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皇矣
2021-08-25 詩經短句 優美詩經句子 很美的詩經句子
《詩經:皇矣》
皇矣上帝,臨下有赫。
監觀四方,求民之莫。
維此二國,其政不獲。
維彼四國,爰究爰度。
上帝耆之,憎其式廓。
乃眷西顧,此維與宅。
作之屏之,其菑其翳。
修之平之,其灌其栵。
啟之辟之,其檉其椐。
攘之剔之,其檿其柘。
帝遷明德,串夷載路。
天立厥配,受命既固。
帝省其山,柞棫斯拔,
松柏斯兌。
帝作邦作對,自大伯王季。
維此王季,因心則友。
則友其兄,則篤其慶,
載錫之光。
受祿無喪,奄有四方。
維此王季,帝度其心。
貊其德音,其德克明。
克明克類,克長克君。
王此大邦,克順克比。
比于文王,其德靡悔。
既受帝祉,施于孫子。
帝謂文王:
無然畔援,無然歆羨,
誕先登于岸。
密人不恭,敢距大邦,
侵阮徂共。
王赫斯怒,爰整其旅,
以按徂旅。
以篤于周祜,以對于天下。
依其在京,侵自阮疆。
陟我高岡,無矢我陵。
我陵我阿,無飲我泉,
我泉我池。
度其鮮原,居岐之陽,
在渭之將。
萬邦之方,下民之王。
帝謂文王:予懷明德,
不大聲以色,不長夏以革。
不識不知,順帝之則。
帝謂文王:訽爾仇方,
同爾弟兄。
以爾鉤援,與爾臨沖,
以伐崇墉。
臨沖閑閑,崇墉言言。
執訊連連,攸馘安安。
是類是禡,是致是附,
四方以無侮。
臨沖茀茀,崇墉仡仡。
是伐是肆,是絕是忽。
四方以無拂。
注釋:
1、皇:光輝、偉大。
2、臨:監視。下:下界、人間。赫:顯著。
3、莫:通瘼,疾苦。
4、二國:有謂指夏、殷,有謂指豳、邰,皆不確。馬瑞辰《毛傳箋通釋》引或說:古文上作二,與一二之二相似,二國當為上國之誤。此說是,上國系指殷商。
5、政:政令。獲:得。不獲,不得民心。
6、四國:天下四方。
7、爰:就。究:研究。度:圖謀。
8、耆:讀為稽,考察。
9、式:語助詞。式廓:猶言規模。
10、眷:思慕、寵愛。西顧:回頭向西看。西,指岐周之地。
11、此:指岐周之地。宅:安居。
12、作:借作柞,砍伐樹木。屏:除去。
13、菑:指直立而死的樹木。翳:通殪,指死而仆倒的樹木。
14、修:修剪。平:鏟平。
15、灌:叢生的樹木。栵:斬而復生的枝杈。
16、啟:開辟。辟:排除。
17、檉:木名,俗名西河柳。椐:木名,俗名靈壽木。
18、攘:排除。剔:剔除。
19、檿:木名,俗名山桑。柘:木名,俗名黃桑。以上皆為倒裝句式。
20、帝:上帝。明德:明德之人,指太王古公亶父。
21、串夷:即昆夷,亦即犬戎。載:則。路:借作露,敗。太王原居豳,因犬戎侵擾,遷于岐,打敗了犬戎。
22、厥:其。配:配偶。太王之妻為太姜。
23、既:猶而。固:堅固、穩固。
24、省:察看。山:指岐山,在今陜西省。
25、柞、棫:兩種樹名。斯:猶乃。拔:拔除。
26、兌:直立。
27、作:興建。邦:國。對:疆界。
28、大伯:即太伯,太王長子。次子虞仲,三子季歷。太王愛王季,太伯、虞仲為讓位于季歷,逃至南方,另建吳國。太王死后,季歷為君,是為王季。
29、因心:姚際恒《詩經通論》:因心者,王季因太王之心也,故受太伯之讓而不辭,則是能友矣。友:友愛兄弟。
30、則:猶能。
31、篤:厚益,增益。慶:吉慶,福慶。載:則。
32、錫:同賜。光:榮光。喪:喪失。
33、奄:全。盡。
34、貊:《左傳-昭公二十八年》及《禮記-樂記》皆引作莫。莫,傳布。
35、克:能。明:明察是非。類:分辨善惡。
36、長:師長。君:國君。
37、王:稱王,統治。
38、順:使民順從。比:使民親附。
39、比于:及至。
40、悔:借為晦,不明。
41、施:延續。
42、畔援:猶盤桓,徘徊不進的樣子。
43、歆羨:猶言覬覦,非分的希望和企圖。
44、誕:發語詞。先登于岸:喻占據有利形勢。
45、密:古國名,在今甘肅靈臺一帶。
46、阮:古國名,在今甘肅涇川一帶,當時為周之屬國。阻:往,至。共:古國名,在今甘肅涇川北,亦為周之屬國。
47、赫:勃然大怒的樣子。斯:猶而。
48、旅:軍隊。
49、按:遏止。徂旅:此指前來侵阮、侵共的密國軍隊。
50、篤:厚益、鞏固。祜:福。
51、對:安定。
52、依:憑借。京:高丘。
53、陟:登。
54、矢:借作施,陳設。此指陳兵。
55、阿:大的丘陵。
56、鮮:猶巘,小山。
57、陽:山南邊。
58、將:旁邊。
59、方:準則,榜樣。
60、大:注重。以:猶與。
61、長:挾,依恃。夏:夏楚,刑具。革:兵甲,指戰爭。
62、順:順應。則:法則。
63、仇:同伴。方:方國。仇方,與國、盟國。
64、弟兄:指同姓國家。
65、鉤援:古代攻城的兵器。以鉤鉤入城墻,牽鉤繩攀援而登。
66、臨、沖:兩種軍車名。臨車上有望樓,用以了望敵人,也可居高臨下地攻城。沖車則從墻下直沖城墻。
67、崇:古國名,在今陜西西安、戶縣一帶,殷末崇侯虎即崇國國君,《尚書大傳》有文王六年伐崇的記載。墉:城墻。
68、閑閑:搖動的樣子。
69、言言:高大的樣子。
70、汛:讀為奚,俘虜。連連:接連不斷的狀態。
71、攸:所。馘:古代戰爭時將所殺之敵割取左耳以計數獻功,稱馘,也稱獲。安安:安閑從容的樣子。
72、是:乃,于是。類:通禷,出征時祭天。祃:師祭,至所征之地舉行的祭祀;或謂祭馬神。
73、致:招致。附:安撫。
74、茀茀:強盛的樣子。
75、仡仡:高崇的樣子。
76、肆:通襲。
77、忽:滅絕。
78、拂:違背,抗拒。
譯文:
上帝偉大而又輝煌,洞察人間慧目明亮。
監察觀照天地四方,發現民間疾苦災殃。
就是殷商這個國家,它的政令不符民望。
想到天下四方之國,于是認真研究思量。
上帝經過一番考察,憎惡殷商統治狀況。
懷著寵愛向西張望,就把岐山賜予周王。
砍伐山林清理雜樹,去掉直立橫臥枯木。
將它修齊將它剪平,灌木叢叢枝杈簇簇。
將它挖去將它芟去,檉木棵棵椐木株株。
將它排除將它剔除,山桑黃桑雜生四處。
上帝遷來明德君主,徹底打敗犬戎部族。
皇天給他選擇佳偶,受命于天國家穩固。
上帝省視周地岐山,柞樹棫樹都已砍完,
蒼松翠柏栽種山間。
上帝為周興邦開疆,太伯王季始將功建。
就是這位祖先王季,順從父親友愛體現。
友愛他的兩位兄長,致使福慶不斷增添。
上帝賜他無限榮光,承受福祿永不消減,
天下四方我周占全。
就是這位王季祖宗,上帝審度他的心胸,
將他美名傳布稱頌。
他的品德清明端正,是非類別分清眼中,
師長國君一身兼容。
統領如此泱泱大國,萬民親附百姓順從。
到了文王依然如此,他的德行永遠光榮。
已經接受上帝賜福,延及子孫受福無窮。
上帝對著文王說道:
不要徘徊不要動搖,也不要去非分妄想,
渡河要先登岸才好。
密國人不恭敬順從,對抗大國實在狂傲,
侵阮伐共氣焰甚囂。
文王對此勃然大怒,整頓軍隊奮勇進剿,
痛擊敵人猖狂侵擾。
大大增加周國洪福,天下四方安樂陶陶。
密人憑著地勢高險,出自阮國侵我邊疆,
登臨我國高山之上。
不要陳兵在那丘陵,那是我國丘陵山岡;
不要飲用那邊泉水,那是我國山泉池塘。
文王審察那片山野,占據岐山南邊地方,
就在那兒渭水之旁。他是萬國效法榜樣,
他是人民優秀國王。
上帝告知我周文王:你的德行我很欣賞。
不要看重疾言厲色,莫將刑具兵革依仗。
你要做到不聲不響,上帝意旨遵循莫忘。
上帝還對文王說道:
要與盟國咨詢商量,聯合同姓兄弟之邦。
用你那些爬城鉤援,和你那些攻城車輛,
討伐攻破崇國城墻。
臨車沖車轟隆出動,崇國城墻堅固高聳。
抓來俘虜成群結隊,割取敵耳安詳從容。
祭祀天神求得勝利,招降崇國安撫民眾,
四方不敢侵我國中。
臨車沖車多么強盛,哪怕崇國城墻高聳。
堅決打擊堅決進攻,把那頑敵斬殺一空,
四方不敢抗我威風。
賞析:
這也是一首頌詩,是周部族多篇開國史詩之一。它先寫西周為天命所歸及古公亶父太王、經營岐山、打退昆夷的情況,再寫王季的繼續發展和他的德行,最后重點描述了文王伐密、滅崇的事跡和武功。這些事件,是周部族得以發展、得以滅商建國的重大事件,太王、王季、文王,都是周王朝的開國元勛,對周部族的發展和周王朝的建立,作出了卓越的貢獻,所以作者極力地贊美他們,歌頌他們,字里行間充溢著深厚的愛部族、愛祖先的思想感情。《毛序》說:《皇矣》,美周也。天監代殷莫若周,周世世修德莫若文王。全詩八章,有四章敘寫了文王,當然是以文王的功業為重點的。但謂詩意乃周世世修德莫若文王還是值得推究的。朱熹《詩集傳》說:此詩敘太王、太伯、王季之德,以及文王伐密伐崇之事也。比較客觀和全面,比較準確地掌握住了此篇詩歌的主題。
全詩八章,章十二句。內容豐富,氣魄宏大。前四章重點寫太王,后四章寫文王,儼然是一部周部族的周原創業史。
首章先從周太王得天眷顧、遷岐立國寫起。周人原先是一個游牧民族,居于今陜西、甘肅接境一帶。傳說從后稷開始,做了帝堯的農師,始以農桑為業,并初步建國,以邰今陜西武功一帶、為都見《大雅-生民》、。到了第四代公劉之時,又舉族遷往豳邠、地今陜西旬邑一帶、,行地宜,務耕種。開荒定居,部族更加興旺和發展見《大雅-公劉》、。第十三代依《史記-周本紀》、為古公亶父即周太王、,因受戎狄之侵、昆夷之擾,又遷居于岐山下之周原今陜西岐山一帶、,開荒墾田,營建宮室,修造城郭,革除戎俗,發展農業,使周部族日益強大見《大雅-緜》、。此章說是天命所使,當然是夸張的說法。但尊天和尊祖的契合,正是周人君權神授思想的表現。
第二章具體描述了太王在周原開辟與經營的情景。連用四組排比語句,選用八個動詞,羅列了八種植物,極其生動形象地表現太王創業的艱辛和氣魄的豪邁。最后還點明:太王趕走了昆夷,娶了佳偶指太姜,使國家更加強大。
第三章又寫太王立業,王季繼承,既合天命,又擴大了周部族的福祉,并進一步奄有四方。其中,特別強調帝作封作對,自大伯王季。太王有三子:太伯、虞仲和季歷即王季、。太王愛季歷,太伯、虞仲相讓,因此王季的繼立,是應天命、順父心、友兄弟的表現。寫太伯是虛,寫王季是實。但夾寫太伯,從王季一面寫友愛,而太伯之德自見方玉潤《詩經原始》、,既是夾敘法,亦是推原法,作者的藝術用心,是值得深入體味的。
第四章集中描述了王季的德音。說他克明克類,克長克君;王比大邦,克順克比,充分表現了他的圣明睿智,為王至宜。其中,用帝度其心,貊其德音,以突出其尊貴的地位和煊赫的名聲;而比于文王,其德靡悔,既說明了王季的德澤流長,又為以下各章寫文王而做了自然的過渡。
《皇矣》在《大雅-文王之什》,當然重點是在歌頌和贊美文王。因而此詩從第五章起,就集中描述文王的功業了。
第五章先寫上帝對文王的教導:無然畔援,無然歆羨,誕先登于岸。即要文王勇往直前,面對現實,先占據有利的形勢。雖不言密人侵入和文王怎么去做,但其緊張的氣氛已充分顯示了出來。接著作者指出密人不恭,敢距大邦,一場激烈的戰爭勢在難免了。密人侵阮阻共,意欲侵略周國,文王當機立斷,爰整其旅,以按徂旅,并強調,這是篤于周祜、對于天下的正義行動。
第六章寫雙方的戰斗形勢進一步發展。密人侵自阮疆,陟我高岡,已經進入境內了。文王對密人發出了嚴重的警告,并在岐之陽、渭之將安扎營寨,嚴正對敵。寫出情況十分嚴峻,使讀者如臨其境。
第七章寫戰前的情景,主要是上帝對文王的教導,要他不大聲以色,不長夏以革,就是不要疾言厲色,而要從容鎮定;不要光憑武器硬拼,而要注意策略。要順帝之則、詢爾仇方,同爾兄弟,即按照上帝意志,聯合起同盟和兄弟之國,然后再以爾鉤援,與爾臨沖,去進攻崇國的城池。崇國當時也是周國的強敵,上言密,此言崇,實兼而有之,互文見義。
最后一章是寫伐密滅崇戰爭具體情景。周國用它閑閑、茀茀的臨車、沖車,攻破了崇國言言、仡仡的城墻,是伐是肆,執訊、攸馘,是致是附、是絕是忽,取得了徹底的勝利,從而四方無以拂,四方邦國再沒有敢抗拒周國的了。
由此可見,《皇矣》在敘說這段歷史過程時是有順序、有重點地描述的。全詩中,既有歷史過程的敘說,又有歷史人物的塑造,還有戰爭場面的描畫,內容繁富,規模宏闊,筆力遒勁,條理分明。所敘說的內容,雖然時間的跨度很大,但由于作者精心的結構和安排,讀者讀起來。卻又感覺是那么緊密和完整。特別是夸張文言漢語、重疊文言漢語、人物語言和排比句式的交錯使用,章次、語氣的自然舒緩,更增強此詩的生動性、形象性和藝術感染力。孫鑛說,這這樣的詩篇有精語為之骨,有濃語為之色,可謂兼終始條理,此便是后世歌行所祖。以二體論之,此尤近行陳子展《詩經直解》引,是有一定啟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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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何彼襛矣
《詩經:何彼襛矣》
何彼襛矣,唐棣之華?
曷不肅雝?王姬之車。
何彼襛矣,華如桃李?
平王之孫,齊侯之子。
其釣維何?維絲伊緡。
齊侯之子,平王之孫。
注釋:
1、襛(音濃):花木繁盛貌。
2、唐棣(音地):木名,似白楊,又作棠棣、常棣。一說指車帷。
3、曷(音何):何。
4、肅:莊嚴肅靜。
5、雝(音擁):雍容安詳。
6、王姬:周王的女兒,姬姓,故稱王姬;一說為美女的代稱。
7、平王、齊侯:指誰無定說,或謂非實指,乃夸美之詞。
8、其釣維何,維絲伊緡:是婚姻戀愛的隱語,或指男女雙方門當戶對、婚姻美滿;或指用適當的方法求婚。
9、維、伊:語助詞。
10、緡(音民):合股絲繩,喻男女合婚;一說釣繩。
譯文:
怎么那樣秾麗絢爛?如同唐棣花般美妍。
為何喧鬧不堪欠莊重,王姬出嫁車駕真壯觀。
怎么那樣地秾麗絢爛,如同桃花李花般嬌艷。
平王之孫容貌夠姣好,齊侯之子風度也翩翩。
什么東西釣魚最方便,撮合絲繩麻繩成釣線。
齊侯之子風度也翩翩,平王之孫容貌夠嬌艷。
賞析:
《何彼襛矣》一的主旨,《毛詩序》以為是美王姬之作,云:雖則王姬,亦下嫁于諸侯,車服不系其夫,下王后一等,猶執婦道以成肅雍之德也。古代學者多從其說,朱熹《詩集傳》也說:王姬下嫁于諸侯,車服之盛如此,而不敢挾貴以驕其夫家,故見其車者,知其能敬且和以執婦道,于是作詩美之。近現代學者大都認為是譏刺王姬出嫁車服奢侈的詩。高亨《詩經今注》卻認為是周平王的孫女出嫁于齊襄公或齊桓公,求召南域內諸侯之女做陪嫁的媵妾,而其父不肯,召南人因作此詩。袁梅《詩經譯注》又持新說,以為是男女求愛的情歌,詩中的王姬、平王之孫、齊侯之子不過是代稱或夸美之詞。我以為此詩是為平王之孫與齊侯之子新婚而作,在贊嘆稱美之余微露諷刺之意。
全詩三章,每章四句,極力鋪寫王姬出嫁時車服的豪華奢侈和結婚場面的氣派、排場。首章以唐棣花兒起興,鋪陳出嫁車輛的驕奢,曷不肅雝二句儼然是路人旁觀、交相贊嘆稱美的生動寫照。次章以桃李為比,點出新郎、新娘,刻畫他們的光彩照人。平王之孫,齊侯之子二句雖然所指難以確定,但無非是渲染兩位新人身份的高貴。末章以釣具為興,表現男女雙方門當戶對、婚姻美滿。
通篇俱在詩人觀望中著想(陳繼揆《讀詩臆補》),全詩在詩人的視野中逐漸推移變化,時而正面描畫,時而側面襯托,相得益彰。從結構上說,全詩各章首二句都是一設問、一作答,具有濃郁的民間色彩,前后上下,分配成類,是詩家合錦體(陳繼揆《讀詩臆補》)。今人陳子展《詩經直解》說:(此)詩每章首二句,一若以設謎為問,一若以破謎為答,諧讔之類也。此于《采蘩》、《采蘋》之外,又創一格。此等問答體,蓋為此時此地歌謠慣用之一種形式。
描寫家鄉的詩句 昔我往矣
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漢樂府民歌悲歌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李白《靜夜思》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賀知章《回鄉偶書》)
故鄉的歌是一支清遠的笛
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宋.李清照菩薩蠻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漢.古詩十九首行行重行行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唐.宋之問度大庾嶺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李白《靜夜思》
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唐.王維雜詩三首
客路青山外,行舟綠水前。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鄉書何處達,歸雁洛陽邊。(王灣《次北固山下》) 客舍并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更渡桑干水,卻望并州是故鄉。(劉皂《旅次朔方》)
嶺外音書斷,經冬復立春。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宋之文《渡漢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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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盡道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韋莊《江南好》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極天涯不見家。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還被暮云遮。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崔灝《黃鶴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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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家玉笛暗飛聲,散人春風滿洛城。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國情。(李白《春夜洛城聞笛》)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唐.孟郊游子吟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詩經.小雅.采薇
心逐南云逝,形隨北雁來。故鄉籬下菊,今日幾花開。
滯雨長安夜,殘燈獨客愁。故鄉云水地,歸夢不宜秋。
總在有月亮的晚上響起故鄉的面貌卻是一種模糊的悵望仿佛霧里的揮手別離離別后鄉愁是一棵沒有年輪的樹永不老去——席慕蓉《鄉愁》
詩經:那
《詩經:那》
猗與那與!置我鞉鼓。
奏鼓簡簡,衎我烈祖。
湯孫奏假,綏我思成。
鞉鼓淵淵,嘒嘒管聲。
既和且平,依我磬聲。
于赫湯孫!穆穆厥聲。
庸鼓有斁,萬舞有奕。
我有嘉客,亦不夷懌。
自古在昔,先民有作。
溫恭朝夕,執事有恪,
顧予烝嘗,湯孫之將。
注釋:
1、猗與那與:猶婀歟娜歟,形容樂隊美盛之貌。與,同歟,嘆詞。
2、置:植,豎立。鞉鼓:一種立鼓。
3、簡簡:象聲詞,鼓聲。
4、衎:歡樂。烈祖:有功烈的祖先。
5、湯孫:商湯之孫。奏假:祭享。假,格的假借。
6、綏:贈予,賜予。思:語助詞。成:成功。
7、淵淵:象聲詞,鼓聲。
8、嘒嘒:象聲詞,吹管的樂聲。管:一種竹制吹奏樂器。
9、磬:一種玉制打擊樂器。
10、於:嘆詞。赫:顯赫。
11、穆穆:和美莊肅。
12、庸:同鏞,大鐘。有斁:即斁斁,樂聲盛大貌。
13、萬舞:舞名。有奕:即奕奕,舞蹈場面盛大之貌。
14、亦不夷懌:意為不亦夷懌,即不是很快樂嗎。夷懌,怡悅。
15、作:指行止。
16、執事:行事。有恪:即恪恪,恭敬誠篤貌。
17、顧:光顧。烝嘗:冬祭為烝,秋祭為嘗。
18、將:佑助。
譯文:
好盛美啊好繁富,在我堂上放立鼓。
敲起鼓來響咚咚,令我祖宗多歡愉。
商湯之孫正祭祀,賜我成功祈先祖。
打起立鼓蓬蓬響,吹奏管樂聲嗚嗚。
曲調和諧音清平,磬聲節樂有起伏。
商湯之孫真顯赫,音樂和美又莊肅。
鐘鼓洪亮一齊鳴,場面盛大看萬舞。
我有助祭好賓客,無不歡欣在一處。
在那遙遠的古代,先民行止有法度。
早晚溫文又恭敬,祭神祈福見誠篤。
敬請先祖納祭品,商湯子孫天佑助。
賞析:
《那》是《商頌》的第一篇,同《商頌》中的其他幾篇一樣,都是殷商后代祭祀先祖的頌歌。關于其成年代,有兩種說法。一說認為成于商代,另一說則認為成于東周宋時。后一說以《史記》的記載最有代表性,其《宋微子世家》云:襄公之時,修行仁義,欲為盟主,其大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湯、高宗、殷所以興,作《商頌》。他的說法反映的是齊、魯、韓三家詩的觀點。而《毛詩序》云:《那》,祀成湯也。微子至于戴公,其間禮樂廢壞,有正考甫者,得《商頌》十二篇于周之大師,以《那》為首。認為正考父只是得到殷商亡佚的十二篇頌詩,作了一番整理工作而已,后經孔子刪定為今存的五篇。漢代商詩說、宋詩說兩說并存,宋詩說占上風。其后歐陽修《詩本義》、朱熹《詩集傳》等宋學名著均取商詩說。清代有代表性的《詩經》學著作,如姚際恒《詩經通論》、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陳奐《詩毛氏傳疏》、方玉潤《詩經原始》等都主商詩說,但近代今文經學家魏源、皮錫瑞、王先謙都持宋詩說。至王國維作《說商頌》,引殷墟甲骨卜辭為證,說明《商頌》非商代作品之后,宋詩說幾成定論。20世紀80年代以來,對這個問題的研究又有一批新的成果,商詩說重新得到重視。張松如先生《商頌研究》中也是持商詩說:細詳(《那》)詩義,似是一組祭歌的序曲,所謂《商頌》十二,以《那》為首。詩中設有專祀成湯的內容,卻描述了商時祭祀的情形和場面,大約是祭祀包括成湯在內的烈祖時的迎神曲。
與《頌》詩中的大多數篇章不同,《那》主要表現的是祭祀祖先時的音樂舞蹈活動,以樂舞的盛大來表示對先祖的尊崇,以此求取祖先之神的庇護佑助。鄭覲文《中國音樂史》云:《那》祀成湯,按此為祭祀用樂之始。先秦詩史,基本上是音樂文學史,而今天從音樂文學史的研究角度看,可以說《那》具有比其他《詩經》作品更重要的意義,因為此詩不但本身就是配合樂舞的歌辭,而且其文字內容恰恰又是描寫這些樂舞情景的。詩中所敘說的作為祭祀儀式的樂舞,按照先奏鼓樂,再奏管樂,再擊磬節樂,再鐘鼓齊鳴,高唱頌歌跳起萬舞這樣的順序進行;最后,主祭者獻祭而禮成。按《禮記-郊特牲》云:殷人尚聲,臭味未成,滌蕩其聲,樂三闋,然后出迎牲。聲音之號,所以誥告于天地之間也。此詩的描寫,與《禮記》的記載是相吻合的。
詩首句便用兩嗟嘆之詞,下文又有相當多的描畫樂聲的疊字詞簡簡、淵淵、嘒嘒、穆穆,加上作用類似疊字詞的其他幾個形容詞有斁、有奕、有恪,使其在語言音節上也很有樂感,這當是此篇成功的關鍵。雖然它不像后世的詩歌在起承轉合的內部結構上那么講究安排照應,但是其一氣渾成的體勢,仍使它具有相當的審美價值。孫鑛說:商尚質,然構文卻工甚,如此篇何等工妙!其工處正如大輅。(陳子展《詩經直解》引)他所謂的工妙,讀者應當從詩的整體上去理解,這樣才能正確把握其藝術性;所謂大輅,應是一輛完整的車子,而不是零碎的一轅一軸。
六經皆史,從以詩證史的視角說,此詩是研究音樂舞蹈史的好資料。詩中出現的樂器有四種:鞉鼓、管、磐、鏞,分屬中國古代樂器八音分類法的革、竹、石、金四大類,出現的舞蹈有一種:萬舞。《詩經》各篇對鼓聲的摹仿是極其生動的,可以使讀者從中初步領略原始音樂的力度、節奏和音色。如《小雅-伐木》的坎坎伐鼓,《小雅-鼓鐘》的鼓鐘將將、鼓鐘喈喈,《大雅-靈臺》的鼉鼓逢逢,《周頌-執競》的鐘鼓喤喤,《周頌-有駜》的鼓咽咽,此篇的奏鼓簡簡、鞉鼓淵淵,這些摹聲的雙音疊字詞,前一字發重音,后一字讀輕聲,通過強弱次序體現了鼓聲的力度,又通過樂音時值的組織體現了長短的節奏。從傳世實物和考古發掘看,鼓有銅面和獸皮面兩大種類,逢逢、簡簡、淵淵應是對獸皮鼓聲的摹仿,將將、喈喈、喤喤則應是對金屬鼓聲或鐘鼓合聲的摹仿,它們形象地再現了或深沉或明亮的不同音色。從這一點上說,《詩經》中描畫樂聲的疊字詞是唐代白居易《琵琶行》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這類描寫的濫觴。《那》一詩中所用之鼓為鞉鼓,據文獻記載,鞉鼓有兩種類型,一種大型的豎立設置,名為楹或立鼓;一種小型的類似今日之撥浪鼓,較晚起。《那》中之鞉鼓當為立鼓,按《釋名-釋樂器》云:鞉,導也,所以導樂作也。可知其作用是在祭祀歌舞開始時興樂起舞。而祭祀時跳的萬舞,又見于《邶風-簡兮》、《魯頌-閟宮》。從《簡兮)的描寫中可以看出,萬舞包括武舞(男舞)和文舞(女舞)兩部分,男舞者孔武有力,手執馭馬的繩索,女舞者容光煥發,手執排簫和雉鳥羽翎。筆者以為萬舞是一種具有生殖崇拜內涵的舞蹈。按萬(萬)與蠆字相通,《說文解字》釋蠆為毒蟲,又稱蚳,是一種有毒的蛙,則萬舞一名當關聯于蛙的崇拜。而據現代學者研究,蛙在上古信仰中是孕育和繁殖力的象征。此詩所描寫的萬舞是在鼓聲中進行的,中國西南地區出土的古代銅鼓上鑄的正是青蛙的形象,這些塑像常呈雌雄交媾狀或母蛙負子狀以表現生殖崇拜內涵,并且《簡兮》所描述的左手執龠,右手秉翟的萬舞形象也常見于銅鼓腰部的界格上,這些都是萬舞的原始信仰意義的明證。
詩經:文王
《詩經:文王》
文王在上,于昭于天。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
有周不顯,帝命不時。
文王陟降,在帝左右。
亹亹文王,令聞不已。
陳錫哉周,侯文王孫子。
文王孫子,本支百世,
凡周之士,不顯亦世。
世之不顯,厥猶翼翼。
思皇多士,生此王國。
王國克生,維周之楨;
濟濟多士,文王以寧。
穆穆文王,于緝熙敬止。
假哉天命。有商孫子。
商之孫子,其麗不億。
上帝既命,侯于周服。
侯服于周,天命靡常。
殷士膚敏。裸將于京。
厥作裸將,常服黼冔。
王之藎臣。無念爾祖。
無念爾祖,聿修厥德。
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
宜鑒于殷,駿命不易!
命之不易,無遏爾躬。
宣昭義問,有虞殷自天。
上天之載,無聲無臭。
儀刑文王,萬邦作孚。
注釋:
1、文王:姬姓,名昌,周王朝的締造者。
2、於:嘆詞,猶嗚、啊。昭:光明顯耀。
3、舊邦:邦,猶國。周在氏族社會本是姬姓部落,后與姜姓聯合為部落聯盟,在西北發展。周立國從堯舜時代的后稷算起。
4、命:天命,即天帝的意旨。古時奴隸制和封建制國家的君主宣揚自身承受天命來統治天下。周本來是西北一個小國,曾臣服于商王朝,文王使周發展強大,獨立稱王。奠定滅商的基礎,遺命其子姬發:武王、伐商,建立新興的王朝。
5、有周:這周王朝。有,指示性冠詞。不:同丕,大。
6、時:是。
7、陟降:上行曰陟,下行曰降。
8、左右:猶言身旁。
9、亹亹:勤勉不倦貌。
10、令聞:美好的名聲。不已:無盡。
11、陳錫:陳,猶重、屢;錫,賞賜。哉:載的假借,初、始。
12、侯:乃。孫子:子孫。
13、本支:以樹木的本枝比喻子孫蕃衍。
14、士:這里指統治周朝享受世祿的公侯卿士百官。
15、亦世:猶奕世,即累世。
16、厥:其。猶:同猷,謀劃。翼翼:恭謹勤勉貌。
17、思:語首助詞。皇:美、盛。
18、克:能。
19、楨:支柱、骨干。王宗石《經分類詮釋》據《校勘記》謂楨字唐石經初刻楨,后改為禎,禎,吉祥福慶之意。此說亦通。
20、濟濟:有盛多、整齊美好、莊敬諸義。
21、穆穆:莊重恭敬貌。
22、緝熙:光明。敬止:敬之,嚴肅謹慎。止猶之。
23、假:大。
24、有:得有。
25、其麗不億:其數極多。麗,數;不,語助詞;億,周制十萬為億,這里只是概數,極言其多。
26、周服:服周。
27、靡常:無常。
28、殷士膚敏:殷士,歸降的殷商貴族。膚,繁體作膚,《說文》曰:膚,籀文臚。有陳禮時陳序禮器之意。膚敏,即勤敏地陳序禮器。
29、祼:古代一種祭禮,在神主前面鋪白茅,把酒澆茅上,像神在飲酒。將:行。
30、常服:祭事規定的服裝。黼:古代有白黑相間花紋的衣服。冔:殷冕。
31、藎臣:忠臣。
32、無:語助詞,無義。
33、聿:發語助詞。
34、永言:久長。言同焉,語助詞。配命:與天命相合。配,比配,相稱。
35、喪師:指喪失民心。喪,亡、失;師,眾、眾庶。
36、克配上帝:可以與上帝之意相稱。
37、駿命:大命,也即天命。駿,大。
38、遏:止、絕。爾躬:你身。
39、宣昭:宣明傳布。義問:美好的名聲。義,善;問,通聞。
40、有:又。虞:審察、推度。殷:于省吾《澤螺居詩經新證》謂為依之借字。
41、載:行事。
42、臭:味。
43、儀刑:效法。刑,同型,模范,儀法,模式。
44、孚:信服。
譯文:
文王神靈升上天,在天上光明顯耀。
周雖是古老的邦國,承受天命建立新王朝。
這周朝光輝榮耀,上帝的意旨完全遵照。
文王神靈升降天庭,在上帝身邊多么崇高。
勤勉進取的文王,美名永遠傳揚人間。
上帝厚賜他興起周邦,也賞賜子孫宏福無邊。
文王的子孫后裔,世世代代蕃衍綿延。
凡周朝繼承爵祿的卿士,累世都光榮尊顯。
累世都光榮尊顯,深謀遠慮恭謹辛勤。
賢良優秀的眾多人才,在這個王國降生。
王國得以成長發展,他們是周朝棟梁之臣。
眾多人才濟濟一堂,文王可以放心安寧。
文王的風度莊重而恭敬,行事光明正大又謹慎。
偉大的天命所決定,商的子孫成了周的屬臣。
商的那些子孫后代,人數眾多算不清。
上帝既已降下意旨,就臣服周朝順應天命。
商的子孫臣服周朝,可見天命無常會改變。
歸順的殷貴族服役勤敏,在京師祭饗作陪伴。
他們在祼禮上服役,身穿祭服頭戴殷冕。
為王獻身的忠臣,要感念你的祖先。
感念你祖先的意旨,修養自身的德行。
長久地順應天命,才能求得多種福分。
商沒有失去民心時,也能與天意相稱。
應該以殷為戒鑒,天命不是不會變更。
天命不是不會改變,你自身不要自絕于天。
傳布顯揚美好的名聲,依據天意審慎恭虔。
上天行事總是這樣,沒聲音沒氣味可辨。
效法文王的好榜樣,天下萬國信服永遠。
賞析:
這篇詩是《大雅》的首篇,歌頌周王朝的奠基者文王姬昌。朱熹《詩集傳》據《呂氏春秋-古樂》篇為此詩解題曰:周人追述文王之德,明國家所以受命而代殷者,皆由于此,以戒成王。這指明此詩創作在西周初年,作者是周公。后世說《詩》,多從此說。余培林《詩經正詁》說:觀詩中文字,懇切叮嚀,諄諄告戒,故其說是也。至此詩之旨,四字可以盡之,曰:敬天法祖。此論可謂簡明的當。
《詩經》中有多篇歌頌文王的詩,而序次以此篇為首,因為它的作者是西周王朝的政治代表人物、被頌揚為圣人的周公,詩的內容表達了重大的政治主題,對西周統治階級具有現實的和長遠的重要政治意義。
歌頌文王,是《雅》、《頌》的基本主題之一。這是因為文王是周人崇敬的祖先,偉大的民族英雄,周王國的締造者。姬昌積五十年的艱苦奮斗,使僻處于西北的一個農業小國,逐漸發展為與殷商王朝抗衡的新興強國,他奠定了新王朝的基礎;他又是聯合被侵略被壓迫的各民族,結成統一戰線,反抗殷商王朝暴虐統治的政治聯盟的領袖;他組織的軍事力量和政治力量,在他生前已經完成對殷王朝的三面包圍,完成了滅商的決戰準備;他采取比較開明的政策,以代天行道、反對暴政實行仁德為旗幟,適合當時各民族各階級反對暴虐統治與奴隸要求解放的時代潮流,因而得到各族人民的擁護。他死后三年,武王繼承他的遺志,運用他組織的力量,抬著他的木主伐商,一戰成功,推翻了殷商奴隸主政權,建立了比較開明的周王朝。文王是當之無愧的周王國國父,對他的歌頌,自然成為許多詩篇的共同主題。每個時代都曾產生自己時代的頌歌,歌頌自己時代深受愛戴的政治領袖,歌頌為自己的民族、階級、國家建立功業的英雄,歌頌文王的詩篇,就是在上述現實基礎上理所當然的歷史產物。
如同每個時代的頌歌都體現它們產生時的時代精神,文王頌歌也打上奴隸制向封建制過渡時期的時代烙印。詩篇歌頌他是天之子,具有非凡的人格和智慧,是道德的楷模,天意的化身,賜予人民光明和幸福的恩主,是把他神圣化、偶像化了。
這篇詩與其他的文王頌歌有相同之處,也有不同之處。除了歌頌之外,作者還以深謀遠慮、富有政治經驗的政治家的識見,向時王和全宗族的既得利益者,提出敬天法祖、以殷為鑒的告戒,以求得周王朝的長治永安。
全詩七章,每章八句。第一章言文王得天命興國,建立新王朝是天帝意旨;第二章言文王興國福澤子孫宗親,子孫百代得享福祿榮耀;第三章言王朝人才眾多得以世代繼承傳統;第四章言因德行而承天命興周代殷,天命所系,殷人臣服;第五章言天命無常,曾擁有天下的殷商貴族已成為服役者;第六章言以殷為鑒,敬天修德,才能天命不變,永保多福;第七章言效法文王的德行和勤勉,就可以得天福佑,長治久安。
很明顯,貫穿全詩始終的是從殷商繼承下來,又經過重大改造的天命論思想。天命論本來是殷商奴隸主的政治哲學,即君權神授,統治者的權力是天帝賜予的,奉行天的旨意實行在人間的統治,統治者所做的一切都是天意,天意永遠不會改變。周王朝推翻殷商的統治,也借用天命,作為自己建立統治的理論根據,而吸取殷商亡國的經驗教訓,提出天命無常、唯德是從,上天只選擇有德的人來統治天下,統治者失德,便會被革去天命,而另以有德者來代替,文王就是以德而代殷興周的。所以文王的子孫要以殷為鑒,敬畏上帝,效法文王的德行,才能永保天命。這是此詩的中心思想。
全詩沒有空發議論,而是通過對文王功業和德行的歌頌,以事實為依據,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如歌頌文王福澤百世,啟發對文王恩德的感戴之情,弦外之音就是:如果沒有文王創立的王朝,就沒有今日和后世的榮顯。作者又以殷商的亡國為鑒戒,殷商人口比原來的周國多得多,卻因喪失民心而失敗,再用殷貴族淪為周朝的服役者這一事實,引起警戒。全詩懇切叮嚀,諄諄教導,有勸勉,有鼓勵,有啟發,有引導,理正情深,表現了老政治家對后生晚輩的苦口婆心。在文王頌歌中,這是思想深刻、藝術也較為成功的一篇。
全詩七章,章八句,五十六句中除三句五言外,均為四言,章句結構整齊。每章換韻,韻律和諧。最突出之處,是詩中成功地運用了連珠頂真的修辭技巧:前章與后章的詞句相連鎖,后章的起句承接前章的末句,或全句相重,或后半句相重,這樣,語句蟬聯,詩義貫串,宛如一體。這篇詩的蟬聯,除了結構緊湊,還起換韻作用,如姚際恒《詩經通論》所說:每四句承上語作轉韻,委委屬屬,連成一片。曹植《贈白馬王彪詩》本此。方玉潤《詩經原始》還說:曹詩只起落相承,此則中間換韻亦相承不斷,詩格尤奇。
詩經:板
《詩經:板》
上帝板板,下民卒癉。
出話不然,為猶不遠。
靡圣管管。不實于亶。
猶之未遠,是用大諫。
天之方難,無然憲憲。
天之方蹶,無然泄泄。
辭之輯矣,民之洽矣。
辭之懌矣,民之莫矣。
我雖異事,及爾同僚。
我即爾謀,聽我囂囂。
我言維服,勿以為笑。
先民有言,詢于芻蕘。
天之方虐,無然謔謔。
老夫灌灌,小子蹻々。
匪我言耄,爾用憂謔。
多將熇々,不可救藥。
天之方懠。無為夸毗。
威儀卒迷,善人載尸。
民之方殿屎,則莫我敢葵?
喪亂蔑資,曾莫惠我師?
天之牖民,如塤如篪,
如璋如圭,如取如攜。
攜無曰益,牖民孔易。
民之多辟,無自立辟。
價人維藩,大師維垣,
大邦維屏,大宗維翰,
懷德維寧,宗子維城。
無俾城壞,無獨斯畏。
敬天之怒,無敢戲豫。
敬天之渝,無敢馳驅。
昊天曰明,及爾出王。
昊天曰旦,及爾游衍。
注釋:
1、板板:反,指違背常道。
2、卒癉:勞累多病。卒通瘁。
3、不然:不對。不合理。
4、猶:通猷,謀劃。
5、靡圣:不把圣賢放在眼里。管管:任意放縱。
6、亶:誠信。
7、大諫:鄭重勸戒。
8、無然:不要這樣。憲憲:歡欣喜悅的樣子。
9、蹶:動亂。
10、泄泄:通呭呭,妄加議論。
11、辭:指政令。輯:調和。
12、洽:融洽,和睦。
13、懌:敗壞。
14、莫:通瘼,疾苦。
15、及:與。同寮:同事。寮,同僚。
16、囂囂:同聱聱,不接受意見的樣子。
17、維:是。服:用。
18、詢:征求、請教。芻:草。蕘:柴。此指樵夫。
19、謔謔:嬉笑的樣子。
20、灌灌:款款,誠懇的樣子。
21、蹻蹻:傲慢的樣子。
22、匪:非,不要。耄:八十為耄。此指昏憒。
23、將:行,做。熇h、熇:火勢熾烈的樣子,此指一發而不可收拾。
24、懠:憤怒。
25、夸毗:卑躬屈膝、諂媚曲從。毛傳:夸毗,體柔人也。孔疏引李巡曰:屈己卑身,求得于人,曰體柔。《爾雅》與蘧蒢、戚施同釋,三者皆連綿字。
26、威儀:指君臣間的禮節。卒:盡。迷:混亂。
27、載:則。尸:祭祀時由人扮成的神尸,終祭不言。
28、殿屎:毛傳:呻吟也。陸德明《經典釋文》:殿,《說文》作念;屎,《說文》作吚。
29、葵:通揆,猜測。
30、蔑:無。資:財產。
31、惠:施恩。師:此指民眾。
32、牖:通誘,誘導。
33、塤:古陶制橢圓形吹奏樂器。篪:古竹制管樂器。
34、璋、圭:朝廷用玉制禮器。
35、益:通隘,阻礙。
36、辟:通僻,邪僻。
37、立辟:制定法律。辟,法。
38、價:同介,善。維:是。藩:籬笆。
39、大師:大眾。垣:墻。
40、大邦:指諸侯大國。屏:屏障。
41、大宗:指與周王同姓的宗族。翰:骨干,棟梁。
42、宗子:周王的嫡子。
43、戲豫:游戲娛樂。
44、渝:改變。
45、馳驅:指任意放縱。
46、昊天:上天。明:光明。
47、王:通往。
48、游衍:游蕩。
譯文:
上帝昏亂背離常道,下民受苦多病辛勞。
說出話兒太不像樣,作出決策沒有依靠。
無視圣賢剛愎自用,不講誠信是非混淆。
執政行事太沒遠見,所以要用來勸告。
天下正值多災多難,不要這樣作樂尋歡。
天下恰逢禍患騷亂,不要如此一派胡言。
政令如果協調和緩,百姓便能融洽自安。
政令一旦墜敗渙散,人民自然遭受苦難。
我與你雖各司其職,但也與你同僚共事。
我來和你一起商議,不聽忠言還要嫌棄。
我言切合治國實際,切莫當作笑話兒戲。
古人有話不應忘記,請教樵夫大有裨益。
天下近來正鬧災荒,不要縱樂一味放蕩。
老人忠心誠意滿腔,小子如此傲慢輕狂。
不要說我老來乖張,被你當作昏憒荒唐。
多行不義事難收場,不可救藥病入膏肓。
老天近來已經震怒,曲意順從于事無補。
君臣禮儀都很混亂,好人如尸沒法一訴。
人民正在呻吟受苦,我今怎敢別有他顧。
國家動亂資財匱乏,怎能將我百姓安撫。
天對萬民誘導教化,像吹塤篪那樣和洽。
又如璋圭相配相稱,時時攜取把它佩掛。
隨時相攜沒有阻礙,因勢利導不出偏差。
民間今多邪僻之事,徒勞無益枉自立法。
好人就像籬笆簇擁,民眾好比圍墻高聳。
大國猶如屏障擋風,同族宛似棟梁架空。
有德便能安定從容,宗子就可自處城中。
莫讓城墻毀壞無用,莫要孤立憂心忡忡。
敬畏天的發怒警告,怎么再敢荒嬉逍遙。
看重天的變化示意,怎么再敢任性桀傲。
上天意志明白可鑒,與你一起來往同道。
上天懲戒無時不在,伴你一起出入游遨。
賞析:
這首詩據《毛詩序》記載,是凡伯刺厲王之作。西周從夷王起,即衰落不振。厲王執政,朝綱大壞,民不堪命。《國語》曾記邵公諫厲王弭謗一事,就是對其暴虐無道的真實反映。正如邵公所言,盡管當時厲王在國內對敢言者采取了監視和屠殺的嚴厲手段,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人們還是用種種不同的形式來宣泄心中的不滿,這首相傳為凡伯鄭箋說他是周公之胤,入為卿士;魏源《古詩源》說他就是《汲冢紀年》中的共伯和、所作的諷刺詩,便是一個最好的證明。
與后代一些諷諭詩卒章顯其志的特點相反,作者開宗明義,一開始就用簡練的語言,明確說出作詩勸諫的目的和原因。首二句以上帝對下民,前者昏亂違背常道,后者辛苦勞累多災多難,因果關系十分明顯。這是一個高度概括,以下全詩的分章述寫,可以說都是圍繞這兩句展開的。
對于上帝指周厲王、的板板,作者在詩中作了一系列的揭露和譴責。先是出話不然,為猶不遠。靡圣管管,不實于亶,不但說話、決策沒有依據,而且無視圣賢,不講信用;接著是在天之方難、方蹶、方虐和方懠時,一味地憲憲、泄泄、謔謔和夸毗,面臨大亂的天下,還要縱情作樂、放蕩胡言和無所作為;然后又是以蹻蹻之態,聽不進忠言勸諫,既把老臣的直言當作兒戲,又使國人緘口不言,簡直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
對于下民的卒癉,作者則傾注了極大的關心和同情。他勸說歷王改變政令,協調關系,使人民擺脫苦難,融洽自安辭之輯矣,民之洽矣。辭之懌矣,民之莫矣、;他為了解民于水火,大膽進言,甘冒風險民之方殿屎,則莫我敢葵。喪亂蔑資,曾莫惠我師、;同時,他又不厭其煩地向厲王陳述天之牖民之道,強調對國人的疏導要像吹奏塤篪那樣和諧,對民眾的提攜要像佩帶璋圭那樣留心;最后他還意味深長地把人民比作國家的城墻,提醒厲王好自為之,不要使城墻毀于一旦,自己無地自容。
作為譴責和同情的匯聚和結合,作者對厲王的暴虐無道采取了勸說和警告的雙重手法。屬于勸說的,有無然三句、無敢兩句,無為、無自、無俾、無獨、勿以、匪我各一句,可謂苦口婆心,反覆叮嚀,意在勸善,不厭其煩;屬于警告的,則有多將熇熇,不可救藥、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游衍等句,曉以利害,懸戒懲惡。這種勸說和警告的并用兼施,使全詩在言事說理方面顯得更為全面透徹,同時也表現了作者憂國憂民的一片拳拳之心,忠貞可鑒。
在這首詩中,最可注意的有兩點:一是作者的民本思想。他不僅把民眾比作國家的城墻,而且提出了惠師牖民的主張,這和邵公之諫在某種意義上說是相通的,具有積極的進步作用。二是以周朝傳統的敬天思想,來警戒厲王的戲豫和馳驅的大不敬,從而加強了諷諭勸諫的力度。如果不是冥頑不化的亡國之君,對此是應當有所觸動的。
至于全詞多用正言直說,也使其更具后代諫書的作用,作者心胸之坦蕩、感情之激切于此可見一斑。而疊字的多處運用、比喻對照的生動工整等,又使它保持了詩歌的藝術性。這首《板》與另一首《蕩》同以諷刺厲王著稱后世,以至板蕩成了形容政局混亂、社會動蕩的專用詞,其影響之大,不難想見。
詩經:江漢
《詩經:江漢》
江漢浮浮,武夫滔滔。
匪安匪游,淮夷來求。
既出我車,既設我旟。
匪安匪舒,淮夷來鋪。
江漢湯湯,武夫洸洸。
經營四方,告成于王。
四方既平,王國庶定。
時靡有爭,王心載寧。
江漢之滸,王命召虎:
式辟四方,徹我疆土。
匪疚匪棘,王國來極。
于疆于理,至于南海。
王命召虎:來旬來宣。
文武受命,召公維翰。
無曰予小子,召公是似。
肇敏戎公,用錫爾祉。
厘爾圭瓚,秬鬯一卣。
告于文人,錫山土田。
于周受命,自召祖命,
虎拜稽首:天子萬年!
虎拜稽首,對揚王休。
作召公考:天子萬壽!
明明天子,令聞不已,
矢其文德,洽此四國。
注釋:
1、首句當作滔滔,下句當作浮浮。浮浮:眾強的樣子。
2、匪:同非。
3、來:語助詞,含有是的意義。求:通糾,誅求,討伐。
4、旟:畫有鳥隼的旗。
5、鋪:止,駐扎。
6、湯湯:水勢大的樣子。
7、洸洸:威武的樣子。
8、庶:庶幾。
9、載:則。
10、滸:水邊。
11、式:發語詞。辟:開辟。
12、徹:治。
13、疚:病,害。棘:急的假借。
14、極:準則。
15、于:意義虛泛的助詞,其詞義取決于后面所帶之詞。
16、旬:巡的假借。
17、召公:文王之子,封于召。為召伯虎的太祖,謚康公。維:是。翰:楨斡。
18、予小子:宣王自稱。
19、似:嗣的假借。
20、肇敏:圖謀。戎:大。公:通功,事。
21、用:以。錫:賜。祉:福祿。
22、厘:賚的假借,賞賜。圭瓚:用玉作柄的酒勺。
23、秬:黑黍。鬯:一種香草,即郁金,姜科,多年生。卣:帶柄的酒壺。
24、文人:有文德的人。
25、周:岐周,周人發祥地。
26、自:用。召祖:召氏之祖,指召康公。
27、稽首:古時禮節,跪下拱手磕頭,手、頭都觸地。
28、對:報答。揚:頌揚。體:美,此處指美好的賞賜冊命。
29、考:簋的假借。簋,一種古銅制食器。
30、明明:勉勉。
31、令聞:美好的聲譽。
32、矢:施的假借。
譯文:
長江漢水波濤滾滾,出征將士意氣風發。
不為安逸不為游樂,要對淮夷進行討伐。
前路已經出動兵車,樹起彩旗迎風如畫。
不為安逸不為舒適,鎮撫淮夷到此駐扎。
長江漢水浩浩蕩蕩,出征將士威武雄壯。
將士奔波平定四方,戰事成功上告我王。
四方叛國均已平定,但愿周朝安定盛昌。
從此沒有紛爭戰斗,我王之心寧靜安詳。
長江漢水二水之濱,王向召虎頒布命令:
開辟新的四方國土,料理劃定疆土地境。
不是擾民不是過急,要以王朝政教為準。
經營邊疆料理天下,領土直至南海之濱。
我王冊命下臣召虎,巡視南方政令宣誦:
文王武王受命天下,你祖召公實為梁棟。
莫說為了我的緣故,你要繼承召公傳統。
全力盡心建立大功,因此賜你福祿無窮。
賜你圭瓚以玉為柄,黑黍香酒再賜一卣。
秉告文德昭著先祖,還要賜你山川田疇。
去到岐周進行冊封,援例康公儀式如舊。
下臣召虎叩頭伏地:大周天子萬年長壽!
下臣召虎叩頭伏地,報答頌揚天子美意。
作成紀念康公銅簋,敬頌天子萬壽無期!
勤勤勉勉大周天子,美名流播永無止息。
施行文治廣被德政,和洽當今四周之地。
賞析:
《江漢》一,《毛詩序》以為尹吉甫所作。今人以其無據多不相信。細讀詩文,實為召伯虎所作。其第一章詩人自稱我,為第一人稱手法寫成;而第三章云:江漢之滸,王命召虎。說到周王之命,又自稱召虎。第四、五、六章也有王命召虎、虎拜稽首等語。一般如果自稱為我,而同周天子聯系起來則稱召虎、虎,則可以肯定作者為召伯虎。此詩同傳世的周代青銅器召伯虎簋上的銘文一樣,都是記敘召伯虎平淮夷歸來周王賞賜之事。
據《后漢書-東夷傳》,周厲王之時因為政治昏亂,東方的淮夷入寇,虢仲征之,未能取勝。宣王之時,首先消除玁狁之患,然后宣王親征,平定淮夷之亂。宣王駐于江漢之濱,命召伯虎率軍征之。召伯虎取勝歸來,宣王大加賞賜,召伯虎因而作銅簋以紀其功事,并作此詩,以頌其祖召康公之德與天子之英明。
淮夷在淮北,以徐國為主,故平淮夷也即《常武》所說之征徐國。因為此次伐淮夷,宣王親征,駐于江漢之濱,召公的受命、誓師、率師出征俱在此,所以詩的前二章均以江漢為喻,借長江、漢水的寬闊水勢,喻周天子大軍浩浩蕩蕩的氣勢。也同樣因為天子親征,故曰匪安匪游,淮夷來求,匪安匪舒,淮夷來鋪。意思是天子到此不是為了游樂,而是為了平定叛國。這幾句前人未能明其深意,故或以為作為一個受命出征的大臣這樣說有些多余。關于開頭二句,王引之、陳奐都以為當作江漢滔滔,武夫浮浮,浮浮為眾強之貌。這樣與《風俗通義》引作江漢陶陶及《小雅-四月》滔滔江漢之語皆相合,其說頗為有理。
此詩著重頌揚宣王之德,不在紀事,故關于淮夷戰事未作具體描述。伐淮夷在尹吉甫和南仲伐玁狁之后,故詩中以經營四方一句,概括南征北討之事而帶過。蓋因與淮夷作戰為召伯之事,召伯不能自己夸耀自己的武功。以下由告成于王引起對賞賜儀式特別是宣王冊命之詞的紀述。由式辟四方,徹我疆土;匪疚匪棘,王國來極;于疆于理,至于南海可以看出一個打算有所作為的英明君主的雄才大略。由文武受命,召公維翰;無曰予小子,召公是似,又見其對朝廷老臣說話時恰如其分的謙虛和鼓勵的語氣,通過表彰召康公的業績來表彰召伯虎,并激勵他再建大功。第五、六章寫宣王對召伯虎賞賜規格之高和召伯虎的感戴之情。全詩以矢其文德,洽此四國作結,表現出中興君臣的共同愿望。
詩中有些句子看似語意相似,其實卻表現了不同的意思。如第一章匪安匪游,淮夷來求等,出于召伯之口,是說:宣王不求安樂,而勤勞于國事。第三章匪疚匪棘,王國來極,出于宣王之口,則是說:不是要給百姓造成騷擾,也不是急于事功,四方都必須以王朝政令為準,這是大事。第二章四方既平,王國庶定;時靡有爭,王心載寧,同樣表現了臣子對天子的體貼。而第三章式辟四方,徹我疆土,則出之周王之口,體現著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觀念。
召伯虎救過太子靜宣王、的命,又扶其繼位,輔佐宣王化解宗族矛盾,和合諸侯,平定外患,其功蓋世。然而,正因為這樣,他更要注重君臣之禮,以身作則地維護周朝統治階級的宗法制度。這首詩就表現了老功臣的這樣一種意識。前人評此詩意深筆曲,高詞媲皇典,通篇極典則,極古雅,極生動。退之《平淮西碑》祖此而詞意不及。吳闿生《詩義會通》評此詩說:以美武功為主,而無一字鋪張威烈。后半專敘王命及召公對揚之詞。雍容揄揚,令人意遠。雖不無溢美,但也確實看到了此詩的特色。
詩經:雝
《詩經:雝》
有來雝雝,至止肅肅。
相維辟公,天子穆穆。
于薦廣牡,相予肆祀。
假哉皇考!綏予孝子。
宣哲維人,文武維后。
燕及皇天,克昌厥后。
綏我眉壽,介以繁祉,
既右烈考,亦右文母。
注釋:
1、有:語助詞。雝雝:和睦。
2、肅肅:恭敬。
3、相:助祭的人。維:是。辟公:諸侯。
4、穆穆:莊重盛美。
5、於:贊嘆聲。薦:進獻。廣:大。牡:雄性牲口。
6、相:助。予:周天子自稱。肆:陳列。
7、假:大。皇考:對已故父親的美稱。
8、綏:安,用如使動。
9、宣哲:明智。
10、后:君主。
11、燕:安。
12、克:能。厥:其。
13、綏:賜。眉壽:長壽。
14、介:助。繁祉:多福。
15、右:佑,此指受到保佑。烈考:先父。
16、文母:有文德的母親。
譯文:
一路行進和睦虔誠,到達此地恭敬祭享。
各國諸侯相助祭祀,天子居中盛美端莊。
贊嘆聲中獻上大雄牲,助我祭祀陳列在廟堂。
偉大先父的在天之靈,保佑我孝子安定下方。
人臣賢能如眾星拱月,君主英明更舉世無雙。
安定朝邦能德感天庭,今世盛明更子孫永昌。
安我心賜予年壽綿綿,又助我享受吉福無疆。
求保佑先父靈前長歌,求保佑先母靈前高唱。
賞析:
周王室雖然還不能如后世中央集權王朝那樣對全國進行牢固有效的控制,但周王畢竟身為天子,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小雅-北山》),諸侯們還是要對之盡臣下的職責;實質性者如發生兵事時的勤王,禮儀性者如祭祀時的助祭。這首的開頭寫的便是諸侯助祭的情況。
因后世有肅穆一詞,往往容易導致詩中肅肅、穆穆屬同義或近義的誤會。其實兩詞含義用來頗有區別。肅肅是說助祭諸侯態度之恭敬,不僅是對祭祀對象當時周天子的已故祖先,而且是對居祭祀中心地位的周天子本人;穆穆則既表周天子祭祀的端莊態度,又表其形態的盛美與威嚴。這樣理解,二詞分別用于助祭者(諸侯)、主祭者(天子),方可謂恰如其分。而那些豐盛的祭品(廣牡),或為天子自備,或為諸侯所獻,在莊嚴的頌樂聲中,由諸侯協助天子陳列供奉。一個祭典,既有豐盛的祭品,又囊括了當時的政治要人,可見其極為隆重。
《毛詩序》說,《雝》是禘大祖(即后稷),但詩中明言所祭為皇考、烈考,其說難通。朱熹《詩集傳》認為皇考指文王,孝子是武王,其說近是。以武王之威德功勛,召諸侯或諸侯主動來助祭,不僅不難,而且勢在必然。不過,這種有諸侯相助祭祀皇考的典儀雖然始自武王,武王之后也會沿用,如成王祭武王、康王祭成王都會采用《雝》所描寫的諸侯助祭形式。這種形式,既表現周天子在諸侯中的權威,也表現諸侯的臣服,成為周王室政權鞏固的標志。周王室自然樂于定期顯示這一標志。至于后來周王室力量衰落,漸漸失去對諸侯的控制,乃至諸侯紛紛萌生覬覦九鼎之心,恐怕這種標志的顯示便難乎為繼了。
假哉皇考以下八句,是祈求已故父王保佑之辭,其中有兩點值得注意。一是宣哲維人,文武維后,即臣賢君明,有此條件,自可國定邦安,政權鞏固,使先人之靈放心無虞。二是克昌厥后,這與《烈文》、《天作》中的子孫保之意義相似,對照鐘鼎文中頻頻出現的子子孫孫永保用及后世秦始皇的希望其后代萬世而為君,讀者不能不對上古(后世亦同)國君強烈追求己姓政權的綿延留下深刻印象。與這一點相比,燕及皇天(即使是虔誠的)和眉壽、繁祉只能是陪襯而已。
這首詩是父母同祭的,因此說既右烈考,亦右文母,但文母的陪襯地位也很明顯,這又是父系社會的必然現象。以這樣內容的兩句結尾是周頌中唯一之例,透露出《雝》是祭祀后撤去祭品的樂歌的信息,并為諸多《詩經》注疏、研究者所公認。按理說,每一祭典都有撤去祭品這一程序,撤祭詩不會僅此一首,既然現在《詩經》只收錄了《雝》,可見《詩經》的整理刪定者(舊說為孔子)認為它是其中最出色的一篇。
詩經:般
《詩經:般》
于皇時周!
陟其高山,嶞山喬岳,
允猶翕河。
敷天之下,裒時之對。
時周之。
注釋:
1、皇:偉大。時:是,此。
2、陟:登高。
3、嶞(墮):低矮狹長的山。喬:高。岳:高大的山。
4、允:通沇,沇水為古濟水的上游。猶:通沋,沋水在雍州境內。翕:通洽;洽水又作合水,流經陜西合陽東注于黃河。河:黃河。
5、敷:遍。
6、裒:包聚。時:世。對:封國,疆土。
7、時:通侍,承受。
譯文:
啊輝煌的周朝,
登上那巍峨的山頂,眼前是丘陵峰巒,
沇水沋水合水與黃河共流。
普天之下,所有周的封國疆土,
都服從周朝的命令。
賞析:
近現代學者一般認為《般》是《大武》中的一個樂章的歌辭。(關于《大武》的詳細介紹,見《周頌-我將》篇作品賞析析字)《大武》六成對應六,據《毛詩序》《武》,奏《大武》也、《酌》,告成《大武》也的說明及《左傳-宣公十二年》所記楚王之言武王克商,又作《武》,其卒章曰:耆定爾功。其三曰:鋪時繹思,我徂維求定。其六曰:綏萬邦,屢豐年。則可確定四篇,另兩篇,王國維認為其中一篇即此篇《般》,他并且認為它當是《大武》六成的歌詩,說:《酌》、《桓》、《賚》、《般》四篇,次在《頌》末,又皆取詩之義以名篇,前三篇既為《武》(指《大武》樂舞,非《周頌》中之《武》篇)詩,則后一篇亦宜然,至其次第,則《毛詩》與楚樂歌不同,楚以《賚》為第三,《桓》為第六,毛則六篇分居三處,其次則《夙夜》(王氏認為即《昊天有成命》)第一,《武》第二,《酌》第三,《桓》第四,《賚》第五,《般》第六,此殆古之次第,與《樂記》所紀舞次相合。《般》云:於皇時周,陟其高山。則與六成復綴以崇(《樂記》中語,全段見《周頌-我將》篇賞析)之事相合,是毛詩次第與《樂記》同,恐是周初舊第,勝楚樂歌之次第(《左傳》所引《大武》之次第)遠矣。(《周大武樂章考》)但高亨認為王氏之見過于相信毛詩篇次,他確定《般》是《大武》四成的歌詩,指出從詩中所述,表明周朝廣大的疆土,有小山大山,有小河大河,普天之下包括當時的邊疆,都遵奉周朝的命令,很明顯是中國統一的景象,是征服南國后的景象,既然詩的內容和《大武》舞第四場所象征的故事如此相符合,那末《般》篇是《大武》舞第四場所唱,是《大武》詩的第四章,也是很明顯的(《周代大武樂考釋》)。茲從高氏之說,確定《般》是《大武》四成的歌詩。《大武》四成的舞蹈是表現周公東征平亂、至于江南的事跡的。武王崩后周公攝政期間,東南先后發生過好幾次大規模的叛亂。據《史記》記載,先有管叔、蔡叔與武庚的作亂,后有淮夷之亂,卻沒有周公征討江南叛亂的記載。不過《魯頌-閟宮》中有戎狄是膺,荊舒是懲之句。孟子認為這原是周公說的話、做的事(見《孟子-滕文公上、下》),這正與《呂氏春秋-古樂》中所述相合。看來周公征討過江南叛亂當為事實。《般》詩就其內容而言,當為天子巡狩時祭祀山河之辭。而所謂巡狩,本來就包括鎮壓叛亂在內。詩中聲稱普天之下的疆土都歸周室所有,是針對叛亂不服者而發的。所以這首詩當為周公平亂結束時所作。因為詩題名為《般》,般為般樂,即盛大的快樂。平亂之后,天下太平,遠方邦國悉來朝賀,自然要痛痛快快地大樂一番了。那么,該詩原來大概是周公經過數年平亂之后,在班師回朝的路途中祭祀山川的禱辭。后來又成為《大武》四成的歌詩,用以表現平亂成功。這首詩和《武》一樣,是四言七句,語言雖然非常簡練,但是用了高、喬、敷、裒等表示空間之大的字眼,用了最能體現空間感的山峰河流來實化這種象征、隱喻周室偉大的空間之大,便具有一種雄渾的氣魄,體現了圣王天下一統的恢宏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