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既醉
《詩經:既醉》
既醉以酒,既飽以德。
君子萬年,介爾景福。
既醉以酒,爾肴既將。
君子萬年,介爾昭明。
昭明有融,高朗令終,
令終有俶。公尸嘉告。
其告維何?籩豆靜嘉。
朋友攸攝,攝以威儀。
威儀孔時,君子有孝子。
孝子不匱,永錫爾類。
其類維何?室家之壺。
君子萬年,永錫祚胤。
其胤維何?天被爾祿。
君子萬年,景命有仆。
其仆維何?厘爾女士。
厘爾女士,從以孫子。
注釋:
1、介:借為丐,施予。景福:大福。
2、將:美。
3、昭明:光明。
4、有融:融融,盛長之貌。
5、令終:好的結果。
6、俶:始。
7、公尸:古代祭祀時以人裝扮成祖先接受祭祀,這人就稱尸,祖先為君主諸侯,則稱公尸。嘉告:好話,指祭祀時祝官代表尸為主祭者致嘏辭(賜福之辭)。
8、籩豆:兩種古代食器、禮器,籩竹制,豆陶制或青銅制。靜:善。
9、攸攝:所助,所輔。攝,輔助。
10、孔時:很好。
11、匱:虧,竭。
12、錫:同賜。類:屬類。
13、壺:宮中之道,引申為齊家。
14、祚:福。胤:后嗣。
15、被:加。
16、景命:大命,天命。仆:附。
17、厘:賜。女士:女男。又鄭箋釋為女而有士行者。
18、從以:隨之以。孫子:子孫的倒文。
譯文:
甘醇美酒喝個醉,你的恩德我飽受。
祝你主人萬年壽,天賜洪福永享有。
甘醇美酒喝個醉,你的佳肴我細品。
祝你主人壽不盡,天賜成功大光明。
幸福光明樂融融,德高望重得善終。
善終自然當善始,神主良言愿贈送。
神主良言什么樣?祭品豐美放盤里。
賓朋紛紛來助祭,增光添彩重禮儀。
隆重禮儀很合適,主人盡孝得孝子。
孝子永遠不會少,上天賜你好后嗣。
賜你后嗣什么樣?善理家業有良方。
祝你主人壽綿長,天賜福分后代享。
傳到后代什么樣?上天給你添厚祿。
祝你主人長生福,自有天命多奴仆。
奴仆眾多什么樣?天賜男女更美滿。
天賜男女更美滿,子孫不絕代代傳。
賞析:
《毛序》云:《既醉》,大(太)平也。醉酒飽德,人有士君子之行焉。三家詩無異義。宋嚴粲《詩緝》云:此詩成王祭畢而燕(宴)臣也。太平無事,而后君臣可以燕飲相樂,故曰太平也。講師言醉酒飽德,止章首二語;又言人有士君子之行,非詩意矣。對《毛詩序》之說認同前半部分而否定后半部分。朱熹《詩集傳》則說此詩系父兄所以答《行葦》之詩,言享其飲食恩意之厚,而愿其受福如此也,但其說實臆測之辭,不可信。今人程俊英《詩經譯注》謂這是周王祭祀祖先,祝官代表神主對主祭者周王的祝辭,高亨《詩經今注》謂這首詩當是祝官致嘏辭后所唱的歌,可以稱為嘏歌,嘏歌是一種特定的祝辭,故程、高二說實際上相同,茲從之。
詩以既字領起,用的雖是賦法,但并不平直,相反,其突兀的筆致深堪咀嚼,方玉潤《詩經原始》評曰起得飄忽,頗為中肯。而既醉以酒,表明神主已享受了祭品;既飽以德,表明神主已感受到主祭者周王的一片誠心,更為下文祝官代表神主致辭祝福作了充分的鋪墊。享受了主祭者獻上的豐盛的美酒佳肴,對他的拳拳之意不能無動于衷。因此,神主代表神愿意賜給獻祭人各種福分,自然是順理成章之事。
詩的前兩章,講的都是享受了酒食祭品的神主的心滿意足之情,他深感主祭者禮數周到,便預祝他萬年長壽,能永遠獲得神所賜的幸福光明。而第三章末二句令終有俶,公尸嘉告,直接點出公尸,說明下文均為神主具體的祝福之辭,誠如陳子展所云,為一篇承上啟下之關鍵。如果把此詩比為一篇小說,則前兩章用的是第一人稱敘說法,而后五章用的是第三人稱敘說法,第三章則是兩者的過渡。其告維何、其類維何、其胤維何、其仆維何云云,等于現代漢語他的是什么?他的是這樣的結構。這五章中,除第三章是答謝獻祭人的隆重禮節外,其余四章都是祝福的具體內容。從盡孝、治家、多仆幾個方面娓娓道來,顯出神意之確鑿。詩的中心詞不外德、福二字,主祭者周王有德行,他的獻祭充分體現了他的德行,因此神就必然要降福于他。方玉潤《詩經原始》指出:首二章福德雙題,三章單承德字,四章以下皆言福,蓋借嘏詞以傳神意耳。然非有是德何以膺是福?其說不為無據。而神主所宣布的將賜之福,在詩中主要是屬于家庭方面而不是屬于軍國方面的,頗顯示出此詩頌禱的傾向性,對一般讀者來說這似乎也更有親切感。
從詩的藝術手法看,善于運用半頂針修辭格是此篇的一個特色。《詩經》中運用頂針修辭手法屢見不鮮,但像此篇這樣上文尾句與下文起句相互綰結,而重復只在上句的末一字與下句的第二字那樣的修辭方法(姑稱之為半頂針修辭),卻是并不多見的。其實,接第三章公尸嘉告句的第四章其告維何句、接第五章永錫爾類句的第六章其類維何句、接第六章永錫祚胤句的第七章其胤維何句、接第七章景命有仆句的第八章其仆維何句,若改為嘉告維何、爾類維何、祚胤維何、有仆維何,也完全可以,這樣各章之間便以純粹的頂針格相貫連。但此篇的作者卻蹊徑別出,不取上下章銜接文字完全重復的純頂針格,而仍收蟬聯而下,次序分明(方玉潤《詩經原始》)之效,并別具曲折靈動之勢,實在令人拍案叫絕。這章與章的半頂針銜接又與各章章內的純頂針修辭(如高朗令終與令終有俶、朋友攸攝與攝以威儀、君子有孝子與孝子不匱)連成一片,令人讀來真有大珠小珠落玉盤之感。由此可見,《頌》詩的表現力也相當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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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先:醉垂鞭
《醉垂鞭》
張先
雙蝶繡羅裙,東池宴初相見。
朱粉不深勻,閑花淡淡春。
細看諸處好,人人道柳腰身。
昨日亂山昏,來時衣上云。
賞析:
這首詞描繪了一位酒宴上的美麗的妓女。上片寫酒宴初見此妓的第一印象。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彩繡雙蝶的羅裙,這表明她步態輕盈曼妙,羅裙飄飄,雙蝶似隨之翩然飛舞。此乃乍見此妓而尚未仔細端詳的第一印象,也正是此妓服飾、步態的突出特征。朱粉二句描繪她的容顏:略施朱粉,淡妝素雅,仿佛春意淡淡中開放的一朵平常小花,給人一種清新淡雅的感覺。下片寫對此妓美態、神韻的特殊印象。細看二句寫詞人與眾賓客對此妓美態的交口贊嘆:人人贊她柳腰身,作者贊她諸處好,前者強調她腰身的柔婉、曼妙,后者強調她渾身的諧和、優美。雙蝶繡羅裙,原來是她的舞裙。此妓的舞姿、神韻如何呢?從人人道的側面反應和作者的主觀感受烘染了她舞姿的美妙。昨日兩句似離題橫出,其實是作者對其舞容的強烈印象:亂山昏是形容她舞蹈時眼前似乎從群山騰起云霞繚亂、迷蒙。綜上而言,上片閑花意象,出之于客觀比較,是靜態寫意;下片亂云意象,出之于主觀感受,是動態傳神。特別是昨日二句意象新妙,想象出奇,亦真亦幻,耐人深味。這正是張先小令韻高之典型。
李清照:醉花陰
《醉花陰》
李清照
薄霧濃云愁永晝,
瑞腦消金獸。
佳節又重陽,
玉枕紗廚,
半夜涼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后,
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消魂?
簾卷西風,
人比黃花瘦。
賞析:
此詞別本題作重陽或九日。每逢佳節倍思親,此時李清照夫妻暫時分離,思念之情綿綿不絕。上片述由白晝到深夜一整天獨處深閨的離愁。窗外陰沉暗淡,室內香煙繚繞,永、銷二字透露出獨處香閨、度日如年的心境。次日為九九重陽,又逢佳節倍思親之際,離思轉深,以故香帳憑枕,夜深難寐。涼初透,兼寫秋節蕭瑟與心境凄冷。下片紀重陽賞菊情事。自古即有重九飲酒賞菊風俗,陶潛九月九日于宅邊東籬下菊叢中就酌,醉而后歸(《續晉陽秋》)。詞人繼踵文苑雅事,黃花拂袖,而離愁難解,遂逗出煞拍三句。銷魂,深化篇首愁字,由愁而致人瘦,見出離思深沉。簾外黃花與簾內佳人,相映生輝,形神酷似,同命相恤,物我交融,創意極美。據伊世珍《嫏繯記》載:易安以此詞寄明誠,明誠嘆賞,自愧弗逮,務欲勝之。一切謝客,忘食忘寢者三日夜,得十五闋,雜易安作,以示友人陸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三句絕佳。明誠詰之。答曰: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正易安作也。傳聞未必可信,但這三句確言他人之所未能言也。
詩經:那
《詩經:那》
猗與那與!置我鞉鼓。
奏鼓簡簡,衎我烈祖。
湯孫奏假,綏我思成。
鞉鼓淵淵,嘒嘒管聲。
既和且平,依我磬聲。
于赫湯孫!穆穆厥聲。
庸鼓有斁,萬舞有奕。
我有嘉客,亦不夷懌。
自古在昔,先民有作。
溫恭朝夕,執事有恪,
顧予烝嘗,湯孫之將。
注釋:
1、猗與那與:猶婀歟娜歟,形容樂隊美盛之貌。與,同歟,嘆詞。
2、置:植,豎立。鞉鼓:一種立鼓。
3、簡簡:象聲詞,鼓聲。
4、衎:歡樂。烈祖:有功烈的祖先。
5、湯孫:商湯之孫。奏假:祭享。假,格的假借。
6、綏:贈予,賜予。思:語助詞。成:成功。
7、淵淵:象聲詞,鼓聲。
8、嘒嘒:象聲詞,吹管的樂聲。管:一種竹制吹奏樂器。
9、磬:一種玉制打擊樂器。
10、於:嘆詞。赫:顯赫。
11、穆穆:和美莊肅。
12、庸:同鏞,大鐘。有斁:即斁斁,樂聲盛大貌。
13、萬舞:舞名。有奕:即奕奕,舞蹈場面盛大之貌。
14、亦不夷懌:意為不亦夷懌,即不是很快樂嗎。夷懌,怡悅。
15、作:指行止。
16、執事:行事。有恪:即恪恪,恭敬誠篤貌。
17、顧:光顧。烝嘗:冬祭為烝,秋祭為嘗。
18、將:佑助。
譯文:
好盛美啊好繁富,在我堂上放立鼓。
敲起鼓來響咚咚,令我祖宗多歡愉。
商湯之孫正祭祀,賜我成功祈先祖。
打起立鼓蓬蓬響,吹奏管樂聲嗚嗚。
曲調和諧音清平,磬聲節樂有起伏。
商湯之孫真顯赫,音樂和美又莊肅。
鐘鼓洪亮一齊鳴,場面盛大看萬舞。
我有助祭好賓客,無不歡欣在一處。
在那遙遠的古代,先民行止有法度。
早晚溫文又恭敬,祭神祈福見誠篤。
敬請先祖納祭品,商湯子孫天佑助。
賞析:
《那》是《商頌》的第一篇,同《商頌》中的其他幾篇一樣,都是殷商后代祭祀先祖的頌歌。關于其成年代,有兩種說法。一說認為成于商代,另一說則認為成于東周宋時。后一說以《史記》的記載最有代表性,其《宋微子世家》云:襄公之時,修行仁義,欲為盟主,其大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湯、高宗、殷所以興,作《商頌》。他的說法反映的是齊、魯、韓三家詩的觀點。而《毛詩序》云:《那》,祀成湯也。微子至于戴公,其間禮樂廢壞,有正考甫者,得《商頌》十二篇于周之大師,以《那》為首。認為正考父只是得到殷商亡佚的十二篇頌詩,作了一番整理工作而已,后經孔子刪定為今存的五篇。漢代商詩說、宋詩說兩說并存,宋詩說占上風。其后歐陽修《詩本義》、朱熹《詩集傳》等宋學名著均取商詩說。清代有代表性的《詩經》學著作,如姚際恒《詩經通論》、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陳奐《詩毛氏傳疏》、方玉潤《詩經原始》等都主商詩說,但近代今文經學家魏源、皮錫瑞、王先謙都持宋詩說。至王國維作《說商頌》,引殷墟甲骨卜辭為證,說明《商頌》非商代作品之后,宋詩說幾成定論。20世紀80年代以來,對這個問題的研究又有一批新的成果,商詩說重新得到重視。張松如先生《商頌研究》中也是持商詩說:細詳(《那》)詩義,似是一組祭歌的序曲,所謂《商頌》十二,以《那》為首。詩中設有專祀成湯的內容,卻描述了商時祭祀的情形和場面,大約是祭祀包括成湯在內的烈祖時的迎神曲。
與《頌》詩中的大多數篇章不同,《那》主要表現的是祭祀祖先時的音樂舞蹈活動,以樂舞的盛大來表示對先祖的尊崇,以此求取祖先之神的庇護佑助。鄭覲文《中國音樂史》云:《那》祀成湯,按此為祭祀用樂之始。先秦詩史,基本上是音樂文學史,而今天從音樂文學史的研究角度看,可以說《那》具有比其他《詩經》作品更重要的意義,因為此詩不但本身就是配合樂舞的歌辭,而且其文字內容恰恰又是描寫這些樂舞情景的。詩中所敘說的作為祭祀儀式的樂舞,按照先奏鼓樂,再奏管樂,再擊磬節樂,再鐘鼓齊鳴,高唱頌歌跳起萬舞這樣的順序進行;最后,主祭者獻祭而禮成。按《禮記-郊特牲》云:殷人尚聲,臭味未成,滌蕩其聲,樂三闋,然后出迎牲。聲音之號,所以誥告于天地之間也。此詩的描寫,與《禮記》的記載是相吻合的。
詩首句便用兩嗟嘆之詞,下文又有相當多的描畫樂聲的疊字詞簡簡、淵淵、嘒嘒、穆穆,加上作用類似疊字詞的其他幾個形容詞有斁、有奕、有恪,使其在語言音節上也很有樂感,這當是此篇成功的關鍵。雖然它不像后世的詩歌在起承轉合的內部結構上那么講究安排照應,但是其一氣渾成的體勢,仍使它具有相當的審美價值。孫鑛說:商尚質,然構文卻工甚,如此篇何等工妙!其工處正如大輅。(陳子展《詩經直解》引)他所謂的工妙,讀者應當從詩的整體上去理解,這樣才能正確把握其藝術性;所謂大輅,應是一輛完整的車子,而不是零碎的一轅一軸。
六經皆史,從以詩證史的視角說,此詩是研究音樂舞蹈史的好資料。詩中出現的樂器有四種:鞉鼓、管、磐、鏞,分屬中國古代樂器八音分類法的革、竹、石、金四大類,出現的舞蹈有一種:萬舞。《詩經》各篇對鼓聲的摹仿是極其生動的,可以使讀者從中初步領略原始音樂的力度、節奏和音色。如《小雅-伐木》的坎坎伐鼓,《小雅-鼓鐘》的鼓鐘將將、鼓鐘喈喈,《大雅-靈臺》的鼉鼓逢逢,《周頌-執競》的鐘鼓喤喤,《周頌-有駜》的鼓咽咽,此篇的奏鼓簡簡、鞉鼓淵淵,這些摹聲的雙音疊字詞,前一字發重音,后一字讀輕聲,通過強弱次序體現了鼓聲的力度,又通過樂音時值的組織體現了長短的節奏。從傳世實物和考古發掘看,鼓有銅面和獸皮面兩大種類,逢逢、簡簡、淵淵應是對獸皮鼓聲的摹仿,將將、喈喈、喤喤則應是對金屬鼓聲或鐘鼓合聲的摹仿,它們形象地再現了或深沉或明亮的不同音色。從這一點上說,《詩經》中描畫樂聲的疊字詞是唐代白居易《琵琶行》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這類描寫的濫觴。《那》一詩中所用之鼓為鞉鼓,據文獻記載,鞉鼓有兩種類型,一種大型的豎立設置,名為楹或立鼓;一種小型的類似今日之撥浪鼓,較晚起。《那》中之鞉鼓當為立鼓,按《釋名-釋樂器》云:鞉,導也,所以導樂作也。可知其作用是在祭祀歌舞開始時興樂起舞。而祭祀時跳的萬舞,又見于《邶風-簡兮》、《魯頌-閟宮》。從《簡兮)的描寫中可以看出,萬舞包括武舞(男舞)和文舞(女舞)兩部分,男舞者孔武有力,手執馭馬的繩索,女舞者容光煥發,手執排簫和雉鳥羽翎。筆者以為萬舞是一種具有生殖崇拜內涵的舞蹈。按萬(萬)與蠆字相通,《說文解字》釋蠆為毒蟲,又稱蚳,是一種有毒的蛙,則萬舞一名當關聯于蛙的崇拜。而據現代學者研究,蛙在上古信仰中是孕育和繁殖力的象征。此詩所描寫的萬舞是在鼓聲中進行的,中國西南地區出土的古代銅鼓上鑄的正是青蛙的形象,這些塑像常呈雌雄交媾狀或母蛙負子狀以表現生殖崇拜內涵,并且《簡兮》所描述的左手執龠,右手秉翟的萬舞形象也常見于銅鼓腰部的界格上,這些都是萬舞的原始信仰意義的明證。
詩經:文王
《詩經:文王》
文王在上,于昭于天。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
有周不顯,帝命不時。
文王陟降,在帝左右。
亹亹文王,令聞不已。
陳錫哉周,侯文王孫子。
文王孫子,本支百世,
凡周之士,不顯亦世。
世之不顯,厥猶翼翼。
思皇多士,生此王國。
王國克生,維周之楨;
濟濟多士,文王以寧。
穆穆文王,于緝熙敬止。
假哉天命。有商孫子。
商之孫子,其麗不億。
上帝既命,侯于周服。
侯服于周,天命靡常。
殷士膚敏。裸將于京。
厥作裸將,常服黼冔。
王之藎臣。無念爾祖。
無念爾祖,聿修厥德。
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
宜鑒于殷,駿命不易!
命之不易,無遏爾躬。
宣昭義問,有虞殷自天。
上天之載,無聲無臭。
儀刑文王,萬邦作孚。
注釋:
1、文王:姬姓,名昌,周王朝的締造者。
2、於:嘆詞,猶嗚、啊。昭:光明顯耀。
3、舊邦:邦,猶國。周在氏族社會本是姬姓部落,后與姜姓聯合為部落聯盟,在西北發展。周立國從堯舜時代的后稷算起。
4、命:天命,即天帝的意旨。古時奴隸制和封建制國家的君主宣揚自身承受天命來統治天下。周本來是西北一個小國,曾臣服于商王朝,文王使周發展強大,獨立稱王。奠定滅商的基礎,遺命其子姬發:武王、伐商,建立新興的王朝。
5、有周:這周王朝。有,指示性冠詞。不:同丕,大。
6、時:是。
7、陟降:上行曰陟,下行曰降。
8、左右:猶言身旁。
9、亹亹:勤勉不倦貌。
10、令聞:美好的名聲。不已:無盡。
11、陳錫:陳,猶重、屢;錫,賞賜。哉:載的假借,初、始。
12、侯:乃。孫子:子孫。
13、本支:以樹木的本枝比喻子孫蕃衍。
14、士:這里指統治周朝享受世祿的公侯卿士百官。
15、亦世:猶奕世,即累世。
16、厥:其。猶:同猷,謀劃。翼翼:恭謹勤勉貌。
17、思:語首助詞。皇:美、盛。
18、克:能。
19、楨:支柱、骨干。王宗石《經分類詮釋》據《校勘記》謂楨字唐石經初刻楨,后改為禎,禎,吉祥福慶之意。此說亦通。
20、濟濟:有盛多、整齊美好、莊敬諸義。
21、穆穆:莊重恭敬貌。
22、緝熙:光明。敬止:敬之,嚴肅謹慎。止猶之。
23、假:大。
24、有:得有。
25、其麗不億:其數極多。麗,數;不,語助詞;億,周制十萬為億,這里只是概數,極言其多。
26、周服:服周。
27、靡常:無常。
28、殷士膚敏:殷士,歸降的殷商貴族。膚,繁體作膚,《說文》曰:膚,籀文臚。有陳禮時陳序禮器之意。膚敏,即勤敏地陳序禮器。
29、祼:古代一種祭禮,在神主前面鋪白茅,把酒澆茅上,像神在飲酒。將:行。
30、常服:祭事規定的服裝。黼:古代有白黑相間花紋的衣服。冔:殷冕。
31、藎臣:忠臣。
32、無:語助詞,無義。
33、聿:發語助詞。
34、永言:久長。言同焉,語助詞。配命:與天命相合。配,比配,相稱。
35、喪師:指喪失民心。喪,亡、失;師,眾、眾庶。
36、克配上帝:可以與上帝之意相稱。
37、駿命:大命,也即天命。駿,大。
38、遏:止、絕。爾躬:你身。
39、宣昭:宣明傳布。義問:美好的名聲。義,善;問,通聞。
40、有:又。虞:審察、推度。殷:于省吾《澤螺居詩經新證》謂為依之借字。
41、載:行事。
42、臭:味。
43、儀刑:效法。刑,同型,模范,儀法,模式。
44、孚:信服。
譯文:
文王神靈升上天,在天上光明顯耀。
周雖是古老的邦國,承受天命建立新王朝。
這周朝光輝榮耀,上帝的意旨完全遵照。
文王神靈升降天庭,在上帝身邊多么崇高。
勤勉進取的文王,美名永遠傳揚人間。
上帝厚賜他興起周邦,也賞賜子孫宏福無邊。
文王的子孫后裔,世世代代蕃衍綿延。
凡周朝繼承爵祿的卿士,累世都光榮尊顯。
累世都光榮尊顯,深謀遠慮恭謹辛勤。
賢良優秀的眾多人才,在這個王國降生。
王國得以成長發展,他們是周朝棟梁之臣。
眾多人才濟濟一堂,文王可以放心安寧。
文王的風度莊重而恭敬,行事光明正大又謹慎。
偉大的天命所決定,商的子孫成了周的屬臣。
商的那些子孫后代,人數眾多算不清。
上帝既已降下意旨,就臣服周朝順應天命。
商的子孫臣服周朝,可見天命無常會改變。
歸順的殷貴族服役勤敏,在京師祭饗作陪伴。
他們在祼禮上服役,身穿祭服頭戴殷冕。
為王獻身的忠臣,要感念你的祖先。
感念你祖先的意旨,修養自身的德行。
長久地順應天命,才能求得多種福分。
商沒有失去民心時,也能與天意相稱。
應該以殷為戒鑒,天命不是不會變更。
天命不是不會改變,你自身不要自絕于天。
傳布顯揚美好的名聲,依據天意審慎恭虔。
上天行事總是這樣,沒聲音沒氣味可辨。
效法文王的好榜樣,天下萬國信服永遠。
賞析:
這篇詩是《大雅》的首篇,歌頌周王朝的奠基者文王姬昌。朱熹《詩集傳》據《呂氏春秋-古樂》篇為此詩解題曰:周人追述文王之德,明國家所以受命而代殷者,皆由于此,以戒成王。這指明此詩創作在西周初年,作者是周公。后世說《詩》,多從此說。余培林《詩經正詁》說:觀詩中文字,懇切叮嚀,諄諄告戒,故其說是也。至此詩之旨,四字可以盡之,曰:敬天法祖。此論可謂簡明的當。
《詩經》中有多篇歌頌文王的詩,而序次以此篇為首,因為它的作者是西周王朝的政治代表人物、被頌揚為圣人的周公,詩的內容表達了重大的政治主題,對西周統治階級具有現實的和長遠的重要政治意義。
歌頌文王,是《雅》、《頌》的基本主題之一。這是因為文王是周人崇敬的祖先,偉大的民族英雄,周王國的締造者。姬昌積五十年的艱苦奮斗,使僻處于西北的一個農業小國,逐漸發展為與殷商王朝抗衡的新興強國,他奠定了新王朝的基礎;他又是聯合被侵略被壓迫的各民族,結成統一戰線,反抗殷商王朝暴虐統治的政治聯盟的領袖;他組織的軍事力量和政治力量,在他生前已經完成對殷王朝的三面包圍,完成了滅商的決戰準備;他采取比較開明的政策,以代天行道、反對暴政實行仁德為旗幟,適合當時各民族各階級反對暴虐統治與奴隸要求解放的時代潮流,因而得到各族人民的擁護。他死后三年,武王繼承他的遺志,運用他組織的力量,抬著他的木主伐商,一戰成功,推翻了殷商奴隸主政權,建立了比較開明的周王朝。文王是當之無愧的周王國國父,對他的歌頌,自然成為許多詩篇的共同主題。每個時代都曾產生自己時代的頌歌,歌頌自己時代深受愛戴的政治領袖,歌頌為自己的民族、階級、國家建立功業的英雄,歌頌文王的詩篇,就是在上述現實基礎上理所當然的歷史產物。
如同每個時代的頌歌都體現它們產生時的時代精神,文王頌歌也打上奴隸制向封建制過渡時期的時代烙印。詩篇歌頌他是天之子,具有非凡的人格和智慧,是道德的楷模,天意的化身,賜予人民光明和幸福的恩主,是把他神圣化、偶像化了。
這篇詩與其他的文王頌歌有相同之處,也有不同之處。除了歌頌之外,作者還以深謀遠慮、富有政治經驗的政治家的識見,向時王和全宗族的既得利益者,提出敬天法祖、以殷為鑒的告戒,以求得周王朝的長治永安。
全詩七章,每章八句。第一章言文王得天命興國,建立新王朝是天帝意旨;第二章言文王興國福澤子孫宗親,子孫百代得享福祿榮耀;第三章言王朝人才眾多得以世代繼承傳統;第四章言因德行而承天命興周代殷,天命所系,殷人臣服;第五章言天命無常,曾擁有天下的殷商貴族已成為服役者;第六章言以殷為鑒,敬天修德,才能天命不變,永保多福;第七章言效法文王的德行和勤勉,就可以得天福佑,長治久安。
很明顯,貫穿全詩始終的是從殷商繼承下來,又經過重大改造的天命論思想。天命論本來是殷商奴隸主的政治哲學,即君權神授,統治者的權力是天帝賜予的,奉行天的旨意實行在人間的統治,統治者所做的一切都是天意,天意永遠不會改變。周王朝推翻殷商的統治,也借用天命,作為自己建立統治的理論根據,而吸取殷商亡國的經驗教訓,提出天命無常、唯德是從,上天只選擇有德的人來統治天下,統治者失德,便會被革去天命,而另以有德者來代替,文王就是以德而代殷興周的。所以文王的子孫要以殷為鑒,敬畏上帝,效法文王的德行,才能永保天命。這是此詩的中心思想。
全詩沒有空發議論,而是通過對文王功業和德行的歌頌,以事實為依據,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如歌頌文王福澤百世,啟發對文王恩德的感戴之情,弦外之音就是:如果沒有文王創立的王朝,就沒有今日和后世的榮顯。作者又以殷商的亡國為鑒戒,殷商人口比原來的周國多得多,卻因喪失民心而失敗,再用殷貴族淪為周朝的服役者這一事實,引起警戒。全詩懇切叮嚀,諄諄教導,有勸勉,有鼓勵,有啟發,有引導,理正情深,表現了老政治家對后生晚輩的苦口婆心。在文王頌歌中,這是思想深刻、藝術也較為成功的一篇。
全詩七章,章八句,五十六句中除三句五言外,均為四言,章句結構整齊。每章換韻,韻律和諧。最突出之處,是詩中成功地運用了連珠頂真的修辭技巧:前章與后章的詞句相連鎖,后章的起句承接前章的末句,或全句相重,或后半句相重,這樣,語句蟬聯,詩義貫串,宛如一體。這篇詩的蟬聯,除了結構緊湊,還起換韻作用,如姚際恒《詩經通論》所說:每四句承上語作轉韻,委委屬屬,連成一片。曹植《贈白馬王彪詩》本此。方玉潤《詩經原始》還說:曹詩只起落相承,此則中間換韻亦相承不斷,詩格尤奇。
詩經:板
《詩經:板》
上帝板板,下民卒癉。
出話不然,為猶不遠。
靡圣管管。不實于亶。
猶之未遠,是用大諫。
天之方難,無然憲憲。
天之方蹶,無然泄泄。
辭之輯矣,民之洽矣。
辭之懌矣,民之莫矣。
我雖異事,及爾同僚。
我即爾謀,聽我囂囂。
我言維服,勿以為笑。
先民有言,詢于芻蕘。
天之方虐,無然謔謔。
老夫灌灌,小子蹻々。
匪我言耄,爾用憂謔。
多將熇々,不可救藥。
天之方懠。無為夸毗。
威儀卒迷,善人載尸。
民之方殿屎,則莫我敢葵?
喪亂蔑資,曾莫惠我師?
天之牖民,如塤如篪,
如璋如圭,如取如攜。
攜無曰益,牖民孔易。
民之多辟,無自立辟。
價人維藩,大師維垣,
大邦維屏,大宗維翰,
懷德維寧,宗子維城。
無俾城壞,無獨斯畏。
敬天之怒,無敢戲豫。
敬天之渝,無敢馳驅。
昊天曰明,及爾出王。
昊天曰旦,及爾游衍。
注釋:
1、板板:反,指違背常道。
2、卒癉:勞累多病。卒通瘁。
3、不然:不對。不合理。
4、猶:通猷,謀劃。
5、靡圣:不把圣賢放在眼里。管管:任意放縱。
6、亶:誠信。
7、大諫:鄭重勸戒。
8、無然:不要這樣。憲憲:歡欣喜悅的樣子。
9、蹶:動亂。
10、泄泄:通呭呭,妄加議論。
11、辭:指政令。輯:調和。
12、洽:融洽,和睦。
13、懌:敗壞。
14、莫:通瘼,疾苦。
15、及:與。同寮:同事。寮,同僚。
16、囂囂:同聱聱,不接受意見的樣子。
17、維:是。服:用。
18、詢:征求、請教。芻:草。蕘:柴。此指樵夫。
19、謔謔:嬉笑的樣子。
20、灌灌:款款,誠懇的樣子。
21、蹻蹻:傲慢的樣子。
22、匪:非,不要。耄:八十為耄。此指昏憒。
23、將:行,做。熇h、熇:火勢熾烈的樣子,此指一發而不可收拾。
24、懠:憤怒。
25、夸毗:卑躬屈膝、諂媚曲從。毛傳:夸毗,體柔人也。孔疏引李巡曰:屈己卑身,求得于人,曰體柔。《爾雅》與蘧蒢、戚施同釋,三者皆連綿字。
26、威儀:指君臣間的禮節。卒:盡。迷:混亂。
27、載:則。尸:祭祀時由人扮成的神尸,終祭不言。
28、殿屎:毛傳:呻吟也。陸德明《經典釋文》:殿,《說文》作念;屎,《說文》作吚。
29、葵:通揆,猜測。
30、蔑:無。資:財產。
31、惠:施恩。師:此指民眾。
32、牖:通誘,誘導。
33、塤:古陶制橢圓形吹奏樂器。篪:古竹制管樂器。
34、璋、圭:朝廷用玉制禮器。
35、益:通隘,阻礙。
36、辟:通僻,邪僻。
37、立辟:制定法律。辟,法。
38、價:同介,善。維:是。藩:籬笆。
39、大師:大眾。垣:墻。
40、大邦:指諸侯大國。屏:屏障。
41、大宗:指與周王同姓的宗族。翰:骨干,棟梁。
42、宗子:周王的嫡子。
43、戲豫:游戲娛樂。
44、渝:改變。
45、馳驅:指任意放縱。
46、昊天:上天。明:光明。
47、王:通往。
48、游衍:游蕩。
譯文:
上帝昏亂背離常道,下民受苦多病辛勞。
說出話兒太不像樣,作出決策沒有依靠。
無視圣賢剛愎自用,不講誠信是非混淆。
執政行事太沒遠見,所以要用來勸告。
天下正值多災多難,不要這樣作樂尋歡。
天下恰逢禍患騷亂,不要如此一派胡言。
政令如果協調和緩,百姓便能融洽自安。
政令一旦墜敗渙散,人民自然遭受苦難。
我與你雖各司其職,但也與你同僚共事。
我來和你一起商議,不聽忠言還要嫌棄。
我言切合治國實際,切莫當作笑話兒戲。
古人有話不應忘記,請教樵夫大有裨益。
天下近來正鬧災荒,不要縱樂一味放蕩。
老人忠心誠意滿腔,小子如此傲慢輕狂。
不要說我老來乖張,被你當作昏憒荒唐。
多行不義事難收場,不可救藥病入膏肓。
老天近來已經震怒,曲意順從于事無補。
君臣禮儀都很混亂,好人如尸沒法一訴。
人民正在呻吟受苦,我今怎敢別有他顧。
國家動亂資財匱乏,怎能將我百姓安撫。
天對萬民誘導教化,像吹塤篪那樣和洽。
又如璋圭相配相稱,時時攜取把它佩掛。
隨時相攜沒有阻礙,因勢利導不出偏差。
民間今多邪僻之事,徒勞無益枉自立法。
好人就像籬笆簇擁,民眾好比圍墻高聳。
大國猶如屏障擋風,同族宛似棟梁架空。
有德便能安定從容,宗子就可自處城中。
莫讓城墻毀壞無用,莫要孤立憂心忡忡。
敬畏天的發怒警告,怎么再敢荒嬉逍遙。
看重天的變化示意,怎么再敢任性桀傲。
上天意志明白可鑒,與你一起來往同道。
上天懲戒無時不在,伴你一起出入游遨。
賞析:
這首詩據《毛詩序》記載,是凡伯刺厲王之作。西周從夷王起,即衰落不振。厲王執政,朝綱大壞,民不堪命。《國語》曾記邵公諫厲王弭謗一事,就是對其暴虐無道的真實反映。正如邵公所言,盡管當時厲王在國內對敢言者采取了監視和屠殺的嚴厲手段,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人們還是用種種不同的形式來宣泄心中的不滿,這首相傳為凡伯鄭箋說他是周公之胤,入為卿士;魏源《古詩源》說他就是《汲冢紀年》中的共伯和、所作的諷刺詩,便是一個最好的證明。
與后代一些諷諭詩卒章顯其志的特點相反,作者開宗明義,一開始就用簡練的語言,明確說出作詩勸諫的目的和原因。首二句以上帝對下民,前者昏亂違背常道,后者辛苦勞累多災多難,因果關系十分明顯。這是一個高度概括,以下全詩的分章述寫,可以說都是圍繞這兩句展開的。
對于上帝指周厲王、的板板,作者在詩中作了一系列的揭露和譴責。先是出話不然,為猶不遠。靡圣管管,不實于亶,不但說話、決策沒有依據,而且無視圣賢,不講信用;接著是在天之方難、方蹶、方虐和方懠時,一味地憲憲、泄泄、謔謔和夸毗,面臨大亂的天下,還要縱情作樂、放蕩胡言和無所作為;然后又是以蹻蹻之態,聽不進忠言勸諫,既把老臣的直言當作兒戲,又使國人緘口不言,簡直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
對于下民的卒癉,作者則傾注了極大的關心和同情。他勸說歷王改變政令,協調關系,使人民擺脫苦難,融洽自安辭之輯矣,民之洽矣。辭之懌矣,民之莫矣、;他為了解民于水火,大膽進言,甘冒風險民之方殿屎,則莫我敢葵。喪亂蔑資,曾莫惠我師、;同時,他又不厭其煩地向厲王陳述天之牖民之道,強調對國人的疏導要像吹奏塤篪那樣和諧,對民眾的提攜要像佩帶璋圭那樣留心;最后他還意味深長地把人民比作國家的城墻,提醒厲王好自為之,不要使城墻毀于一旦,自己無地自容。
作為譴責和同情的匯聚和結合,作者對厲王的暴虐無道采取了勸說和警告的雙重手法。屬于勸說的,有無然三句、無敢兩句,無為、無自、無俾、無獨、勿以、匪我各一句,可謂苦口婆心,反覆叮嚀,意在勸善,不厭其煩;屬于警告的,則有多將熇熇,不可救藥、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游衍等句,曉以利害,懸戒懲惡。這種勸說和警告的并用兼施,使全詩在言事說理方面顯得更為全面透徹,同時也表現了作者憂國憂民的一片拳拳之心,忠貞可鑒。
在這首詩中,最可注意的有兩點:一是作者的民本思想。他不僅把民眾比作國家的城墻,而且提出了惠師牖民的主張,這和邵公之諫在某種意義上說是相通的,具有積極的進步作用。二是以周朝傳統的敬天思想,來警戒厲王的戲豫和馳驅的大不敬,從而加強了諷諭勸諫的力度。如果不是冥頑不化的亡國之君,對此是應當有所觸動的。
至于全詞多用正言直說,也使其更具后代諫書的作用,作者心胸之坦蕩、感情之激切于此可見一斑。而疊字的多處運用、比喻對照的生動工整等,又使它保持了詩歌的藝術性。這首《板》與另一首《蕩》同以諷刺厲王著稱后世,以至板蕩成了形容政局混亂、社會動蕩的專用詞,其影響之大,不難想見。
詩經:江漢
《詩經:江漢》
江漢浮浮,武夫滔滔。
匪安匪游,淮夷來求。
既出我車,既設我旟。
匪安匪舒,淮夷來鋪。
江漢湯湯,武夫洸洸。
經營四方,告成于王。
四方既平,王國庶定。
時靡有爭,王心載寧。
江漢之滸,王命召虎:
式辟四方,徹我疆土。
匪疚匪棘,王國來極。
于疆于理,至于南海。
王命召虎:來旬來宣。
文武受命,召公維翰。
無曰予小子,召公是似。
肇敏戎公,用錫爾祉。
厘爾圭瓚,秬鬯一卣。
告于文人,錫山土田。
于周受命,自召祖命,
虎拜稽首:天子萬年!
虎拜稽首,對揚王休。
作召公考:天子萬壽!
明明天子,令聞不已,
矢其文德,洽此四國。
注釋:
1、首句當作滔滔,下句當作浮浮。浮浮:眾強的樣子。
2、匪:同非。
3、來:語助詞,含有是的意義。求:通糾,誅求,討伐。
4、旟:畫有鳥隼的旗。
5、鋪:止,駐扎。
6、湯湯:水勢大的樣子。
7、洸洸:威武的樣子。
8、庶:庶幾。
9、載:則。
10、滸:水邊。
11、式:發語詞。辟:開辟。
12、徹:治。
13、疚:病,害。棘:急的假借。
14、極:準則。
15、于:意義虛泛的助詞,其詞義取決于后面所帶之詞。
16、旬:巡的假借。
17、召公:文王之子,封于召。為召伯虎的太祖,謚康公。維:是。翰:楨斡。
18、予小子:宣王自稱。
19、似:嗣的假借。
20、肇敏:圖謀。戎:大。公:通功,事。
21、用:以。錫:賜。祉:福祿。
22、厘:賚的假借,賞賜。圭瓚:用玉作柄的酒勺。
23、秬:黑黍。鬯:一種香草,即郁金,姜科,多年生。卣:帶柄的酒壺。
24、文人:有文德的人。
25、周:岐周,周人發祥地。
26、自:用。召祖:召氏之祖,指召康公。
27、稽首:古時禮節,跪下拱手磕頭,手、頭都觸地。
28、對:報答。揚:頌揚。體:美,此處指美好的賞賜冊命。
29、考:簋的假借。簋,一種古銅制食器。
30、明明:勉勉。
31、令聞:美好的聲譽。
32、矢:施的假借。
譯文:
長江漢水波濤滾滾,出征將士意氣風發。
不為安逸不為游樂,要對淮夷進行討伐。
前路已經出動兵車,樹起彩旗迎風如畫。
不為安逸不為舒適,鎮撫淮夷到此駐扎。
長江漢水浩浩蕩蕩,出征將士威武雄壯。
將士奔波平定四方,戰事成功上告我王。
四方叛國均已平定,但愿周朝安定盛昌。
從此沒有紛爭戰斗,我王之心寧靜安詳。
長江漢水二水之濱,王向召虎頒布命令:
開辟新的四方國土,料理劃定疆土地境。
不是擾民不是過急,要以王朝政教為準。
經營邊疆料理天下,領土直至南海之濱。
我王冊命下臣召虎,巡視南方政令宣誦:
文王武王受命天下,你祖召公實為梁棟。
莫說為了我的緣故,你要繼承召公傳統。
全力盡心建立大功,因此賜你福祿無窮。
賜你圭瓚以玉為柄,黑黍香酒再賜一卣。
秉告文德昭著先祖,還要賜你山川田疇。
去到岐周進行冊封,援例康公儀式如舊。
下臣召虎叩頭伏地:大周天子萬年長壽!
下臣召虎叩頭伏地,報答頌揚天子美意。
作成紀念康公銅簋,敬頌天子萬壽無期!
勤勤勉勉大周天子,美名流播永無止息。
施行文治廣被德政,和洽當今四周之地。
賞析:
《江漢》一,《毛詩序》以為尹吉甫所作。今人以其無據多不相信。細讀詩文,實為召伯虎所作。其第一章詩人自稱我,為第一人稱手法寫成;而第三章云:江漢之滸,王命召虎。說到周王之命,又自稱召虎。第四、五、六章也有王命召虎、虎拜稽首等語。一般如果自稱為我,而同周天子聯系起來則稱召虎、虎,則可以肯定作者為召伯虎。此詩同傳世的周代青銅器召伯虎簋上的銘文一樣,都是記敘召伯虎平淮夷歸來周王賞賜之事。
據《后漢書-東夷傳》,周厲王之時因為政治昏亂,東方的淮夷入寇,虢仲征之,未能取勝。宣王之時,首先消除玁狁之患,然后宣王親征,平定淮夷之亂。宣王駐于江漢之濱,命召伯虎率軍征之。召伯虎取勝歸來,宣王大加賞賜,召伯虎因而作銅簋以紀其功事,并作此詩,以頌其祖召康公之德與天子之英明。
淮夷在淮北,以徐國為主,故平淮夷也即《常武》所說之征徐國。因為此次伐淮夷,宣王親征,駐于江漢之濱,召公的受命、誓師、率師出征俱在此,所以詩的前二章均以江漢為喻,借長江、漢水的寬闊水勢,喻周天子大軍浩浩蕩蕩的氣勢。也同樣因為天子親征,故曰匪安匪游,淮夷來求,匪安匪舒,淮夷來鋪。意思是天子到此不是為了游樂,而是為了平定叛國。這幾句前人未能明其深意,故或以為作為一個受命出征的大臣這樣說有些多余。關于開頭二句,王引之、陳奐都以為當作江漢滔滔,武夫浮浮,浮浮為眾強之貌。這樣與《風俗通義》引作江漢陶陶及《小雅-四月》滔滔江漢之語皆相合,其說頗為有理。
此詩著重頌揚宣王之德,不在紀事,故關于淮夷戰事未作具體描述。伐淮夷在尹吉甫和南仲伐玁狁之后,故詩中以經營四方一句,概括南征北討之事而帶過。蓋因與淮夷作戰為召伯之事,召伯不能自己夸耀自己的武功。以下由告成于王引起對賞賜儀式特別是宣王冊命之詞的紀述。由式辟四方,徹我疆土;匪疚匪棘,王國來極;于疆于理,至于南海可以看出一個打算有所作為的英明君主的雄才大略。由文武受命,召公維翰;無曰予小子,召公是似,又見其對朝廷老臣說話時恰如其分的謙虛和鼓勵的語氣,通過表彰召康公的業績來表彰召伯虎,并激勵他再建大功。第五、六章寫宣王對召伯虎賞賜規格之高和召伯虎的感戴之情。全詩以矢其文德,洽此四國作結,表現出中興君臣的共同愿望。
詩中有些句子看似語意相似,其實卻表現了不同的意思。如第一章匪安匪游,淮夷來求等,出于召伯之口,是說:宣王不求安樂,而勤勞于國事。第三章匪疚匪棘,王國來極,出于宣王之口,則是說:不是要給百姓造成騷擾,也不是急于事功,四方都必須以王朝政令為準,這是大事。第二章四方既平,王國庶定;時靡有爭,王心載寧,同樣表現了臣子對天子的體貼。而第三章式辟四方,徹我疆土,則出之周王之口,體現著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觀念。
召伯虎救過太子靜宣王、的命,又扶其繼位,輔佐宣王化解宗族矛盾,和合諸侯,平定外患,其功蓋世。然而,正因為這樣,他更要注重君臣之禮,以身作則地維護周朝統治階級的宗法制度。這首詩就表現了老功臣的這樣一種意識。前人評此詩意深筆曲,高詞媲皇典,通篇極典則,極古雅,極生動。退之《平淮西碑》祖此而詞意不及。吳闿生《詩義會通》評此詩說:以美武功為主,而無一字鋪張威烈。后半專敘王命及召公對揚之詞。雍容揄揚,令人意遠。雖不無溢美,但也確實看到了此詩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