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斯干
2021-08-28 詩經短句 小丑希斯萊斯經典語錄英文 干就對了勵志語錄
《詩經:斯干》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
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兄及弟矣,式相好矣,
無相猶矣。
似續妣祖,筑室百堵,
西南其戶。
爰居爰處,爰笑爰語。
約之閣閣,椓之橐橐。
風雨攸除,鳥鼠攸去,
君子攸芋。
如跂斯翼,如矢斯棘,
如鳥斯革,如翚斯飛,
君子攸躋。
殖殖其庭,有覺其楹。
噲噲其正,噦噦其冥。
君子攸寧。
下莞上簟,乃安斯寢。
乃寢乃興,乃占我夢。
吉夢維何?
維熊維羆,維虺維蛇。
大人占之:維熊維羆,
男子之祥;
維虺維蛇,女子之祥。
乃生男子,載寢之床。
載衣之裳,載弄之璋。
其泣喤喤,朱芾斯皇,
室家君王。
乃生女子,載寢之地。
載衣之裼,載弄之瓦。
無非無儀,唯酒食是議,
無父母詒罹。
注釋:
1、秩秩:澗水清清流淌的樣子。斯:語助詞,猶之。干:通澗。山間流水。
2、幽幽:深遠的樣子。南山:指西周鎬京南邊的終南山。
3、如:倒舉之詞,猶言有,有。苞:竹木稠密叢生的樣子。
4、式:語助詞,無實義。好:友好和睦。
5、猶:欺詐。
6、似:同嗣。嗣續,猶言繼承。妣祖:先妣、先祖,統指祖先。
7、堵:一面墻為一堵,一堵面積方丈。
8、戶:門。
9、爰:于是。
10、約:用繩索捆扎。閣閣:捆扎筑板的聲音;一說將筑板捆扎牢固的樣子。
11、椓:用杵搗土,猶今之打夯。橐橐:搗土的聲音。古代筑墻為板筑法,按照土墻長度和寬度的要求,先在土墻兩側及兩端設立木板,并用繩索捆扎牢固。然后再往木板空槽中填土,并用木夯夯實夯牢。筑好一層,木板如法上移,再筑第二層、第三層,至今西北農村仍在沿用。所用之土,必須是濕潤而具粘性的土質。
12、攸:乃。
13、芋:魯作宇,居住。
14、跂:踮起腳跟站立。翼:端莊肅敬的樣子。
15、棘:借作翮,此指箭羽翎。
16、革:翅膀。
17、翚:野雞。
18、躋:登。
19、殖殖:平正的樣子。庭:庭院。
20、有:語助詞,無實義。覺:高大而直立的樣子。楹:殿堂前大廈下的柱子。
21、噲噲:同快快。寬敞明亮的樣子。正:向陽的正廳。
22、噦噦:同煟煟,光明的樣子。冥:指廳后幽深的地方。
23、莞:蒲草,可用來編席,此指蒲席。簟:竹席。
24、寢:睡覺。
25、興:起床。
26、我:指殿寢的主人,此為詩人代主人的自稱。
27、羆:一種野獸,似熊而大。
28、虺:一種毒蛇,頸細頭大,身有花紋。
29、大人:即太卜,周代掌占卜的官員。
30、祥:吉祥的征兆。古人認為熊羆是陽物,故為生男之兆;虺蛇為陰物,故為生女之兆。
31、乃:如果。
32、載:則、就。
33、衣:穿衣。裳:下裙,此指衣服。
34、璋:玉器。
35、喤喤:哭聲宏亮的樣子。
36、朱芾:用熟治的獸皮所做的紅色蔽膝,為諸侯、天子所服。
37、室家:指周室,周家、周王朝。君王:指諸侯、天子。
38、裼:嬰兒用的褓衣。
39、瓦:陶制的紡線錘。
40、非:錯誤。儀:讀作俄,邪僻。
41、議:謀慮、操持。古人認為女人主內,只負責辦理酒食之事,即所謂主中饋。
42、詒:同貽,給與。罹:憂愁。
譯文:
澗水清清流不停,南山深幽多清靜。
有那密集的竹叢,有那茂盛的松林。
哥哥弟弟在一起,和睦相處情最親,
沒有詐騙和欺凌。
祖先事業得繼承,筑下房舍上百棟,
向西向南開大門。
在此生活與相處,說說笑笑真興奮。
繩捆筑板聲咯咯,大夯夯土響托托。
風風雨雨都擋住,野雀老鼠穿不破,
真是君子好住所。
宮室如跂甚端正,檐角如箭有方棱,
又像大鳥展雙翼,又像錦雞正飛騰,
君子踏階可上登。
庭院寬廣平又平,高大筆直有柱楹。
正殿大廳寬又亮,殿后幽室也光明,
君子住處確安寧。
下鋪蒲席上鋪簟,這里睡覺真安恬。
早早睡下早早起,來將我夢細解詮。
做的好夢是什么?
是熊是羆夢中見,有虺有蛇一同現。
卜官前來解我夢,有熊有羆是何意,
預示男嬰要降生;
有虺有蛇是何意,產下女嬰吉兆呈。
如若生了個兒郎,就要讓他睡床上。
給他穿上好衣裳,讓他玩弄白玉璋。
他的哭聲多宏亮,紅色蔽膝真鮮亮,
將來準是諸侯王。
如若生了個姑娘,就要讓她睡地上。
把她裹在襁褓中,給她玩弄紡錘棒。
長大端莊又無邪,料理家務你該忙。
莫使父母顏面喪。
賞析:
這是一首祝賀西周奴隸主貴族宮室落成的歌辭。《毛詩序》說:《斯干》,宣王考室也。鄭箋說:考,成也。宣王于是筑宮室群寢,既成而釁之,歌《斯干》之詩以落之,此之謂之成室。清陳奐《詩毛氏傳疏》說得更清楚。他說:厲王奔彘,周室大壞,宣王即位,復承文武之業,故云考室焉。似乎通過歌頌宮室的落成,也歌頌了宣王的中興。但是,宮室是否是宣王時所建,此詩是否是歌頌宣王,歷來的解詩家又有不同的意見。有謂是武王營鎬,有謂是成王營洛。更有不確指何時者,宋朱熹《詩集傳》就說:此筑室既成,而燕飲以落之,因歌其事。清方玉潤《詩經原始》也批駁了武王、成王、宣王諸說,而僅說:《斯干》,公族考室也。看來,傳、箋宣王成室之說,史無左證,朱、方之說還是比較客觀的。
那么,此詩是釁之之辭,還是落之之歌,或燕飲時所唱,各家又爭論不休。釁,《說文》云:血祭也。就是鄭箋所說的宗廟成則又祭先祖,是以牲血涂抹宮室而祭祀祖先的一種儀式;落之,唐人孔穎達的《毛詩正義》又作樂之。落是落成,樂是歡慶,看來是一首慶祝宮室落成典禮時所奏的歌曲的歌辭。當然,舉行落成典禮,內有祭祖、血祀的儀軌也是可能的。因此,說這是一首西周奴隸主貴族在舉行宮室落成典禮時所唱的歌辭,是沒有多大問題的。
全詩九章,一、六、八、九四章七句,二、三、四、五、七五章五句,句式參差錯落,自然活脫,使人沒有板滯、臃腫之感,在雅頌篇章中是頗具特色的。
就詩的內容來看,全詩可分兩大部分。一至五章,主要就宮室本身加以描畫和贊美;六至九章,則主要是對宮室主人的祝愿和歌頌。
第一章先寫宮室之形勝和主人兄弟之間的和睦友愛。它面山臨水,松竹環抱,形勢幽雅,位置優越,再加兄弟們和睦友愛,更是好上加好了。其中,如竹苞矣,如松茂矣二句,既贊美了環境的優美,又暗喻了主人的品格高潔,語意雙關,內涵深厚,可見作者的藝術用心。接著第二章說明,主人建筑宮室,是由于似續妣祖,亦即繼承祖先的功業,因而家人居住此處,就會更加快樂無間。言下之意,他們的創舉,也會造福于子孫后代。這是理解此詩旨意的關鍵和綱領,此后各章的詩意,也是基于這種思想意識而生發出來的。以下三章,皆就建筑宮室一事本身描述,或遠寫,或近寫,皆極狀宮室之壯美。三章約之閣閣,椓之橐橐,既寫建筑宮室時艱苦而熱鬧的勞動場面,又寫宮室建筑得是那么堅固、嚴密。捆扎筑板時,繩索閣閣發響;夯實房基時,木杵橐橐作聲,可謂繪形繪聲,生動形象。正因為宮室建筑得堅固而緊密,所以風雨攸除,鳥鼠攸去,主人居、處自然也就安樂了。四章連用四比喻,極寫宮室氣勢的宏大和形勢的壯美,可說是博喻賦形,對宮室外形進行了精雕細刻的描畫,表現了作者的豐富想像力。如果說,四章僅寫宮室外形,那么第五章就具體描畫宮室本身的情狀了。殖殖其庭,室前的庭院那么平整;有覺其楹,前廈下的楹柱又那么聳直;噲噲其正,正廳是寬敞明亮的;噦噦其冥,后室也是光明的。這樣的宮室,主人居住其中自然十分舒適安寧。
由此可見,作者在描畫宮室本身時,是由大略至具體、由遠視到近觀、由室外到室內,一層深似一層、逐步推進展現的。它先寫環境。再寫建筑因由,再寫建筑情景,再寫宮室外形,再寫宮室本身,猶如攝影機一樣,隨著觀察點和鏡頭焦距的推移,而把客觀景象有層次、有重點地攝入,使讀者對這座宮室有了一個完整而具體的認識。更突出的是,每章都是由物到人,更顯示出它人物互映的藝術表現力。
此詩后四章是對宮室主人的贊美和祝愿。六章先說主人入居此室之后將會寢安夢美。所夢維熊維羆,維虺維蛇,既為此章祝禱的中心辭語,又為以下四章鋪墊、張本。七章先總寫大人所占美夢的吉兆,即預示將有貴男賢女降生。八章專說喜得貴男,九章專說幸有賢女,層次井然有序。當然,這些祝辭未免有些阿諛、有些俗氣,但對宮室主人說些恭維的吉利話,也是情理中事。
從第八、九章所述來看,作者男尊女卑的思想是很嚴重的。生男,載寢之床,載衣之裳,載弄之璋,而且預祝他將來為室家君王;生女,載寢之地,載衣之裼,載弄之瓦,而且只祝愿她將來無非無儀,唯酒食是議,無父母詒罹。男尊女卑,對待方式不同,對他們的期望也不一樣。這應該是時代風尚和時代意識的反映,對后人也有認識價值。
總觀全詩,以描述宮室建筑為中心,把敘事、寫景、抒情交織在一起,都能做到具體生動,層次分明,雖然其思想價值不大,但在雅頌諸篇中,它還是比較優秀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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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何人斯
《詩經:何人斯》
彼何人斯?其心孔艱。
胡逝我梁,不入我門?
伊誰云從?維暴之云。
二人從行,誰為此禍?
胡逝我梁,不入唁我?
始者不如今,云不我可。
彼何人斯?胡逝我陳?
我聞其聲,不見其身。
不愧于人?不畏于天?
彼何人斯?其為飄風。
胡不自北?胡不自南?
胡逝我梁?絺攪我心。
爾之安行,亦不遑舍。
爾之亟行,遑脂爾車。
壹者之來,云何其盱。
爾還而入,我心易也。
還而不入,否難知也。
壹者之來,俾我絺也。
伯氏吹塤,仲氏吹篪。
及爾如貫,諒不我鄭出此三物,
以詛爾斯。
為鬼為蜮,則不可得。
有靦面目,視人罔極。
作此好歌,以極反側。
注釋:
1、斯:語助詞。
2、孔:甚,很。艱:此指用心險惡難測。
3、梁:攔水捕魚的壩堰。
4、伊:其。從:跟隨。
5、暴:粗暴、暴虐。
6、二人:主人公與彼人。
7、唁:慰問。
8、如:像。
9、可:通哿,嘉、好。
10、陳:堂下至門的路。
11、遑:空閑。舍:止息。
12、亟:急。
13、脂:以油脂涂車;或曰通支,以軔木支車輪使止住。
14、壹:同一。
15、盱:憂、病,或曰望也。
16、易:悅。
17、否:不。
18、俾:使。只:病,或曰安也。
19、伯氏:兄。塤:古陶制吹奏樂器,卵形中空,有吹孔。
20、仲:弟。篪:古竹制樂器,如笛,有八孔。
21、及:與。貫:為繩貫串之物。
22、諒:誠。知:交好、相契。
23、三物:豬、犬、雞。
24、詛:盟詛。古時訂盟,殺牲歃血,告誓神明,若有違背,令神明降禍。
25、靦:露面見人之狀。
26、視:示。罔極:沒有準則,指其心多變難測。
27、好歌:善良、交好的歌。
28、極:盡。反側: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譯文:
那究竟是什么人?他的心難測淺深。
為何去看我魚梁,卻不進入我家門?
現在還有誰跟他,只有他那暴虐心!
二人同行妻隨夫,究竟是誰惹此禍?
為何去看我魚梁,卻不進門慰問我?
原先可不像現在,竟罵我不是好貨!
那究竟是什么人,為何堂前來往行?
我只聽見他聲音,卻總不見他形影。
你在人前不慚愧?連上天也不畏敬?
那究竟是什么人?簡直像那飄風轉。
為何來時不自北?為何來時不自南?
為何去看我魚梁?只是攪得我心亂。
慢條斯理你出行,竟然沒空住一晚。
急急忙忙你要走,油車卻還有空閑。
為了你這來一次,多少天我眼望穿!
歸家你入我房來,我的心兒就歡跳。
歸家你不入我房,原因又有誰知道。
為了盼你來一次,簡直把我憂病了。
長兄吹奏那陶塤,小弟吹奏那竹篪。
我與你心相連貫,能不相親又相知?
我愿神前供三牲,詛咒你竟背盟誓。
倘若真是那鬼蜮,行徑也就難猜測。
可你卻是有頭臉,行為表現沒準則。
我只能作這好歌,捱過不眠長反側。
賞析:
舊說多從《毛序》之說,以為這當是蘇公刺暴公之作。因為暴公為周天子卿士而譖蘇公,故蘇公作是詩以絕之。那么,它該是一首上層同僚間的政治絕交詩了。
但從詩中內容看,似與蘇、暴糾葛毫無聯系。此詩一再出現胡逝我梁之語。梁為古代筑堰捕魚之所,《邶風-谷風》即有毋逝我梁,毋發我笱之訴,表明此乃家庭主婦執掌的職守,主人公當為女子,與蘇公又有何涉?至于伊誰云從?維暴之云,也與《衛風-氓》之指斥丈夫言既遂矣,至于暴矣相似,說的是只有粗暴之性與彼相隨,不可望文生義,拉暴公來加以附會。詩中又有爾還而入,我心易也;還而不入,否難知也之語,點明所斥對象與我同住一處,我家亦即彼爾之家,因此他可以還歸,還能在庭中脂車。倘是指讒毀蘇公的暴公,則稱他的來訪為還,每還必得入我室中,簡直可笑了。所以斷此詩寫的是蘇、暴二公的政治糾葛,多有不通;而從主人公的女子口吻,斷其為指斥丈夫狂暴薄幸、棄妻不顧之作,似更恰當。
這樣,讀者在《詩經-小雅》中,又結識了一位地位雖有不同,但命運卻與《衛風-氓》之主人公相似的可憐棄婦。她當初也許曾有過海誓山盟、夫婦相愛的短暫幸福。但隨著秋來春往、珠黃色衰,其心孔艱心思難測正如氓之二三其德、其心罔極、的丈夫,待她便始者不如今,粗暴取代了溫柔,熱戀化作了冷漠。丈夫回到家中,想到的只是上河梁去取魚蝦享用,而對操勞在室的妻子,則連入房中慰問一下的興致都沒有。他總是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大抵早已有了外遇罷、。說他事忙吧,他卻能在庭中慢條斯理地油他的車;說他沒事吧,卻連遑舍止息的閑暇、一夜的功夫都沒有。好容易盼得他回來一次,卻只給妻子留下暴虐相待的傷痛。想到命運之繩曾將自己和丈夫貫串在一起及爾如貫、,相互間理應親如塤、篪相和的伯、仲古時常以兄弟相親喻夫妻相諧、;而今,丈夫竟連起碼的夫婦之禮都不顧了,不能不激得女主人公悲憤難平。在長夜焦灼的反側之中,她終于發出了憤切的詛咒:為鬼為蜮,則不可得。有靦面目,視人罔極你真正是枉然生了一張人臉,心思的險惡莫測,簡直勝過鬼蜮呵!
從詩之結語作此好歌因為歌意涉及男女之情,故稱、,以極反側看,此歌作于女主人公長夜難眠的反側之際。詩雖也帶有相當的敘事成分,但脈絡并不清晰。在充滿疑云的反覆詰問中,展出彼人的飄忽身影,又穿插進回憶中的種種生活片斷,使全詩的結構顯得似斷非斷、散亂飄忽。如果要找一個適當的詞匯來說明此詩的表現特點,那就是兩個字夢幻。而這,大抵正與女主人公作歌時的反側難眠狀況有關。從詩中透露的消息可知,那位薄情丈夫對女主人公的冷遇,無疑已天長日久。每當她望眼欲穿盼其歸來時,丈夫卻總是遲遲不歸;就是歸來,也行跡詭秘、形同飄風,出沒于庭院、魚粱之際,只顧著自身的享受,極少有入房與妻子敘敘的誠意。一對往日的燕爾夫妻,竟變得如同陌路之人。這些景象,當然會深深烙在女主人公腦際而難以抹去。因此,當她輾轉反側之際、神思恍惚之中,往事今情便可能全化作散亂的片斷,夢幻般地涌現在眼前。此詩正適應了這一特定背景,采用疊章和問句、跳蕩不定和迅速轉換的意象,表現了女主人公似憶似夢間的疑惑與驚詫、痛憤和哀傷。進入女主人公夢思中的對象,明明是她丈夫,她卻似乎不認識他,開篇即以彼何人斯相詢,正絕妙地傳達了這種神思恍惚中的迷亂之感。后文的胡逝我梁,不入唁我、我聞其聲,不見其身,更以撲朔迷離之辭,表現了唯有幻夢才帶有的視聽和思慮特點。女主人公剛想細細審視,幻境卻又一變,車影、語聲竟化作一團飄風,忽東忽西地卷向魚梁去了;但轉眼間,她又似乎看到,丈夫分明還在庭中,正如往日那樣悠然自得地脂車呢。夢境的飄忽變幻,伴隨著女主人公神思恍惚間的疑惑、驚懼、失望和憤懣,一起化作詩行涌現,便產生了這首奇妙、獨特的棄婦歌。
徐干:室思
《室思》
作者:徐干
(其一)
沉陰結愁憂,愁憂為誰興。
念與君生別,各在天一方。
良會未有期,中心摧且傷。
不聊憂湌食,慊慊常饑空。
端坐而無為,髣髴君容光。
(其二)
峩峩高山首,悠悠萬里道。
君去日已遠,郁結令人老。
人生一世間,忽若暮春草。
時不可再得,何為自愁惱。
每誦昔鴻恩,賤軀焉足保。
(其三)
浮云何洋洋,愿因通我辭。
飄飖不可寄,徙倚徒相思。
人離皆復會,君獨無返期。
自君之出矣,明鏡暗不治。
思君如流水,何有窮已時。
(其四)
慘慘時節盡,蘭華凋復零。
喟然長嘆息,君期慰我情。
展轉不能寐,長夜何綿綿。
躡履起出戶,仰觀三星連。
自恨志不遂,泣涕如涌泉。
(其五)
思君見巾櫛,以益我勞勤。
安得鴻鸞羽,覯此心中人。
誠心亮不遂,掻首立悁悁。
何言一不見,復會無因緣。
故如比目魚,今隔如參辰。
(其六)
人摩不有初,想君能終之。
別來歷年歲,舊恩何可期。
重新而忘故,君子所尤譏。
寄身雖在遠,豈忘君須臾。
既厚不為薄,想君時見思。
注釋:
1、沉陰:形容憂傷的樣子。
2、不聊:不是因為。聊,賴,因。飧(孫):熟食。慊慊(欠):空虛不滿的樣子。這二句是說,并不是缺少吃的東西,但自己時常感到空虛饑餓。這是用饑餓來比相思之情。
3、髣髴:迷離不清的樣子,這里指想象。這二句是說,我坐著干不下別的事,想象著你的儀容。
4、郁結:沉郁糾結,指憂愁痛苦之深。
5、誦:憶念。鴻恩:大恩,厚意。賤軀:婦女自指。這二句是說,每當我想起你對我的深恩厚意,我就覺得自己吃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6、洋洋:舒卷自如的樣子。通我辭:為我通辭,傳話給遠方的人。
7、徒倚:低徊流連的樣子。徒:空自,白白地。
8、不治:不修整,這里指不揩拭。明鏡不拭,積滿塵土,亦猶《詩經伯兮》誰適為容之意。
9、慘慘:傷心的樣子。時節:時令季節。蘭華:即蘭花。華字古義作花。
10、喟然:傷心的樣子。期:讀如其,懇請的語氣。或曰君期慰我情,似應作期君慰我情。期,期待,盼望。
11、躡履:穿鞋而不提后幫,即俗所謂趿拉。三星:即參星。《詩經綢繆》: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這原是一首描寫結婚的詩。這里是說,婦女仰望三星,想到昔日結婚的情景,越發感到自己目前的孤獨。
12、巾櫛(節):手巾、篦子,泛指洗梳用具。益:增添。這二句是說,見到你昔日用的洗梳用具,更加增添我思念的苦痛。
13、覯(夠):遇見。
14、亮:實在,誠然。不遂:不能如愿。悁悁:憂勞的樣子。
15、故:從前。比目魚:指鰈魚和鲆魚。鰈負的兩眼都長在身體的右面,鲆魚的兩眼都長在身體的左面,兩種魚不合并不能游行。古人常以比目魚來比喻恩愛夫妻。參辰:二星名,參在西方,辰在東方,兩星出沒互不相見。
16、人靡不有初二句:《詩經蕩》: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意思是人們辦事情開頭往往都不錯(有初),但能夠善始善終的卻很少。這里反用其意說,我想你是能善始善終的。
17、期:期待,希望。以上二句是說,離別已經好幾年了,舊日的恩情還能有希望保持嗎?
18、尤譏:譴責,譏刺。尤,責怪。
19、須臾:片刻。
20、最后二句的意思是,當初既然那么感情深厚,現在想來也就不會淡薄了,估計你還是會時常想念我的。
賞析:
《室思》組詩共六章,寫的是妻子對丈夫的思念,各章之間并無貫串的故事情節。這里詳析第三章和第六章。一則因為以這兩章為主,連及其余,也就大致反映了全詩的面貌;二則因為這兩章比較精采,也流傳較廣,在六章之中是具有代表性的。
先講詩的第三章,前面兩章已經寫過:念與君相別,各在天一方;君去日已遠,郁結令人老。深沉的思念早已使她陷入難解難銷的境地。浮云何洋洋,愿因通我辭。此刻,這位思婦望著那悠然自得的浮云,便想托它給遠方的丈夫捎去幾句心中的話兒,可是那浮云瞬息萬變、飄渺幻化,不可能叫人放心寄語。她徘徊彷徨,坐立不安,只有徒然相思而已。這無法擺脫的悲哀,激起了她對生活不公的感慨人離皆復會,君獨無返期。后一句是寫實,前一句不無夸張,現實中當然未必是人離皆復會。但是這么一縱一擒,就更能反襯出感情上的痛苦。人們在極度悲痛時往往難免有這種過激的感情和語言,比如民莫不谷,我獨不卒(《詩蓼莪》);又如《論語》中:司馬牛憂曰:人皆有兄弟,我獨亡。這一章十句,人離兩句是承上啟下的過渡。因為無返期,才想到托云寄辭;因為無返期,所以思無盡時。妙在思君如流水,何有窮已時之前,又插入一個回顧的細節:自你離家之后,我從不梳妝,那明亮的鏡子雖然滿是灰塵,也無心事去擦它。這個倒敘,造成回環往復的效果,也是她紛繁雜亂心緒的寫照。如果單就自君之出矣四句而言,則前一句為因,后三句為果,簡潔明快,而又包孕豐富。明鏡暗不治,雖是寫事、寫物,卻可見其貌;思君二句,又可察其情。此情,此貌,正傳神地刻畫出思婦的生活和心態。所以從南北朝到隋唐,仿作者甚多,且皆以自君之出矣為題作五言四句的小詩。它之所以有如此深遠的影響,除了上面講的曉暢雋永之外,大概更主要的是因為它有清新自然之趣。正如鐘嶸所說:吟詠性情,亦何貴于用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臺多悲風,亦惟所見;觀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詩品》)。朱弁也說過:詩人勝語,感得于自然,非資博古。若思君如流水之類,皆一時所見,發于言詞,不必出于經史。拘攣補綴而露斧鑿痕跡者,不可與論自然之妙也(《風月堂詩話》)。這些都是在稱贊它的不假雕飾的自然之美。
再講詩的第六章。詩的第四章寫夜不能寐,觸景生情,淚如泉涌;第五章寫睹物懷人,更增思念之苦;意在將思君如流水,何有窮已時,得以具體充分地發揮。但是,思念無窮,詩終有結,第六章便是全詩的結尾。君無返期,音信不通,思亦無用,盼也是空,最后只剩下一個心愿:愿君莫忘舊情。這就很像不恨歸來遲,莫向臨邛去(孟郊《古別離》)的意思,只是這位溫柔細心的女子說得更為曲折委婉。《詩大雅蕩》中有句詩叫做靡不有初,鮮克有終。這里稍加改變,意思是說:人們做事情往往是有頭無尾,不過我想你是能始終如一的。可是,想想分別多年,情況不明,世事難料,舊日的恩情還有保持的希望嗎?但那種喜新厭舊,重新忘故的行為,畢竟是仁人君子所譴責、所譏刺的。重新而忘故,君子所尤譏,不著己,不著彼,語意盤空,筆勢突兀,它的分量在于提出了一個理想的、正直的生活準則和為人之道,下面四句正是就此生發,所以前人曾評曰:以名義厚道束縛人,而語氣特低婉(《古詩歸》)。其低婉之處,首先表現在她先說自己,再說對方:你雖然寄身遠方,我可沒有片刻忘了你;既然過去那么恩愛情深,現在該不會變得情淡意薄,想你也是時時思念我的。先自處于厚,次則言君不薄,以己之情動彼之情,婉曲動人。其次,表現在雖不無怨艾之情,不安之意,卻絕不露圭角,一再地說:想君能終之,想君時見思,總以忠厚誠摯之心,構想君之所為、所思,其良苦之用心,全在盼美好之未來。這,便是千思萬念之歸宿,也是通篇之結穴。這一章時而寫己,時而寫彼;時而泛言,時而切指;時而憂懼,時而自慰;局勢變換,一步一折,終落在憑空設想之處,似盡不盡,真是一片真心,無限深情,這大概就是鐘惺說它宛篤有十九首風骨(《古詩歸》)的原因。
李白:長干行
《長干行》
作者:李白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
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
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塵與灰。
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臺。
十六君遠行,瞿塘滟預堆。
五月不可觸,猿聲天上哀。
門前遲行跡,一一生綠苔。
苔深不能掃,落葉秋風早。
八月蝴蝶黃,雙飛西園草。
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顏老。
早晚下三巴,預將書報家。
相迎不道遠,直至長風沙。
注釋:
1、床:這里指坐具。
2、抱柱信:《莊子盜跖》尾生與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3、不道遠:不會嫌遠。
4、長風沙:地名,在今安徽安慶市東的長江邊上。地極湍險。
譯文:
記得我劉海初蓋前額的時候,
常常折一枝花朵在門前嬉戲。
郎君總是跨著竹竿當馬騎來,
手持青梅繞著交椅爭奪緊追。
長期來我倆一起住在長干里,
咱倆天真無邪相互從不猜疑。
十四歲那年作了你結發妻子,
成婚時羞得我不敢把臉抬起。
自己低頭面向昏暗的墻角落,
任你千呼萬喚我也不把頭回。
十五歲才高興地笑開了雙眉,
誓與你白頭偕老到化為塵灰。
你常存尾生抱柱般堅守信約,
我就怎么也不會登上望夫臺。
十六歲那年你離我出外遠去,
要經過瞿塘峽可怕的滟堆。
五月水漲滟難辨擔心觸礁,
猿猴在兩岸山頭嘶鳴更悲凄。
門前那些你緩步離去的足印,
日子久了一個個都長滿青苔。
苔蘚長得太厚怎么也掃不了,
秋風早到落葉紛紛把它覆蓋。
八月秋高粉黃蝴蝶多么輕狂,
雙雙飛過西園在草叢中戲愛。
此情此景怎不叫我傷心痛絕,
終日憂愁太甚紅顏自然早衰。
遲早有一天你若離開了三巴,
應該寫封信報告我寄到家來。
為了迎接你我不說路途遙遠,
哪怕趕到長風沙要走七百里!
賞析:
這是一首寫商婦的愛情和離別的詩。詩以商婦的自白,用纏綿婉轉的筆調,抒寫了她對遠出經商丈夫的真摯的愛和深深的思念。
詩的開頭六句是回憶與丈夫孩提時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情景,為讀者塑了一對少年兒童天真無邪,活潑可愛的形象。十四為君婦四句,是細膩地刻劃初婚的羞澀,重現了新婚的甜蜜醉人。十五始展眉四句,寫婚后的熱戀和恩愛,山盟海誓,如膠似漆。十六君遠行四句,寫遙思丈夫遠行經商,并為之擔心受怕,纏綿悱惻,深沉無限。門前遲行跡八句,寫觸景生情,憂思不斷,顏容憔悴。最后四句,寫寄語親人,望其早歸。把思念之情更推進一步。
全詩形象完整明麗,活潑動人。感情細膩,纏綿婉轉;語言坦白,音節和諧;格調清新雋永,是詩歌藝術上品。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已成描摹幼男幼女天真無邪情誼的佳語。
詩經:那
《詩經:那》
猗與那與!置我鞉鼓。
奏鼓簡簡,衎我烈祖。
湯孫奏假,綏我思成。
鞉鼓淵淵,嘒嘒管聲。
既和且平,依我磬聲。
于赫湯孫!穆穆厥聲。
庸鼓有斁,萬舞有奕。
我有嘉客,亦不夷懌。
自古在昔,先民有作。
溫恭朝夕,執事有恪,
顧予烝嘗,湯孫之將。
注釋:
1、猗與那與:猶婀歟娜歟,形容樂隊美盛之貌。與,同歟,嘆詞。
2、置:植,豎立。鞉鼓:一種立鼓。
3、簡簡:象聲詞,鼓聲。
4、衎:歡樂。烈祖:有功烈的祖先。
5、湯孫:商湯之孫。奏假:祭享。假,格的假借。
6、綏:贈予,賜予。思:語助詞。成:成功。
7、淵淵:象聲詞,鼓聲。
8、嘒嘒:象聲詞,吹管的樂聲。管:一種竹制吹奏樂器。
9、磬:一種玉制打擊樂器。
10、於:嘆詞。赫:顯赫。
11、穆穆:和美莊肅。
12、庸:同鏞,大鐘。有斁:即斁斁,樂聲盛大貌。
13、萬舞:舞名。有奕:即奕奕,舞蹈場面盛大之貌。
14、亦不夷懌:意為不亦夷懌,即不是很快樂嗎。夷懌,怡悅。
15、作:指行止。
16、執事:行事。有恪:即恪恪,恭敬誠篤貌。
17、顧:光顧。烝嘗:冬祭為烝,秋祭為嘗。
18、將:佑助。
譯文:
好盛美啊好繁富,在我堂上放立鼓。
敲起鼓來響咚咚,令我祖宗多歡愉。
商湯之孫正祭祀,賜我成功祈先祖。
打起立鼓蓬蓬響,吹奏管樂聲嗚嗚。
曲調和諧音清平,磬聲節樂有起伏。
商湯之孫真顯赫,音樂和美又莊肅。
鐘鼓洪亮一齊鳴,場面盛大看萬舞。
我有助祭好賓客,無不歡欣在一處。
在那遙遠的古代,先民行止有法度。
早晚溫文又恭敬,祭神祈福見誠篤。
敬請先祖納祭品,商湯子孫天佑助。
賞析:
《那》是《商頌》的第一篇,同《商頌》中的其他幾篇一樣,都是殷商后代祭祀先祖的頌歌。關于其成年代,有兩種說法。一說認為成于商代,另一說則認為成于東周宋時。后一說以《史記》的記載最有代表性,其《宋微子世家》云:襄公之時,修行仁義,欲為盟主,其大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湯、高宗、殷所以興,作《商頌》。他的說法反映的是齊、魯、韓三家詩的觀點。而《毛詩序》云:《那》,祀成湯也。微子至于戴公,其間禮樂廢壞,有正考甫者,得《商頌》十二篇于周之大師,以《那》為首。認為正考父只是得到殷商亡佚的十二篇頌詩,作了一番整理工作而已,后經孔子刪定為今存的五篇。漢代商詩說、宋詩說兩說并存,宋詩說占上風。其后歐陽修《詩本義》、朱熹《詩集傳》等宋學名著均取商詩說。清代有代表性的《詩經》學著作,如姚際恒《詩經通論》、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陳奐《詩毛氏傳疏》、方玉潤《詩經原始》等都主商詩說,但近代今文經學家魏源、皮錫瑞、王先謙都持宋詩說。至王國維作《說商頌》,引殷墟甲骨卜辭為證,說明《商頌》非商代作品之后,宋詩說幾成定論。20世紀80年代以來,對這個問題的研究又有一批新的成果,商詩說重新得到重視。張松如先生《商頌研究》中也是持商詩說:細詳(《那》)詩義,似是一組祭歌的序曲,所謂《商頌》十二,以《那》為首。詩中設有專祀成湯的內容,卻描述了商時祭祀的情形和場面,大約是祭祀包括成湯在內的烈祖時的迎神曲。
與《頌》詩中的大多數篇章不同,《那》主要表現的是祭祀祖先時的音樂舞蹈活動,以樂舞的盛大來表示對先祖的尊崇,以此求取祖先之神的庇護佑助。鄭覲文《中國音樂史》云:《那》祀成湯,按此為祭祀用樂之始。先秦詩史,基本上是音樂文學史,而今天從音樂文學史的研究角度看,可以說《那》具有比其他《詩經》作品更重要的意義,因為此詩不但本身就是配合樂舞的歌辭,而且其文字內容恰恰又是描寫這些樂舞情景的。詩中所敘說的作為祭祀儀式的樂舞,按照先奏鼓樂,再奏管樂,再擊磬節樂,再鐘鼓齊鳴,高唱頌歌跳起萬舞這樣的順序進行;最后,主祭者獻祭而禮成。按《禮記-郊特牲》云:殷人尚聲,臭味未成,滌蕩其聲,樂三闋,然后出迎牲。聲音之號,所以誥告于天地之間也。此詩的描寫,與《禮記》的記載是相吻合的。
詩首句便用兩嗟嘆之詞,下文又有相當多的描畫樂聲的疊字詞簡簡、淵淵、嘒嘒、穆穆,加上作用類似疊字詞的其他幾個形容詞有斁、有奕、有恪,使其在語言音節上也很有樂感,這當是此篇成功的關鍵。雖然它不像后世的詩歌在起承轉合的內部結構上那么講究安排照應,但是其一氣渾成的體勢,仍使它具有相當的審美價值。孫鑛說:商尚質,然構文卻工甚,如此篇何等工妙!其工處正如大輅。(陳子展《詩經直解》引)他所謂的工妙,讀者應當從詩的整體上去理解,這樣才能正確把握其藝術性;所謂大輅,應是一輛完整的車子,而不是零碎的一轅一軸。
六經皆史,從以詩證史的視角說,此詩是研究音樂舞蹈史的好資料。詩中出現的樂器有四種:鞉鼓、管、磐、鏞,分屬中國古代樂器八音分類法的革、竹、石、金四大類,出現的舞蹈有一種:萬舞。《詩經》各篇對鼓聲的摹仿是極其生動的,可以使讀者從中初步領略原始音樂的力度、節奏和音色。如《小雅-伐木》的坎坎伐鼓,《小雅-鼓鐘》的鼓鐘將將、鼓鐘喈喈,《大雅-靈臺》的鼉鼓逢逢,《周頌-執競》的鐘鼓喤喤,《周頌-有駜》的鼓咽咽,此篇的奏鼓簡簡、鞉鼓淵淵,這些摹聲的雙音疊字詞,前一字發重音,后一字讀輕聲,通過強弱次序體現了鼓聲的力度,又通過樂音時值的組織體現了長短的節奏。從傳世實物和考古發掘看,鼓有銅面和獸皮面兩大種類,逢逢、簡簡、淵淵應是對獸皮鼓聲的摹仿,將將、喈喈、喤喤則應是對金屬鼓聲或鐘鼓合聲的摹仿,它們形象地再現了或深沉或明亮的不同音色。從這一點上說,《詩經》中描畫樂聲的疊字詞是唐代白居易《琵琶行》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這類描寫的濫觴。《那》一詩中所用之鼓為鞉鼓,據文獻記載,鞉鼓有兩種類型,一種大型的豎立設置,名為楹或立鼓;一種小型的類似今日之撥浪鼓,較晚起。《那》中之鞉鼓當為立鼓,按《釋名-釋樂器》云:鞉,導也,所以導樂作也。可知其作用是在祭祀歌舞開始時興樂起舞。而祭祀時跳的萬舞,又見于《邶風-簡兮》、《魯頌-閟宮》。從《簡兮)的描寫中可以看出,萬舞包括武舞(男舞)和文舞(女舞)兩部分,男舞者孔武有力,手執馭馬的繩索,女舞者容光煥發,手執排簫和雉鳥羽翎。筆者以為萬舞是一種具有生殖崇拜內涵的舞蹈。按萬(萬)與蠆字相通,《說文解字》釋蠆為毒蟲,又稱蚳,是一種有毒的蛙,則萬舞一名當關聯于蛙的崇拜。而據現代學者研究,蛙在上古信仰中是孕育和繁殖力的象征。此詩所描寫的萬舞是在鼓聲中進行的,中國西南地區出土的古代銅鼓上鑄的正是青蛙的形象,這些塑像常呈雌雄交媾狀或母蛙負子狀以表現生殖崇拜內涵,并且《簡兮》所描述的左手執龠,右手秉翟的萬舞形象也常見于銅鼓腰部的界格上,這些都是萬舞的原始信仰意義的明證。
詩經:文王
《詩經:文王》
文王在上,于昭于天。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
有周不顯,帝命不時。
文王陟降,在帝左右。
亹亹文王,令聞不已。
陳錫哉周,侯文王孫子。
文王孫子,本支百世,
凡周之士,不顯亦世。
世之不顯,厥猶翼翼。
思皇多士,生此王國。
王國克生,維周之楨;
濟濟多士,文王以寧。
穆穆文王,于緝熙敬止。
假哉天命。有商孫子。
商之孫子,其麗不億。
上帝既命,侯于周服。
侯服于周,天命靡常。
殷士膚敏。裸將于京。
厥作裸將,常服黼冔。
王之藎臣。無念爾祖。
無念爾祖,聿修厥德。
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
宜鑒于殷,駿命不易!
命之不易,無遏爾躬。
宣昭義問,有虞殷自天。
上天之載,無聲無臭。
儀刑文王,萬邦作孚。
注釋:
1、文王:姬姓,名昌,周王朝的締造者。
2、於:嘆詞,猶嗚、啊。昭:光明顯耀。
3、舊邦:邦,猶國。周在氏族社會本是姬姓部落,后與姜姓聯合為部落聯盟,在西北發展。周立國從堯舜時代的后稷算起。
4、命:天命,即天帝的意旨。古時奴隸制和封建制國家的君主宣揚自身承受天命來統治天下。周本來是西北一個小國,曾臣服于商王朝,文王使周發展強大,獨立稱王。奠定滅商的基礎,遺命其子姬發:武王、伐商,建立新興的王朝。
5、有周:這周王朝。有,指示性冠詞。不:同丕,大。
6、時:是。
7、陟降:上行曰陟,下行曰降。
8、左右:猶言身旁。
9、亹亹:勤勉不倦貌。
10、令聞:美好的名聲。不已:無盡。
11、陳錫:陳,猶重、屢;錫,賞賜。哉:載的假借,初、始。
12、侯:乃。孫子:子孫。
13、本支:以樹木的本枝比喻子孫蕃衍。
14、士:這里指統治周朝享受世祿的公侯卿士百官。
15、亦世:猶奕世,即累世。
16、厥:其。猶:同猷,謀劃。翼翼:恭謹勤勉貌。
17、思:語首助詞。皇:美、盛。
18、克:能。
19、楨:支柱、骨干。王宗石《經分類詮釋》據《校勘記》謂楨字唐石經初刻楨,后改為禎,禎,吉祥福慶之意。此說亦通。
20、濟濟:有盛多、整齊美好、莊敬諸義。
21、穆穆:莊重恭敬貌。
22、緝熙:光明。敬止:敬之,嚴肅謹慎。止猶之。
23、假:大。
24、有:得有。
25、其麗不億:其數極多。麗,數;不,語助詞;億,周制十萬為億,這里只是概數,極言其多。
26、周服:服周。
27、靡常:無常。
28、殷士膚敏:殷士,歸降的殷商貴族。膚,繁體作膚,《說文》曰:膚,籀文臚。有陳禮時陳序禮器之意。膚敏,即勤敏地陳序禮器。
29、祼:古代一種祭禮,在神主前面鋪白茅,把酒澆茅上,像神在飲酒。將:行。
30、常服:祭事規定的服裝。黼:古代有白黑相間花紋的衣服。冔:殷冕。
31、藎臣:忠臣。
32、無:語助詞,無義。
33、聿:發語助詞。
34、永言:久長。言同焉,語助詞。配命:與天命相合。配,比配,相稱。
35、喪師:指喪失民心。喪,亡、失;師,眾、眾庶。
36、克配上帝:可以與上帝之意相稱。
37、駿命:大命,也即天命。駿,大。
38、遏:止、絕。爾躬:你身。
39、宣昭:宣明傳布。義問:美好的名聲。義,善;問,通聞。
40、有:又。虞:審察、推度。殷:于省吾《澤螺居詩經新證》謂為依之借字。
41、載:行事。
42、臭:味。
43、儀刑:效法。刑,同型,模范,儀法,模式。
44、孚:信服。
譯文:
文王神靈升上天,在天上光明顯耀。
周雖是古老的邦國,承受天命建立新王朝。
這周朝光輝榮耀,上帝的意旨完全遵照。
文王神靈升降天庭,在上帝身邊多么崇高。
勤勉進取的文王,美名永遠傳揚人間。
上帝厚賜他興起周邦,也賞賜子孫宏福無邊。
文王的子孫后裔,世世代代蕃衍綿延。
凡周朝繼承爵祿的卿士,累世都光榮尊顯。
累世都光榮尊顯,深謀遠慮恭謹辛勤。
賢良優秀的眾多人才,在這個王國降生。
王國得以成長發展,他們是周朝棟梁之臣。
眾多人才濟濟一堂,文王可以放心安寧。
文王的風度莊重而恭敬,行事光明正大又謹慎。
偉大的天命所決定,商的子孫成了周的屬臣。
商的那些子孫后代,人數眾多算不清。
上帝既已降下意旨,就臣服周朝順應天命。
商的子孫臣服周朝,可見天命無常會改變。
歸順的殷貴族服役勤敏,在京師祭饗作陪伴。
他們在祼禮上服役,身穿祭服頭戴殷冕。
為王獻身的忠臣,要感念你的祖先。
感念你祖先的意旨,修養自身的德行。
長久地順應天命,才能求得多種福分。
商沒有失去民心時,也能與天意相稱。
應該以殷為戒鑒,天命不是不會變更。
天命不是不會改變,你自身不要自絕于天。
傳布顯揚美好的名聲,依據天意審慎恭虔。
上天行事總是這樣,沒聲音沒氣味可辨。
效法文王的好榜樣,天下萬國信服永遠。
賞析:
這篇詩是《大雅》的首篇,歌頌周王朝的奠基者文王姬昌。朱熹《詩集傳》據《呂氏春秋-古樂》篇為此詩解題曰:周人追述文王之德,明國家所以受命而代殷者,皆由于此,以戒成王。這指明此詩創作在西周初年,作者是周公。后世說《詩》,多從此說。余培林《詩經正詁》說:觀詩中文字,懇切叮嚀,諄諄告戒,故其說是也。至此詩之旨,四字可以盡之,曰:敬天法祖。此論可謂簡明的當。
《詩經》中有多篇歌頌文王的詩,而序次以此篇為首,因為它的作者是西周王朝的政治代表人物、被頌揚為圣人的周公,詩的內容表達了重大的政治主題,對西周統治階級具有現實的和長遠的重要政治意義。
歌頌文王,是《雅》、《頌》的基本主題之一。這是因為文王是周人崇敬的祖先,偉大的民族英雄,周王國的締造者。姬昌積五十年的艱苦奮斗,使僻處于西北的一個農業小國,逐漸發展為與殷商王朝抗衡的新興強國,他奠定了新王朝的基礎;他又是聯合被侵略被壓迫的各民族,結成統一戰線,反抗殷商王朝暴虐統治的政治聯盟的領袖;他組織的軍事力量和政治力量,在他生前已經完成對殷王朝的三面包圍,完成了滅商的決戰準備;他采取比較開明的政策,以代天行道、反對暴政實行仁德為旗幟,適合當時各民族各階級反對暴虐統治與奴隸要求解放的時代潮流,因而得到各族人民的擁護。他死后三年,武王繼承他的遺志,運用他組織的力量,抬著他的木主伐商,一戰成功,推翻了殷商奴隸主政權,建立了比較開明的周王朝。文王是當之無愧的周王國國父,對他的歌頌,自然成為許多詩篇的共同主題。每個時代都曾產生自己時代的頌歌,歌頌自己時代深受愛戴的政治領袖,歌頌為自己的民族、階級、國家建立功業的英雄,歌頌文王的詩篇,就是在上述現實基礎上理所當然的歷史產物。
如同每個時代的頌歌都體現它們產生時的時代精神,文王頌歌也打上奴隸制向封建制過渡時期的時代烙印。詩篇歌頌他是天之子,具有非凡的人格和智慧,是道德的楷模,天意的化身,賜予人民光明和幸福的恩主,是把他神圣化、偶像化了。
這篇詩與其他的文王頌歌有相同之處,也有不同之處。除了歌頌之外,作者還以深謀遠慮、富有政治經驗的政治家的識見,向時王和全宗族的既得利益者,提出敬天法祖、以殷為鑒的告戒,以求得周王朝的長治永安。
全詩七章,每章八句。第一章言文王得天命興國,建立新王朝是天帝意旨;第二章言文王興國福澤子孫宗親,子孫百代得享福祿榮耀;第三章言王朝人才眾多得以世代繼承傳統;第四章言因德行而承天命興周代殷,天命所系,殷人臣服;第五章言天命無常,曾擁有天下的殷商貴族已成為服役者;第六章言以殷為鑒,敬天修德,才能天命不變,永保多福;第七章言效法文王的德行和勤勉,就可以得天福佑,長治久安。
很明顯,貫穿全詩始終的是從殷商繼承下來,又經過重大改造的天命論思想。天命論本來是殷商奴隸主的政治哲學,即君權神授,統治者的權力是天帝賜予的,奉行天的旨意實行在人間的統治,統治者所做的一切都是天意,天意永遠不會改變。周王朝推翻殷商的統治,也借用天命,作為自己建立統治的理論根據,而吸取殷商亡國的經驗教訓,提出天命無常、唯德是從,上天只選擇有德的人來統治天下,統治者失德,便會被革去天命,而另以有德者來代替,文王就是以德而代殷興周的。所以文王的子孫要以殷為鑒,敬畏上帝,效法文王的德行,才能永保天命。這是此詩的中心思想。
全詩沒有空發議論,而是通過對文王功業和德行的歌頌,以事實為依據,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如歌頌文王福澤百世,啟發對文王恩德的感戴之情,弦外之音就是:如果沒有文王創立的王朝,就沒有今日和后世的榮顯。作者又以殷商的亡國為鑒戒,殷商人口比原來的周國多得多,卻因喪失民心而失敗,再用殷貴族淪為周朝的服役者這一事實,引起警戒。全詩懇切叮嚀,諄諄教導,有勸勉,有鼓勵,有啟發,有引導,理正情深,表現了老政治家對后生晚輩的苦口婆心。在文王頌歌中,這是思想深刻、藝術也較為成功的一篇。
全詩七章,章八句,五十六句中除三句五言外,均為四言,章句結構整齊。每章換韻,韻律和諧。最突出之處,是詩中成功地運用了連珠頂真的修辭技巧:前章與后章的詞句相連鎖,后章的起句承接前章的末句,或全句相重,或后半句相重,這樣,語句蟬聯,詩義貫串,宛如一體。這篇詩的蟬聯,除了結構緊湊,還起換韻作用,如姚際恒《詩經通論》所說:每四句承上語作轉韻,委委屬屬,連成一片。曹植《贈白馬王彪詩》本此。方玉潤《詩經原始》還說:曹詩只起落相承,此則中間換韻亦相承不斷,詩格尤奇。
詩經:板
《詩經:板》
上帝板板,下民卒癉。
出話不然,為猶不遠。
靡圣管管。不實于亶。
猶之未遠,是用大諫。
天之方難,無然憲憲。
天之方蹶,無然泄泄。
辭之輯矣,民之洽矣。
辭之懌矣,民之莫矣。
我雖異事,及爾同僚。
我即爾謀,聽我囂囂。
我言維服,勿以為笑。
先民有言,詢于芻蕘。
天之方虐,無然謔謔。
老夫灌灌,小子蹻々。
匪我言耄,爾用憂謔。
多將熇々,不可救藥。
天之方懠。無為夸毗。
威儀卒迷,善人載尸。
民之方殿屎,則莫我敢葵?
喪亂蔑資,曾莫惠我師?
天之牖民,如塤如篪,
如璋如圭,如取如攜。
攜無曰益,牖民孔易。
民之多辟,無自立辟。
價人維藩,大師維垣,
大邦維屏,大宗維翰,
懷德維寧,宗子維城。
無俾城壞,無獨斯畏。
敬天之怒,無敢戲豫。
敬天之渝,無敢馳驅。
昊天曰明,及爾出王。
昊天曰旦,及爾游衍。
注釋:
1、板板:反,指違背常道。
2、卒癉:勞累多病。卒通瘁。
3、不然:不對。不合理。
4、猶:通猷,謀劃。
5、靡圣:不把圣賢放在眼里。管管:任意放縱。
6、亶:誠信。
7、大諫:鄭重勸戒。
8、無然:不要這樣。憲憲:歡欣喜悅的樣子。
9、蹶:動亂。
10、泄泄:通呭呭,妄加議論。
11、辭:指政令。輯:調和。
12、洽:融洽,和睦。
13、懌:敗壞。
14、莫:通瘼,疾苦。
15、及:與。同寮:同事。寮,同僚。
16、囂囂:同聱聱,不接受意見的樣子。
17、維:是。服:用。
18、詢:征求、請教。芻:草。蕘:柴。此指樵夫。
19、謔謔:嬉笑的樣子。
20、灌灌:款款,誠懇的樣子。
21、蹻蹻:傲慢的樣子。
22、匪:非,不要。耄:八十為耄。此指昏憒。
23、將:行,做。熇h、熇:火勢熾烈的樣子,此指一發而不可收拾。
24、懠:憤怒。
25、夸毗:卑躬屈膝、諂媚曲從。毛傳:夸毗,體柔人也。孔疏引李巡曰:屈己卑身,求得于人,曰體柔。《爾雅》與蘧蒢、戚施同釋,三者皆連綿字。
26、威儀:指君臣間的禮節。卒:盡。迷:混亂。
27、載:則。尸:祭祀時由人扮成的神尸,終祭不言。
28、殿屎:毛傳:呻吟也。陸德明《經典釋文》:殿,《說文》作念;屎,《說文》作吚。
29、葵:通揆,猜測。
30、蔑:無。資:財產。
31、惠:施恩。師:此指民眾。
32、牖:通誘,誘導。
33、塤:古陶制橢圓形吹奏樂器。篪:古竹制管樂器。
34、璋、圭:朝廷用玉制禮器。
35、益:通隘,阻礙。
36、辟:通僻,邪僻。
37、立辟:制定法律。辟,法。
38、價:同介,善。維:是。藩:籬笆。
39、大師:大眾。垣:墻。
40、大邦:指諸侯大國。屏:屏障。
41、大宗:指與周王同姓的宗族。翰:骨干,棟梁。
42、宗子:周王的嫡子。
43、戲豫:游戲娛樂。
44、渝:改變。
45、馳驅:指任意放縱。
46、昊天:上天。明:光明。
47、王:通往。
48、游衍:游蕩。
譯文:
上帝昏亂背離常道,下民受苦多病辛勞。
說出話兒太不像樣,作出決策沒有依靠。
無視圣賢剛愎自用,不講誠信是非混淆。
執政行事太沒遠見,所以要用來勸告。
天下正值多災多難,不要這樣作樂尋歡。
天下恰逢禍患騷亂,不要如此一派胡言。
政令如果協調和緩,百姓便能融洽自安。
政令一旦墜敗渙散,人民自然遭受苦難。
我與你雖各司其職,但也與你同僚共事。
我來和你一起商議,不聽忠言還要嫌棄。
我言切合治國實際,切莫當作笑話兒戲。
古人有話不應忘記,請教樵夫大有裨益。
天下近來正鬧災荒,不要縱樂一味放蕩。
老人忠心誠意滿腔,小子如此傲慢輕狂。
不要說我老來乖張,被你當作昏憒荒唐。
多行不義事難收場,不可救藥病入膏肓。
老天近來已經震怒,曲意順從于事無補。
君臣禮儀都很混亂,好人如尸沒法一訴。
人民正在呻吟受苦,我今怎敢別有他顧。
國家動亂資財匱乏,怎能將我百姓安撫。
天對萬民誘導教化,像吹塤篪那樣和洽。
又如璋圭相配相稱,時時攜取把它佩掛。
隨時相攜沒有阻礙,因勢利導不出偏差。
民間今多邪僻之事,徒勞無益枉自立法。
好人就像籬笆簇擁,民眾好比圍墻高聳。
大國猶如屏障擋風,同族宛似棟梁架空。
有德便能安定從容,宗子就可自處城中。
莫讓城墻毀壞無用,莫要孤立憂心忡忡。
敬畏天的發怒警告,怎么再敢荒嬉逍遙。
看重天的變化示意,怎么再敢任性桀傲。
上天意志明白可鑒,與你一起來往同道。
上天懲戒無時不在,伴你一起出入游遨。
賞析:
這首詩據《毛詩序》記載,是凡伯刺厲王之作。西周從夷王起,即衰落不振。厲王執政,朝綱大壞,民不堪命。《國語》曾記邵公諫厲王弭謗一事,就是對其暴虐無道的真實反映。正如邵公所言,盡管當時厲王在國內對敢言者采取了監視和屠殺的嚴厲手段,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人們還是用種種不同的形式來宣泄心中的不滿,這首相傳為凡伯鄭箋說他是周公之胤,入為卿士;魏源《古詩源》說他就是《汲冢紀年》中的共伯和、所作的諷刺詩,便是一個最好的證明。
與后代一些諷諭詩卒章顯其志的特點相反,作者開宗明義,一開始就用簡練的語言,明確說出作詩勸諫的目的和原因。首二句以上帝對下民,前者昏亂違背常道,后者辛苦勞累多災多難,因果關系十分明顯。這是一個高度概括,以下全詩的分章述寫,可以說都是圍繞這兩句展開的。
對于上帝指周厲王、的板板,作者在詩中作了一系列的揭露和譴責。先是出話不然,為猶不遠。靡圣管管,不實于亶,不但說話、決策沒有依據,而且無視圣賢,不講信用;接著是在天之方難、方蹶、方虐和方懠時,一味地憲憲、泄泄、謔謔和夸毗,面臨大亂的天下,還要縱情作樂、放蕩胡言和無所作為;然后又是以蹻蹻之態,聽不進忠言勸諫,既把老臣的直言當作兒戲,又使國人緘口不言,簡直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
對于下民的卒癉,作者則傾注了極大的關心和同情。他勸說歷王改變政令,協調關系,使人民擺脫苦難,融洽自安辭之輯矣,民之洽矣。辭之懌矣,民之莫矣、;他為了解民于水火,大膽進言,甘冒風險民之方殿屎,則莫我敢葵。喪亂蔑資,曾莫惠我師、;同時,他又不厭其煩地向厲王陳述天之牖民之道,強調對國人的疏導要像吹奏塤篪那樣和諧,對民眾的提攜要像佩帶璋圭那樣留心;最后他還意味深長地把人民比作國家的城墻,提醒厲王好自為之,不要使城墻毀于一旦,自己無地自容。
作為譴責和同情的匯聚和結合,作者對厲王的暴虐無道采取了勸說和警告的雙重手法。屬于勸說的,有無然三句、無敢兩句,無為、無自、無俾、無獨、勿以、匪我各一句,可謂苦口婆心,反覆叮嚀,意在勸善,不厭其煩;屬于警告的,則有多將熇熇,不可救藥、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游衍等句,曉以利害,懸戒懲惡。這種勸說和警告的并用兼施,使全詩在言事說理方面顯得更為全面透徹,同時也表現了作者憂國憂民的一片拳拳之心,忠貞可鑒。
在這首詩中,最可注意的有兩點:一是作者的民本思想。他不僅把民眾比作國家的城墻,而且提出了惠師牖民的主張,這和邵公之諫在某種意義上說是相通的,具有積極的進步作用。二是以周朝傳統的敬天思想,來警戒厲王的戲豫和馳驅的大不敬,從而加強了諷諭勸諫的力度。如果不是冥頑不化的亡國之君,對此是應當有所觸動的。
至于全詞多用正言直說,也使其更具后代諫書的作用,作者心胸之坦蕩、感情之激切于此可見一斑。而疊字的多處運用、比喻對照的生動工整等,又使它保持了詩歌的藝術性。這首《板》與另一首《蕩》同以諷刺厲王著稱后世,以至板蕩成了形容政局混亂、社會動蕩的專用詞,其影響之大,不難想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