周國平語錄之“創造”

2019-09-29 經典語錄之看透人心 薄荷之夏經典語錄 生命之海經典語錄

獲得精神快樂的途徑有兩類:一類是接受的,比如閱讀、欣賞藝術品等;另一類是給予的,就是工作。正是在工作中,人的心智能力和生命價值都得到了積極實現。

當然,這里所說的工作不同于僅僅作為職業的工作,人們通常把它稱作創造或自我實現。但是,就人性而言,這個意義上的工作原是屬于一切人的。人人都有天賦的心智能力,區別在于是否得到了充分運用和發展。

創造力無非是在強烈的興趣推動下的持久的努力。其中最重要的因素,第一是興趣,第二是良好的工作習慣。通俗地說,就是第一要有自己真正喜歡做的事,第二能夠全神貫注又持之以恒地把它做好。在這過程中,人的各種智力品質,包括好奇心、思維能力、想象力、直覺、靈感等等,都會被調動起來,為創造做出貢獻。

真正的創造是不計較結果的,它是一個人的內在力量的自然而然的實現,本身即是享受。只要你的心靈是活潑的,敏銳的,只要你聽從這心靈的吩咐,去做能真正使它快樂的事,那么,不論你終于做成了什么事,也不論社會對你的成績怎樣評價,你都是擁有了一個創造的人生。

一個人只是為謀生或賺錢而從事的活動都屬于勞作,而他出于自己的真興趣和真性情從事的活動則都屬于創造。勞作僅能帶來外在的利益,唯創造才能獲得心靈的快樂。但外在的利益是一種很實在的誘惑,往往會誘使人們無休止地勞作,竟至于一輩子體會不到創造的樂趣。

每個人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是自己所熱愛的那項工作,他藉此而進入世界,在世上立足。有了這項他能夠全身心投入的工作,他的生活就有了一個核心,他的全部生活圍繞這個核心組織成了一個整體。沒有這個核心的人,他的生活是碎片,譬如說,會分裂成兩個都令人不快的部分,一部分是折磨人的勞作,另一部分是無所用心的休閑。

圣埃克蘇佩里把創造定義為用生命去交換比生命更長久的東西,我認為非常準確。創造者與非創造者的區別就在于,后者只是用生命去交換維持生命的東西,僅僅生產自己直接或間接用得上的財富;相反,前者工作是為了創造自己用不上的財富,生命的意義恰恰是寄托在這用不上的財富上。

一個人創造力的高低,取決于兩個因素,一是有無健康的生命本能,二是有無崇高的精神追求。這兩個因素又是密切關聯、互相依存的,生命本能若無精神的目標是盲目的,精神追求若無本能的發動是空洞的。它們的關系猶如土壤和陽光,一株植物惟有既扎根于肥沃的土壤,又沐浴著充足的陽光,才能茁壯地生長。

決定一種活動是否創造的關鍵在于有無靈魂的真正參與。一個畫匠畫了一幅毫無靈感的畫,一個學究寫了一本人云亦云的書,他們都不是在創造。相反,如果你真正陶醉于一片風景、一首詩、一段樂曲的美,如果你對某個問題形成了你的獨特的見解,那么你就是在創造。

一個人的工作是否值得尊敬,取決于他完成工作的精神而非行為本身。這就好比造物主在創造萬物之時,是以同樣的關注之心創造一朵野花、一只小昆蟲或一頭巨象的。無論做什么事情,都力求盡善盡美,并從中獲得極大的快樂,這樣的工作態度中蘊涵著一種神性,不是所謂職業道德或敬業精神所能概括的。

一切從工作中感受到生命意義的人,勛章不能報償他,虧待也不會使他失落。內在的富有找不到、也不需要世俗的對應物。像托爾斯泰、卡夫卡、愛因斯坦這樣的人,沒有得諾貝爾獎于他們何損,得了又能增加什么?只有那些內心中沒有歡樂源泉的人,才會斤斤計較外在的得失,孜孜追求教授的職稱、部長的頭銜和各種可笑的獎狀。他們這樣做很可理解,因為倘若沒有這些,他們便一無所有。

在精神創造的領域內,不可能有真正的合作,充其量只有交流。在這個領域內,一切嚴肅偉大的事情都是由不同的個人在自甘寂寞中獨立完成的。他們有時不妨聚在一起輕松地聊一聊,聽一聽別人在做什么事,以便正確地估價自己所做的事。這是工作之余的休息,至于工作,卻是要各人關起門來單獨進行的。

寂寞原是創造者的宿命,所以自甘寂寞也就是創造者的一個必備素質,不獨今天這個時代如此。精神文化創造在實踐上是最個人化的事業,學術上或文學藝術上的一切偉大作品都是個人在寂寞中嘔心瀝血的結果。在創造的寂寞中自有一種充實,使得創造者絕對不肯用他的寂寞去交換別人的熱鬧。他基本上是別無選擇,這倒不是說他肩負著某種崇高的使命,而是說唯有這樣活著他才覺得生活有意義。他在做著他今生今世最想做、不能不做的一件事,所以不論成敗得失,他都無怨無悔了。

獨特,然后才有溝通。毫無特色的平庸之輩廝混在一起,只有委瑣,豈可與語溝通。每人都展現出自己獨特的美,開放出自己的奇花異卉,每人也都欣賞其他一切人的美,人人都是美的創造者和欣賞者,這樣的世界才是賞心悅目的人類家園。

在人類的精神土地的上空,不乏好的種子。那撒種的人,也許是神,大自然的精靈,古老大地上的民族之魂,也許是創造了偉大精神作品的先哲和天才。這些種子有數不清的敵人,包括外界的邪惡和苦難,以及我們心中的雜念和貪欲。然而,最關鍵的還是我們內在的悟性。唯有對于適宜的土壤來說,一顆種子才能作為種子而存在。再好的種子,落在頑石上也只能成為鳥的食糧,落在淺土上也只能長成一株枯苗。對于心靈麻木的人來說,一切神圣的啟示和偉大的創造都等于不存在。

基于這一認識,我相信,不論時代怎樣,一個人都可以獲得精神生長的必要資源,因為只要你的心靈土壤足夠肥沃,那些神圣和偉大的種子對于你就始終是存在著的。所以,如果你自己隨波逐流,你就不要怨怪這是一個沒有信仰的時代了吧。如果你自己見利忘義,你就不要怨怪這是一個道德淪喪的時代了吧。如果你自己志大才疏,你就不要怨怪這是一個精神平庸的時代了吧。如果你的心靈一片荒蕪,寸草不長,你就不要怨怪害鳥啄走了你的種子,毒日烤焦了你的幼苗了吧。

一個人有沒有好的心靈土壤,究竟取決于什么呢?我推測,一個人的精神疆土的界限,心靈土質的特異類型,很可能是由天賦的因素決定的。因此,譬如說,像歌德和貝多芬那樣的古木參天的原始森林般的精神世界,或者像王爾德和波德萊爾那樣的奇花怒放的精巧園藝般的精神世界,決非一般人憑努力就能夠達到的。但是,心靈土壤的肥瘠不會是天生的。不管上天賜給你多少土地,它們之成為良田沃土還是荒田瘠土,這多半取決于你自己。所以,我們每一個人都應當留心開墾自己的心靈土壤,讓落在其上的好種子得以生根開花,在自己的內心培育出一片美麗的果園。

精神的創造當然是離不開外部的環境的,但更重要的是內部的環境。滿天柳絮,陽光明媚,水分充足,可是倘若你的心是一片瘠土,你的心中仍然不會綠柳成蔭。一顆種子只有落在適宜的土壤上,才能真正作為一顆種子存在。

所以,前提是你有一個好的內部環境,一片沃土,一個好子宮。

在任何時候,我的果實與我的精神之樹的關系都遠比與環境的關系密切。精神上的頓悟是存在的,不過,它的種子必定早已埋在那個產生頓悟的人的靈魂深處。生老病死為人所習見,卻只使釋迦牟尼產生了頓悟。康德一輩子沒有走出哥尼斯堡這個小城,但偏是他徹底改變了世界哲學的方向。說到底,是什么樹就結出什么果實。一個哲學家如果他本身不偉大,那么,無論什么環境都不能使他偉大。

人類精神生活的土壤是統一的,并無學科之分,只要扎根在這土壤中,生長出的植物都會是茁壯的,不論這植物被怎樣歸類。

王爾德說:人生只有兩種悲劇,一是沒有得到想要的東西,另一是得到了想要的東西。我曾經深以為然,并且佩服他把人生的可悲境遇表述得如此輕松俏皮。但仔細玩味,發現這話的立足點仍是占有,所以才會有占有欲未得滿足的痛苦和已得滿足的無聊這雙重悲劇。如果把立足點移到創造上,以審美的眼光看人生,我們豈不可以反其意而說:人生有兩種快樂,一是沒有得到想要的東西,于是你可以去尋求和創造;另一是得到了想要的東西,于是你可以去品味和體驗?

繁忙中清靜的片刻是一種享受,而閑散中緊張創作的片刻則簡直是一種幸福了。

人在失去較差的之時,就去創造較好的。進步是逼出來的。

一切精神的創造,一切靈魂的珍寶,到頭來都是毀于沒有靈魂的東西之手:老鼠、蛀蟲、水、火、地震、戰爭、空氣、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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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國平語錄之“自然”


每年開春,仿佛無意中突然發現土中冒出了稚嫩的青草,樹木抽出了小小的綠芽,那時候會有一種多么純凈的喜悅心情。記得小時候,在屋外的泥地里埋幾粒黃豆或牽牛花籽,當看到小小的綠芽破土而出時,感覺到的也是這種心情。也許天下生命原是一家,也許我曾經是這么一棵樹,一棵草,生命萌芽的歡欣越過漫長的進化系列,又在我的心里復蘇了?

唉,人的心,進化的最高產物,世上最復雜的東西,在這小小的綠芽面前,才恢復了片刻的純凈。

現在,我們與土地的接觸愈來愈少了。磚、水泥、鋼鐵、塑料和各種新型建筑材料把我們包圍了起來。我們把自己關在宿舍或辦公室的四壁之內。走在街上,我們同樣被房屋、商店、建筑物和水泥路面包圍著。我們總是活得那樣匆忙,顧不上看看天空和土地。我們總是生活在眼前,忘掉了永恒和無限。我們已經不再懂得土地的痛苦和渴望,不再能欣賞土地的悲壯和美麗。

這熟悉的家、街道、城市,這熙熙攘攘的人群,有時候我會突然感到多么陌生,多么不真實。我思念被這一切覆蓋著的永恒的土地,思念一切生命的原始的家鄉。

精神的健康成長離不開土地和天空,土地貢獻了來源和質料,天空則指示了目標和形式。比較起來,土地應該是第一位的。人來自泥土而歸于泥土,其實也是土地上的作物。土地是家,天空只是遼遠的風景。我甚至相信,古往今來哲人們對天空的沉思,那所謂形而上的關切,也只有在向土地的回歸之中,在一種萬物一體的親密感之中,方能獲得不言的解決。

一棵植物必須在土里扎下根,才能健康地生長。人也是這樣,只是在外表上不像植物那么明顯,所以很容易被我們忽視。遠離土地必定會付出可怕的代價,倘若這種對大自然的麻木不仁延續下去,人類就不可避免地要發生精神上的退化。在電視機前長大的新一代人,當然讀不進荷馬和莎士比亞。始終在人造產品的包圍下生活,人們便不再懂得欣賞神和半神的創造,這有什么奇怪呢?

人類的聰明在于馴服自然,在廣袤的自然世界中為自己開辟出一個令自己愜意的人造世界。可是,如果因此而沉溺在這個人造世界里,與廣袤的自然世界斷了聯系,就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自然的疆域無限,終身自拘于狹小人工范圍的生活畢竟是可憐的。

創造城市,在大地上演繹五彩繽紛的人間故事,證明了人的聰明。可是,倘若人用自己的作品把自己與上帝的作品隔離開來,那就是愚昧。倘若人用自己的作品排擠和毀壞掉上帝的作品,那就是褻瀆。

人,棲居在大地上,來自泥土,也歸于泥土,大地是人的永恒家園。如果有一種裝置把人與大地隔絕開來,切斷了人的來路和歸宿,這樣的裝置無論多么奢華,算是什么家園呢?

人,棲居在天空下,仰望蒼穹,因驚奇而探究宇宙之奧秘,因敬畏而感悟造物之偉大,于是有科學和信仰,此人所以為萬物之靈。如果高樓蔽天,俗務纏身,人不再仰望蒼穹,這樣的人無論多么有錢,算是什么萬物之靈呢?

一位現代生態學家說:人類是作為綠色植物的客人生活在地球上的。若把這個說法加以擴展,我們便可以說,人是地球的客人。作為客人,我們在享受主人的款待時倒也不必羞愧,但同時我們應當懂得尊重和感謝主人。做一個有教養的客人,這可能是人對待自然的最恰當的態度吧。

我們應向一切虔信的民族學習一個基本信念,就是敬畏自然。我們要記住,人是自然之子,在總體上只能順應自然,不能征服和支配自然,無論人類創造出怎樣偉大的文明,自然永遠比人類偉大。我們還要記住,人誠然可以親近自然,認識自然,但這是有限度的,自然有其不可接近和揭穿的秘密,各個虔信的民族都把這秘密稱作神,我們應當尊重這秘密。

赫拉克利特說:自然喜歡躲藏起來。這句話至少有兩層含義:第一,自然是頑皮的,喜歡和尋找它的人捉迷藏;第二,自然是羞怯的,不喜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所以,一個好的哲人在接近自然的奧秘時應當懷有兩種心情:他既像孩子一樣懷著游戲的激情,又像戀人一樣懷著神圣的愛情。他知道真理是不易被捉到,更不可被說透的。真理躲藏在人類語言之外的地方,于是他只好說隱喻。

存在的一切奧秘都是用比喻說出來的。對于聽得懂的耳朵,大海、星辰、季節、野花、嬰兒都在說話,而聽不懂的耳朵卻什么也沒有聽到。

在觀賞者眼中,再美的花也只是花而已。唯有當觀賞停止、交流和傾聽開始之時,花兒才會對你顯靈和傾談。

看海,必須是獨自一人。和別人在一起時,看不見海的真相。那海灘上嬉水的人群,那身邊親密的同伴,都會成為避難所,你的眼光和你的心躲在里面,逃避海的威脅。你必須無處可逃,聽憑那莫名的力量把你吞滅,時間消失,空間消失,人類消失,城市和文明消失,你自己也消失,或者和海變成了一體,融入了千古荒涼之中。

瞥見了海的真相的人不再企圖談論海,因為他明白了康德說的道理:用人類理性發明的語詞只能談論現象,不能談論世界的本質。

土地是潔凈的,它接納一切自然的污物,包括動物的糞便和尸體,使之重歸潔凈。真正骯臟的是它不肯接納的東西人類的工業廢物。

現代人只能從一杯新茶中品味春天的田野。

在燈紅酒綠的都市里,覓得一粒柳芽,一朵野花,一刻清靜,人會由衷地快樂。在杳無人煙的荒野上,發現一星燈火,一縷炊煙,一點人跡,人也會由衷地快樂。自然和文明,人皆需要,二者不可缺一。

久住城市,偶爾來到僻靜的山谷湖畔,面對連綿起伏的山和浩淼無際的水,會感到一種解脫和自由。然而我想,倘若在此定居,與世隔絕,心境也許就會變化。盡管看到的還是同樣的山水景物,所感到的卻不是自由,而是限制了。

人及其產品把我和自然隔離開來了,這是一種寂寞。千古如斯的自然把我和歷史隔離開來了,這是又一種寂寞。前者是生命本身的寂寞,后者是野心的寂寞。那種兩相權衡終于承受不了前一種寂寞的人,最后會選擇歸隱。現代人對兩種寂寞都體味甚淺又都急于逃避,旅游業因之興旺。

周國平語錄之“成功”


在確定自己的人生目標時,首要的目標應該是優秀,其次才是成功。

所謂優秀,是指一個人的內在品質,即有高尚的人格和真實的才學。一個優秀的人,即使他在名利場上不成功,他仍能有充實的心靈生活,他的人生仍是充滿意義的。相反,一個平庸的人,即使他在名利場上風光十足,他也只是在混日子,至多是混得好一些罷了。

一個人能否成為優秀的人,基本上是可以自己做主的,能否在社會上獲得成功,則在相當程度上要靠運氣。所以,應該把成功看作優秀的副產品,不妨在優秀的基礎上爭取它,得到了最好,得不到也沒有什么。在根本的意義上,作為一個人,優秀就已經是成功。

把優秀當作第一目標,而把成功當作優秀的副產品,這是最恰當的態度,有助于一個人獲取成功,或者坦然地面對不成功。

我們都很在乎成功和失敗,但對之的理解卻很不一樣,有必要做出區分。譬如說,通常有兩種不同的含義。其一是指外在的社會遭際,飛黃騰達為成,窮困潦倒為敗。其二是指事業上的追求,目標達到為成,否則為敗。可以肯定,抽象地談問題,人們一定會擁護第二義而反對第一義。但是,事業有大小,目標有高低,所謂事業成敗的意義也就十分有限。我不知道如何衡量人生的成敗,也許人生是超越所謂成功和失敗的評價的。

我對成功的理解:把自己喜歡做的事做得盡善盡美,讓自己滿意,不要去管別人怎么說。

在我看來,所謂成功是指把自己真正喜歡的事情做好,其前提是首先要有自己真正的愛好,舍此便只是名利場上的生意經。而幸福則主要是一種內心體驗,是心靈對于生命意義的強烈感受,因而也是以心靈的感受力為前提的。所以,比成功和幸福都更重要的是,一個人必須有一個真實的自我,一顆飽滿的靈魂,它決定了一個人爭取成功和體驗幸福的能力。

怎樣確定一個職業是否適合自己?我認為應該符合三個條件:第一,有強烈的興趣,甚至到了不給錢也一定要干的程度;第二,有明晰的意義感,確信自己的生命價值借此得到了實現;第三,能夠靠它養活自己。

你做一項工作,只是為了謀生,對它并不喜歡,這項工作就只是你的職業。你做一項工作,只是因為喜歡,并不在乎它能否帶來利益,這項工作就是你的事業。

最理想的情形是,事業和職業一致,做喜歡的事并能以之謀生。其次好的是,二者分離,業余做喜歡的事。最糟糕的是,根本沒有自己真正喜歡做的事。

事業是精神性追求與社會性勞動的統一,精神性追求是其內涵和靈魂,社會性勞動是其形式和軀殼,二者不可缺一。

所以,一個僅僅為了名利而從政、經商、寫書的人,無論他在社會上獲得了怎樣的成功,都不能說他有事業。

所以,一個不把自己的理想、思考、感悟體現為某種社會價值的人,無論他內心多么真誠,也不能說他有事業。

最好的職業是有業無職,就是有事業,而無職務、職位、職稱、職責之束縛,能夠自由地支配自己的時間,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例如藝術家、作家、學者,當然,前提是他們真正熱愛藝術、文學和學術。否則,職位、職務、職稱俱全而唯獨無事業的所謂學者、作家、藝術家,今天有的是。

對于真正有才華的人來說,機會是會以各種面目出現的。

人要做成一點事情,第一靠熱情,第二靠毅力。我在各領域一切有大作為的人身上,都發現了這兩種品質。

首先要有熱情,對所做的事情真正喜歡,以之為樂,全力以赴。但是,單有熱情還不夠,因為即使是喜歡做的事情,只要它足夠大,其中必包含艱苦、困難乃至枯燥,沒有毅力是堅持不下去的。何況在人生之中,人還經常要面對自己不喜歡但必須做的事情,那時候就完全要靠毅力了。

每個追求者都渴望成功,然而,還有比成功更寶貴的東西,這就是追求本身。我寧愿做一個未必成功的追求者,而不愿是一個不再追求的成功者。

能被失敗阻止的追求是一種軟弱的追求,它暴露了力量的有限。能被成功阻止的追求是一種淺薄的追求,它證明了目標的有限。

在精神領域的追求中,不必說世俗的成功,社會和歷史所承認的成功,即便是精神追求本身的成功,也不是主要的目標。在這里,目標即寓于過程之中,對精神價值的追求本身成了生存方式,這種追求愈執著,就愈是超越于所謂成敗。一個默默無聞的賢哲也許更是賢哲,一個身敗名裂的圣徒也許更是圣徒。

最基本的劃分不是成功與失敗,而是以偉大的成功和偉大的失敗為一方,以渺小的成功和渺小的失敗為另一方。

在上帝眼里,偉大的失敗也是成功,渺小的成功也是失敗。

成功是一個社會概念,一個直接面對上帝和自己的人是不會太看重它的。

有一些渺小的人獲得了虛假的成功,他們的成功很快就被歷史遺忘了。有一些偉大的人獲得了真實的成功,他們的成功被歷史永遠記住了。但是,我知道,還有許多優秀的人,他們完全淡然于成功,最后也確實與成功無緣。對于這些人,歷史既沒有記住他們,也沒有遺忘他們,他們是超越于歷史之外的。

最凄涼的不是失敗者的哀鳴,而是成功者的悲嘆。在失敗者心目中,人間尚有值得追求的東西成功。但獲得成功仍然悲觀的人,他的一切幻想都破滅了,他已經無可追求。失敗者僅僅悲嘆自己的身世;成功者若悲嘆,必是悲嘆整個人生。

有一種人追求成功,只是為了能居高臨下地蔑視成功。

對于我來說,人生即事業,除了人生,我別無事業。我的事業就是要窮盡人生的一切可能性。這是一個肯定無望但極有誘惑力的事業。

我與成功無緣,因為我永遠對自己沒有把握,對別人也沒有。

既然成功屬于塵世,完美屬于天國,我與完美的距離就更遙遠了,但因此畢竟可以夢想。懷著這夢想,我更可以不把成功放在眼里了。

我的野心是要證明一個沒有野心的人也能得到所謂成功。

不過,我必須立即承認,這只是我即興想到的一句俏皮話,其實我連這樣的野心也沒有。

我的所謂成功(被社會承認,所謂名聲)給我帶來的最大便利是可以相對超脫于我所隸屬的小環境及其凡人瑣事,無須再為許多合理的然而瑣屑的權利去進行渺小的斗爭。那些東西,人們因為你的成功而愿意或不愿意地給你了,不給也無所謂了。

周國平語錄之“真實”


真實是最難的,為了它,一個人也許不得不舍棄許多好東西:名譽,地位,財產,家庭。但真實又是最容易的,在世界上,唯有它,一個人只要愿意,總能得到和保持。

人不可能永遠真實,也不可能永遠虛假。許多真實中一點虛假,或許多虛假中一點真實,都是動人的。最令人厭倦的是一半對一半。

純潔做不到,退而求其次真實。真實做不到,再退而求其次糊涂。可是鄭板橋說:難得糊涂。還是太純潔了。

以真誠換取真誠!可是,這么一換,雙方不是都失去自己的真誠了嗎?

活得真誠、獨特、瀟灑,這樣活當然很美。不過,首先要活得自在,才談得上這些。如果你太關注自己活的樣子,總是活給別人看,或者哪怕是活給自己看,那么,你愈是表演得真誠、獨特、瀟灑,你實際上卻活得愈是做作、平庸、拘謹。

刻意求真實者還是太關注自己的形象,已獲真實者只是活得自在罷了。

你說,得活出個樣兒來。我說,得活出個味兒來。名聲地位是衣裳,不妨弄件穿穿。可是,對人對己都不要衣帽取人。衣裳換來換去,我還是我。脫盡衣裳,男人和女人更本色。

真正有獨特個性的人并不竭力顯示自己的獨特,他不怕自己顯得與旁人一樣。那些時時處處想顯示自己與眾不同的人,往往是一些虛榮心十足的平庸之輩。

在人生的舞臺上,我們每個人都在忙忙碌碌地扮演自己的角色,比真的演員還忙,退場的時間更少。

也許,只有當我們扮演某個角色露出破綻時,我們才得以一窺自己的真實面目。

我不喜歡和一切角色意識太強烈的人打交道,例如名人意識強烈的名流,權威意識強烈的學者,長官意識強烈的上司等等,那會使我感到太累。我不相信他們自己不累,因為這類人往往也擺脫不掉別的角色感,在兒女面前會端起父親的架子,在自己的上司面前要表現下屬的謙恭,就像永不卸妝的演員一樣。人之扮演一定的社會角色也許是迫不得已的事,依我的性情,能卸妝時且卸妝,要盡可能自然地生活。

一種人不自覺地要顯得真誠,以他的真誠去打動人并且打動自己。他自己果然被自己感動了。一種人故意地要顯得狡猾,以他的狡猾去魅惑人并且魅惑自己。他自己果然懷疑起自己來了。

什么是虛假?虛假就是不真實,或者,故意真實。我一定要真實!可是你已經在虛假了。什么是做作?做作就是不真誠,或者,故意真誠。我一定要真誠!可是你已經在做作了。

如果真誠為一個人所固有,是出自他本性的行為方式,他就決不會動輒被自己的真誠所感動。由此我獲得了一個鑒定真誠的可靠標準,就是看一個人是否被自己的真誠所感動。一感動,就難免包含演戲和做作的成分了。

偶爾真誠一下、進入了真誠角色的人,最容易被自己的真誠感動。

有做作的初學者,他其實還是不失真實的本性,僅僅在模仿做作。到了做作而不自知是做作,自己也動了真情的時候,做作便成了本性,這是做作的大師。

真誠者的靈魂往往分裂成一個法官和一個罪犯。當法官和罪犯達成和解時,真誠者的靈魂便得救了。做作者的靈魂往往分裂成一個戲子和一個觀眾。當戲子和觀眾彼此厭倦時,做作者的靈魂便得救了。

質樸最不容易受騙,連成功也騙不了它。

一個人內心生活的隱秘性是在任何情況下都應該受到尊重的,因為隱秘性是內心生活的真實性的保障,從而也是它的存在的保障,內心生活一旦不真實就不復是內心生活了。

如果我們不把記事本、備忘錄之類和日記混為一談的話,就應該承認,日記是最純粹的私人寫作,是個人精神生活的隱秘領域。在日記中,一個人只面對自己的靈魂,只和自己的上帝說話。這的確是一個神圣的約會,是決不容許有他人在場的。如果寫日記時知道所寫的內容將被另一個人看到,那么,這個讀者的無形在場便不可避免地會改變寫作者的心態,使他有意無意地用這個讀者的眼光來審視自己寫下的東西。結果,日記不再成其為日記,與上帝的密談蛻變為向他人的傾訴和表白,社會關系無恥地占領了個人的最后一個精神密室。當一個人在任何時間內,包括在寫日記時,面對的始終是他人,不復能夠面對自己的靈魂時,不管他在家庭、社會和一切人際關系中是一個多么誠實的人,他仍然失去了最根本的真實,即面對自己的真實。

一個人預先置身于墓中,從死出發來回顧自己的一生,他就會具備一種根本的誠實,因為這時他面對的是自己和上帝。人只有在面對他人時才需要掩飾或撒謊,自欺者所面對的也不是真正的自己,而是自己在他人面前扮演的角色。

在不能說真話時,寧愿不說話,也不要說假話。

必須說假話的場合是極其稀少的。

不能說真話而說真話,蠢。不必說假話而說假話,也蠢。

如果不說話也不能呢?那就說真話吧,因為歸根到底并不存在絕對不能說真話的情況,只要你敢于承擔其后果。

撒謊是容易的,帶著這謊活下去卻是麻煩事,從此你成了它的奴隸,為了圓這謊,你不得不撒更多的也許違背你的心愿且對你有害的謊。

周國平語錄之“生命”


生命是宇宙間的奇跡,它的來源神秘莫測。是進化的產物,還是上帝的創造?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用你的心去感受這奇跡。于是,你便會懂得欣賞大自然中的生命現象,用它們的千姿百態豐富你的心胸。于是,你便會善待一切生命,從每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到一頭羚羊,一只昆蟲,一棵樹,從心底里產生萬物同源的親近感。于是,你便會懷有一種敬畏之心,敬畏生命,也敬畏創造生命的造物主,不管人們把它稱作神還是大自然。

熱愛生命是幸福之本,同情生命是道德之本,敬畏生命是信仰之本。

人生的意義,在世俗層次上即幸福,在社會層次上即道德,在超越層次上即信仰,皆取決于對生命的態度。

生命是人的存在的基礎和核心。個人建功創業,致富獵名,倘若結果不能讓自己安身立命,究竟有何價值?人類齊家治國,爭霸稱雄,倘若結果不能讓百姓安居樂業,究竟有何價值?

在事物上有太多理性的堆積物:語詞、概念、意見、評價等等。在生命上也有太多社會的堆積物:財富、權力、地位、名聲等等。天長日久,堆積物取代本體,組成了一個牢不可破的虛假的世界。

人來到世上,首先是一個生命。生命,原本是單純的。可是,人卻活得越來越復雜了。許多時候,我們不是作為生命在活,而是作為欲望、野心、身份、稱謂在活,不是為了生命在活,而是為了財富、權力、地位、名聲在活。這些社會堆積物遮蔽了生命,我們把它們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為之耗費一生的精力,不去聽也聽不見生命本身的聲音了。

人是自然之子,生命遵循自然之道。人類必須在自然的懷抱中生息,無論時代怎樣變遷,春華秋實、生兒育女永遠是生命的基本內核。你從喧鬧的職場里出來,走在街上,看天際的云和樹影,回到家里,坐下來和妻子兒女一起吃晚飯,這時候你重新成為一個生命。

在人的生活中,有一些東西是可有可無的,有了也許增色,沒有也無損本質,有一些東西則是不可缺的,缺了就不復是生活。什么東西不可缺,誰說都不算數,生養人類的大自然是唯一的權威。自然規定了生命離不開陽光和土地,規定了人類必須耕耘和繁衍。最基本的生活內容原是最平凡的,但正是它們構成了人類生活的永恒核心。

世代交替,生命繁衍,人類生活的基本內核原本就是平凡的。戰爭,政治,文化,財富,歷險,浪漫,一切的不平凡,最后都要回歸平凡,都要按照對人類平凡生活的功過確定其價值。即使在偉人的生平中,最能打動我們的也不是豐功偉績,而是那些在平凡生活中顯露了真實人性的時刻,這樣的時刻恰恰是人人都擁有的。遺憾的是,在今天的世界上,人們惶惶然追求貌似不平凡的東西,懂得珍惜和品味平凡生活的人何其少。

人世間的一切不平凡,最后都要回歸平凡,都要用平凡生活來衡量其價值。偉大、精彩、成功都不算什么,只有把平凡生活真正過好,人生才是圓滿。

人活世上,有時難免要有求于人和違心做事。但是,我相信,一個人只要肯約束自己的貪欲,滿足于過比較簡單的生活,就可以把這些減少到最低限度。遠離這些麻煩的交際和成功,實在算不得什么損失,反而受益無窮。我們因此獲得了好心情和好光陰,可以把它們奉獻給自己真正喜歡的人,真正感興趣的事,而首先是奉獻給自己。對于一個滿足于過簡單生活的人,生命的疆域是更加寬闊的。

我們降生到世上,有誰是帶著名字來的?又有誰是帶著頭銜、職位、身份、財產等等來的?可是,隨著我們長大,越來越深地沉溺于俗務瑣事,已經很少有人能記起這個最單純的事實了。我們彼此以名字相見,名字又與頭銜、身份、財產之類相聯,結果,在這些寄生物的纏繞之下,生命本身隱匿了,甚至萎縮了。無論對己對人,生命的感覺都日趨麻痹。多數時候,我們只是作為一個稱謂活在世上。即使是朝夕相處的伴侶,也難得以生命的本然狀態相待,更多的是一種倫常和習慣。浩瀚宇宙間,也許只有我們的星球開出了生命的花朵,可是,在這個幸運的星球上,比比皆是利益的交換,身份的較量,財產的爭奪,最罕見的偏偏是生命與生命的相遇。仔細想想,我們是怎樣地本末倒置,因小失大,辜負了造化的寵愛。

從生命的觀點看,現代人的生活有兩個弊病。一方面,文明為我們創造了越來越優裕的物質條件,遠超出維持生命之所需,那超出的部分固然提供了享受,但同時也使我們的生活方式變得復雜,離生命在自然界的本來狀態越來越遠。另一方面,優裕的物質條件也使我們容易沉湎于安逸,喪失面對巨大危險的勇氣和堅強,在精神上變得平庸。我們的生命遠離兩個方向上的極限狀態,向下沒有承受匱乏的忍耐力,向上沒有挑戰危險的爆發力,躲在舒適安全的中間地帶,其感覺日趨麻木。

在市聲塵囂之中,生命的聲音已經久被遮蔽,無人理會。

讓我們都安靜下來,每個人都向自己身體和心靈的內部傾聽,聽一聽自己的生命在說什么,想一想自己的生命究竟需要什么。

生命所需要的,無非空氣、陽光、健康、營養、繁衍,千古如斯,古老而平凡。但是,驕傲的人啊,拋開你的虛榮心和野心吧,你就會知道,這些最簡單的享受才是最醇美的。

只有一次的生命是人生最寶貴的財富,但許多人寧愿用它來換取那些次寶貴或不甚寶貴的財富,把全部生命耗費在學問、名聲、權力或金錢的積聚上。他們臨終時當如此悔嘆:我只是使用了生命,而不曾享受生命!

一種西方的哲學教導我們趨樂避苦。一種東方的宗教教導我們擺脫苦與樂的輪回。可是,真正熱愛人生的人把痛苦和快樂一齊接受下來。

最自然的事情是最神秘的,例如做愛和孕育。各民族的神話豈非都可以追溯到這個源頭?

愈是自然的東西,就愈是屬于我的生命的本質,愈能牽動我的至深的情感。例如,女人和孩子。

現代人享受的花樣愈來愈多了。但是,我深信人世間最甜美的享受始終是那些最古老的享受。

生命害怕單調甚于害怕死亡,僅此就足以保證它不可戰勝了。它為了逃避單調必須豐富自己,不在乎結局是否徒勞。

生命平靜地流逝,沒有聲響,沒有浪花,甚至連波紋也看不見,無聲無息。我多么厭惡這平坦的河床,它吸收了任何感覺。突然,遇到了阻礙,礁巖崛起,狂風大作,拋起萬丈浪。我活著嗎?是的,這時候我才覺得我活著。

有無愛的欲望,能否感受生的樂趣,歸根到底是一個內在的生命力的問題。

情欲是走向空靈的必由之路。本無情欲,只能空而不靈。

生命與生命之間的互相吸引。我設想,在一個絕對荒蕪、沒有生命的星球上,一個活人即使看見一只蒼蠅,或一只老虎,也會發生親切之感的。

生命

生命是宇宙間的奇跡,它的來源神秘莫測。是進化的產物,還是上帝的創造?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用你的心去感受這奇跡。于是,你便會懂得欣賞大自然中的生命現象,用它們的千姿百態豐富你的心胸。于是,你便會善待一切生命,從每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到一頭羚羊,一只昆蟲,一棵樹,從心底里產生萬物同源的親近感。于是,你便會懷有一種敬畏之心,敬畏生命,也敬畏創造生命的造物主,不管人們把它稱作神還是大自然。

熱愛生命是幸福之本,同情生命是道德之本,敬畏生命是信仰之本。

人生的意義,在世俗層次上即幸福,在社會層次上即道德,在超越層次上即信仰,皆取決于對生命的態度。

生命是人的存在的基礎和核心。個人建功創業,致富獵名,倘若結果不能讓自己安身立命,究竟有何價值?人類齊家治國,爭霸稱雄,倘若結果不能讓百姓安居樂業,究竟有何價值?

在事物上有太多理性的堆積物:語詞、概念、意見、評價等等。在生命上也有太多社會的堆積物:財富、權力、地位、名聲等等。天長日久,堆積物取代本體,組成了一個牢不可破的虛假的世界。

人來到世上,首先是一個生命。生命,原本是單純的。可是,人卻活得越來越復雜了。許多時候,我們不是作為生命在活,而是作為欲望、野心、身份、稱謂在活,不是為了生命在活,而是為了財富、權力、地位、名聲在活。這些社會堆積物遮蔽了生命,我們把它們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為之耗費一生的精力,不去聽也聽不見生命本身的聲音了。

人是自然之子,生命遵循自然之道。人類必須在自然的懷抱中生息,無論時代怎樣變遷,春華秋實、生兒育女永遠是生命的基本內核。你從喧鬧的職場里出來,走在街上,看天際的云和樹影,回到家里,坐下來和妻子兒女一起吃晚飯,這時候你重新成為一個生命。

在人的生活中,有一些東西是可有可無的,有了也許增色,沒有也無損本質,有一些東西則是不可缺的,缺了就不復是生活。什么東西不可缺,誰說都不算數,生養人類的大自然是唯一的權威。自然規定了生命離不開陽光和土地,規定了人類必須耕耘和繁衍。最基本的生活內容原是最平凡的,但正是它們構成了人類生活的永恒核心。

世代交替,生命繁衍,人類生活的基本內核原本就是平凡的。戰爭,政治,文化,財富,歷險,浪漫,一切的不平凡,最后都要回歸平凡,都要按照對人類平凡生活的功過確定其價值。即使在偉人的生平中,最能打動我們的也不是豐功偉績,而是那些在平凡生活中顯露了真實人性的時刻,這樣的時刻恰恰是人人都擁有的。遺憾的是,在今天的世界上,人們惶惶然追求貌似不平凡的東西,懂得珍惜和品味平凡生活的人何其少。

人世間的一切不平凡,最后都要回歸平凡,都要用平凡生活來衡量其價值。偉大、精彩、成功都不算什么,只有把平凡生活真正過好,人生才是圓滿。

人活世上,有時難免要有求于人和違心做事。但是,我相信,一個人只要肯約束自己的貪欲,滿足于過比較簡單的生活,就可以把這些減少到最低限度。遠離這些麻煩的交際和成功,實在算不得什么損失,反而受益無窮。我們因此獲得了好心情和好光陰,可以把它們奉獻給自己真正喜歡的人,真正感興趣的事,而首先是奉獻給自己。對于一個滿足于過簡單生活的人,生命的疆域是更加寬闊的。

我們降生到世上,有誰是帶著名字來的?又有誰是帶著頭銜、職位、身份、財產等等來的?可是,隨著我們長大,越來越深地沉溺于俗務瑣事,已經很少有人能記起這個最單純的事實了。我們彼此以名字相見,名字又與頭銜、身份、財產之類相聯,結果,在這些寄生物的纏繞之下,生命本身隱匿了,甚至萎縮了。無論對己對人,生命的感覺都日趨麻痹。多數時候,我們只是作為一個稱謂活在世上。即使是朝夕相處的伴侶,也難得以生命的本然狀態相待,更多的是一種倫常和習慣。浩瀚宇宙間,也許只有我們的星球開出了生命的花朵,可是,在這個幸運的星球上,比比皆是利益的交換,身份的較量,財產的爭奪,最罕見的偏偏是生命與生命的相遇。仔細想想,我們是怎樣地本末倒置,因小失大,辜負了造化的寵愛。

從生命的觀點看,現代人的生活有兩個弊病。一方面,文明為我們創造了越來越優裕的物質條件,遠超出維持生命之所需,那超出的部分固然提供了享受,但同時也使我們的生活方式變得復雜,離生命在自然界的本來狀態越來越遠。另一方面,優裕的物質條件也使我們容易沉湎于安逸,喪失面對巨大危險的勇氣和堅強,在精神上變得平庸。我們的生命遠離兩個方向上的極限狀態,向下沒有承受匱乏的忍耐力,向上沒有挑戰危險的爆發力,躲在舒適安全的中間地帶,其感覺日趨麻木。

在市聲塵囂之中,生命的聲音已經久被遮蔽,無人理會。

讓我們都安靜下來,每個人都向自己身體和心靈的內部傾聽,聽一聽自己的生命在說什么,想一想自己的生命究竟需要什么。

生命所需要的,無非空氣、陽光、健康、營養、繁衍,千古如斯,古老而平凡。但是,驕傲的人啊,拋開你的虛榮心和野心吧,你就會知道,這些最簡單的享受才是最醇美的。

只有一次的生命是人生最寶貴的財富,但許多人寧愿用它來換取那些次寶貴或不甚寶貴的財富,把全部生命耗費在學問、名聲、權力或金錢的積聚上。他們臨終時當如此悔嘆:我只是使用了生命,而不曾享受生命!

一種西方的哲學教導我們趨樂避苦。一種東方的宗教教導我們擺脫苦與樂的輪回。可是,真正熱愛人生的人把痛苦和快樂一齊接受下來。

最自然的事情是最神秘的,例如做愛和孕育。各民族的神話豈非都可以追溯到這個源頭?

愈是自然的東西,就愈是屬于我的生命的本質,愈能牽動我的至深的情感。例如,女人和孩子。

現代人享受的花樣愈來愈多了。但是,我深信人世間最甜美的享受始終是那些最古老的享受。

生命害怕單調甚于害怕死亡,僅此就足以保證它不可戰勝了。它為了逃避單調必須豐富自己,不在乎結局是否徒勞。

生命平靜地流逝,沒有聲響,沒有浪花,甚至連波紋也看不見,無聲無息。我多么厭惡這平坦的河床,它吸收了任何感覺。突然,遇到了阻礙,礁巖崛起,狂風大作,拋起萬丈浪。我活著嗎?是的,這時候我才覺得我活著。

有無愛的欲望,能否感受生的樂趣,歸根到底是一個內在的生命力的問題。

情欲是走向空靈的必由之路。本無情欲,只能空而不靈。

生命與生命之間的互相吸引。我設想,在一個絕對荒蕪、沒有生命的星球上,一個活人即使看見一只蒼蠅,或一只老虎,也會發生親切之感的。

周國平語錄之“獨處”


獨處是靈魂生長的必要空間,在獨處時,我們從別人和事務中抽身出來,回到了自己。這時候,我們獨自面對自己和上帝,開始了與自己的心靈以及與宇宙中的神秘力量的對話。

一切嚴格意義上的靈魂生活都是在獨處時展開的。和別人一起談古說今,引經據典,那是閑聊和討論;唯有自己沉浸于古往今來大師們的杰作之時,才會有真正的心靈感悟。和別人一起游山玩水,那只是旅游;唯有自己獨自面對蒼茫的群山和大海之時,才會真正感受到與大自然的溝通。

人們往往把交往看作一種能力,卻忽略了獨處也是一種能力,并且在一定意義上是比交往更為重要的一種能力。反過來說,不擅交際固然是一種遺憾,不耐孤獨也未嘗不是一種很嚴重的缺陷。

從心理學的觀點看,人之需要獨處,是為了進行內在的整合。所謂整合,就是把新的經驗放到內在記憶中的某個恰當位置上。唯有經過這一整合的過程,外來的印象才能被自我所消化,自我也才能成為一個既獨立又生長著的系統。所以,有無獨處的能力,關系到一個人能否真正形成一個相對自足的內心世界,而這又會進而影響到他與外部世界的關系。

對于獨處的愛好與一個人的性格完全無關,愛好獨處的人同樣可能是一個性格活潑、喜歡朋友的人,只是無論他怎么樂于與別人交往,獨處始終是他生活中的必需。在他看來,一種缺乏交往的生活當然是一種缺陷,一種缺乏獨處的生活則簡直是一種災難了。

沒有人能夠忍受絕對的孤獨,但是,絕對不能忍受孤獨的人卻是一個靈魂空虛的人。世上正有這樣的一些人,他們最怕的就是獨處,讓他們和自己呆一會兒,對于他們簡直是一種酷刑。只要閑了下來,他們就必須找個地方去消遣。他們的日子表面上過得十分熱鬧,實際上他們的內心極其空虛。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想方設法避免面對面看見自己。對此我只能有一個解釋,就是連他們自己也感覺到了自己的貧乏,和這樣貧乏的自己呆在一起是頂沒有意思的,再無聊的消遣也比這有趣得多。這樣做的結果是他們變得越來越貧乏,越來越沒有了自己,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

對于每一個人來說,不厭煩自己是一個起碼要求。一個連自己也不愛的人,我敢斷定他對于別人也是不會有多少價值的,他不可能有高質量的社會交往。他跑到別人那里去,對于別人只是一個打擾,一種侵犯。

對于一個人來說,獨處和交往均屬必需。但是,獨處更本質,因為在獨處時,人是直接面對世界的整體,面對萬物之源的。相反,在交往時,人卻只是面對部分,面對過程的片斷。人群聚集之處,只有凡人瑣事,過眼煙云,沒有上帝和永恒。

與自己談話的確是一種能力,而且是一種罕見的能力。有許多人,你不讓他說凡事俗務,他就不知道說什么好了。他只關心外界的事情,結果也就只擁有僅僅適合于與別人交談的語言了。這樣的人面對自己當然無話可說。可是,一個與自己無話可說的人,難道會對別人說出什么有意思的話嗎?哪怕他談論的是天下大事,你仍感到是在聽市井瑣聞,因為在里面找不到那個把一切連結為整體的核心,那個照亮一切的精神。

直接面對自己似乎是一件令人難以忍受的事,所以人們往往要設法逃避。逃避自我有二法,一是事務,二是消遣。我們忙于職業上和生活上的種種事務,一旦閑下來,又用聊天、娛樂和其他種種消遣打發時光。

對于文人來說,許多時候,讀書和寫作也只是一種消遣或一種事務,比起斗雞走狗之輩,誠然有雅俗之別,但逃避自我的實質則為一。

我天性不宜交際。在多數場合,我不是覺得對方乏味,就是害怕對方覺得我乏味。可是我既不愿忍受對方的乏味,也不愿費勁使自己顯得有趣,那都太累了。我獨處時最輕松,因為我不覺得自己乏味,即使乏味,也自己承受,不累及他人,無需感到不安。

我喜歡周圍都是漠不相干的人,誰也不來注意我。

這么好的夜晚,寧靜,孤獨,精力充沛,無論做什么,都覺得可惜了,糟蹋了。我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燈前,吸著煙

我從我的真朋友和假朋友那里抽身出來,回到了我自己。只有我自己。

這樣的時候是非常好的。沒有愛,沒有怨,沒有激動,沒有煩惱,可是依然強烈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存,感到充實。這樣的感覺是非常好的。

一個夜晚就這么過去了。可是我仍然不想睡覺。這是這樣的一種時候,什么也不想做,包括睡覺。

通宵達旦地坐在喧鬧的電視機前,他們把這叫做過年。

我躲在我的小屋里,守著我今年的最后一刻寂寞。當歲月的閘門一年一度打開時,我要獨自坐在壩上,看我的生命的河水洶涌流過。這河水流向永恒,我不能想象我缺席,使它不帶著我的虔誠,也不能想象有賓客,使它帶著酒宴的污穢。

我要為自己定一個原則:每天夜晚,每個周末,每年年底,只屬于我自己。在這些時間里,我不做任何履約交差的事情,而只讀我自己想讀的書,只寫我自己想寫的東西。如果不想讀不想寫,我就什么也不做,寧肯閑著,也決不應付差事。差事是應付不完的,唯一的辦法是人為地加以限制,確保自己的自由時間。

在舞曲和歡笑聲中,我思索人生。在沉思和獨處中,我享受人生。

有的人只有在沸騰的交往中才能辨認他的自我。有的人卻只有在寧靜的獨處中才能辨認他的自我。

周國平語錄之“天才”


大自然的星空,群星燦爛。那最早閃現的,未必是最亮的星宿。有的星宿孤獨地燃燒著,熄滅了,很久很久以后,它的光才到達我們的眼睛。

文化和歷史的星空何嘗不是如此?

多數人屬于家庭,國家,社會。天才屬于有與無,最小與最大,自我與永恒。

有時候,天才與普通人的區別僅在于是否養成了嚴格的工作習慣。

天才是偉大的工作者。凡天才必定都是熱愛工作、養成了工作的習慣的人。當然,這工作是他自己選定的,是由他的精神欲望發動的,所以他樂在其中,欲罷不能。那些無此體驗的人從外面看他,覺得不可理解,便勉強給了一個解釋,叫做勤奮。

世上大多數人是在外在動機的推動下做工作的,他們的確無法理解為自己工作是怎么一回事。一旦沒有了外來的推動,他們就不知自己該做什么了。

還有一些聰明人或有才華的人,也總是不能養成工作的習慣,終于一事無成。他們往往有懷才不遇之感,可是,在我看來,一個人不能養成工作的習慣,這本身即已是才華不足的證明,因為創造欲正是才華最重要的組成部分。

一般而言,天才晚年的作品是更空靈、更超脫、更形而上的,那時候他們的靈魂已經抵達天國的門口,人間的好惡和批評與他們無關了。

精神仍在蓬勃生長,肉體卻已經衰老,這是某一些創造者晚年的悲哀。

一個人的精神財富是以他的心靈為倉庫的。不管你曾經有過多么豐富的經歷、感受和思想,如果你的心靈已經枯寂,這一切對于現在的你就不再有意義。哪怕你著作等身,它們也至多能成為心靈依然活潑的別人的精神財富,對于你卻已是身外之物了。這是另一些創造者晚年的悲哀。

畢生探索技巧,到技巧終于圓熟之時,生命也行將結束了。這是藝術大師的悲哀。

天才往往不是那些最聰明的人。如同大自然本身一樣,天才必有他的笨拙之處。

天才之缺乏自知之明,恰如庸人一樣,不過其性質相反。庸人不知自己之短,天才卻不知自己之長。德拉克羅瓦在創作他的傳世名畫之時,還在考慮他是否做一個詩人更合適些。

我相信,天才骨子里都有一點自卑,成功的強者內心深處往往埋著一段屈辱的經歷。

天賦高的人有一種幾乎與生俱來的貴族心理,看不起蕓蕓眾生,他對群眾的寬容態度是閱歷和思考的產物。

天才生活在一個觀念和想象的世界里,盡管在他們看來,這個世界更真實,更根本,但是它確實是脫離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世界的。因此,用世俗的眼光看,天才決不可能給人類帶來任何實際的幸福,他們的歡樂只是瘋狂,他們的苦痛也只是自作自受。世人容忍他們的存在,如同對待異禽怪獸一樣給他們撥出一小塊生存空間,便已經是禮遇有加了。天才自己不應當期望有更好的待遇,否則就等于期望自己不是天才。

庸才比天才耐久。庸才是精神作坊里的工匠,只要體力許可,總能不斷地制作。創造的天才一旦枯竭,就徹底完了。他沒有一點慰藉,在自己眼里成了廢物。他也的確是一個廢物了。

創造靠智慧,處世靠常識。有常識而無智慧,謂之平庸。有智慧而無常識,謂之笨拙。庸人從不涉足智慧的領域,所以不自知其平庸。天才卻不免被拋入常識的領域,所以每暴露其笨拙。既然兩者只可能在庸人的領土上相遇,那么,庸人得意,天才潦倒,當然就不足怪了。

天才在同時代人中必是孤獨的,往往受到冷落和誤解,而在后來的時代中,大多數人事實上也是不理解他們的。那么,他們身后的名聲是如何建立起來的呢?

也許,偉大心智的超時代溝通是一個原因,這種溝通形成了高級文化的歷史繼承渠道。

但問題仍然存在:即使后來的天才理解先前的天才,可是這后來的天才在自己的時代仍然是孤獨的,他對先前天才的評價卻何以得到人們的公認呢?

也許總有少數幸運的天才,正是通過他們,世人在接受他們的同時也接受了他們所賞識的其余不幸的天才。

天才是如何被承認的?幾種假說

其一,級差承認:二等才智承認一等才智,三等承認二等,以此類推,至于普通人,使天才終于在民眾中樹立起了聲譽。當然,僅僅是聲譽,其代價便是誤解的遞增。

其二,連鎖承認:在眾多天才中,某一天才因為種種偶然性的湊合而被承認,于是人們也承認他所欣賞的一系列天才,這些天才中每人所欣賞的天才,就像滾雪球一樣。

其三,然而,最準確的說法也許是,天才是通過被誤解而得到承認的。世人承認其顯而易見的智力,同時又以平庸的心智猜度天才的思想。

天才因其被誤解而成其偉大。這話可有三解:第一,越是獨特的天才,與常人越缺少共同之處,因而越是不被理解和易遭誤解。所以,誤解的程度適見出獨特和偉大的程度。第二,天才之被承認為偉大,必是在遭到普遍的誤解之后,人們接受了用自己的誤解改造過的這天才形象,于是承認其偉大即承認其合自己的口味。第三,天才的豐富性和神秘性為世世代代的誤解留下了廣闊的余地,愈是偉大的天才愈是一個謎,愈能激起人們猜測他、從而誤解他的興趣。偉大與可誤解度成正比。

也許,天才最好的命運是留下了著作,在人類的世代延續中,他的思想不時地在個別人心靈上引起震顫和共鳴。這就是他的不朽和復活。較壞的是著作失傳,思想湮滅。最壞的是他的著作成為經典,他的名字成為偶像,他的思想成為教條。

蓋棺論定也許適用于二、三流的思想家,可是對于天才并不適用。天才猶如自然,本身包含著巨大的豐富性和復雜性,為世世代代的爭論留下了廣闊的余地。有哪一個獨創性的思想家,不是在生前死后戲劇性地經歷著被誤解、被發現、又被誤解、又被重新發現的過程呢?

先知在本鄉之所以受到排斥,嫉妒也起了很大作用。一個在和自己相同環境里生長的人,卻比自己無比優秀,對于這個事實,人們先是不能相信,接著便不能容忍了,他們覺得自己因此遭到了貶低。直到很久以后,出于這同樣的虛榮心,他們的后人才會把先知的誕生當作本鄉的光榮大加宣揚。

可是,一切精神上的偉人之誕生與本鄉何干?他們之所以偉大,正是因為他們從來就不屬于本鄉,他們是以全民族或者全人類為自己的舞臺的。所以,如果要論光榮,這光榮只屬于民族或者人類。這一點對于文明人來說應該是不言而喻的,譬如說,倘若一個法蘭克福人以歌德的同鄉自炫,他就一定會遭到全體德國人的嘲笑。

歷史上有一些人才輩出的名門,但也有許多天才無家族史可尋。即使在優秀家族中,所能遺傳的也只是高智商,而非天才。天才的誕生是一個超越于家族的自然事件和文化事件,在自然事件這一面,毋寧說天才是人類許多世代之精華的遺傳,是廣闊范圍內無血緣關系的靈魂轉世,是鍾天地之靈秀的產物,是大自然偶一為之的杰作。

天才的可靠標志不是成功,而是成功之后的厭倦。

天才是脆弱的,一點病菌、一次車禍、一個流氓就可以致他于死命。

凡繆斯,必永遠漂泊。唯有法利賽人才有安居樂業的福氣。

天才未必是強者,例如凡高。性格的強弱決定塵世的命運,天賦的大小決定天國的命運。在某種意義上,可以把天才死后享譽看作天國的榮耀。

天才不走運會成為庸人,庸人再走運也成不了天才。

天才往往有點瘋,但瘋子不等于是天才。自命天才的人老在這一點上發生誤解。

天才與瘋子,奇人與騙子,均在似是而非之間。

世上有一個天才,就有一千個自命天才的瘋子。有一個奇人,就有一萬個冒充奇人的騙子。

有兩種人永遠不成熟:白癡和天才。換一種說法,以常人的眼光看,有兩種人不正常:低能者和超常者。這個區別基本上取決于秉賦。不過,由于機遇的不幸,超常者的秉賦可能遭扼殺,而被混同于低能者。

一個人如果過于專注于精神世界里的探索,就會沒有興趣也沒有精力去琢磨如何使自己適應社會。年齡的增長在這里是無濟于事的,因為精神的探索永無止境,而且在這一條道路上走得越遠的人,就越不可能回過頭來補習處世的基礎課程,就像我們無法讓一個優秀的科學家回到小學課堂上來做一個好學生一樣。

另一方面,歷史上也不乏在處世方面成熟的天才,但他們往往有二重人格。

俗人有卑微的幸福,天才有高貴的痛苦,上帝的分配很公平。對此憤憤不平的人,盡管自命天才,卻比俗人還不如。

周國平語錄之“安靜”


在海邊,有人弄潮,有人嬉水,有人拾貝殼,有人聚在一起高談闊論,而我不妨找一個安靜的角落獨自坐著。是的,一個角落在無邊無際的大海邊,哪里找不到這樣一個角落呢但我看到的卻是整個大海,也許比那些熱鬧地聚玩的人看得更加完整。

在一個安靜的位置上,去看世界的熱鬧,去看熱鬧背后的無限廣袤的世界,這也許是最適合我的性情的一種活法吧。

在這個熱鬧的世界上,我嘗自問:我的位置究竟在哪里?我不屬于任何主流的、非主流的和反主流的圈子。那么,我根本不屬于這個熱鬧的世界嗎?可是,我決不是一個出世者。對此我只能這樣解釋:不管世界多么熱鬧,熱鬧永遠只占據世界的一小部分,熱鬧之外的世界無邊無際,那里有著我的位置,一個安靜的位置。

我們活在世上,必須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一個人認清了他在這世界上要做的事情,并且在認真地做著這些事情,他就會獲得一種內在的平靜和充實。

在商場里,有的人總是朝人多的地方擠,去搶購大家都在買的東西,結果買了許多自己不需要的東西,還為沒有買到另外許多自己不需要的東西而痛苦。那些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的人,就生活在同樣可悲的境況中。

人生最好的境界是豐富的安靜。安靜,是因為擺脫了外界虛名浮利的誘惑。豐富,是因為擁有了內在精神世界的寶藏。

我對一切太喧囂的事業和一切太張揚的感情都心存懷疑,它們總是使我想起莎士比亞對生命的嘲諷:充滿了聲音和狂熱,里面空無一物。

人是不能只靜不動的,即使能也不可取,如一潭死水。你的身體盡可以在世界上奔波,你的心情盡可以在紅塵中起伏,關鍵在于你的精神中一定要有一個寧靜的核心。有了這個核心,你就能夠成為你的奔波的身體和起伏的心情的主人了。

太熱鬧的生活始終有一個危險,就是被熱鬧所占有,漸漸誤以為熱鬧就是生活,熱鬧之外別無生活,最后真的只剩下了熱鬧,沒有了生活。

我們捧著一本書,如果心不靜,再好的書也讀不進去,更不用說領會其中妙處了。讀生活這本書也是如此。只有安靜下來,人的心靈和感官才是真正開放的,從而變得敏銳,與對象處在一種最佳關系之中。但是,心靜又是強求不來的,它是一種境界,是世界觀導致的結果。一個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的人,必定總是處在心猿意馬的狀態。

尋求心靈的寧靜,前提是首先要有一個心靈。在理論上,人人都有一個心靈,但事實上卻不盡然。有一些人,他們永遠被外界的力量左右著,永遠生活在喧鬧的外部世界里,未嘗有真正的內心生活。對于這樣的人,心靈的寧靜就無從談起。一個人唯有關注心靈,才會因為心靈被擾亂而不安,才會有尋求心靈的寧靜之需要。

也許,每一個人在生命中的某個階段是需要某種熱鬧的。那時候,飽漲的生命力需要向外奔突,去為自己尋找一條河道,確定一個流向。但是,一個人不能永遠停留在這個階段。托爾斯泰如此自述:隨著年歲增長,我的生命越來越精神化了。人們或許會把這解釋為衰老的征兆,但是,我清楚地知道,即使在老年時,托爾斯泰也比所有的同齡人、甚至比許多年輕人更充滿生命力。毋寧說,唯有強大的生命才能逐步朝精神化的方向發展。

現在我的生活基本上由兩件事情組成,一是讀書和寫作,我從中獲得靈魂的享受,另一是親情和友情,我從中獲得生命的享受。親情和友情使我遠離社交場的熱鬧,讀書和寫作使我遠離名利場的熱鬧。人最寶貴的兩樣東西,生命和靈魂,在這兩件事情中得到了妥善的安放和真實的滿足,夫復何求,所以我過著很安靜的生活。

我們的先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生活的節奏與自然一致,日子過得忙碌然而安靜。現代人卻忙碌得何其不安靜,充滿了欲望、焦慮、爭斗、煩惱。在今天,相當一部分人的忙碌是由兩件事組成的弄錢和花錢,而這兩件事又制造出了一系列熱鬧,無非紙醉金迷、燈紅酒綠、聲色犬馬。人生任何美好的享受都有賴于一顆澄明的心,當一顆心在低劣的熱鬧中變得渾濁之后,它就既沒有能力享受安靜,也沒有能力享受真正的狂歡了。

無論你多么熱愛自己的事業,也無論你的事業是什么,你都要為自己保留一個開闊的心靈空間,一種內在的從容和悠閑。唯有在這個心靈空間中,你才能把你的事業作為你的生命果實來品嘗。如果沒有這個空間,你永遠忙碌,你的心靈永遠被與事業相關的各種事務所充塞,那么,不管你在事業上取得了怎樣的外在成功,你都只是損耗了你的生命而沒有品嘗到它的果實。

凡心靈空間的被占據,往往是出于逼迫。如果說窮人和悲慘的人是受了貧窮和苦難的逼迫,那么,忙人則是受了名利和責任的逼迫。名利也是一種貧窮,欲壑難填的痛苦同樣具有匱乏的特征,而名利場上的角逐同樣充滿生存斗爭式的焦慮。所以,一個忙人很可能是一個心靈上的窮人和悲慘的人。

光陰似箭,然而只是對于忙人才如此。日程表排得滿滿的,永遠有做不完的事,這時便會覺得時間以逼人之勢驅趕著自己,幾乎沒有喘息的工夫。

相反,倘若并不覺得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心靜如止水,光陰也就停住了。永恒是一種從容的心境。

對于忙,我始終有一種警惕。我確立了兩個界限,第一要忙得愉快,只為自己真正喜歡的事忙,第二要忙得有分寸,做多么喜歡的事也不讓自己忙昏了頭。其實,正是做自己喜歡的事,更應該從容,心靈是清明而活潑的,才會把事情做好,也才能享受做事的快樂。

從容中有一種神性。在從容的心境中,我們得以領悟上帝的作品,并以之為榜樣來創作人類的作品。沒有從容的心境,我們的一切忙碌就只是勞作,不復有創造;一切知識的追求就只是學術,不復有智慧;一切成績就只是功利,不復有心靈的滿足;甚至一切宗教活動也只成了世俗的事務,不復有真正的信仰。沒有從容的心境,無論建立起多么輝煌的物質文明,我們過的仍是野蠻的生活。

心中不是亂,就是空。不亂不空,寧靜又充實,謂之澄明。

天地悠悠,生命短促,一個人一生的確做不成多少事。明白了這一點,就可以善待自己,不必活得那么緊張匆忙了。但是,也正因為明白了這一點,就可以不抱野心,只為自己高興而好好做成幾件事了。

安靜

在海邊,有人弄潮,有人嬉水,有人拾貝殼,有人聚在一起高談闊論,而我不妨找一個安靜的角落獨自坐著。是的,一個角落在無邊無際的大海邊,哪里找不到這樣一個角落呢但我看到的卻是整個大海,也許比那些熱鬧地聚玩的人看得更加完整。

在一個安靜的位置上,去看世界的熱鬧,去看熱鬧背后的無限廣袤的世界,這也許是最適合我的性情的一種活法吧。

在這個熱鬧的世界上,我嘗自問:我的位置究竟在哪里?我不屬于任何主流的、非主流的和反主流的圈子。那么,我根本不屬于這個熱鬧的世界嗎?可是,我決不是一個出世者。對此我只能這樣解釋:不管世界多么熱鬧,熱鬧永遠只占據世界的一小部分,熱鬧之外的世界無邊無際,那里有著我的位置,一個安靜的位置。

我們活在世上,必須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一個人認清了他在這世界上要做的事情,并且在認真地做著這些事情,他就會獲得一種內在的平靜和充實。

在商場里,有的人總是朝人多的地方擠,去搶購大家都在買的東西,結果買了許多自己不需要的東西,還為沒有買到另外許多自己不需要的東西而痛苦。那些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的人,就生活在同樣可悲的境況中。

人生最好的境界是豐富的安靜。安靜,是因為擺脫了外界虛名浮利的誘惑。豐富,是因為擁有了內在精神世界的寶藏。

我對一切太喧囂的事業和一切太張揚的感情都心存懷疑,它們總是使我想起莎士比亞對生命的嘲諷:充滿了聲音和狂熱,里面空無一物。

人是不能只靜不動的,即使能也不可取,如一潭死水。你的身體盡可以在世界上奔波,你的心情盡可以在紅塵中起伏,關鍵在于你的精神中一定要有一個寧靜的核心。有了這個核心,你就能夠成為你的奔波的身體和起伏的心情的主人了。

太熱鬧的生活始終有一個危險,就是被熱鬧所占有,漸漸誤以為熱鬧就是生活,熱鬧之外別無生活,最后真的只剩下了熱鬧,沒有了生活。

我們捧著一本書,如果心不靜,再好的書也讀不進去,更不用說領會其中妙處了。讀生活這本書也是如此。只有安靜下來,人的心靈和感官才是真正開放的,從而變得敏銳,與對象處在一種最佳關系之中。但是,心靜又是強求不來的,它是一種境界,是世界觀導致的結果。一個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的人,必定總是處在心猿意馬的狀態。

尋求心靈的寧靜,前提是首先要有一個心靈。在理論上,人人都有一個心靈,但事實上卻不盡然。有一些人,他們永遠被外界的力量左右著,永遠生活在喧鬧的外部世界里,未嘗有真正的內心生活。對于這樣的人,心靈的寧靜就無從談起。一個人唯有關注心靈,才會因為心靈被擾亂而不安,才會有尋求心靈的寧靜之需要。

也許,每一個人在生命中的某個階段是需要某種熱鬧的。那時候,飽漲的生命力需要向外奔突,去為自己尋找一條河道,確定一個流向。但是,一個人不能永遠停留在這個階段。托爾斯泰如此自述:隨著年歲增長,我的生命越來越精神化了。人們或許會把這解釋為衰老的征兆,但是,我清楚地知道,即使在老年時,托爾斯泰也比所有的同齡人、甚至比許多年輕人更充滿生命力。毋寧說,唯有強大的生命才能逐步朝精神化的方向發展。

現在我的生活基本上由兩件事情組成,一是讀書和寫作,我從中獲得靈魂的享受,另一是親情和友情,我從中獲得生命的享受。親情和友情使我遠離社交場的熱鬧,讀書和寫作使我遠離名利場的熱鬧。人最寶貴的兩樣東西,生命和靈魂,在這兩件事情中得到了妥善的安放和真實的滿足,夫復何求,所以我過著很安靜的生活。

我們的先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生活的節奏與自然一致,日子過得忙碌然而安靜。現代人卻忙碌得何其不安靜,充滿了欲望、焦慮、爭斗、煩惱。在今天,相當一部分人的忙碌是由兩件事組成的弄錢和花錢,而這兩件事又制造出了一系列熱鬧,無非紙醉金迷、燈紅酒綠、聲色犬馬。人生任何美好的享受都有賴于一顆澄明的心,當一顆心在低劣的熱鬧中變得渾濁之后,它就既沒有能力享受安靜,也沒有能力享受真正的狂歡了。

無論你多么熱愛自己的事業,也無論你的事業是什么,你都要為自己保留一個開闊的心靈空間,一種內在的從容和悠閑。唯有在這個心靈空間中,你才能把你的事業作為你的生命果實來品嘗。如果沒有這個空間,你永遠忙碌,你的心靈永遠被與事業相關的各種事務所充塞,那么,不管你在事業上取得了怎樣的外在成功,你都只是損耗了你的生命而沒有品嘗到它的果實。

凡心靈空間的被占據,往往是出于逼迫。如果說窮人和悲慘的人是受了貧窮和苦難的逼迫,那么,忙人則是受了名利和責任的逼迫。名利也是一種貧窮,欲壑難填的痛苦同樣具有匱乏的特征,而名利場上的角逐同樣充滿生存斗爭式的焦慮。所以,一個忙人很可能是一個心靈上的窮人和悲慘的人。

光陰似箭,然而只是對于忙人才如此。日程表排得滿滿的,永遠有做不完的事,這時便會覺得時間以逼人之勢驅趕著自己,幾乎沒有喘息的工夫。

相反,倘若并不覺得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心靜如止水,光陰也就停住了。永恒是一種從容的心境。

對于忙,我始終有一種警惕。我確立了兩個界限,第一要忙得愉快,只為自己真正喜歡的事忙,第二要忙得有分寸,做多么喜歡的事也不讓自己忙昏了頭。其實,正是做自己喜歡的事,更應該從容,心靈是清明而活潑的,才會把事情做好,也才能享受做事的快樂。

從容中有一種神性。在從容的心境中,我們得以領悟上帝的作品,并以之為榜樣來創作人類的作品。沒有從容的心境,我們的一切忙碌就只是勞作,不復有創造;一切知識的追求就只是學術,不復有智慧;一切成績就只是功利,不復有心靈的滿足;甚至一切宗教活動也只成了世俗的事務,不復有真正的信仰。沒有從容的心境,無論建立起多么輝煌的物質文明,我們過的仍是野蠻的生活。

心中不是亂,就是空。不亂不空,寧靜又充實,謂之澄明。

天地悠悠,生命短促,一個人一生的確做不成多少事。明白了這一點,就可以善待自己,不必活得那么緊張匆忙了。但是,也正因為明白了這一點,就可以不抱野心,只為自己高興而好好做成幾件事了。

周國平語錄之“覺悟”


至于我,我將永遠困惑,也永遠尋找。困惑是我的誠實,尋找是我的勇敢。

一個人年輕時,外在因素包括所遇到的人、事情和機會對他的生活信念和生活道路會發生較大的影響。但是,在達到一定年齡以后,外在因素的影響就會大大減弱。那時候,如果他已經形成自己的生活信念,外在因素就很難再使之改變,如果仍未形成,外在因素也就很難再使之形成了。

真實不在這個世界的某一個地方,而是我們對這個世界的一種態度,是我們終于為自己找到的一種生活信念和準則。

人生中的大問題都是沒有答案的。但是,一個人唯有思考這些大問題,才能真正擁有自己的生活信念和生活準則,從而對生活中的小問題做出正確的判斷。

航海者根據天上的星座來辨別和確定航向。他永遠不會知道那些星座的成分和構造,可是,如果他不知道它們的存在,就會迷失方向,不能解決具體的航行任務。

他們到了四十歲,于是學著孔夫子的口吻談論起不惑之年來。可是,他們連惑也不曾有過,又如何能不惑呢?

人過中年,就應該基本戒除功利心、貪心、野心,給善心、閑心、平常心讓出地盤了,它們都源自一種看破紅塵名利、回歸生命本質的覺悟。如果沒有這個覺悟會怎樣呢?據說老年人容易變得冷漠、貪婪、自負,這也許就是答案吧。

人生有千百種滋味,品嘗到最后,都只留下了一種滋味,就是無奈。生命中的一切花朵都會凋謝,一切凋謝都不可挽回,對此我們只好接受。我們不得不把人生的一切缺憾隨同人生一起接受下來,認識到了這一點,我們心中就會產生一種坦然。無奈本身包含不甘心的成分,可是,當我們甘心于不甘心,坦然于無奈,對無能為力的事情學會了無所謂,無奈就成了一種境界。

凡活著的人,誰也擺脫不了人生這個大夢。即使看破人生,皈依佛門,那滅絕苦樂的涅槃境界仍是一個夢。不過,能夠明白這一點,不以覺者自居,也就算得上是覺者了。

世上有一些東西,是你自己支配不了的,比如運氣和機會,輿論和毀譽,那就不去管它們,順其自然吧。

世上有一些東西,是你自己可以支配的,比如興趣和志向,處世和做人,那就在這些方面好好地努力,至于努力的結果是什么,也順其自然吧。

我們不妨去追求最好最好的生活,最好的職業,最好的婚姻,最好的友誼,等等。但是,能否得到最好,取決于許多因素,不是光靠努力就能成功的。因此,如果我們盡了力,結果得到的不是最好,而是次好,次次好,我們也應該坦然地接受。人生原本就是有缺憾的,在人生中需要妥協。不肯妥協,和自己過不去,其實是一種癡愚,是對人生的無知。

在人生中有比成功和幸福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凌駕于一切成敗福禍之上的豁達胸懷。在終極的意義上,人世間的成功和失敗,幸福和災難,都只是過眼煙云,彼此并無實質的區別。當我們這樣想時,我們和我們的身外遭遇保持了一個距離,反而和我們的真實人生貼得更緊了,這真實人生就是一種既包容又超越身外遭遇的豐富的人生閱歷和體驗。

失去當然也是人生的正常現象,整個人生是一個不斷地得而復失的過程,就其最終結果看,失去反比得到更為本質。我們遲早要失去人生最寶貴的贈禮生命,隨之也就失去了在人生過程中得到的一切。有些失去看似偶然,例如天災人禍造成的意外損失,但也是無所不包的人生的題中應有之義。人有旦夕禍福,既然生而為人,就得有承受旦夕禍福的精神準備和勇氣。至于在社會上的挫折和失利,更是人生在世的尋常遭際了。由此可見,不習慣于失去,至少表明對人生尚欠覺悟。一個只求得到不肯失去的人,表面上似乎富于進取心,實際上是很脆弱的,很容易在遭到重大失去之后一蹶不振。

為了習慣于失去,有時不妨主動地失去。東西方宗教都有布施一說。照我的理解,布施的本義是教人去除貪鄙之心,由不執著于財物,進而不執著于一切身外之物,乃至于這塵世的生命。如此才可明白,佛教何以把布施列為六度之首,即從迷惑的此岸渡向覺悟的彼岸的第一座橋梁。佛教主張無我,既然我不存在,也就不存在我的這回事了。無物屬于自己,連自己也不屬于自己,何況財物。明乎此理,人還會有什么得失之患呢?

我們總是以為,已經到手的東西便是屬于自己的,一旦失去,就覺得蒙受了損失。其實,一切皆變,沒有一樣東西能真正占有。得到了一切的人,死時又交出一切。不如在一生中不斷地得而復失,習以為常,也許能更為從容地面對死亡。

另一方面,對于一顆有接受力的心靈來說,沒有一樣東西會真正失去。

一切外在的欠缺或損失,包括名譽、地位、財產等等,只要不影響基本生存,實質上都不應該帶來痛苦。如果痛苦,只是因為你在乎,愈在乎就愈痛苦。只要不在乎,就一根毫毛也傷不了。

耶穌說:富人要進入天國,比駱駝穿過針眼還要困難。對耶穌所說的富人,不妨作廣義的解釋,凡是把自己所占有的世俗的價值,包括權力、財產、名聲等等,看得比精神的價值更寶貴,不肯舍棄的人,都可以包括在內。如果心地不明,我們在塵世所獲得的一切就都會成為負擔,把我們變成負重的駱駝,而把通往天國的路堵塞成針眼。

最低的境界是平凡,其次是超凡脫俗,最高是反璞歸真的平凡。

不避平庸豈非也是一種偉大,不拒小情調豈非也是一種大器度?

覺悟

我不相信一切所謂人生導師。在這個沒有上帝的世界上,誰敢說自己已經貫通一切歧路和絕境,因而不再困惑,也不再需要尋找了?

至于我,我將永遠困惑,也永遠尋找。困惑是我的誠實,尋找是我的勇敢。

一個人年輕時,外在因素包括所遇到的人、事情和機會對他的生活信念和生活道路會發生較大的影響。但是,在達到一定年齡以后,外在因素的影響就會大大減弱。那時候,如果他已經形成自己的生活信念,外在因素就很難再使之改變,如果仍未形成,外在因素也就很難再使之形成了。

真實不在這個世界的某一個地方,而是我們對這個世界的一種態度,是我們終于為自己找到的一種生活信念和準則。

人生中的大問題都是沒有答案的。但是,一個人唯有思考這些大問題,才能真正擁有自己的生活信念和生活準則,從而對生活中的小問題做出正確的判斷。

航海者根據天上的星座來辨別和確定航向。他永遠不會知道那些星座的成分和構造,可是,如果他不知道它們的存在,就會迷失方向,不能解決具體的航行任務。

他們到了四十歲,于是學著孔夫子的口吻談論起不惑之年來。可是,他們連惑也不曾有過,又如何能不惑呢?

人過中年,就應該基本戒除功利心、貪心、野心,給善心、閑心、平常心讓出地盤了,它們都源自一種看破紅塵名利、回歸生命本質的覺悟。如果沒有這個覺悟會怎樣呢?據說老年人容易變得冷漠、貪婪、自負,這也許就是答案吧。

人生有千百種滋味,品嘗到最后,都只留下了一種滋味,就是無奈。生命中的一切花朵都會凋謝,一切凋謝都不可挽回,對此我們只好接受。我們不得不把人生的一切缺憾隨同人生一起接受下來,認識到了這一點,我們心中就會產生一種坦然。無奈本身包含不甘心的成分,可是,當我們甘心于不甘心,坦然于無奈,對無能為力的事情學會了無所謂,無奈就成了一種境界。

凡活著的人,誰也擺脫不了人生這個大夢。即使看破人生,皈依佛門,那滅絕苦樂的涅槃境界仍是一個夢。不過,能夠明白這一點,不以覺者自居,也就算得上是覺者了。

世上有一些東西,是你自己支配不了的,比如運氣和機會,輿論和毀譽,那就不去管它們,順其自然吧。

世上有一些東西,是你自己可以支配的,比如興趣和志向,處世和做人,那就在這些方面好好地努力,至于努力的結果是什么,也順其自然吧。

我們不妨去追求最好最好的生活,最好的職業,最好的婚姻,最好的友誼,等等。但是,能否得到最好,取決于許多因素,不是光靠努力就能成功的。因此,如果我們盡了力,結果得到的不是最好,而是次好,次次好,我們也應該坦然地接受。人生原本就是有缺憾的,在人生中需要妥協。不肯妥協,和自己過不去,其實是一種癡愚,是對人生的無知。

在人生中有比成功和幸福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凌駕于一切成敗福禍之上的豁達胸懷。在終極的意義上,人世間的成功和失敗,幸福和災難,都只是過眼煙云,彼此并無實質的區別。當我們這樣想時,我們和我們的身外遭遇保持了一個距離,反而和我們的真實人生貼得更緊了,這真實人生就是一種既包容又超越身外遭遇的豐富的人生閱歷和體驗。

失去當然也是人生的正常現象,整個人生是一個不斷地得而復失的過程,就其最終結果看,失去反比得到更為本質。我們遲早要失去人生最寶貴的贈禮生命,隨之也就失去了在人生過程中得到的一切。有些失去看似偶然,例如天災人禍造成的意外損失,但也是無所不包的人生的題中應有之義。人有旦夕禍福,既然生而為人,就得有承受旦夕禍福的精神準備和勇氣。至于在社會上的挫折和失利,更是人生在世的尋常遭際了。由此可見,不習慣于失去,至少表明對人生尚欠覺悟。一個只求得到不肯失去的人,表面上似乎富于進取心,實際上是很脆弱的,很容易在遭到重大失去之后一蹶不振。

為了習慣于失去,有時不妨主動地失去。東西方宗教都有布施一說。照我的理解,布施的本義是教人去除貪鄙之心,由不執著于財物,進而不執著于一切身外之物,乃至于這塵世的生命。如此才可明白,佛教何以把布施列為六度之首,即從迷惑的此岸渡向覺悟的彼岸的第一座橋梁。佛教主張無我,既然我不存在,也就不存在我的這回事了。無物屬于自己,連自己也不屬于自己,何況財物。明乎此理,人還會有什么得失之患呢?

我們總是以為,已經到手的東西便是屬于自己的,一旦失去,就覺得蒙受了損失。其實,一切皆變,沒有一樣東西能真正占有。得到了一切的人,死時又交出一切。不如在一生中不斷地得而復失,習以為常,也許能更為從容地面對死亡。

另一方面,對于一顆有接受力的心靈來說,沒有一樣東西會真正失去。

一切外在的欠缺或損失,包括名譽、地位、財產等等,只要不影響基本生存,實質上都不應該帶來痛苦。如果痛苦,只是因為你在乎,愈在乎就愈痛苦。只要不在乎,就一根毫毛也傷不了。

耶穌說:富人要進入天國,比駱駝穿過針眼還要困難。對耶穌所說的富人,不妨作廣義的解釋,凡是把自己所占有的世俗的價值,包括權力、財產、名聲等等,看得比精神的價值更寶貴,不肯舍棄的人,都可以包括在內。如果心地不明,我們在塵世所獲得的一切就都會成為負擔,把我們變成負重的駱駝,而把通往天國的路堵塞成針眼。

最低的境界是平凡,其次是超凡脫俗,最高是反璞歸真的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