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十九首·孟冬寒氣至
2021-08-25 短句古詩詞古詩三百首 卷首寄語 刊首寄語
《古詩十九首孟冬寒氣至》
孟冬寒氣至,北風何慘栗。
愁多知夜長,仰觀眾星列。
三五明月滿,四五蟾兔缺。
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札。
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別。
置書懷袖中,三歲字不滅。
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
注釋:
1、三五:農歷十五日。
2、四五:農歷二十日。
3、三歲:三年。滅:消失。
4、區區:指相愛之情。
譯文:
農歷十月,寒氣逼人,
呼嘯的北風多么凜冽。
滿懷愁思,夜晚更覺漫長,
擡頭仰望天上羅列的星星。
十五月圓,二十月缺。
有客人從遠地來,帶給我一封信函。
信中先說他常常想念著我,
后面又說已經分離很久了。
把信收藏在懷袖里,[工作總結之家 dG15.cOm]
至今已過三年字跡仍不曾磨滅。
我一心一意愛著你,
只怕你不懂得這一切。
賞析:
這是妻子思念丈夫的詩。丈夫久別,凄然獨處,對于季節的遷移和氣候的變化異常敏感;因而先從季節、氣候寫起。孟冬,舊歷冬季的第一月,即十月。就一年說,主人公已在思念丈夫的愁苦中熬過了春、夏、秋三季。冬天一來,她首先感到的是寒。孟冬寒氣至,一個至字,把寒氣擬人化,它在不受歡迎的情況下來至主人公的院中、屋里、乃至內心深處。主人公日思夜盼的是丈夫至、不是寒氣至。寒氣又至而無猶不至,怎能不加倍地感到寒!第二句以北風補充寒氣;何慘栗三字,如聞主人公寒徹心髓的驚嘆之聲。時入孟冬,主人公與寒氣同時感到的是夜長。對于無憂無慮的人來說,一覺睡到大天亮,根本不會覺察到夜已變長。愁多知夜長一句、看似平淡,實非身試者說不出;最先說出,便覺新警。主人公經年累月思念丈夫,夜不成寐;一到冬季,寒與愁并,更感到長夜難明。
從愁多知夜長跳到仰觀眾星列,中間略去不少東西。仰觀可見眾星,暗示主人公由輾轉反側而攬衣起床,此時已徘徊室外。一個列字,押韻工穩,含意豐富。主人公大概先看牽牛星和織女星怎樣排列,然后才擴大范圍,直至天邊,反復觀看其他星星怎樣排列。其觀星之久,已見言外。讀詩至此,必須聯系前兩句。主人公出戶看星,直至深夜,對寒氣之至自然感受更深,能不發也北風何慘栗的驚嘆!但她仍然不肯回屋而仰觀眾星列,是否在看哪些星是成雙成對的,哪些星是分散的、孤零零的?是否在想她的丈夫如今究竟在哪顆星下?
三五兩句并非寫月,而是展現主人公的內心活動。觀星之時自然會看見月,因而又激起愁思:夜夜看星星、看月亮,盼到三五(十五)月圓,丈夫沒有回來;又挨到四五(二十)月缺,丈夫還是沒有回來!如此循環往復,月復一月,年復一年,丈夫始終沒有回來啊!
客從四句,不是敘述眼前發生的喜事,而是主人公在追想遙遠的往事。讀后面的三歲句,便知她在三年前曾收到丈夫托人從遠方捎來的一封信,此后再無消息。而那封信的內容,也不過是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別。不難設想:主人公在丈夫遠別多年之后才接到他的信,急于人信中知道的,當然是他現在可處、情況如何、何時回家。然而這一切,信中都沒有說。就是這么一封簡之至的信,她卻珍而重之。置書懷袖中,一是讓它緊貼身心,二是便于隨時取出觀看。三歲字不滅,是說她像愛護眼睛一樣愛護它。這一切,都表明了她是多么的溫柔敦厚!
結尾兩句,明白地說出她的心事:我一心抱區區(衷愛),全心全意地忠于你、愛著你;所擔心的是,我們已經分別了這么久,你是否還知道我一如既往地忠于你、愛著你呢?有此一結,前面所寫的一切都得到解釋,從而升華到新的境界;又馀音裊裊,馀意無窮。
遺我一書札的我,乃詩中主人公自稱,全詩都是以我自訴衷曲的形式寫出的。詩中處處有我,我之所在,即情之所在、景之所在、事之所在。景與事,皆化入我的心態,融入我的情緒。前六句,我感到寒氣已至、北風慘栗;我因愁多而知夜長;我徘徊室外,仰觀眾星之羅列,感嘆從月滿變月缺。而我是誰?愁什么?觀星仰月,用意何在?讀者都還不明底蘊,唯覺詩中有人,深宵獨立,寒氣徹骨,寒星傷目,愁思滿懷,無可告語。及至讀完全篇,隨著我的心靈世界的逐漸坦露,才對前六句所寫的一切恍然大悟,才越來越理解她的可悲遭遇和美好情操,對她產生無限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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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詩十九首·西北有高樓
《古詩十九首西北有高樓》
西北有高樓,上與浮云齊。
交疏結綺窗,阿閣三重階。
上有弦歌聲,音響一何悲!
誰能為此曲?無乃杞梁妻。
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
一彈再三嘆,慷慨有馀哀。
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
愿為雙鴻鵠,奮翅起高飛。
注釋:
1、疏:鏤刻。綺:有花紋的絲織物。這句是說刻鏤交錯成雕花格子的窗。
2、阿閣:四面有曲檐的樓閣。這句是說阿閣建在有三層階梯的高臺上。
3、無乃:是莫非、大概的意思。杞梁妻:杞梁妻的故事,最早見于《左傳襄公二十三年》,后來許多書都有記載。據說齊國大夫杞梁,出征莒國,戰死在莒國城下。其妻臨尸痛哭,一連哭了十個日夜,連城也被她哭塌了。《琴曲》有《杞梁妻嘆》,《琴操》說是杞梁妻作,《古今注》說是杞梁妻妹朝日所作。這兩句是說,樓上誰在彈唱如此凄惋的歌曲呢?莫非是象杞梁妻那樣的人嗎?
4、清商:樂曲名,聲情悲怨。清商曲音清越,宜于表現哀怨的情緒。
5、中曲:樂曲的中段。徘徊:指樂曲旋律回環往復。
6、慷慨:感慨、悲嘆的意思。《說文》:壯士不得志于心也。
7、惜:痛。
8、知音:識曲的人,借指知心的人。相傳俞伯牙善鼓琴,鐘子期善聽琴,子期死后,伯牙再不彈琴,因為再沒有知音的人。這兩句是說,我難過的不只是歌者心有痛苦,而是她內心的痛苦沒有人理解。
9、鴻鵠:據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說:凡鴻鵠連文者即鵠。鵠,就是天鵝。一作鳴鶴。此二句以雙鴻鵠比喻情志相通的人,意謂愿與歌者同心,如雙鵠高飛,一起追求美好的理想。
10、高飛:遠飛。這二句是說愿我們象一雙鴻鵠,展翅高飛,自由翱翔。
譯文:
那西北方有一座高樓矗立眼前,
堂皇高聳恰似與浮云齊高。
高樓鏤著花紋的木條,
交錯成綺文的窗格,
四周是高翹的閣檐,
階梯有層疊三重。
樓上飄下了弦歌之聲,
正是那《音響一何悲》的琴曲,
誰能彈此曲,
是那悲夫為齊君戰死,
悲慟而抗聲長哭竟使杞之都城為之傾頹的女子。
商聲清切而悲傷,隨風飄發多凄涼!
這悲弦奏到中曲,便漸漸舒徐遲蕩回旋。
那琴韻和嘆息聲中,
撫琴墮淚的佳人慷慨哀痛的聲息不已。
不嘆惜錚錚琴聲傾訴聲里的痛苦,
更悲痛的是對那知音人兒的深情呼喚。
愿我們化作心心相印的鴻鵠,
從此結伴高飛,
去遨游那無限廣闊的藍天白云里!
賞析:
慨嘆著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的漢末文人,面對的卻是一個君門深遠、宦官擋道的苦悶時代。是騏驥,總得有識馬的伯樂才行;善琴奏,少不了鐘子期這樣的知音。壯志萬丈而報國無門,在茫茫人和事,沒有什么比這更教人嗟傷的了。
此詩的作者,就是這樣一位彷徨中路的失意人。這失意當然是政治上的,但在比比傾訴之時,卻幻化成了高樓聽曲的凄切一幕。
從那西北方向,隱隱傳來錚錚的弦歌之音。詩人尋聲而去,驀然抬頭,便已見有一座高樓矗立眼前。這高樓是那樣堂皇,而且在恍惚之間又很眼熟:交疏結綺窗,阿閣三重階刻鏤著花紋的木條,交錯成綺文的窗格;四周是高翹的閣檐,階梯有層疊三重,正是詩人所見過的帝宮氣象。但帝宮又不似這般孤清,而且也比不上它的高峻:那巍峨的樓影,分明聳入了飄忽的浮云之中。
人們常把這四句所敘視為實境,甚至還有指實其為高陽王雍之樓的(楊炫之《洛陽伽藍記》)。其實是誤解。明人陸時雍指出,《古詩十九首》在藝術表現上的一大特點,就是托:情動于中,郁勃莫已,而勢又不能自達,故托為一意、托為一物、托為一境以出之(《古詩鏡》)。此詩即為詩人假托之境,高樓云云,全從虛念中托生,故突兀而起、孤清不群,而且浮云縹緲,呈現出一種奇幻的景象。
那弦歌之聲就從此樓高處飄下。詩中沒有點明時間,從情理說大約正什夜晚。在萬籟俱寂中,聽那音響一何悲的琴曲,恐怕更多一重哀情籠蓋而下的感覺吧。這感覺在詩人心中造成一片迷茫:誰能為此曲?無乃杞梁妻!杞梁即杞梁殖。傳說他為齊君戰死,妻子悲慟于上則無父,中則無夫,下則無子,人生之苦至矣,乃抗聲長哭竟使杞之都城為之傾頹(崔豹《古今注》)。而今,詩人所聽到的高樓琴曲,似乎正有杞梁妻那哭頹杞都之悲,故以之為喻。全詩至此,方著一悲字,頓使高樓聽曲的虛境,蒙上了一片凄涼的氛圍。
那哀哀弦歌于高處的歌者是誰,詩人既在樓下,當然無從得見;對于讀者來說,便始終是一個未揭之謎。不過有一點是清楚的:詩中將其比為杞梁妻,自必是一位女子。這女子大約全不知曉,此刻樓下正有一位尋聲而來、佇聽已久的詩人在。她只是錚錚地彈著,讓不盡的悲哀在琴聲傾瀉: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商聲清切而多傷,當其隨風飄發之際,聽去該是無限凄涼。這悲弦奏到中曲,便漸漸舒徐遲回,大約正如白居易《琵琶行》所描述的,已到了幽咽泉流水下灘、冰泉冷澀弦凝絕之境。接著是鏗然一彈,琴歌頓歇,只聽到聲聲嘆息,從高高的樓窗傳出。一彈再三嘆,慷慨有余哀:在這陣陣的嘆息聲中,正有幾多壓抑難伸的慷慨之情,追著消散而逝的琴韻回旋!
這四句著力描摹琴聲,全從聽者耳中寫出。但摹寫聲音,正摹寫其人也(張庚《古詩十九首解》)。讀者從那琴韻和嘆息聲中,能隱隱約約,看見了一位蹙眉不語、撫琴墮淚的絕代佳人的身影。但妙在詩人說得縹緲,令人可想而不可即罷了(吳淇《選詩定論》)。當高樓弦歌靜歇的時候,樓下的詩人早被激得淚水涔涔: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人生不可能無痛苦,但這歌者的痛苦似乎更深切、廣大,而且是那樣難以言傳。當她借錚錚琴聲傾訴的時候,當然希望得到知音者的理解和共鳴,但她沒有找到知音。這人世間的知音,原本就是那樣稀少而難覓的。如此說來,這高樓佳人的痛苦,即使借琴曲吐露,也是枉然這大約正是使她最為傷心感懷、再三嘆自的原故罷。但是,詩人卻從那寂寂靜夜的凄切琴聲中,理解了佳人不遇知音的傷情。這傷情是那樣強烈地震撼了他因為他自己也正是一位不遇知音的苦苦尋覓者。共同的命運,把詩人和歌者的心連結在了一起;他禁不住要脫口而出,深情地安慰這可憐的歌者:再莫要長吁短嘆!在這茫茫的人世間,自有和你一樣尋覓知音的人兒,能理解你長夜不眠的琴聲。愿為雙鴻鵠,奮翅起高飛,意謂:愿我們化作心心相印的鴻鵠,從此結伴高飛,去遨游那無限廣闊的藍天長云!這就是發自詩人心底的熱切呼喚,它從詩之結句傳出,直身著上與浮云齊的高樓綺窗飄送而去:傷心的佳人呵,你可聽到了這曠世知音的深情呼喚?正如西北有高樓的景象,全是詩人托化的虛境一樣;人們自然明白:就是這弦歌高樓的佳人,也還是出于詩人的虛擬。細心的讀者一眼即可猜透:那佳人實在正是詩人自己他無非是在借佳人不遇知音之悲,抒寫自身政治上的失意之情罷了。不過,悲憤的詩人在撫衷徘徊之中會生此奇思:不僅把自身托化為高樓的歌者,而且又從自身化出另一位聽者,作為高樓佳人的知音而?[欷感懷、聊相慰藉透過詩面上的終于得遇知音、奮翅高飛,人們感受到的,恰恰是一種四顧無侶、自歌自聽的無邊寂寞和傷情。詩人的內心痛苦,正借助于這痛苦中的奇幻之思,表現得分外悱惻和震顫人心。吳淇稱《古詩十九首》中,惟此首最為悲酸。甚是。
古詩十九首·行行重行行
《古詩十九首行行重行行》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相去萬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胡馬倚北風,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顧返。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注釋:
1、重行行:行了又行,走個不停。
2、生別離:活生生地分離。
3、天一涯:天一方。意思是兩人各在天之一方,相距遙遠,無法相見。
4、阻且長:艱險而且遙遠。
5、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胡馬南來后仍依戀于北風,越鳥北飛后仍筑巢于南向的樹枝。意思是鳥獸尚眷戀故土,何況人呢?胡馬,泛指北方的馬,古時稱北方少數民族為胡。越鳥,指南方的鳥,越指南方百越。這兩句是思婦對游子說的,意思是人應該有戀鄉之情。
6、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相離愈來愈遠,衣帶也愈來愈松了。意思是人由于相思而消瘦了。已通以。緩:寬松。
7、浮云蔽白日:這是比喻,大致是以浮云喻邪,以白日喻正。想象游子在外被人所惑。蔽 :遮掩
8、不顧反:不想著回家。顧,念。反通返。
9、思君令人老:由于思念你,使我變得老多了。老,指老態,老相。
10、歲月忽已晚:一年倏忽又將過完,年紀愈來愈大,還要等到什么時候呢!歲月已晚,指秋冬之際歲月無多的時候。
11、棄捐勿復道:什么都撇開不必再說了。捐,棄。
12、努力加餐飯:有兩說。一說此話是對游子說,希望他在外努力加餐,多加保重。另一說此話是思婦自慰,我還是努力加餐,保養好身體,也許將來還有相見的機會。
譯文:
你走啊走啊老是不停的走,
就這樣活生生分開了你我。
從此你我之間相距千萬里,
我在天這頭你就在天那頭。
路途那樣艱險又那樣遙遠,
要見面可知道是什么時候?
北馬南來仍然依戀著北風,
南鳥北飛筑巢還在南枝頭。
彼此分離的時間越長越久,
衣服越發寬大人越發消瘦。
飄蕩游云遮住了太陽,
他鄉的游子不想回還。
只因為想你使我都變老了,
又是一年很快地到了年關。
還有許多心里話都不說了,
只愿你多保重切莫受饑寒。
賞析:
一個婦女懷念離家遠行的丈夫。她詠嘆別離的痛苦、相隔的遙遠和見面的艱難,把自己的刻骨的相思和丈夫的一去不復返相對照,但還是自我寬解,只希望遠行的人自己保重。全詩長于抒情,韻味深長,語言樸素自然又精煉生動,風格接近民歌。
本篇可分作兩部分:前六句為第一部分,后十句為第二部分。
第一部分,追敘初別,著重描寫路遠相見之難。開頭兩句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是全詩的綱,總領下文。
第二部分,著重刻畫思婦相思之苦。胡馬、越鳥二句是說鳥獸還懂得依戀故鄉,何況人呢?以鳥獸和人作比,是從好的方面揣度游子的心理。隨著時間的飛馳,游子越走越遠,思婦的相思之情也愈來愈深切。衣帶日已緩形象地揭示了思婦的這種心情。她日益消瘦、衰老和游子不顧反形成對比。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顧反,是從壞的方面懷疑游子薄幸,不過不愿直說,而是委婉地通過比喻表達心里的想法。最后兩句是強作寬慰,實際上這種心情是很難棄捐勿道的,心緒不佳,餐飯也是很難加的。相思之苦本來是一種抽象的心理狀態,可是作者通過胡馬、越鳥、浮云、白日等恰切的比喻,帶緩、人老等細致的描寫,把悲苦的心情刻畫得生動具體,淋漓盡致。
古詩是與今體詩相對而言的詩體。一般唐代以后的律詩稱今體詩或近體詩,非律詩則稱古詩或古體詩。《古詩十九首》大約是東漢后期作品,大多是文人模仿樂府之作。這里收集的古詩作者已佚。但它的藝術成就是非常突出的,它長于抒情,善于運用比興手法,使詩意含蓄蘊藉。它大體代表了當時古詩的藝術成就。《行行重行行》是《古詩十九首》中的第一首。這首詩是一首思夫詩。抒發了一個女子對遠行在外的丈夫的深切思念。這是一首在東漢末年動蕩歲月中的相思亂離之歌。盡管在流傳過程中失去了作者的名字,但情真、景真、事真、意真(陳繹《詩譜》),讀之使人悲感無端,反復低徊,為女主人公真摯痛苦的愛情呼喚所感動。
首句五字,連疊四個行字,僅以一重字綰結。行行言其遠,重行行言其極遠,兼有久遠之意,翻進一層,不僅指空間,也指時間。于是,復沓的聲調,遲緩的節奏,疲憊的步伐,給人以沉重的壓抑感,痛苦傷感的氛圍,立即籠罩全詩。與君生別離,這是思婦送君南浦,傷如之何的回憶,更是相思之情再也壓抑不住發出的直白的呼喊。詩中的君,當指女主人公的丈夫,即遠行未歸的游子。
與君一別,音訊茫然:相去萬余里。相隔萬里,思婦以君行處為天涯;游子離家萬里,以故鄉與思婦為天涯,所謂各在天一涯也。道路阻且長承上句而來,阻承天一涯,指路途坎坷曲折;長承萬余里,指路途遙遠,關山迢遞。因此,會面安可知!當時戰爭頻仍,社會動亂,加上交通不便,生離猶如死別,當然也就相見無期。
然而,別離愈久,會面愈難,相思愈烈。詩人在極度思念中展開了豐富的聯想,凡物都有眷戀鄉土的本性: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飛禽走獸尚且如此,何況人呢?這兩句用比興手法,突如其來,效果遠比直說更強烈感人。表面上喻遠行君子,說明物尚有情,人豈無思的道理,同時兼暗喻思婦對遠行君子深婉的戀情和熱烈的相思胡馬在北風中嘶鳴了,越鳥在朝南的枝頭上筑巢了,游子啊,你還不歸來啊!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自別后,我容顏憔悴,首如飛蓬,自別后,我日漸消瘦,衣帶寬松,游子啊,你還不歸來啊!正是這種心靈上無聲的呼喚,才越過千百年,贏得了人們的曠世同情和深深的惋嘆。
如果稍稍留意,至此,詩中已出現了兩次相去。第一次與萬余里組合,指兩地相距之遠;第二次與日已遠組合,指夫妻別離時間之長。相隔萬里,日復一日,是忘記了當初旦旦誓約?還是為他鄉女子所迷惑?正如浮云遮住了白日,使明凈的心靈蒙上了一片云翳?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顧反,這使女主人公忽然陷入深深的苦痛和彷惶之中。詩人通過由思念引起的猜測疑慮心理反言之,思婦的相思之情才愈顯刻骨,愈顯深婉、含蓄,意味不盡。
猜測、懷疑,當然毫無結果;極度相思,只能使形容枯槁。這就是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老,并非實指年齡,而指消瘦的體貌和憂傷的心情,是說心身憔悴,有似衰老而已。晚,指行人未歸,歲月已晚,表明春秋忽代謝,相思又一年,暗喻女主人公青春易逝,坐愁紅顏老的遲暮之感。
坐愁相思了無益。與其憔悴自棄,不如努力加餐,保重身體,留得青春容光,以待來日相會。故詩最后說: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至此,詩人以期待和聊以自慰的口吻,結束了她相思離亂的歌唱。
詩中淳樸清新的民歌風格,內在節奏上重疊反復的形式,同一相思別離用或顯、或寓、或直、或曲、或托物比興的方法層層深入,若秀才對朋友說家常話式單純優美的語言,正是這首詩具有永恒藝術魅力的所在。而首敘初別之情次敘路遠會難再敘相思之苦末以寬慰期待作結。離合奇正,現轉換變化之妙。不迫不露、句意平遠的藝術風格,表現出東方女性熱戀相思的心理特點。
古詩十九首·驅車上東門
《古詩十九首驅車上東門》
驅車上東門,遙望郭北墓。
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
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
潛寐黃泉下,千載永不寤。
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
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
萬歲更相迭,圣賢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
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
注釋:
1、上東門:洛陽城東面三門最北頭的門。
2、郭北:城北。洛陽城北的北邙山上,古多陵墓。
3、白楊、松柏:古代多在墓上種植白楊、松、柏等樹木,作為標志。
4、陳死人:久死的人。陳,久。
5、杳杏:幽暗貌。即:就,猶言身臨。長暮:長夜。這句是說,人死后葬入墳墓,就如同永遠處在黑夜里。
6、潛寐:深眠。
7、寤:醒。
8、浩浩:流貌。陰陽:古人以春夏為陽,秋冬為陰。這句是說歲月的推移,就象江河一樣浩浩東流,無窮無盡。
9、年命:猶言壽命。
10、忽:匆遽貌。寄:旅居。這兩句是說人的壽命短促。
11、更:更迭。萬歲:猶言自古。這句是說自古至今,生死更迭,一代送走一代。
12、度:過也,猶言超越。這句是說圣賢也無法超越生必有死這一規律。
13、被:同披。這四句是說,服丹藥,求神仙,也沒法長生不死,還不如飲美酒,穿綢緞,圖個眼前快活。
賞析:
這首詩,是用抒情主人公直抒胸臆的形式寫出的表現了東漢末年大動亂時期一部分生活充裕、但在政治上找不到出路的知識分子的頹廢思想的悲涼心態。
東漢京城洛陽,共有十二個城門。東面三門,靠北的叫上東門。郭,外城。漢代沿襲舊俗,死人多葬于郭北。洛陽城北的北邶山,但是叢葬之地;詩中的郭北墓,正指邙山墓群。主人公驅車出了上東門,遙望城北,看見邙山墓地的樹木,不禁悲從中來,便用白揚何蕭蕭,松柏夾廣路兩句寫所見、抒所感。蕭蕭,樹葉聲。主人公停車于上東門外,距北邙墓地還有一段路程,不可能聽見墓上白揚的蕭蕭聲,然而楊葉之所以蕭蕭作響,乃是長風搖蕩的結果;而風撼楊枝、萬葉翻動的情狀,卻是可以遠遠望見的。望其形,想其聲,形成通感,便將視覺形象與聽覺形象合二而一了。還有一層:這位主人公,本來是住在洛陽城里的,并沒有事,卻偏偏要出城,又偏偏出上東門,一出城門便遙望郭北墓,見得他早就從消極方面思考生命的歸宿問題,心緒很悲涼。因而當他望見白揚與松柏,首先是移情入景,接著又觸景生情。蕭蕭前用何(多么)作狀語,其感情色彩是十分強烈的。寫松柏的一句似較平淡,然而只有富貴人墓前才有廣闊的墓道,如今夾廣路者只有松柏,其蕭琴景象也依稀可想。于是由墓上的樹木想到墓下的死人,用整整十句詩所得訴說:
人死去就像墮入漫漫長夜,沉睡于黃泉之下,千年萬年,再也無法醒來。
春夏秋冬,流轉無窮;而人的一生,卻像早晨的露水,太陽一曬就消失了。
人生好像旅客寄宿,匆匆一夜,就走出店門,一去不返。
人的壽命,并不像金子石頭那樣堅牢,經不起多少跌撞。
歲去年來,更相替代,千所萬歲,往復不已;即便是圣人賢人,也無法超越,長生不老。
主人公對于生命的短促如此怨悵,對于死亡的降臨如此恐懼,而得出的結論很簡單,也很現實:神仙是不死的,然而服藥求神仙,又常常被藥毒死;還不如喝點好酒,穿些好衣服,只圖眼前快活吧!
生命短促,人所共感,問題在于如何肯定生命的價值。即以我國古人而論,因生命短促而不甘虛度光陰,立德、立功、立言以求不朽的人史不絕書。不妨看看屈原:他有感于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而乘騏驥以馳騁,來吾導夫先路,力求奔馳于時代的前列;有感于老冉冉其將至兮而恐修名之不立,砥礪節操,熱愛家國,用全部生命追求崇高理想的實現,將人性美發揚到震撼人心的高度。回頭再看這首詩的主人公,他對人生如寄的悲嘆,當然也隱含著對于生命的熱愛,然而對生命的熱愛最終以只圖眼前快活的形式表現出來,卻是消極的,頹廢的。生命的價值,也就化為烏有了。
古詩十九首·明月何皎皎
《古詩十九首明月何皎皎》
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幃。
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
客行雖云樂,不如早旋歸。
出戶獨彷徨,愁思當告誰?
引領還入房,淚下沾裳衣。
注釋:
1、羅床幃:羅帳。
2、寐:入睡。
3、攬衣:猶言披衣,穿衣。攬,取。
4、旋歸;回歸,歸家。旋,轉。
5、引領:伸頸,抬頭遠望的意思。
6、裳衣:一作衣裳。
賞析:
如何描寫人物心理,往往是小說家們醉心探討的問題。其實,這對詩人也至關重要。我國古代抒情詩中,就有很細致很精采的心理描寫,這一篇《古詩十九首明月何皎皎》,就突出地表現出這種藝術特點。
這首詩是寫游子離愁的,詩中刻劃了一個久客異鄉、愁思輾轉、夜不能寐的游子形象。他的鄉愁是由皎皎明月引起的。更深人靜,那千里與共的明月,最易勾引起羈旅人的思緒。謝莊《月賦》曰:隔千里兮共明月。李白《靜夜思》曰: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對于這首無名氏古詩中的主人公來說,同樣是這種情緒。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幃。當他開始看到明月如此皎潔時,也許是興奮的贊賞的。銀色的清輝透過輕薄透光的羅帳,照著這位擁衾而臥的人。可是,夜已深沉,他輾轉反側,尚未入眠。不是過于耀眼的月光打擾他的睡眠,是憂愁不能寐。他怎么也睡不著,便索性攬衣而起,在室內徘徊起來。清代朱筠評曰:神情在徘徊二字。(《古詩十九首說》)的確,游子看月、失眠、攬衣、起床、徘徊這一連串的動作,說明他醒著的時間長,實在無法入睡;同時說明他心中憂愁很深。尤其是那起徘徊的情態,深刻地揭示了他內心痛苦的劇烈。
詩寫到這里,寫出了憂愁不能寐的種種情狀,但究竟為什么憂愁:客行雖云樂,不如早旋歸。這是全詩的關鍵語,畫龍點睛,點明主題。這兩句雖是直說緣由,但語有余意,耐人尋味。客行既有樂,卻又說不如早旋歸,是因為實際上他鄉作客,無樂而言。正如《相如歌飲馬長城窟行》所說: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入門各自媚,誰與相為言。然而異鄉游子又欲歸不歸,這是和他們所處的客觀現實是密切聯系著的。即如此詩的作者,大概是東漢時一個無名文人吧,在他那個時代,往往為營求功名而旅食京師,卻又仕途阻滯,進很兩難。這兩句詩正刻劃出他想歸而不得歸無可奈何的心情,是十分真切的。清代陳祚明說得好:客行有何樂?故言樂者,言雖樂亦不如歸,況不樂乎!(《采菽堂古詩選》)朱筠也說:把客中苦樂思想殆遍,把苦且不提,雖云樂亦是客,不如早旋歸之為樂也(《古詩十九說》)他們是道出了此中凄涼味的。作者點出這種欲歸不得的處境后,下面四句又像開頭四句那樣,通過主人公的動作進一步表現他心靈最深層的痛苦。前面寫到攬衣起徘徊,尚是在室內走走,但感到還是無法排遣心中的煩悶,于是他走出戶外了。然而,出戶彷徨,半夜三更,他像夢游似的,獨自在月下彷徨,更有一陣孤獨感襲上心頭。愁思當告誰?正是這種獨、這種彷徨的具體感受了。古樂府《悲歌》云: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于是詩人情不自禁地向千里之外的故鄉云樹引領而望,可是又不可能獲得可以當歸的效果,反而引起了更大的失望。他實在受不了這種感情上的折磨了,他又回到室內去。從出戶到入房,這一出一入,把游子心中翻騰的愁情推向頂點,以至再也禁不住淚下沾裳衣了。
全詩共十句,除了客行二句外,所描寫的都是極其具體的行動,而這些行動是一個緊接著一個,是一層深似一層,細致地刻畫了游子欲歸不得的心理狀態,手法是很高明的。清代張庚分析詩中主人公的心理發展層次說:因憂愁而不寐,因不寐而起,因起而徘徊,因徘徊而出戶,既出戶而彷徨,因彷徨無告而仍入房,十句中層次井井,而一節緊一節,直有千回百折之勢,百讀不厭。
一首短小的抒情詩,能夠細致地表現如此豐富復雜的心理活動,這在我國古詩中是不多見的。俄國有一位大作家屠格涅夫,是擅長于心理描寫的,但是他的心理描寫,大都是對人物心理的一些說明,有時不免使人感到沉悶和厭煩。而這首古詩,卻沒有這個毛病,它是通過人物的自我意識活動來表現的,通過由意識而誘發的行動來表現的,具有文學的形象形。而且更把人物的心理和感情揉合在一起,富有抒情詩的特質,這種藝術經驗是值得注意的。
古詩十九首·今日良宴會
《古詩十九首今日良宴會》
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
彈箏奮逸響,新聲妙入神。
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真。
齊心同所愿,含意俱未伸。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
何不策高足,先踞要路津?
無為守貧賤,轗軻常苦辛。
賞析:
這首詩寫得很別致。全詩十四句,是主人公一口氣說完的,這當然很質直。所說的內容,不過是在宴會上聽曲以及他對曲意的理解,這當然很淺近。然而細讀全詩,便發現質直中見婉曲,淺近中寓深遠。他是怎么說的,說了些什么:今天的宴會啊,真是太棒了!那個歡樂勁,簡直說不完,光說彈箏吧,彈出的聲調多飄逸!那是最時髦的樂曲,妙極了!有美德的人通過樂曲發表了高論,懂得音樂,便能聽出其真意。那真意,其實是當前一般人的共同心愿,只是誰也不肯明白地說出;那就讓我說出來吧:人生一世,有如旅客住店。又像塵土,一忽兒便被疾風吹散。為什么不捷足先登,高踞要位,安享富貴榮華呢?別再憂愁失意,辛辛苦苦,常守貧賤!這段話,是興致勃勃地說的,是滿心歡喜地說的,是直截了當地說的。中間有用了不少褒意詞、贊美詞。講宴會,用良,用歡樂、而且難具陳。講彈箏,用逸響,用新聲,用妙入神,用令(美)德,用高言。講搶占高位要職,也用了很美的比喻:快馬加鞭,先踞要津。這里的問題是:主人公是真心宣揚那些時人共有的心愿呢,還是似勸(鼓勵)實諷,謬悠其詞呢?
主人公是在聽彈箏,而不是在聽唱歌。鐘子期以知音著稱,當伯牙彈琴志在流水的暑假,也不過能聽出那琴聲洋洋乎若江河,并不曾譯出一首《流水歌》。接著的問題是:這位主人公,究竟是真的從箏聲中聽出了那么多高言、真意呢,還是由于齊心同所愿,含意俱示伸,因而假托聽箏,把那些誰也不便明說的心里話和盤托出呢?
人生短促,這是事實。力求擺脫窮賤、轗軻和苦辛,這也不能不說是人所共有的心愿。既然如此,則不必諷,諷,也沒有用。然而為了擺脫它們而求得它們的對立面,每個人都爭先恐后,搶奪要位,那將出現什么情景!既然如此,便需要諷,不管有用還是沒有用。由此可見,這首詩的確很婉曲、很深遠。它含有哲理,涉及一系列人生問題、社會問題,引人深思。
古詩十九首·明月皎夜光
《古詩十九首明月皎夜光》
明月皎夜光,促織鳴東壁。
玉衡指孟冬,眾星何歷歷。
白露沾野草,時節忽復易。
秋蟬鳴樹間,玄鳥逝安適?
昔我同門友,高舉振六翮。
不念攜手好,棄我如遺跡。
南箕北有斗,牽牛不負軛。
良無盤石固,虛名復何益?
注釋:
1、促織:蟋蟀。
2、玉衡:指北斗七星中的第五至七星。北斗七星形似酌酒的斗:第一星至第四星成勺形,稱斗魁;第五星至第七星成一條直線,稱斗柄。由于地球繞日公轉,從地面上看去,斗星每月變一方位。古人根據斗星所指方位的變換來辨別節令的推移。孟冬:冬季的第一個月。這句是說由玉衡所指的方位,知道節令已到孟冬(夏歷的七月)。
3、歷歷:分明貌。一說,歷歷,行列貌。
4、易:變換。
5、玄鳥:燕子。安適:往什么地方去?燕子是候鳥,春天北來,秋時南飛。這句是說天涼了,燕子又要飛往什么地方去了?
6、同門友:同窗,同學。
7、翮(合):鳥的羽莖。據說善飛的鳥有六根健勁的羽莖。這句是以鳥的展翅高飛比喻同門友的飛黃騰達。
8、棄我句是說,就象行人遺棄腳印一樣拋棄了我。
9、南箕:星名,形似簸箕。北斗:星名,形似斗(酌酒器)。
10、牽牛:指牽牛星。軛:車轅前橫木,牛拉車則負軛。不負軛是說不拉車。這二句是用南箕、北斗、牽牛等星宿的有虛名無實用,比喻朋友的有虛名無實用。
11、盤石:同磐石,大石。
賞析:
此詩之開篇明月皎夜光,促織鳴東壁,讀者可以感覺到詩人此刻正浸染著一派月光。這是的皎潔的月色,蟋蟀的低吟,交織成一曲無比清切的夜之旋律。再看夜空,北斗橫轉,那由玉衡(北斗第五星)、開陽、搖光三星組成的斗柄(杓),正指向天象十二方位中的孟冬,閃爍的星辰,更如鑲嵌天幕的明珠,把夜空輝映得一片璀璨。一切似乎都很美好,包括那披著一身月光漫步的詩人。但是此刻究竟是什么時辰:玉衡指孟冬。據金克木先生解說,孟冬在這里指的不是初冬節令(因為下文明說還有秋蟬),而是指仲秋后半夜的某個時刻。仲秋的后半夜如此深沉的夜半,詩人卻還在月下踽踽步,確實有些反常。倘若不是胸中有著纏繞不去的憂愁,攪得人心神不寧,誰也不會在這樣的時刻久久不眠。明白了這一層,人們便知道,詩人此刻的心境非但并不美好,簡直有些凄涼。由此體味上述四句,境界就立為改觀不僅那皎潔的月色,似乎變得幽冷了幾分,就是那從東璧下傳來的蟋蟀之鳴,聽去也格外到哀切。從美好夜景中,抒寫客中獨步的憂傷,那美好也會變得凄涼的,這就是藝術上的反襯效果。
詩人默默無語,只是在月光下徘徊。當他踏過草徑的時候,忽然發現了什么:白露沾野草。朦朧的草葉上,竟已沾滿晶瑩的露珠,那是秋氣已深的征兆詩人似平直到此刻才感覺到,深秋已在不知不覺中到來。時光之流駛有多疾速呵!而從那枝葉婆婆的樹影間,又有時斷時續的寒蟬之流鳴。怪不得往日的燕子(玄鳥)都不見了,原來已是秋雁南歸的時節。秋蟬鳴樹間,玄鳥逝安適?意謂:這些燕子又將飛往哪里去呢?這就是詩人在月下所發出的悵然問嘆。這問嘆似乎只對玄鳥而發,實際上,它又是詩人那充滿失意的悵然自問。從下文可知,詩人之游宦京華已幾經寒暑。而今草露蟬鳴、又經一秋,它們在詩人心上所勾起的,該是流離客中的惆悵和凄愴。以上八句從描述秋夜之景入筆,抒寫詩人月下徘徊的哀傷之情。適應著秋夜的清寂和詩人悵惘、失意之感,筆觸運得輕輕的,色彩也一片滲白;沒有大的音響,只有蟋蟀、秋蟬交鳴中偶發的、詩人那悠悠的嘆息之聲。當詩人一觸及自身的傷痛時,情感便不兔憤憤起來。詩人久滯客中,在如此夜半焦灼難眠,那是因為他曾經希望過、期待過,而今這希望和期待全破滅了。昔我同門友,高舉振六翮,在詩人求宦京華的蹉跎歲月中,和他攜手而游的同門好友,先就舉翅高飛、騰達青云了。這在當初,如一道燦爛的陽光,把詩人的前路照耀得五彩緩紛。他相信,同門好友將會從青云間垂下手來,提攜自己一把;總有一天,他將能與友人一起比翼齊飛、邀游碧空。但事實卻大大出乎詩人預料,昔日的同門之友,而今卻成了相見不相認的陌路之人。他竟然在平步青云之際,把自己當作走路時的腳跡一樣,留置身后而不屑一顧了。不念攜手好,棄我如遺跡,這毫不經意中運用的妙喻,不僅入木三分地刻畫了同門好友一闊臉就變的卑劣之態,同時又表露了詩人那不諳世態炎涼的驚訝、悲憤和不平。全詩的主旨至此方才揭開,那在月光下徘徊的詩人,原來就是這樣一位被同門好友所欺騙、所拋棄的落魄者。在他的背后,月光印出了靜靜的身影;而在頭頂上空,依然是明珠般閃爍的歷歷眾星。當詩人帶著被拋棄的余憤怒仰望星空時,偏偏又瞥見了那名為箕星、斗星和牽牛的星座。正如《小雅大東》所說的:維南有箕,不可以顛揚;維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漿、皖彼牽牛,不以服箱(車)。它們既不能顛揚、斟酌和拉車,還要取這樣的名稱,真是莫大的笑語。詩人頓時生出一股無名的怨氣,指點著這些徒有虛名的星座大聲責問起來:南箕北有斗,牽牛不負扼!突然指責起渺渺蒼穹中的星星,好像太奇怪了,其實一點也不奇怪。詩人心中實在有太多的苦悶,這苦悶無處發泄,不拿這些徒其虛名的星星是問,已經無人客問。然而星星不語,只是狡黠地眨著眼,它們仿佛是在嘲笑:你自己又怎么樣呢?不也擔著同門友的虛名,終于被同門之友拋棄了嗎?良無盤石固,虛名復何益!想到當年友人怎樣信誓旦旦,聲稱著同門之誼的堅如盤石;而今同門虛名猶存,盤石友情不在。詩人終于仰天長嘆,以悲憤的感慨收束了全詩。這嘆息和感溉,包含了詩人那被炎涼世態所欺騙、所愚弄的無比傷痛和悲哀。
抒寫這樣的傷痛和悲哀,本來只用數語即可說盡。此詩卻偏從秋夜之景寫起,初看似與詞旨全無關涉,其實均與后文的情感抒發脈絡相連:月光籠蓋悲情,為全詩敷上了凄清的底色;促織鳴于東壁,給幽寂增添了幾多哀音;玉衡指孟點明夜半不眠之時辰,眾星何歷歷暗伏箕、斗、牽牛之奇思;然后從草露、蟬鳴中,引出時光流駛之感,觸動同門相棄之痛;眼看到了憤極直落、難以控馭的地步,妙在忽蒙上文眾星歷歷,借箕、斗、牽牛有名無實,憑空作比,然后拍合,便頓覺波瀾跌宕(張玉谷《古詩賞析》)。這就是《明月皎夜光》寫景抒憤上的妙處,那感嘆、憤激、傷痛和悲哀,始終交織在一片星光、月色、螺蜂、蟬鳴之中。
古詩十九首·庭中有奇樹
《古詩十九首庭中有奇樹》
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
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
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
此物何足貴?但感別經時。
譯文:
庭院里一株珍稀的樹,
滿樹綠葉的襯托下開了茂密的花朵,
顯得格外生氣勃勃,春意盎然。
我攀著枝條,
折下了最好看的一串樹花,
要把它贈送給日夜思念的親人。
花的香氣染滿了我的衣襟和衣袖,
天遙地遠,花不可能送到親人的手中。
只是癡癡地手執著花兒,
久久地站在樹下,
聽任香氣充滿懷袖而無可奈何。
這花有什么珍貴呢只是因為別離太久,
想借著花兒表達懷念之情罷了。
賞析:
《古詩十九首》,組詩名,最早見于《文選》,為南朝梁蕭統從傳世無名氏《古詩》中選錄十九首編入,編者把這些亡失主名的無言詩匯集起來,冠以此名,列在雜詩類之首,后世遂作為組詩看待。
這詩寫一個婦女對遠行的丈夫的深切懷念之情。由樹及葉,由葉及花,由花及采,由采及送,由送及思。全詩八句,可分作兩個層次。前四句詩描繪了這樣一幅圖景:
在春天的庭院里,有一株嘉美的樹,在滿樹綠葉的襯托下,開出了茂密的花朵,顯得格外生氣勃勃。春意盎然。女主人攀著枝條,折下了最好看的一樹花,要把它贈送給日夜思念的親人。
古詩中寫女子的相思之情,常常從季節的轉換來發端。因為古代女子受到封建禮教的嚴重束縛,生活的圈子很狹小,不像許多男子那樣,環境的變遷,旅途的艱辛,都可能引起感情的波瀾;這些婦女被鎖在閨門之內,周圍的一切永遠是那樣沉悶而缺少變化,使人感到麻木。唯有氣候的變化,季節的轉換,是她們最敏感的,因為這標志著她們寶貴的青春正在不斷地逝去,而懷念遠方親人的綿綿思緒,卻仍然沒有頭。
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這兩句詩寫得很樸素,其中展現的正是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常常可以見到的一種場面。但是把這種場面和思婦懷遠的特定主題相結合,卻形成了一種深沉含蘊的意境,引起讀者許多聯想:這位婦女在孤獨中思念丈夫,已經有了很久的日子吧?也許,在整個寒冬,她每天都在等待春天的來臨,因為那充滿生機的春光,總會給人們帶來歡樂和希望。那時候,日夜思念的人兒或許就會回來,春日融融,他們將重新團聚在花樹之下,執手相望,傾訴衷腸。可是,如今眼前已經枝葉扶疏,繁花滿樹了,而站在樹下的她仍然只是孤零零的一個,怎不教人感到無限惆悵呢?再說,如果她只是偶爾地見了這棵樹,或許會頓然引起一番驚訝和感慨:時光過得真快,轉眼又是一年了!然而這樹就生在她的庭院里,她是眼看著葉兒一片片地長,從鵝黃到翠綠,漸漸地鋪滿了樹冠;她是眼見著花兒一朵朵地開,星星點點漸漸地就變成了絢爛的一片。她心里的煩惱也跟著一分一分地堆積起來,這種與日聚增的痛苦,不是更令人難以忍受嗎?此時此刻,她自然會情不自禁地折下一枝花來,想把它贈送給遠方的親人。因為這花凝聚著她的哀怨和希望,寄托著她深深的愛情。也許,她指待這花兒能夠帶走一部分相思的苦楚,使那思潮起伏的心能夠得到暫時的平靜;也許,她希望這故園親人手中的花枝,能夠打動遠方游子的心,催促他早日歸來。總之,我們在這簡短的四句詩中,不是可以體會到許多詩人沒有寫明的內容嗎?
自第五句發生轉折,進入第二個層次。馨香盈懷袖,是說花的香氣染滿了婦人的衣襟和衣袖。這句緊承上面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兩句,同時描繪出花的珍貴和人物的神情。這花是奇樹的花,它的香氣特別濃郁芬芳,不同于般的雜花野卉,可見用它來表達純潔的愛情,寄托深切的思念,是再合適不過了。至于人物的神情,詩人雖沒有明寫,但一個盈字,卻暗示我們:主人公手執花枝,站立了很久。本來,她攀條折其榮,是因為思緒久積,情不自禁;可待到折下花來,才猛然想到:天遙地遠,這花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送到親人的手中。古時交通不便,通信都很困難,何況這是一枝容易凋零的鮮花呢?此時的她,只是癡癡地手執著花兒,久久地站在樹下,聽任香氣充滿懷袖而無可奈何。她似乎忘記了時間也忘記了周圍的一切,對著花深深地沉入冥想之中。
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這簡簡單單的十個字,給我們描繪了一幅多么清晰生動的畫面啊。我們還可以進一步想象:這位婦女正在想些什么呢?她是否在回憶往日的幸福?因為這奇樹生在他們的庭院之中,往日夫妻雙雙或許曾在花樹下,消磨過許許多多歡樂的時光。在那葉茂花盛的時候,她所愛的人兒,是不是曾經把那美麗的花朵插在她鬢發之間呢?而如今,她時時思念的丈夫正在哪兒?可曾遭遇到什么?她自己所感受的痛苦,遠方的人兒也同樣感受到了嗎?不管她想到了什么,有一點她總是不能擺脫的,那就是對青春年華在寂寞孤苦之中流逝的無比惋惜。古代婦女的生活,本來就那么狹窄單調,唯有真誠的愛情,能夠給她們帶來一點人生的樂趣。當這點樂趣也不能保有的時候,生活是多么暗淡無光啊!花開花落,寶貴的青春又能經得住幾番風雨呢?
現在,我們再回顧這首詩對于庭中奇樹的描寫,就可以明明白白地看到,詩人始終暗用比興的手法,以花來襯托人物,寫出人物的內心世界。一方面,花事的興盛,顯示了人物的孤獨和痛苦;另一方面,還隱藏著更深的一層意思,那就是:花事雖盛,可是風吹雨打,很快就會落,那不正是主人公一生遭遇的象征嗎?在《古詩十九首》的另一篇《冉冉孤竹生》里面,有這樣一段話:傷彼蕙蘭花,含英揚光輝;過時而不采,將隨秋草萎。用蕙蘭花一到秋天便凋謝了,比喻女主人公的青春不長,紅顏易老。這是我國古詩中常用的一種比喻。但是在《庭中有奇樹》這一篇中,這一層意思卻并不明白說出,而留給讀者去細細地體會了。
詩的最后兩句:此物何足貴,但感別經時。,大意是說:這花有什么稀罕呢?只是因為別離太久,想借著花兒表達懷念之情罷了。這是主人公無可奈何、自我寬慰的話,同時也點明了全詩的主題。從前面六句來看,詩人對于花的珍奇美麗,本來是極力贊揚的。可是寫到這里,突然又說此物何足貴,未免使人有點驚疑。其實,對花落下先抑的一筆,正是為了后揚但感別經時這一相思懷念的主題。無論說花的可貴還是不足稀奇,都是為了表達同樣的思想感情。但這一抑一揚,詩的感情增強了,最后結句也顯得格外突出。詩寫到這里,算結束了。然而題外之意,仍然耐人尋味:主人公折花,原是為了解脫相思的痛苦,從中得到一點慰藉;而偏偏所思在天涯,花兒無法寄達,平白又添了一層苦惱;相思懷念更加無法解脫。
古詩十九首·冉冉孤生竹
《古詩十九首冉冉孤生竹》
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
與君為新婚,兔絲附女蘿。
兔絲生有時,夫婦會有宜。
千里結遠婚,悠悠隔山陂。
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
傷彼蕙蘭花,含英揚光輝;
過時而不采,將隨秋草萎。
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為?
注釋:
1、冉冉:柔弱貌。
2、泰山:即太山,猶言大山,高山。阿:山坳。這兩句是說,柔弱的孤竹生長在荒僻的山坳里,借喻女子的孤獨無依。
3、為新婚:指訂婚,非出嫁。
4、菟絲:一種旋花科的蔓生植物,女子自比。女蘿:一說即松蘿,一種緣松而生的蔓生植物;以比女子的丈夫。這句是說二人都是弱者。
5、宜:適當的時間。這兩句是說,菟絲及時而生,夫婦亦當及時相會。
6、悠悠:遙遠貌。山陂:山坡。這二句是說路途遙遠,結婚不易。
7、軒車:有篷的車。這里指迎娶的車。這二句是說,路遠婚遲,使她容顏憔悴。
8、蕙、蘭:兩種同類香草。女子自比。
9、含英揚光輝:花含苞待放。英,猶花。
10、萎:枯萎,凋謝。這四句是說,蕙蘭過時不采,它將隨著秋草一同枯萎了。這是對婚遲的怨語。
11、亮:同諒,料想。
12、賤妾:女子謙稱。這兩句是說,君想必守志不渝,我又何苦自艾自怨。這是自慰之詞。
賞析:
此詩或云是婚后夫有遠行,妻子怨別之作。然細玩詩意,恐不然。或許是寫一對男女已有成約而尚未成婚,男方遲遲不來迎娶,女方遂有種種疑慮哀傷,作出這首感情細膩曲折之詩。
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竹而曰孤生以喻其孑孑孤立而無依靠,冉冉是柔弱下垂的樣子。這是女子的自喻。泰山即太山,大山之意。阿是山坳。山是大山,又在山阿之處,可以避風,這是以山比喻男方。《文選》李善注曰:結根于山阿,喻婦人托身于君子也。誠是。
與君為新婚,兔絲附女蘿。兔絲和女蘿是兩種蔓生植物,其莖蔓互相牽纏,比喻兩個生命的結合。《文選》五臣注:兔絲女蘿并草,有蔓而密,言結婚情如此。從下文看來,兔絲是女子的自喻,女蘿是比喻男方。為新婚不一定是已經結了婚,正如清方廷珪《文選集成》所說,此是媒妁成言之始而非嫁時。為新婚是指已經訂了婚,但還沒有迎娶。
兔絲生有時,夫婦會有宜。這還是以兔絲自喻,既然兔絲之生有一定的時間,則夫婦之會亦當及時。言外之意是說不要錯過了自己的青春時光。
千里遠結婚,悠悠隔山陂。從這兩句看來,男方所在甚遠,他們的結婚或非易事。這女子曾企盼著,不知何時他的車子才能到來,所以接下來說: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這首詩開頭的六句都是比,這四句改用賦,意盡旨遠,比以上六句更見性情。
傷彼蕙蘭花,含英揚光輝。過時而不采,將隨秋草萎。這四句又用比。蕙和蘭是兩種香草,用以自比。含英是說花朵初開而未盡發。揚光輝形容其容光煥發。如要采花當趁此時,過時不采,蕙蘭亦將隨秋草而凋萎了。這是希望男方趁早來迎娶,不要錯過了時光。唐杜秋娘《金縷衣》: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與此兩句意思相近。
最后二句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為?張玉谷說:代揣彼心,自安己分。誠然。這女子的疑慮已抒寫畢盡,最后遂改為自我安慰。她相信男方諒必堅持高尚的節操,一定會來的,那么自己則不必怨傷。
古詩十九首·迢迢牽牛星
《古詩十九首迢迢牽牛星》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
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
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注釋:
1、《古詩十九首》:選自南朝梁蕭統《文選》卷二九(中華書局1977年版)。此詩是《古詩十九首》之一。《古詩十九首》,作者不詳,時代大約在東漢末年。
2、迢迢:遙遠。牽牛星:隔銀河和織女星相對,俗稱牛郎星,是天鷹星座的主星,在銀河南。
3、皎皎:明亮。河漢:即銀河。河漢女,指織女星,是天琴星座的主星,在銀河北。織女星與牽牛星隔河相對。
4、擢:伸出。這句是說,伸出細長而白皙的手。
5、札札弄機杼: 正擺弄著織機(織著布),發出札札的織布聲。
6、終日不成章:是用《詩經大東》語意,說織女終日也織不成布。《詩經》原意是織女徒有虛名,不會織布;這里則是說織女因害相思,而無心織布。
7、零:落。
8、幾許:多少。這兩句是說,織女和牽牛二星彼此只隔著一條銀河,相距才有多遠!
9、盈盈:清澈、晶瑩的樣子。
10、脈脈:含情凝視的樣子。
11、素:白。
12、涕:眼淚。
13、章:指布匹上的經緯紋理,這里指布帛。
14、間:隔。
譯文:
(看那天邊)遙遠的牽牛星,
明亮的織女星。
(織女)伸出細長而白皙的手,
正擺弄著織機(織布),
發出札札的織布聲。
(她思念牛郎,無心織布),
因此一整天也沒織成一段布,
眼淚像下雨一樣落下來。
銀河又清又淺,相隔又有多遠呢?
雖只隔一條清澈的河水,
但他們只能含情凝視而不能用話語交談。
賞析:
牽牛和織女本是兩個星宿的名稱。牽牛星即河鼓二,在銀河東。織女星又稱天孫,在銀河西,與牽牛相對。在中國關天牽牛和織女的民間故事起源很早。《詩經小雅大東》已經寫到了牽牛和織女,但還只是作為兩顆星來寫的。《春秋元命苞》和《淮南子俶真》開始說織女是神女。而在曹丕的《燕歌行》,曹植的《洛神賦》和《九詠》里,牽牛和織女已成為夫婦了。曹植《九詠》曰:牽牛為夫,織女為婦。織女牽牛之星各處河鼓之旁,七月七日乃得一會。這是當時最明確的記載。《古詩十九首》中的這首《迢迢牽牛星》寫牽牛織女夫婦的離隔,它的時代在東漢后期,略早于曹丕和曹植。將這首詩和曹氏兄弟的作品加以對照,可以看出,在東漢末年到魏這段時間里,牽牛和織女的故事大概已經定型了。 此詩寫天上一對夫婦牽牛和織女,視點卻在地上,是以第三者的眼睛觀察他們夫婦的離別之苦。開頭兩句分別從兩處落筆,言牽牛曰迢迢,狀織女曰皎皎。迢迢、皎皎互文見義,不可執著。牽牛也皎皎,織女也迢迢。他們都是那樣的遙遠,又是那樣的明亮。但以迢迢屬之牽牛,則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遠在他鄉的游子,而以皎皎屬之織女,則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女性的美。如此說來,似乎又不能互換了。如果因為是互文,而改為皎皎牽牛星,迢迢河漢女,其意趣就減去了一半。詩歌語言的微妙于此可見一斑。稱織女為河漢女是為了湊成三個音節,而又避免用織女星在三字。上句已用了牽牛星,下句再說織女星,既不押韻,又顯得單調。河漢女就活脫多了。河漢女的意思是銀河邊上的那個女子,這說法更容易讓人聯想到一個真實的女人,而忽略了她本是一顆星。不知作者寫詩時是否有這番苦心,反正寫法不同,藝術效果亦迥異。總之,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這十個字的安排,可以說是最巧妙的安排而又具有最渾成的效果。
以下四句專就織女這一方面來寫,說她雖然整天在織,卻織不成匹,因為她心賓牛悲傷不已。纖纖擢素手意謂擢纖纖之素手,為了和下句札札弄機杼對仗,而改變了句子的結構。擢者,引也,抽也,接近伸出的意思。札札是機杼之聲。杼是織布機上的梭子。詩人在這里用了一個弄字。《詩經小雅斯干》:乃生女子,載弄之瓦。這弄字是玩、戲的意思。織女雖然伸出素手,但無心于機織,只是撫弄著機杼,泣涕如雨水一樣滴下來。終日不成章化用《詩經大東》語意:彼織女,終日七襄。雖則七襄,不成報章。
最后四句是詩人的慨嘆: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那阻隔了牽牛和織女的銀河既清且淺,牽牛與織女相去也并不遠,雖只一水之隔卻相視而不得語也。盈盈或解釋為形容水之清淺,恐不確。盈盈不是形容水,字和下句的脈脈都是形容織女。《文選》六臣注:盈盈,端麗貌。是確切的。人多以為盈盈既置于一水之前,必是形容水的。但盈的本意是滿溢,如果是形容水,那么也應該是形容水的充盈,而不是形容水的清淺。把盈盈解釋為清淺是受了上文河漢清且淺的影響,并不是盈盈的本意。《文選》中出現盈盈除了這首詩外,還有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亦見于《古詩十九首》。李善注:《廣雅》曰:贏,容也。盈與贏同,古字通。這是形容女子儀態之美好,所以五臣注引申為端麗。又漢樂府《陌上桑》: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趨。也是形容人的儀態。織女既被稱為河漢女,則其儀容之美好亦映現于河漢之間,這就是盈盈一水間的意思。脈脈,李善注:《爾雅》曰脈,相視也。郭璞曰脈脈謂相視貌也。脈脈不得語是說河漢雖然清淺,但織女與牽牛只能脈脈相視而不得語。
這首詩一共十句,其中六句都用了疊音詞,即迢迢、皎皎、纖纖、盈盈、脈脈。這些疊音詞使這首詩質樸、清麗,情趣盎然。特別是后兩句,一個飽含離愁的少婦形象若現于紙上,意蘊深沉風格渾成,是極難得的佳句。
古詩十九首·凜凜歲云暮
《古詩十九首凜凜歲云暮》
凜凜歲云暮,螻蛄夕鳴悲,
涼風率已厲,游子寒無衣。
錦衾遺洛浦,同袍與我違。
獨宿累長夜,夢想見容輝。
良人惟古歡,枉駕惠前綏,
愿得長巧笑,攜手同車歸。
既來不須臾,又不處重闈;
亮無展風翼,焉能凌風飛?
眄睞以適意,引領遙相睎。
徙倚懷感傷,垂涕沾雙扉。
賞析:
此凡二十句,支、微韻通押,一韻到底。詩分五節,每節四句,層次分明。
惟詩中最大問題在于:一、游子與良人是一是二?二、詩中抒情主人公即同袍與我違的我,究竟是男是女?三、這是否一首怨詩?答曰:一、上文的游子即下文之良人,古今論者殆無異辭,自是一而非二。二、從全詩口吻看,抒情主人公顯為閨中思好,是女性無疑。但第三個問題卻有待斟酌。蓋從游子無寒衣句看,主人公對游子是同情的;然而下文對良人又似怨其久久不歸之意,則難以解釋。于是吳淇在《選詩定論》中說:前四句俱敘時,凜凜句直敘,螻蛄句物,涼風句景,游子句事,總以敘時,勿認游子句作實賦也。其間蓋認定良人不歸為負心,主人公之思極而夢是怨情,所以只能把游子句看成虛筆。其實這是說不通的。蓋關四句實際上完全是寫實,一無虛筆;即以下文對良人的態度而論,與其說是怨,寧說因思極而成夢,更多的是感傷之情。當然,怨與傷相去不過一間,傷極亦即成怨。但鄙意漢代文人詩已接受詩都熏陶,此詩尤得溫柔敦厚之旨,故以為詩意雖憂傷之至而終不及于怨。這在《古詩十九首》中確是出類拔萃之作。一篇第一層的四句確從時序寫起。歲既云暮,百蟲非死即藏,故螻蛄夜鳴而悲。厲,猛也。涼風已厲,以己度人,則游子無御寒之衣,彼將如何度歲!夫涼風這厲,螻蛄之鳴,皆眼前所聞見之景,而言率者,率,皆也,到處皆然也。這兒天冷了,遠在他鄉的游子也該感到要過冬了,這是由此及彼。然后第二節乃從游子聯想到初婚之時,則由今及昔也。錦衾二句,前人多從男子負心方面去理解。說得最明白的還是那個吳淇。他說:言洛浦二女與交甫,素昧平生者也,尚有錦衾之遺;何與我同袍者,反遺我而去也?錦衾句只是活用洛水宓妃典故,指男女定情結婚;同袍出于《詩經秦風無衣》,原指同僚,舊說亦指夫婦。竊謂此二句不過說結婚定情后不久,良人便離家遠去。這是思的起因。至于良人何以遠別,詩中雖未明言,但從游子寒無衣一句已可略窺端倪。在東漢末葉,不是求仕便是經商,乃一般游子之所以離鄉北井之主因。可見良人之棄家遠游亦自有其苦衷。朱筠《古詩十九首》云:至于同袍違我,累夜過宿,誰之過歟?意謂這并非良人本意,他也不愿離家遠行,所云極是。惟游子之遠行并非詩人所要表白的風客,讀者亦無須多傷腦筋去主觀臆測。
自獨宿以下乃入相思本題。張庚《古詩十九首》云:獨宿已難堪矣,況累長夜乎?于是情念極而憑諸夢想以見其容輝。夢字下粘一想字,極致其深情也,又含下恍惚無聊一段光景。正惟自己獨宿而累經長夜,以見相別之久而相愛之深也(她一心惦記著他在外寒無衣,就是愛之深切的表現。),故寄希望于夢想見容輝矣。這一句只是寫主人公的主觀愿望,到下一節才正式寫夢境。后來范仲淹寫《蘇幕遮》詞有云: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雖從游子一邊著筆實從此詩生發演繹而出。
第三節專寫夢境。惟,思也;古,故也。故歡,舊日歡好。夢中的丈夫也還是殷殷眷戀著往日的歡愛,她在夢中見到他依稀仍是初來迎娶的樣子。《禮記婚義》:降,出御歸車,而婿授綏,御輪三周。又《郊特性》:婿親御授綏,親之也。綏是挽以登車的索子,惠前綏,指男子迎娶時把車綏親處遞到女子手里。愿得兩句有點倒裝的意思,長巧笑者,女為悅己者容的另一說法,意謂被丈夫迎娶攜手同車而歸,但愿此后長遠過著快樂的日子,而這種快樂的日子乃是以女方取悅于良人贏得的。這是夢中景,卻有現實生活為基礎,蓋新婚的經歷對青年男女來說,長存于記憶中者總是十分美好的。可惜時至今日,已成為使人流連的夢境了。
第四節語氣接得突兀,有急轉直下的味道,而所寫卻是主人公乍從夢境中醒來那種恍恍惚惚的感受,半嗔半詫,似寤不迷。意思說好夢不長,良人歸來既沒有停留多久(不須臾者,猶現代漢語之沒有多久、不一會兒),更未在深閨中(所謂重闈)同自己親昵一番,一剎那便失其所在。這時才憬然驚察,原是一夢,于是以無可奈何的語氣慨嘆首:只恨自己沒有晨風一樣的雙翼,因此不能凌風飛去,追尋良人的蹤跡。晨風,鳥名,鸇屬,飛得最為迅疾,最初見于《毛詩》,而《十九首》亦屢見。這是百無聊賴之辭,殆從《詩邶風柏舟》靜言思之,不能奮飛語意化出,妙在近于說夢話,實為神來之筆,而不得以通常之比興語視之也。
前人對最末一節的前兩句略有爭議。據胡克家《文選考異》云:六臣本校云:善(指李善注本)無此二句。此或尤本校添。但依文義,恐不當有。這兩句不惟應當有,而且有承上啟下之妙用,正自缺少不得。適意亦有二解,一種是適己之意。如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云;眄睞以適意,猶言遠望可以當歸,無聊之極思也。另一種是指適良人之意,如五臣呂延濟及吳淇《選詩定論》之說大抵旨謂后者。應解作適良人之意較好。此承上文長巧笑意,指夢中初見良俚的顧盼眼神,亦屬總結上文之語。蓋夢中既見良人,當然從眼波中流露了無限情思,希望使良人歡悅適意;不料稍留即逝,夢醒人杳,在自己神智漸漸恢復之后,只好引領遙相睎,大有落月滿屋梁,猶疑照顏色(杜甫《夢李白》)的意思,寫女子之由思極而夢,由暫夢而驟醒,不惟神情可掬,抑且層次分明。最終乃點出結局,只有徙倚懷感傷,垂涕沾雙扉了,而全詩至此亦搖曳而止,情韻不匱。這后四句實際是從眼神作文章,始而眄睞,繼而遙睎,終于垂涕,短短四句,主人公感情的變化便躍然紙上,卻又寫得那么質樸自然,毫無矯飾。《十九首》之神理全在此等處,真令讀者掩卷后猶存遐思也。
從來寫情之作總離不開做夢。《詩》、《騷》無論矣,自漢魏晉唐以迄宋元明清,自詩詞而小說戲曲,不知出現多少佳作。甚至連程硯秋的個人本戲《春閨夢》中的關目與表演,都可能受此詩的影響與啟發。江河萬里,源可濫觴,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