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游:鵲橋仙·華燈縱博

2021-07-20 游游語錄 文藝短句微博 進博會寄語

《鵲橋仙華燈縱博》

作者:陸游

原文:

華燈縱博,雕鞍馳射,

誰記當年豪舉。

酒徒一半取封侯,

獨去作、江邊漁父。

輕舟八尺,低篷三扇,

占斷蘋洲煙雨。

鏡湖元自屬閑人,

又何必、君恩賜與。

翻譯:

在華麗的明燈下與同僚縱情棋戲,

騎上駿馬馳騁射獵,

如今誰還記得當年豪邁之舉!

終日酣飲耽樂的酒徒,

反倒受賞封侯;

志存恢復的儒生如已者,

卻被迫投閑置散,作了江邊漁父。

八尺輕舟,三扇的烏篷船,

在長滿蘋草、煙雨空蒙的小洲獨來獨往,

官家(皇帝)既置他于閑散,

這鏡湖風月本來就只屬閑人,

還用得著你官家賜與嗎?

賞析:

這是陸游閑居故鄉山陰時所作。山陰地近鏡湖,因此他此期詞作多為漁歌菱唱。山容水態之詠,棹舞舟模之什,貌似清曠談遠,翛然物外,殊不知此翁身寄湖山,心存河岳。他寫身老滄洲的慘談生活,正是心在天山的痛苦曲折的反映。這首《鵲橋仙》即其一例。仔細品味當得詩人心思、真實處境。

詞從南鄭幕府生活寫起。發端兩句,對他一生中最難忘的這段戎馬生涯作了一往情深的追憶。在華麗的明燈下與同僚縱情賭博,騎上駿馬獵射馳驅,這是多么豪邁的生活!當時南鄭地處西北邊防,為恢復中原的戰略據點。王炎入川時,宋孝宗曾面諭布置北伐工作;陸游也曾為王炎規劃進取之策,說經略中原必自長安始,取長安必自隴右始(見《宋史陸游傳》)。他初抵南鄭時滿懷信心地唱道:國家四紀失中原,師出江淮未易吞。會看金鼓從天下,卻用關中作本根。(《山南行》)因此,他在軍中心情極為舒暢,遂有華燈縱博、雕鞍馳射的當年豪舉。詞句顯得激昂整煉,入勢豪邁。但第三句折入現實,緊承以誰記二字,頓時引出一片寂寞凄涼。朝廷的國策起了變化,大有可為的時機就此白白喪失了。

不到一年,王炎被召還朝,陸游轉官成都,風流云散,偉略成空。那份豪情壯志,當年曾有幾人珍視?此時更有誰還記得?詞人運千鈞之力于毫端,用誰記一筆兜轉,于轉折中進層。后兩句描繪出兩類人物,兩條道路:終日酣飲耽樂的酒徒,反倒受賞封候;志存恢復的儒生如已者,卻被迫投閑置散,作了江邊漁父,事之不平,孰逾于此?這四、五兩句,以獨字為轉折,從轉折中再進一層。經過兩次轉折進層,昔日馬上草檄、短衣射虎的英雄,在此時卻已經變成孤舟蓑笠翁了。那個獨字以入聲直促之音,高亢特起,凝鑄了深沉的孤憤和掉頭不顧的傲岸,聲情悉稱,妙合無垠。

下片承江邊漁父以輕舟、低逢之渺小與蘋洲煙雨之浩蕩對舉,復綴占斷一語于其間,再作轉折進層。占斷即占盡之意。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無拘無束,獨往獨來,是謂占斷煙雨。三句寫湖上生涯,詞境浩渺蒼涼,極煙水迷離之致,含疏曠要眇之情。詞至此聲情轉為紓徐蕭散,節奏輕緩。但由于占斷一詞撐拄其間,又顯得骨力開張,于舒緩中蓄拗怒之氣,蕭散而不失遒勁昂揚。占斷以前既蓄深沉的孤憤和掉頭不顧的傲岸之情,復于此處得占斷二字一挑,于是,鏡湖元自屬閑人,又何必官家賜與這更為昂揚兀傲的兩句肆口而成,語隨調出,唱出了全闋的最高音。唐代詩人賀知章老去還鄉,玄宗曾詔賜鏡湖一曲以示矜恤。陸游借用這一故事而翻出一層新意官家(皇帝)既置他于閑散,這鏡湖風月本來就只屬閑人,還用得著你官家賜與嗎?再說,天地之大,江湖之迥,何處不可置他八尺之軀,誰又稀罕官家的賜與?這個結句,表現出夷然不屑之態,憤慨不平之情,筆鋒直指最高統治者,它把通首迭經轉折進層蓄積起來的激昂不平之意,挾其大力盤旋之勢,千回百轉而后驟現,故一出便振動全詞,聲情激昂,逸響悠然,浩歌不絕。

這首抒情小唱很能代表陸游放歸后詞作的特色。他在描寫湖山勝景,閑情逸趣的同時,總蘊含著壯志未酬、壯心不已的幽憤。這首《鵲橋仙》中雕鞍馳射,蘋洲煙雨,景色何等廣漠浩蕩!而誰記、獨去、占斷這類詞語層層轉折,步步蓄勢,隱曲幽微,情意又何等怨慕深遠!這種景與情,廣與深的縱模交織,構成了獨特深沉的意境。明代楊慎《詞品》說:放翁詞,纖麗處似淮海,雄快處似東坡。其感舊《鵲橋仙》一首(即此詞),英氣可掬,流落亦可惜矣。他看到了這首詞中的英氣,卻沒有看到其中的不平之氣,清代陳廷焯編《詞則》,將此詞選入《別調集》,在酒徒兩句上加密點以示激賞,眉批云:悲壯語,亦是安分語。謂為悲壯近是,謂為安分則遠失之。這首詞看似超脫、安分,實則于嘯傲煙水中深寓忠憤抑郁之氣,內心是極不平靜,極不安分的。不窺其隱曲幽微的深衷,說他隨緣、安分,未免昧于騷人之旨,委屈了志士之心。

這首詞,讀來蕩氣回腸、確是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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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游詩集


陸游詩集

1、《示兒》

死后原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2、《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

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臺。

夜闌臥聽風聽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3、《秋夜將曉出籬門迎涼有感》

三萬里河東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

遺民盡淚胡塵里,南望王師又一年。

4、《送猷講主赴李明府姜山之招》

貫花簽帙壓車轅,惟子窮探到本源。

聽法鬼神環塵尾,質疑英俊集龍門。

孤舟此日輕為別,尺素何時遠見存?

坐想文殊對摩詰,高談無礙九河翻。

5、《送曾學士赴行在》

二月侍燕觴,紅杏寒未拆;

四月送入都,杏子已可摘。

流年不貸人,俯仰遂成昔。

事賢要及時,感此我心惻。

欲書加餐字,寄之西飛翮。

念公為民起,我得怨乖隔?

搖搖跂前旌,去去望車軛。

亭鄣郁將暮,落日澹陂澤。

敢忘國士風,涕泣效臧獲。

敬輸千一慮,或取二三策。

公歸對延英,清問方側席;

民瘼公所知,愿言寫肝膈。

向來酷吏橫,至今有遺螫;

織羅士破膽,白著民碎魄。

詔書已屢下,宿蠹或未革;

期公作醫和,湯劑窮絡脈。

士生恨不用,得位忍辭責。

并乞謝諸賢:努力光竹帛。

6、《送張叔潛編修造朝》

此士名高北斗南,眼中獨許我同參。

匆匆卻作臨分恨,一月何曾笑二三。

7、《送張叔潛編修造朝》

簡牘清閑勝校讎,題詩應肯寄夔州。

東廚羊美聊堪飽,北面鈴稀莫強愁。

8、《送張叔潛編修造朝》

北窗銅碾破云腴,捫腹翛然一事無。

安用雁行排院吏,正須魚貫看胡奴。

9、《送張叔潛編修造朝》

芒屩年來漸嬾穿,閉門日日只高眠。

今朝出送張夫子,借得南鄰放鴨船。

10、《送張野夫寺丞牧滁州》

皇天方憂九州裂,建隆真人仗黃鉞。

陣云冷壓清流關,賊壘咿嚶氣如發。

逋誅猾虜入檻車,北風吹乾草頭血。

一龍上天三百年,舊事空聞遺老說。

金印斗大誰作州,公子玉面蒼髯虯。

賦詩健筆挾風雨,論兵辯舌森戈矛。

別君帳飲灞橋頭,長歌為君寬旅愁。

戰場遺跡儻可畫,尺素寄我關河秋。

11、《送仲高兄宮學秩滿赴行在》

兄去游東合,才堪直北扉。

莫憂持橐晚,姑記乞身歸。

道義無今古,功名有是非。

臨分出苦語,不敢計從違。

12、《送周郎》

我居山陰古人澤,四顧茫茫煙水白。

平時轍跡所不到,玉樹郎君肯來客。

衡門僅可俛首過,陋室真成容膝迮。

木盤設食菜數箸,共飽知君不予責。

期年相從無夜旦,一日復有千里隔。

送君津頭淚如綆,老身恨不生羽翮。

江湖道嶮非一二,觸處兢畏真良策。

從今日望平安書,我欲燈前手親拆。

13、《送子虡赴金壇丞》

與汝為父李,忽逾五十年;

平生知幾別,此別益酸然。

念汝發亦白,執手河橋邊。

西行過臨平,想汝小系船。

悠悠陽羨路,渺渺云陽川。

京江昔所游,想像在目前。

今茲兩使君,幸有宿昔緣,

汝雖登門晚,汝雖登門晚,

世好亦牽聯,顧於賞罰間,

其肯為汝偏。夙夜佐而長,

努力忘食眠。醇如新豐酒,

清若鶴林泉,棠宜使可愛,

蒲正不須鞭。

14、《送子虡吳門之行》

相送何由插羽翰,淡煙微雨暗江干。

孤懷最怯新春別,病骨難禁昨夜寒。

尊酒汝寧嫌魯薄?釜羹翁自絮吳酸,

此詩字字俱愁絕,忍淚成篇卻怕看。

15、《送子龍赴吉州掾》

我老汝遠行,知汝非得已。

駕言當送汝,揮涕不能止。

人誰樂離別,坐貧至于此。

汝行犯胥濤,次第過彭蠡。

波橫吞舟魚,林嘯獨腳鬼。

野飯何店炊?孤棹何岸檥?

判司比唐時,猶幸免笞箠;

庭參亦何辱,負職乃可恥。

汝為吉州吏,但飲吉州水;

一錢亦分明,誰能肆讒毀?

聚俸嫁阿惜,擇士教元禮。

我食可自營,勿用念甘旨。

衣穿聽露肘,履破從見指;

山門雖被嘲,歸舍卻睡美。

益公名位重,凜若喬岳峙;

汝以通家故,或許望燕幾,

得見已足榮,切勿有所啟。

又若楊誠齋,清介世莫比,

一聞俗人言,三日歸洗耳;

汝但問起居,余事勿掛齒。

希周有世好,敬叔乃鄉里,

豈惟能文辭,實亦堅操履;

相從勉講學,事業在積累。

仁義本何常,蹈之則君子。

汝去三年歸,我儻未即死,

江中有鯉魚,頻寄書一紙。

16、《送子坦》

老境寧容別,諸兒仕為貧。

一春多臥病,幾度送行人。

五斗方須祿,千金且愛身。

長安雖可樂,憐汝正思親。

17、《送子坦赴鹽官縣市征》

父子團欒笑語嘩,豈知云散各天涯。

長亭結束秋將晚,別酒凄涼日易斜。

我坐耄年艱就養,汝非仰祿肯離家?

游山尚有平生意,試為閑尋一鹿車。

18、《送子修入閩》

士生萬里合鵬摶,憔悴青衫且自寬。

薄祿及親雖共喜,遠途將父亦誠難。

關山可厭風麈惡,蓬蓽應思菽水歡。

只道耄年心似鐵,詩成也作鼻辛酸。

19、《送子遹》

隔一濤江路豈遙,躊躇不覺欲魂銷。

寄書勿遣過三日,發渡何曾無兩潮。

睡少不關茶作祟,愁多卻賴酒時澆。

柯橋西畔斜陽岸,誰為離人惜柳條?

20、《送子遹至梅市而歸》

梅市長堤愴別情,魯壚歸路當閑行。

日沉菱浦看魚躍,煙合菰叢聞獺鳴。

蘸水門扉初半掩,擁橋炬火已先迎。

停橈不奈清愁得,獨倚闌干待月明。

21、《蘇韜光節推挽歌詞》

才名京兆椽,門閥魏公孫。

遇事雖骯臟,接人終靜溫。

寧吟灞橋雪,不掃舍人門。

二妙凋零盡,衰翁慨獨存。

22、《夙興》

草堂風雨少睡眠,骨冷始覺非壯年。

水鳥長鳴聲戛然,庭中棲鴉亦已翩。

老人清餓如龜蟬,起坐甚愛小窗妍。

一生宦游膏火煎,歸來杜門氣麤全。

人看雖不直一錢,知我自有穹穹天。

賦詩稿成棄不傳,殘鐘斷磬知誰編?

陸游:蝶戀花


《蝶戀花》

作者:陸游

原文:

桐葉晨飄蛩夜語。

旅思秋光,黯黯長安路。

忽記橫戈盤馬處。

散關清渭應如故。

江海輕舟今已具。

一卷兵書,嘆息無人付。

早信此生終不遇。

當年悔草長楊賦。

賞析:

這首詞是陸游離開南鄭入蜀以后所寫的。上片寫對南鄭戎馬生活的懷念,下片抒發壯志難酬的感慨。開頭一句桐葉晨飄蛩夜語,詞人托物起興,桐葉飄零,寒蛩夜鳴,都引發的是悲秋之景。晨飄與夜語對舉,表明了同朝至夕,終日觸目盈耳的,無往而非凄清蕭瑟的景象,這就充分渲染了時代氣氛和詞人的心境兩者形成鮮明的對比。第二句旅思秋光,承前啟后,秋光點明了時間的先后順序,葉落、蟲語,勾起了作者的旅思:黯黯長安路。這一句有兩重含意,一為寫實,一為暗喻。從寫實方面來說,當日西北軍事重鎮長安已為金人占領,詞人在南鄭王炎宣撫使幕中時,他們的主要進取目標就是收復長安,而一當朝廷下詔調走王炎,這一希望便化成了泡影長安收復,渺茫無期,道路黯黯,這一切使得詞人不禁凄然神傷從暗喻方面來說,長安是周、秦、漢、唐的古都,這里是借指南宋京城臨安。通向京城的道路黯淡無光,隱喻著詞人對南宋小朝廷改變抗金決策的失望。忽記橫戈盤馬處,散關清渭應如故。詞人北望長安,東望臨安,都使他深為不安,而最使他關切的還是抗金前線的情況,那大散關頭和清澈的渭水之旁,曾是他橫戈盤馬之處,也曾是他立志恢復中原與實現其理想的所在,而今的情況又怎樣呢?忽記,乃油然想起,猛上心頭,應字是懸想,但愿如故,更擔心能否如故,也就是說,隨著王炎內調以后形勢的變化,金人會不會乘虛南下呢?表明詞人對國事憂慮的深重。這兩句不是旁斜橫逸的轉折,而是詞人所感情事的變化,詞人聯想起自己那一段不平凡的戰斗經歷,說明他旅思的內涵,不是個人得失,不是旅途的風霜之苦,而是愛國憂時的情懷。

下邊轉到描寫個人的前途方面。江海輕舟今已具,承上片旅思而來,其意來源于蘇軾《臨江仙》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這句話含有想隱歸江湖的意思。詞人對個人的進退是無所縈懷的,難以忘情的是一卷兵書,嘆息無人付。一卷兵書,既可實指他曾向王炎提出過的經略中原,必自長安始的一整套進軍策略,也可虛指為抗敵興國的重大報負,無人不是一般所說的沒有人,而是春秋時期秦國隨會對晉國使臣所說的子無謂秦無人中無人的意思,也就是慨嘆朝廷抗金志士零落無存,國家前途令人擔憂。歇拍兩句從慨嘆轉為激憤:早信此生終不遇,當年悔草《長楊賦》。《長楊賦》是西漢辭賦家揚雄的名作,他是為了諷諫漢成帝游幸長楊宮,縱胡客大校獵才獻上這篇賦的。詞里活用了這個典故,表明自己如果早知不被知遇,就不會陳述什么恢復方略了。這悔的后面是恨,透露出詞人的憤憤不平之氣,不過只用悔字表現得婉轉一些罷了。

全詞共四個層次,第一層撫今,第二層思昔,第三層再回到現實,第四層又回顧以住,今昔交織,回環往復,寫得神完氣足。

陸游:沈園


《沈園》

作者:陸游

原文:

(其一)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臺。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其二)

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

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

翻譯:

(其一)

城墻上的角聲仿佛也在哀痛,沈園已經不是原來的亭臺池閣。那座令人傷心的橋下,春水依然碧綠,當年這里我曾經見到她美麗的側影驚鴻一現。

(其二)

她去世已經四十年有余,我連夢里也見不到,沈園的柳樹和我一樣都老了。連柳綿都沒有了,我已是古稀之年,行將就木,仍然來此憑悼,淚落潸然。

賞析:

這是陸游七十五歲時重游沈園(紹興)寫下的詩。

他三十一歲時曾在沈園與被專制家長拆散的原妻唐琬偶爾相遇,作《釵頭鳳》題壁以記其苦思深恨,豈料這一面竟成永訣。晚年陸游多次到沈園悼亡,這兩首是他的悼亡詩中最為深婉動人者。

詩的開頭以斜陽和彩繪的管樂器畫角,把人帶進了一種悲哀的世界情調中。他到沈園去尋找曾經留有芳蹤的舊池臺,但是連池臺都不可辨認,要喚起對芳蹤的回憶或幻覺,也成了不可再得的奢望。橋是傷心的橋,只有看到橋下綠水,才多少感到這次來的時節也是春天。因為這橋下水,曾經照見像曹植《洛神賦》中翩若驚鴻的凌波仙子的倩影。可以說這番沈園游的潛意識,是尋找青春幻覺,尋找到的是美的瞬間性。

承接著第一首驚鴻照影的幻覺,第二首追問著鴻影今何在。

香消玉殞是古代比喻美女死亡的雅詞,唐琬離開人世已經四十余年了,尋夢、或尋找幻覺之舉已成了生者與死者的精神對話。在生死對話中,詩人產生天荒地老、人也蒼老的感覺,就連那些曾經點綴滿城春色的沈園楊柳,也蒼老得不再逢春開花飛絮了。美人早已玉骨久成泉下土,未亡者這把老骨頭,年過古稀,也即將化作會稽山(在今紹興)的泥土,但是割不斷的一線情思,使他神差鬼使地來到沈園尋找遺蹤,泫然落淚。

梁啟超讀陸游那些悲壯激昂的愛國詩章時,曾稱他為亙古男兒一放翁,豈料沈園詩篇又展示了這位亙古男兒也知兒女情長之趣,他甚至在被摧折的初婚情愛中、在有缺陷的人生遭遇中,年復一年地體驗生命的青春,并且至老不渝。如果說《釵頭鳳》詞在吟味稍縱即逝的相遇時,還未忘昔日山盟海誓,還有珍藏心頭的錦書,隱約地發散著生命的熱力的話,那么這里在體驗驚鴻照影的虛無飄渺時,已感受到香消為土、柳老無綿的生命極限了。在生命極限處,愛在申辯自己的永恒價值,這是《沈園》二首留給后人的思考。

陸游的古詩


陸游的古詩

1、《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

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臺。

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2、《梅花》

聞道梅花坼曉風,雪堆遍滿四山中。

何方可化身千億,一樹梅花一放翁。

3、《示兒》

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4、《游山西村》

莫笑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

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簫鼓追隨春社近,衣冠簡樸古風存。

從今若許閑乘月,柱杖無時夜叩門。

5、《假山擬宛陵先生體》

疊石作小山,埋甕作小潭。

旁為負薪徑,中開釣魚庵。

谷聲應鐘鼓,波影倒松楠。

借問此何許,恐是廬山南。

6、《秋夜將曉出籬門迎涼有感》

三萬里河東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

遺民淚盡胡塵里,南望王師又一年。

7、《書憤》

早歲那知世事艱,中原北望氣如山。

樓船夜雪瓜州渡,鐵馬秋風大散關。

塞上長城空自許,鏡中衰鬢已先斑。

出師一表真名世,千載誰堪伯仲間。

8、《臨安春雨初霽》

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矮紙斜行閑作草,晴窗細乳細分茶。

素衣莫起風塵嘆,猶及清明可到家。

9、《新春》

老境三年病,新元十日陰。

疏籬枯蔓綴,壞壁綠苔侵。

憂國孤臣淚,平胡壯士心。

吾非兒女輩,肯賦白頭吟?

10、《冬夜讀書示子聿》

古人學問無遺力,少壯工夫老始成。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11、《午飯》

民窮豐歲或無食,此事昔聞今見之。

吾儕飯飽更念肉,不待人嘲應自知。

12、《梅花絕句》

幽谷那堪更北枝,年年自分著花遲。

高標逸韻君知否?正在層冰積雪時。

13、《劍門道中遇微雨》

衣上征塵雜酒痕,遠游無處不消魂。

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

14、《沈園(一)》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臺。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15、《沈園(二)》

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

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

17、《卜算子詠梅》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

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18、《釵頭鳳》

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墻柳。

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

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邑鮫綃透。

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

莫、莫、莫!

19、《朝中措梅》

幽姿不入少年場,無語只凄涼。

一個飄零身世,十分冷淡心腸。

江頭月底,新詩舊夢,孤恨清香。

任是春風不管,也曾先識東皇。

20、《豆葉黃》

一春常是雨和風,風雨晴時春已空。

誰惜泥沙萬點紅。恨難窮,恰似衰翁一世中。

21、《度浮橋至南臺》

客中多病廢登臨,聞說南臺試一尋。

九軌徐行怒濤上,千般橫系大江心。

寺樓鐘鼓催昏曉,墟落云煙自古今。

白發未除豪氣在,醉吹橫笛坐榕陰。

22、《好事近》

揮袖上西峰,孤絕去天無尺。

拄杖下臨鯨海,數煙帆歷歷。

貪看云氣舞青鸞,歸路已將夕。

多謝半山松吹,解殷勤留客。

23、《金錯刀行》

黃金錯刀白玉裝,夜穿窗扉出光芒。

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獨立顧八荒。

京華結交盡奇士,意氣相期共生死。

千年史冊恥無名,一片丹心報天子。

爾來從軍天漢濱,南山曉雪玉嶙峋。

嗚呼!楚雖三戶能亡秦,豈有堂堂中國空無人!

24、《清商怨》

江頭日暮痛飲,乍雪晴猶凜。

山驛凄涼,燈昏人獨寢。

鴛機新寄斷錦,嘆往事、不堪重剩。

夢破南樓,綠云堆一枕。

25、《訴衷情》

當年萬里覓封候,匹馬戍梁州。

關河夢斷何處,塵暗舊貂裘。

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

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洲。

陸游:春殘


《春殘》

作者:陸游

原文:

石鏡山前送落暉,春殘回首倍依依。

時平壯士無功老,鄉遠征人有夢歸。

苜蓿苗侵官道合,蕪菁花入麥畦稀。

倦游自笑催顏甚,誰記飛鷹醉打圍。

賞析:

此篇作于公元1176年(淳熙三年)春暮,時陸游五十二歲,任成都府路安撫司參議官兼四川使司參議官,實際上是閑職。春殘日暮,觸景增慨,寫下這首七律。

石鏡也前送落暉,春殘回首倍依依。石鏡山在今浙江臨安。首句所寫,是詩人對往日情事的回億。遙送落暉,當日就不免年近遲暮、修名不立之慨;此刻回首往事,更添時光流逝、年華老大之感。句法圓融而勁健。

時平壯士無功老,鄉遠征人有夢歸。頷聯承上春殘、回首,抒寫報國無門之嘆和思念家鄉之情。陸游從軍南鄭,本圖從西北出兵,恢復宋室河山,但不到一年即調回成都,從躍馬橫戈的壯士變為驢背行吟的詩人。此時忽忽又已四年,功業無成,年已垂暮,因此有壯士無功老的感慨。宋金之間自從公元1164年隆興和議以來,不再有大的戰事,所謂時平,正是宋室用大量財物向金人乞求得來的茍安局面,其中包含著對南宋當權者不思振作的不滿。既然無功空老,則不必遠客萬里,思鄉之情也就倍加殷切,故說鄉遠征人有夢歸。無功與有夢相對,情味凄然。

苜蓿苗侵官道合,蕪菁花入麥畦稀。頸聯富開寫景,緊初春殘,寫望中田間景象。暮春時節,正是苜蓿長得最盛的時候,故有苗侵官道合的景象。蕪菁一稱蔓菁,開黃花,實能食。司空圖《獨望》詩有綠樹連村暗,黃花入麥稀之句,陸詩蕪菁花入麥畦稀化用司空詩意。兩句所描繪的這幅暮春圖景,一方面透出恬靜和平的意致,另一方面又暗含某種寂寥的意緒。

倦游自笑摧頹甚,誰記飛鷹醉打圍!尾聯總收,歸到倦游與摧頹。末句拈出昔日飛鷹醉打圍的氣概,似乎一揚;而冠以誰記,重重一抑。頓覺感慨橫溢,滿懷愴然。昔年的雄豪氣概不過更增此時的摧頹意緒罷了。

春殘,在這首詩里是觸景增慨的契機;既是自然景象,又兼有人生的象征意味。通過對春殘景物的描寫,詩人把情、景、事,昔和今,自然與人事和諧地結合起來。

陸游:釵頭鳳·紅酥手


《釵頭鳳紅酥手》

作者:陸游

原文:

紅酥手。黃縢酒。

滿城春色宮墻柳。

東風惡。歡情薄。

一懷愁緒,幾年離索。

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

淚痕紅浥鮫綃透。

桃花落。閑池閣。

山盟雖在,錦書難托。

莫莫莫。

注釋:

1、黃縢(tng):酒名。或作黃藤。

2、宮墻:南宋以紹興為陪都,因此有宮墻。

3、離索:離群索居的簡括。

4、浥(y):濕潤。鮫綃(jiāoxiāo):神話傳說鮫人所織的綃,極薄,后用以泛指薄紗,這里指手帕。綃,生絲,生絲織物。

5、池閣:池上的樓閣。

6、山盟:舊時常用山盟海誓,指對山立盟,指海起誓。

7、錦書:寫在錦上的書信。

翻譯:

你紅潤酥膩的手里,

捧著盛上黃縢酒的杯子。

滿城蕩漾著春天的景色,

你卻早已像宮墻中的綠柳那般遙不可及。

春風多么可惡,歡情被吹得那樣稀薄。

滿杯酒像是一杯憂愁的情緒,

離別幾年來的生活十分蕭索。

遙想當初,只能感嘆:錯,錯,錯!

美麗的春景依然如舊,

只是人卻白白相思地消瘦。

淚水洗盡臉上的胭脂紅,

又把薄綢的手帕全都濕透。

滿春的桃花凋落在寂靜空曠的池塘樓閣上。

永遠相愛的誓言還在,

可是錦文書信再也難以交付。

遙想當初,只能感嘆:莫,莫,莫!

賞析:

這首詞寫的是陸游自己的愛情悲劇。

詞的上片通過追憶往昔美滿的愛情生活,感嘆被迫離異的痛苦,分兩層意思。

開頭三句為上片的第一層,回憶往昔與唐氏偕游沈園時的美好情景: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墻柳。雖說是回憶,但因為是填詞,而不是寫散文或回憶錄之類,不可能把整個場面全部寫下來,所以只選取一個場面來寫,而這個場面,又只選取了一兩個最富有代表性和特征性的情事細節來寫。紅酥手,不僅寫出了唐氏為詞人殷勤把盞時的美麗姿態,同時還有概括唐氏全人之美(包括她的內心美)的作用。然而,更重要的是,它具體而形象地表現出這對恩愛夫妻之間的柔情密意以及他們婚后生活的美滿與幸福。第三句又為這幅春園夫妻把酒圖勾勒出一個廣闊而深遠的背景,點明了他們是在共賞春色。而唐氏手臂的紅潤,酒的黃封以及柳色的碧綠,又使這幅圖畫有了明麗而又和諧的色彩感。

東風惡數句為第二層,寫詞人被迫與唐氏離異后的痛苦心情。上一層寫春景春情,無限美好,到這里突然一轉,激憤的感情潮水一下子沖破詞人心靈的閘門,無可遏止地宣泄下來。東風惡三字,一語雙關,含蘊很豐富,是全詞的關鍵所在,也是造成詞人愛情悲劇的癥結所在。本來,東風可以使大地復蘇,給萬物帶來勃勃的生機,但是,當它狂吹亂掃的時候,也會破壞春容春態,下片所云桃花落,閑池閣,就正是它狂吹亂掃所帶來的嚴重后果,因此說它惡。然而,它主要是一種象喻,象喻造成詞人愛情悲劇的惡勢力。至于陸母是否也包含在內,答案應該是不能否認的,只是由于不便明言,而又不能不言,才不得不以這種含蓄的表達方式出之。下面一連三句,又進一步把詞人怨恨東風的心理抒寫了出來,并補足一個惡字: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美滿姻緣被迫拆散,恩愛夫妻被迫分離,使他們兩人在感情上遭受巨大的折磨和痛苦,幾年來的離別生活帶給他們的只是滿懷愁怨。這正如爛漫的春花被無情的東風所摧殘而凋謝飄零。接下來,錯,錯,錯,一連三個錯字,連迸而出,是錯誤,是錯落,更是錯責,感情極為沉痛。但這到底是誰錯了呢?是對自己當初不敢逆尊者意而終與婦訣的否定嗎?是對尊者的壓迫行為的否定嗎?是對不合理的婚姻制度的否定嗎?詞人沒有明說,也不便于明說,這枚千斤重的橄欖(《紅樓夢》語)留給了讀者來噙,來品味。這一層雖直抒胸臆,激憤的感情如江河奔瀉,一氣貫注;但又不是一瀉無余,其中東風惡和錯,錯,錯幾句就很有味外之味。

詞的下片,由感慨往事回到現實,進一步抒寫妻被迫離異的巨大哀痛,也分為兩層。

換頭三句為第一層,寫沈園重逢時唐氏的表現。春如舊承上片滿城春色句而來,這又是此時相逢的背景。依然是從前那樣的春日,但是,人卻今非昔比了。以前的唐氏,肌膚是那樣紅潤,煥發著青春的活力;而此時的她,經過東風的無情摧殘,憔悴了,消瘦了。人空瘦句,雖說寫的只是唐氏容顏方面的變化,但分明表現出幾年離索給她帶來的巨大痛苦。像詞人一樣,她也為一懷愁緒折磨著;像詞人一樣,她也是舊情不斷,相思不舍。不然,就不會如此消瘦。寫容顏形貌的變化來表現內心世界的變化,原是文學作品中的一種很常用的手法,而在人瘦之間加一個空字卻另有深意。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古詩陌上桑》)從婚姻關系說,兩人早已各不相干了,事已至此,那這個瘦就是白白為相思而折磨自己。著此一字,就把詞人那種憐惜之情、撫慰之意、痛傷之感等等,全都表現了出來。淚痕句通過刻畫唐氏的表情動作,進一步表現出此次相逢時她的心情狀態。舊園重逢,念及往事,她不能不哭,不能不淚流滿面。但詞人沒直接寫淚流滿面,而是用了白描的手法,寫她淚痕紅浥鮫綃透,顯得更委婉,更沉著,也更形象,更感人。而一個透字,不僅見其流淚之多,亦見其傷心之甚。上片第二層寫詞人自己,用了直抒胸臆的手法;這里寫唐氏時卻改變了手法,只寫了她容顏體態的變化和她痛苦的心情由于這一層所寫的都是詞人眼中看出的,所以又具有了一時雙情俱至的藝術效果。可見詞人,不僅深于情,而且深于言。

詞的最后幾句,是下片的第二層,寫詞人與唐氏相遇以后的痛苦心情。桃花落兩句與上片的東風惡句前后照應,又突出寫景雖是寫景,但同時也隱含出人事。桃花凋謝,園林冷落,這只是物事的變化,而人事的變化卻更甚于物事的變化。像桃花一樣美麗姣好的唐氏,也被無情的東風摧殘折磨得憔悴消瘦了;詞人自己的心境,也像閑池閣一樣凄寂冷落了。一筆而兼有二意很巧妙,也很自然。下面又轉入直接賦情:山盟雖在,錦書難托。這兩句雖只寥寥八字,卻很能表現出詞人自己內心的痛苦之情。雖說自己情如山石,癡心不改,但是,這樣一片赤誠的心意,卻難以表達。明明在愛,卻又不能去愛;明明不能去愛,卻又割不斷這愛縷情絲。剎那間,有愛,有恨,有痛,有怨,再加上看到唐氏的憔悴容顏和悲戚情狀所產生的憐惜之情、撫慰之意,真是百感交集,萬箭簇心,一種難以名狀的悲哀,再一次沖胸破喉而出:莫,莫,莫!意謂:事已至此,再也無可補救、無法挽回了,這萬千感慨還想它做什么,說它做什么?于是快刀斬亂麻:罷了,罷了,罷了!明明言猶未盡,意猶未了,情猶未終,卻偏偏這么不了了之,而在極其沉痛的喟嘆聲中全詞也就由此結束了。

這首詞始終圍繞著沈園這一特定的空間來安排自己的筆墨,上片由追昔到撫今,而以東風惡轉捩;過片回到現實,以春如舊與上片滿城春色句相呼應,以桃花落,閑池閣與上片東風惡句相照應,把同一空間不同時間的情事和場景歷歷如繪地疊映出來。全詞多用對比的手法,如上片,越是把往昔夫妻共同生活時的美好情景寫得逼切如現,就越使得他們被迫離異后的凄楚心境深切可感,也就越顯出東風的無情和可憎,從而形成感情的強烈對比。

再如上片寫紅酥手,下片寫人空瘦,在形象、鮮明的對比中,充分地表現出幾年離索給唐氏帶來的巨大精神折磨和痛苦。全詞節奏急促,聲情凄緊,再加上錯,錯,錯和莫,莫,莫先后兩次感嘆,蕩氣回腸,大有慟不忍言、慟不能言的情致。

總而言之,這首詞達到了內容和形式的完美統一,是一首別開生面、催人淚下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