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殷武
2021-08-25 詩經短句 優美詩經句子 很美的詩經句子
《詩經:殷武》
撻彼殷武,奮伐荊楚。
深入其阻,裒荊之旅。
有截其所,湯孫之緒。
維女荊楚,居國南鄉。
昔有成湯,自彼氐羌,
莫敢不來享,莫敢不來王。
曰商是常。
天命多辟,設都于禹之績。
歲事來辟,勿予禍適,
稼穡匪解。
天命降監,下民有嚴。
不僭不濫,不敢怠遑。
命于下國,封建厥福。
商邑翼翼,四方之極。
赫赫厥聲,濯濯厥靈。
壽考且寧,以保我后生。
陟彼景山,松伯丸丸。
是斷是遷,方斫是虔。
松桷有梴,旅楹有閑,
寢成孔安。
注釋:
1、撻:勇武貌。殷武:即殷高宗武丁,殷朝的一位中興之主,曾任用賢人傅說為相,并不斷對西北的□上工下口、方、土方、鬼方、羌、周族等用兵,在位五十九年。
2、荊楚:即荊州之楚國。《史記-楚世家》:吳回生陸終。陸終生子六人,其長曰昆吾;二曰參胡;三曰彭祖;四曰會人;五曰曹姓;六曰季連,羋姓,楚其后也。昆吾氏,夏之時嘗為侯伯,桀之時湯滅之。彭祖氏,殷之時嘗為侯伯,殷之末世滅彭祖氏。周文王之時,季連之苗裔曰鬻熊。鬻熊子事文王,蚤早、卒。其子曰熊麗。熊麗生熊狂,熊狂生熊繹。熊繹當周成王之時,舉文、武勤勞之后嗣,而封熊繹于楚蠻,封以子男之田,姓羋氏,居丹陽。
3、罙:同深。古深字本作突,隸變作罙。
4、裒:捊之別體,通俘,俘獲。
5、湯孫:指商湯的后代武丁。緒:功業。
6、女:同汝。
7、鄉:通向,今簡作向。
8、自彼氐羌:自,猶雖;氐、羌,散居在今西北狹西、甘肅、青海一帶的邊遠民族。
9、常:長。常是尚聲字,與長字古音同部,故可釋為長。
10、多辟:眾多諸侯國君。
11、績:通跡。
12、來辟:猶言來王、來朝。
13、禍適:讀同過謫,義為譴責。
14、解:同懈。
15、嚴:同儼,敬謹。
16、不僭不濫:毛傳:賞不僭、刑不濫也。
17、封:毛傳:大也。
18、商邑:指商朝的國都西亳。《史記-殷本紀》正義:湯自南亳遷西亳,仲丁遷隞,河亶甲居相,祖乙居耿,盤庚渡河,南居西亳,是五遷也。殷高宗武丁是盤庚之后的中興之主,其時建都西亳,在今河南偃師。翼翼:都城盛大貌。
19、極:準則。
20、濯濯:形容威靈光輝鮮明。
21、后生:猶言后代子孫。
22、景山:陳奐《毛氏傳疏》:考今河南偃師縣有緱氏城,縣南二十里有景山,即此詩之景山也。
23、丸丸:形容松柏條直挺拔。
24、方:是。虔: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虔當讀如虔劉之虔。虔劉,砍削。
25、桷:方形的椽子。梃:木長貌。
26、旅:當依毛傳釋為陳列。有閑:閑閑,大貌。
27、寢:此指為殷高宗所建的寢廟。古時的寢廟分兩部分,后面停放牌位和先人遺物的地方叫寢,前面祭祀的地方叫廟。孔:很。
譯文:
殷王武丁神勇英武,是他興師討伐荊楚。
王師深入敵方險阻,眾多楚兵全被俘虜。
掃蕩荊楚統治領土,成湯子孫功業建樹。
你這偏僻之地荊楚,長久居住中國南方。
從前成湯建立殷商,那些遠方民族氐羌,
沒人膽敢不來獻享,沒人膽敢不來朝王。
殷王實為天下之長。
上帝命令諸侯注意,建都大禹治水之地。
每年按時來朝來祭,不受責備不受鄙夷,
好好去把農業管理。
上帝命令殷王監視,下方人民恭謹從事。
賞不越級罰不濫施,人人不敢怠慢度日。
君王命令下達諸侯,四方封國有福享受。
殷商都城富麗堂皇,它是天下四方榜樣。
武丁有著赫赫聲名,他的威靈光輝鮮明。
既享長壽又得康寧,是他保佑我們后人。
登上那座景山山巔,松樹柏樹挺拔參天。
把它砍斷把它遠搬,削枝刨皮加工完善。
長長松木制成方椽,楹柱排列粗壯溜圓。
寢廟落成神靈安恬。
賞析:
《殷武》一詩,是《商頌》的最后一篇,也是《詩經》三百零五篇的最后一篇,《毛詩序》所作本篇概述為祀高宗也,謂其為商人祭祀歌頌殷高宗武丁之詩。但魏源本三家詩之說,云:春秋僖四年,公會齊侯、宋公伐楚,此詩與《魯頌》荊舒是懲,皆侈召陵攘楚之伐,同時同事同詞,故宋襄公作頌以美其父桓公、。《詩古微》、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以為魏說為此詩定論,毛序之偽,不足辨也。然吳闿生《詩義會通》云:考《商頌》五篇,皆盛德之事,非宋之所宜有,且其詩有邦畿千里,惟民所止,命于下國,封建厥福等語,此復非諸侯之事,是序說無可疑者。方玉潤《詩經原始》也指出:或疑商時無楚,殊不知《禹貢》荊及衡陽為荊州,楚即南荊也。又況《易》稱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與此詩深入其阻者合。鬼方,楚屬國也。其辨甚核,當從之。
殷高宗作為成湯之后的一代中興之主,《史記-殷本紀》載有他的業績:帝武丁即位,思復興殷,而未得其佐。三年不言,政事決定于冢宰,以觀國風。武丁夜夢得圣人,名曰說。以夢所見視群臣百吏,皆非也。于是乃乃、使百工營求之野,得說于傅險亦作傅巖、中。是時說為胥靡,筑于傅險。見于武丁,武丁曰:是也。得而與之語,果圣人,舉以為相,殷國大治。故遂以傅險姓之,號曰傅說。帝武丁祭成湯,明日,有飛雉登鼎耳而呴,武丁懼。祖己曰:王勿憂,先修政事。武丁修政行德,天下成驩歡、,殷道復興。
這首《殷武》詩的主旨,就在于通過高宗寢廟落成舉行的祭典,極力頌揚殷高宗繼承成湯的事業所建樹的中興業績。
全詩共六章,一、四、五章章六句,二、六章章七句,三章五句。前五章寫殷高宗武丁中興之事,最后一章寫高宗寢廟落成的情景。
這首詩歌在藝術表現上的突出特色,是各章都有它描寫的側重點。第一章言武丁伐楚之功。撻彼殷武,奮伐荊楚二句,表現了武丁對楚用兵的勇猛神速。罙深、入其阻,裒荊之旅,寫出武丁的軍隊是在突破險阻中取得節節勝利。有截其所,湯孫之緒,特別點明武丁之所以能征服荊楚之地,那是因為他是成湯的后世子孫,理應有所作為。第二章寫武丁對荊楚的訓誡。維女汝、荊楚,居國南鄉向、二句,從荊楚所處的地理位置,指出它理應俯首聽命。昔有成湯,自彼氐羌。莫敢不來享,莫敢不來王,曰商是常。這是以成湯征服氐、羌的先例來告誡荊楚歸服,可謂是剛柔并舉。第三章只有五句,可能有脫文,是寫四方諸侯來朝。說殷武丁秉承天命統治諸侯,因之諸侯入國朝見天子、在封地勤治農事,都是他們應盡的職守。第四章,進一步申述武丁是受天命的中興之主,人民百姓只能安分守己,按商朝的政令行動。第五章,寫商朝的國都西亳地處中心地帶的盛況,這里曾是中興之主殷武丁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地方,故特別用商邑翼翼,四方之極兩句詩來渲染它,而武丁在位長達五十九年,說他赫赫厥聲,濯濯厥靈,并不過分。末章描寫修建高宗寢廟的情景,用陟彼景山,松柏丸丸兩句詩作比興,不但形象生動,而且有象征意義,象征殷武丁的中興業績垂之不朽。
這首詩在用韻上也有其特色。第一章句句用韻,武、楚、阻、旅、所、緒同葉魚部韻;第二章除維女荊楚一句不用韻,其余句句用韻,鄉、湯、羌、享、王、常同葉陽部韻;第三章句句用韻,辟、績、辟、適謫、、解懈、是錫支通韻;第四章句句用韻,前后換韻,監、嚴、濫、遑是談陽合韻,國、福葉職部韻;第五章句句用韻,前后換韻,翼、極葉職部韻,聲、靈、寧、生葉耕部韻;最后一章句句用韻,山、丸、遷、虔、梃、閑、安葉元部韻。由于末章用元韻一韻到底,頗能渲染出宗廟落成的喜慶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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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殷其雷
《詩經:殷其雷》
殷其雷,在南山之陽。
何斯違斯,莫敢或遑?
振振君子,歸哉歸哉!
殷其雷,在南山之側。
何斯違斯,莫敢遑息?
振振君子,歸哉歸哉!
殷其雷,在南山之下。
何斯違斯,莫或遑處?
振振君子,歸哉歸哉!
注釋:
1、殷:聲也。
2、雷:喻車聲
3、遑:閑暇
譯文:
聽那隆隆的雷聲,在南山的陽坡震撼。
怎么這時候離家出走?實在不敢有少許悠閑。
勤奮有為的君子,歸來吧,歸來吧!
聽那隆隆的雷聲,在南山的邊上響起。
怎么這時候離家出走?實在不敢有片刻休息。
勤奮有為的君子。歸來吧,歸來吧!
聽那隆隆的雷聲,在南山的腳下轟鳴。
怎么這時候離家出走?實在不敢有一會暫停。
勤奮有為的君子,歸來吧,歸來吧!
賞析:
《毛序》關于此詩的主題,不僅今文學派的三家無異議,而且后來的解詩者也無大的爭論。雖然所思念的對象不必如《毛詩序》之泥定為大夫,但從詩中所稱君子來看,則這位行役在外者當是統治階級中人,不可能是平民百姓。
據毛傳與鄭箋,前一斯字指君子,后一斯字指此地。朱熹承襲此說,釋為:何此君子獨去此而不敢少暇乎(《詩集傳》)而嚴粲釋云:言殷然之雷聲,在彼南山之南。何為此時速去此所乎?(《詩緝》)從上下文看,后一種說法更為順理成章。感嘆之后,女主人公又轉念為丈夫設身處地著想:只因為了公事,才不敢稍事休息。想到丈夫一心為公事奔忙,故而接下去才有振振君子的贊嘆。毛傳與鄭箋均釋振振為信厚。朱熹亦承此說。姚際恒《詩經通論》云:蓋振為振起、振興意,亦為眾盛意。而王先謙的《詩三家義集疏》訓振振為振奮有為,似更切合情理。這樣振振一詞就成了稱揚其夫君勤奮有為的贊語了。女主人公作出這樣的贊嘆之后,卻發出了歸哉歸哉的呼喚,表明女主人公雖然明白丈夫是為公事奔走,但還是希望他能早早歸來。這種轉折實質上表現了情與理的矛盾沖突。《詩序》稱勸以義,就是著眼于其理的一面,以張揚其倫理教化的意義,但忽視了其情的一面,而且是此詩的主要一面,因而受到后人的質疑。姚際恒在《詩經通論》中批評了《詩序》的這一偏頗:按詩歸哉歸哉,是望其歸之辭,絕不見有勸以義之意。崔述的《讀風偶識》也稱:今玩其詞意,但有思夫之情,絕不見所謂勸義者何在。然而絕不云云又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同樣失之偏執。還是朱熹概括得好:于是又美其德,且冀其早畢事而還歸也。(《詩集傳》)近人陳子展《詩經直解》稱此詩既勸以大義,又望其生還,可謂得情理之正者也,誠為中肯之論。
此詩以重章復疊的形式唱出了妻子對丈夫的思念之情,在反覆詠唱中加深了情感的表達。每章均以雷起興,卻變易雷響的地點,不僅寫出了雷聲飄忽不定的特點,而且還引逗出對丈夫行蹤無定的漂泊生活的掛念,誠如胡承珙所云:細繹經文三章,皆言在而屢易其地,正以雷之無定在,興君子之不遑寧居。(《詩經后箋》)遑、息、居三字則層層深入地表現了忠于職守、不敢懈怠的態度。此詩的每一章雖只寥寥數語,卻轉折跌宕,展示了女主人公抱怨、理解、贊嘆、期望等多種情感交織起伏的復雜心態,活現出一位思婦的心理軌跡,堪稱妙筆。初讀此詩會不得要領,或以偏概全,產生上文所述的岐見,因而姚際恒會這樣批評朱熹:夫冀其歸,可也,何必美其德耶!二義難以合并,詩人語意斷不如是。殊不知詩作為心靈的自白,斷不是非此即彼的邏輯推理,可以說詩人之語正當如是。此詩之妙正在于其上下不一的語意轉折,在否定亦復肯定中呈現活的心靈。此外,此詩的語言簡潔樸素,齊言中又有長短相錯,模擬說話的聲口,在一唱三嘆中傾吐衷情,頗為傳神。
詩經:下武
《詩經:下武》
下武維周,世有哲王。
三后在天,王配于京。
王配于京,世德作求。
永言配命,成王之孚。
成王之孚,下土之式。
永言孝思,孝思維則。
媚茲一人,應侯順德。
永言孝思,昭哉嗣服。
昭茲來許,繩其祖武。
于萬斯年,受天之祜。
受天之祜,四方來賀。
于萬斯年,不遐有佐。
注釋:
1、下武:在后繼承。下,后;武,繼承。
2、世:代。哲王:賢明智慧的君主。
3、三后:指周的三位先王太王、王季、文王。后,君王。
4、王:此指武王。配:指上應天命。
5、求:通逑,匹配。馬瑞辰《毛傳箋通釋》:按求當讀為逑。逑,匹也,配也。言王所以配于京者,由其可與世德配合耳。
6、言:語助詞。命:天命。
7、孚:使人信服。
8、下土:下界土地,也就是人間。式:榜樣,范式。
9、孝思:孝順先人之思,此系以孝代指所有的美德,舉一以概之。王引之《經義述聞》:孝者美德之通稱,非謂孝弟之孝。
10、則:法則。此謂以先王為法則。
11、媚:愛戴。一人:指周天子。
12、應侯順德:吳闿生《詩義會通》:侯,乃也;應,當也。應侯順德,猶云應乃懿德。而《水經注》等書認為應侯是武王之子,封于應(地在今河南寶豐西南)。
13、昭:光明,顯耀。嗣服:后進,指成王。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廣雅-釋詁》:服、進,行也。《儀禮-特牲-饋食禮》注:嗣,主人將為后者。是知嗣服即后進也。
14、茲:同哉。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茲、哉古同聲通用。來許:同后進。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謝沈書引作昭哉來御是也,許、御聲義同,故通用。昭哉來許猶上章昭哉嗣服也。
15、繩:承。武:足跡。祖武,指祖先的德業。
16、於:感嘆之詞。斯:語助詞。
17、祜:福。
18、不遐: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不遐即遐不之倒文。凡《詩》言遐不者,遐、胡一聲之轉,猶云胡不也。
譯文:
后能繼前惟周邦,世代有王都圣明。
三位先王靈在天,武王配天居鎬京。
武王配天居鎬京,德行能夠匹先祖。
上應天命真長久,成王也令人信服。
成王也令人信服,足為人間好榜樣。
孝順祖宗德澤長,德澤長久法先王。
愛戴天子這一人,能將美德來承應。
孝順祖宗德澤長,光明顯耀好后進。
光明顯耀好后進,遵循祖先的足跡。
長啊長達千萬年,天賜洪福享受起。
天賜洪福享受起,四方諸侯來祝賀。
長啊長達千萬年,那愁沒人來輔佐。
賞析:
《毛詩序》云:《下武》,繼文也,武王有圣德,復受天命,能昭先人之功焉。鄭箋云:繼文王之業而成之。陳奐《詩毛氏傳疏》補充說明:文,文德也。文王以上,世有文德,武王繼之,是之謂繼文。宋代自呂祖謙、朱熹以后,釋《下武》另有說法,如嚴粲《詩緝》、戴溪《續呂氏家塾讀詩記》,或以為下武乃不尚武,有偃武之意,或以為下武即世修文德,以武為下。清代的經學家解此詩,陳啟源《毛詩稽古編》、戴震《詩經補注》、胡承珙《毛詩后箋》等均堅守毛、鄭之說,而翁方綱《詩附記》、桂馥《札樸》等則贊同宋儒之說。按驗詩歌文本,毛、鄭之說不誤,不尚武、以武為下云云,過于迂遠,不可信。今人陳子展《詩經直展》說:《下武》,康王即位,諸侯來賀,歌頌先世太王、王季、成王之德,并及康王善繼善述之孝而作。此詩如非史臣之筆,則為賀者之辭。其說出自陸奎勛《陸堂詩學》。陸氏以《尚書》等經文印證此詩,謂下武維周,猶《長發》之濬哲維商也,周公之戒成王者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故繼言之曰永言配命,成王之孚也,昭哉嗣服,即《顧命》所云命汝嗣訓,臨君周邦也;繩其祖武,即所云答揚文武之光訓也;四方來賀,即《康王誥》所云諸侯皆布乘黃朱,奉圭兼幣也;不遐有佐即所云太保率西方諸侯入應門左,畢公率東方諸侯入應門右也。陳氏以為其所析以經證經,不為無據。茲從陸、陳之說。
《下武》的篇章結構非常整飭嚴謹,層層遞進,有條不紊。第一章先說周朝世代有明主,接著贊頌太王、王季、文王與武王,第二章上二句贊頌武王,下二句贊頌成王,第三章贊頌成王能效法先人,第四、第五章贊頌康王能繼承祖德,第六章以四方諸侯來賀作結,將美先王賀今王的主旨發揮得淋漓盡致。在修辭上,此篇特別精于使用頂針辭格,將頂針格的效用發揮到了極致。第一、第二章以王配于京頂針勾連,第二、第三章以成王之孚頂針勾連,第五、第六章以受天之祜頂針勾連,而第四章的末句昭哉嗣服與第五章的首句昭茲來許意思相同,結構也相同,可視為準頂針勾連。《大雅》的第一篇《文王》也善于使用頂針修辭,但比起《下武》那樣精工的格式,不及遠矣。而且此篇以頂針格串聯的前三章組成的贊頌先王的述舊意群,與同以頂針格(或準頂針格)串聯的后三章組成的贊頌今王的述新意群,又通過第三、第四章各自的第三句永言孝思可以上下維系。這種刻意經營的巧妙結構,幾乎是空前絕后的,其韻律節奏流美諧婉,有效地避免了因廟堂文學歌功頌德文字的刻板而造成的審美負效應,使讀者面對這一表現《大雅》、《周頌》中常見的歌頌周先王、今王內容的文本,仍能產生一定的審美快感。英國文藝理論家克萊夫-貝爾(Clive Bell)在他的《藝術》一書中提出了藝術即有意味的形式這一著名的論斷,確實,形式在文學藝術作品中的重要性決不容低估,有時候,形式本身就是美。讀完《下武》,讀者可能很快就忘了詩中哲王、世德、配命、順德之類贊頌之詞,但對它章法結構的形式美則將記憶猶新。
詩經:常武
《詩經:常武》
赫赫明明。
王命卿士,
南仲大祖,大師皇父。
整我六師,以修我戎。
既敬既戒,惠此南國。
王謂尹氏,命程伯休父,
左右陳行。
戒我師旅,率彼淮浦,
省此徐土。
不留不處,三事就緒。
赫赫業業,有嚴天子。
王舒保作,匪紹匪游。
徐方繹騷,震驚徐方。
如雷如霆,徐方震驚。
王奮厥武,如震如怒。
進厥虎臣,闞如虓虎。
鋪敦淮濆,仍執丑虜。
截彼淮浦,王師之所。
王旅啴啴,如飛如翰。
如江如漢,如山之苞。
如川之流,綿綿翼翼。
不測不克,濯征徐國。
王猶允塞,徐方既來。
徐方既同,天子之功。
四方既平,徐方來庭。
徐方不回,王曰還歸。
注釋:
1、赫赫:威嚴的樣子。明明:明智的樣子。
2、卿士:周朝廷執政大臣。
3、南仲:人名,宣王主事大臣。大祖:指太祖廟。
4、大師:職掌軍政的大臣。皇父:人名,周宣王太師。
5、整:治。六師:六軍。周制,王建六軍。一軍一萬二千五百人。
6、修我戎:整頓我的軍備。修,習;戎,武。
7、敬:借作儆。
8、惠:愛。
9、尹氏:掌卿士之官。
10、程伯休父:人名,宣王時大司馬。
11、陳行:列隊。
12、率:循。
13、省:察視。徐土:指徐國,故址在今安徽泗縣。
14、不:二不字皆語助詞,無義。留:占劉字,殺。處:安。
15、三事:三司,指軍中三事大夫。事與司通。緒:業。姚際恒《經通論》:謂分主六軍之三事大夫,無一不盡職以就緒也。
16、業業:高大的樣子。
17、有嚴:嚴嚴,神圣的樣子。
18、舒:舒徐。保:安。作:起。
19、紹:戴震《詩經補注》:如夭紹之紹,急也。游:優游,與紹對文,指緩。
20、繹:絡繹。騷:騷動。嚴粲《詩緝》:王乃舒徐而安行,依于軍法日行三十里,進兵不急,人自畏威,徐方之人,皆絡繹騷動矣。
21、霆:炸雷。
22、奮厥武:奮發用武。
23、虎臣:猛如虎的武士。
24、闞如:闞然,虎怒的樣子。虓:虎嘯。
25、鋪:韓詩作敷,大。敦:屯聚。濆:高岸。
26、仍:就。丑虜:對敵軍的蔑稱。
27、截:斷絕。
28、所:處。
29、啴啴:人多勢眾的樣子。
30、翰:指鷙鳥。
31、苞:指根基。
32、翼翼:整齊的樣子。
33、濯:大。
34、猶:通猷,謀略。允:誠。塞:實,指謀略不落空。
35、來庭:來王庭,指朝覲。
36、回:違。
譯文:
多么威嚴多嚴明,王對卿士下命令。
太祖廟堂召南仲,太師皇父在其中:
速速整頓我六軍,備戰習武任務重。
布防警戒切莫松,救助南方懲元兇。
王詔尹氏傳下令,告諭程伯休父依令行,
士卒左右列成隊,告誡全軍申軍令。
沿那淮岸急行軍,巡視徐國察隱情。
誅其禍首安人民,三司就職工作勤。
多么威嚴多偉大,神圣天子親出征,
從容鎮定向前進。
不快不慢按兵法,徐方慌張亂陣營。
王師神威震徐方,雷霆萬鈞壓頭頂,
徐方騷動大震驚。
周王奮威用武力,如天動怒雷聲起。
前鋒部隊如猛虎,虎怒吼聲震大地。
大軍屯聚淮水邊,擒獲頑敵向前逼。
切斷淮水沿岸路,王師駐此掃頑敵。
王師強大兵馬眾,迅捷如鳥掠長空,
勢如江漢水洶涌。
如山之基難動搖,如川之流滾滔滔。
軍營綿綿排列齊,戰無不勝難知底,
大力征討定淮夷。
王的謀略無不中,徐國投降來歸從。
徐國臣服成一統,勝利應是天子功。
四方叛逆已平定,徐國入覲來王庭。
徐國改邪已歸正,王命班師返京城。
賞析:
此詩題目特別,《詩經》大多是取首句語詞為題,有的雖不是首句,但亦是詩中的語詞,而常武一詞不見于該詩,故說詩者議論紛紜。《毛詩序》謂其意是有常德以立武事,因以為戒然;朱熹《詩序辨說》申此說蓋有二義:有常德以立武則可,以武為常則不可,此所以有美而有戒也,對此,姚際恒《詩經通論》駁道:詩中極美王之武功,無戒其黷武意。毛、鄭亦無戒王之說,然則作《序》者其腐儒之見明矣。王質《詩總聞》謂自南仲以來,累世著武,故曰常武:方玉潤《詩經原始》以為常武是樂名,他說:武王克商,樂曰《大武》,宣王中興,詩曰《常武》,蓋詩即樂也。近人或以為古常、尚通用,常武即尚武,與詩旨正合。按:《序》與朱說明顯牽強附會,姚批駁極是。王質誤會南仲為文王時人,故有此說,亦不足取。惟后二說較為合理,可供參考。
此詩為宣王時之作,有詩中兩個人物為證:一是南仲,同見于《出車》,亦見《鄦惠鼎》稱司徒南中、,《漢書-人物表》與《后漢書-龐參傳》所載《馬融上書》都認定南仲是宣王時人。同時,王國維《觀堂集林-鬼方昆夷玁狁考》據《出車》說赫赫南仲,玁狁于襄,而周時用兵玁狁事,其見于書器者,大抵在宣王之世,而宣王以后即不見有玁狁事;又據《鄦惠鼎》與宣王時《召伯虎敦》文字相類,斷定南仲必為宣王時人。另一是程伯休父,《國語-楚語下》云重黎其在周,程伯休父其后也。當宣時失其官守,而為司馬氏。
此詩贊美周宣王率兵親征徐國,平定叛亂,取得重大的勝利。詩人的敘說基本按照事件的發展:首章寫宣王委任將帥并部署戰備任務;第二章通過尹氏向程伯休父下達作戰計劃。這兩章著重記述史實,一一交代重要人物,雖然極為簡括,但卻把形勢、任務、目標乃至進軍路線都說清楚了。這自然是最高統帥宣王的杰作,詩人以最簡潔的筆法,表現了宣王胸有成竹、指揮若定的氣魄與指揮才能。第三章寫進軍。詩人先從我方著筆:天子親征,沉穩從容,戰士行軍,不緊不慢,充滿一種勝券在握的堅定信心。而敵方,在詩人筆下則是另一番景象:徐方陣營騷動、震恐,以致如五雷轟頂,倉皇失措。一鎮定,一驚慌,兩相對照,顯示出王師強大的力量,未戰已先聲奪人。第四章寫王師進擊徐夷。詩人以天怒雷震,比喻周王奮發用武;以猛虎怒吼,比喻官兵勇敢,極力突出王師驚天動地的氣勢。以此擊徐,無異泰山壓頂,自然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看:王師迅疾深入淮河腹地,切斷了徐淮的聯系,還俘獲了大批叛軍,進而扎營于此,為剿滅敵人作準備。全章八句,前用比,后用賦,寥寥幾筆便勾勒出了進軍的形勢,充分顯示出王師的壓倒優勢。第五章寫王師的無比聲威。詩人滿懷激情,借助精巧選詞,串聯比喻、排句,飽蘸筆墨,歌唱王師。這是全詩最精彩的部分,朱熹有一段絕好的分析,他說:如飛如翰,疾也;如江如漢,眾也;如山,不可動也;如川,不可御也。綿綿,不可絕也;翼翼,不可亂也。不測,不可知也;不克,不可勝也。《詩集傳》、第六章寫王師凱旋,歸功天子。詩人先頌揚天子計謀允當,再說勝利是天子之功,然后寫到王下令還歸,敘說次第井然。王曰還歸回應篇首王命卿士,一反映今日勝利的躊躇滿志;一表現昔日大敵當前的凝重心境,前后鮮明對照,首尾相連,結構完善。此章造句頗奇特,雙句、名句徐方二字交替使用,姚際恒《詩經通論》評曰:八句徐方二字一上一下,絕奇之調。方玉潤《詩經原始》評曰:徐方二字回環互用,奇絕快絕!詩人反覆提出徐方,正見出對這次平徐勝利的特別重視與喜悅。徐為淮夷大國,屢與朝廷抗衡,今已降服來朝,自然極為可喜可賀,要津津樂道;同時又是天子親征,詩人怎能不張大其功,宣揚徐方既來、既同、來庭、不回。可見連用四個徐方既是內容使然,又是抒情志感的需要,并非故意造奇。朱熹曾與上篇《江漢》比較說:前篇召公帥師以出,歸告成功,故備載其褒賞之詞;此篇王實親行,故于卒章反覆其辭,以歸功于天子。《詩集傳》、他的作品賞析實高于姚、方,既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
中國古代敘事詩不很發達,但如《常武》一詩,盡管在細節的敘說上精詳遠不及古希臘羅馬的史詩,卻也神完氣足,其敘事虛寫與實寫的巧妙結合,尤為一大特色,從詩歌藝術上說,即使與古希臘羅馬史詩相比,似也不遑多讓。
嚴武:軍城早秋
《軍城早秋》
作者:嚴武
原文:
昨夜秋風入漢關,朔云邊月滿西山。
更催飛將追驕虜,莫遣沙場匹馬還。
注釋:
1、漢關:漢朝的關塞,這里指唐朝軍隊駐守的關塞。
2、朔云邊月:指邊境上的云和月。月:一作雪。朔:北方。邊:邊境。西山:指今四川省西部的岷山,是當時控制吐蕃內侵的要地。
3、更催:再次催促。飛將:西漢名將李廣被匈奴稱為飛將軍,這里泛指嚴武部下作戰勇猛的將領。驕虜:指唐朝時入侵的吐蕃軍隊。
4、莫遣:不要讓。沙場:戰場。
翻譯:
昨夜蕭瑟的秋風卷入駐守的關塞;
極目四望,但見邊月西沉,寒云滾滾。
一再命令那些勇猛的將士追擊敵人,
不要讓敵人一兵一馬從戰場上逃回。
賞析:
《軍城早秋》載于《全唐》卷二六一。下面是安徽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趙其鈞先生對此詩的賞析。
這首《軍城早秋》,一方面使讀者看到嚴武作為鎮守一方的主將的才略和武功,另一方面也表現了這位統兵主將的詞章文采,能文善武,無怪杜甫稱其為出群之才。
詩的第一句昨夜秋風入漢關,看上去是寫景,其實是頗有寓意的。我國西北和北部的少數民族的統治武裝,常于秋高馬肥的季節向內地進犯。秋風入漢關就意味著邊境上的緊張時刻又來臨了。昨夜二字,緊扣詩題早秋,如此及時地了解秋風,正反映了嚴武作為邊關主將對時局的密切關注,對敵情的熟悉。
第二句接著寫詩人聽到秋風的反映,這個反映是很有個性的,他立即注視西山,表現了主將的警覺、敏感,也暗示了他對時局所關注的具體內容。西山,寒云低壓,月色清冷,再加上一個滿字,就把那陰沉肅穆的氣氛寫得更為濃重,這氣氛正似風云突變的前兆,大戰前的沉默。眼中形勢胸中策(宗澤《早發》),這是一切將領用兵作戰的基本規律。所以詩的前兩句既然寫出了戰云密布的眼中形勢,那胸中之策就自不待言了,詩中略去這一部分內容,正表現了嚴武是用兵的行家。
更催飛將追驕虜,莫遣沙場匹馬還。更催二字暗示戰事已按主將部署勝利展開。兩句一氣而下,筆意酣暢,字字千鈞,既顯示出戰場上勢如破竹的氣勢,也表現了主將剛毅果斷的氣魄和勝利在握的神情,而整個戰斗的結果也自然寓于其中了。這就是古人所說的墨氣所射,四表無窮,無字處皆其意也(王夫之《董齋詩話》)。
如果把一、二句和三、四句的內容放在一起來看,就會發現中間有著很大的跳躍。了解戰爭的人都知道,一個閉目塞聽、對敵情一無所知的主將,是斷然不會打勝仗的,戰爭的勝負往往取決于戰前主將對敵情的敏感和了解的程度。詩的一、二句景中有情,顯示出主將準確地掌握了時機和敵情,這就意味著已經居于主動地位,取得了主動權,取得了克敵制勝的先決條件,這一切正預示著戰爭的順利,因而,勝利也就成了人們意料中的結果,所以讀到三、四句非但沒有突兀、生硬之感,反而有一種水到渠成、果然如此的滿足。這首詩寫得開闔跳躍,氣概雄壯,干凈利落,表現出地道的統帥本色。
詩的思想感情、語言風格,也都富有作者本人的個性特征。這不是一般詩人所能寫得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