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棄疾:水調歌頭·湯朝美司諫見和:用韻為謝
2021-08-06 美食和友情美句 用媳婦和新年造句子 舞韻唯美句子
《水調歌頭湯朝美司諫見和,用韻為謝》
作者:辛棄疾
白日射金闕,虎豹九關開。
見君諫疏頻上,談笑挽天回。
千古忠肝義膽,萬里蠻煙癉雨,
往事莫驚猜。
政恐不免耳,消息日邊來。
笑吾廬,門掩草,徑封苔。
未應兩手無用,要把蟹螯懷。
說劍論詩余事,醉舞狂歌欲倒,
老子頗堪哀。
白發寧有種?
一一醒時栽!
賞析:
辛棄疾四十二歲那年,被監察御史王藺彈劾,削職后回上饒帶湖閑居。有曾任司諫的湯朝美自廣東親州貶所量移江西信州(今上饒),二人相見,由于處境相近,同樣受著打擊,而且志同道合所以有相濡以沫之情。先是,辛賦《水調歌頭》(盟鷗)湯以韻相和;辛又用原韻,賦此闋謝答。
白日射金闕,虎豹九關開。金闋、九關均喻指宮廷,十字寫的是皇宮富麗堂皇,氣象森嚴。在那里,朝美諫疏頻上,談笑挽天回。四句兩層,一張一弛,作者描繪出朝美朝堂上從容和無畏。據《稼軒詞編年箋注》引《京口耆舊傳。湯邦彥傳》:時孝宗銳意遠略,邦彥自負功名,議論英發,上心傾向之,除秘書丞,起居舍人,兼中書舍人,擢左司諫兼侍讀。論事風生,權幸側目。上手書以賜,稱其以身許國,志若金石,協濟大計,始終不移。及其他圣意所疑,輒以諏問。那時候的宋孝宗還有些進取之意。淳熙二年八月派湯朝美使金,向金討還河南北宋諸帝陵寢所在之地。不料湯朝美有辱使命,回來后龍顏大怒,把他流貶新州,嘗盡蠻煙瘴雨滋味。這一層千古、萬里兩句似對非對,中間再作一暗轉。對于心懷忠義肝膽但卻遭貶的朋友,辛棄疾并沒有大發牢騷,徒增友人的煩悶。而是安慰朝美往事莫驚猜(驚猜,驚疑)。因為有才干的人終會發跡的。眼前你不是已經奉詔內調了嗎?恐怕還會有消息從皇帝身邊下來,日邊這里用以比喻帝王左右,恐字是擬想之辭,卻又像深有把握似的,這是稼軒用典的妙處!從蠻煙瘴雨的黯淡凄惶到日邊消息之希望復起,中間再作一暗轉。上片凡三暗轉,大起大落,忽而榮寵有加,忽而憂患畢至;忽而蠻煙瘴雨,忽而日邊春來,乍喜乍悲,亦遠亦近,變化錯綜,既是對友人坎坷的同情又有對其振作的鼓勵。
下片轉敘作者自己鄉居生活情懷。門掩草,徑封苔,本是冷落景象,詞人但以一笑置之土。不難看出,這笑,是強作豁達的苦笑,是傲岸不平的蔑笑。
下片基調無限幽憤,都被這領起換頭的一個笑字染上了不協調的色彩,反映出一種由于受壓抑而形成的不平而又無奈的心情。一笑字,內中感情復雜,可為下片基調之凝練。接下去仍是正言反出:未必我這雙手就沒有用處,不是可以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懷嗎?試想,當國步蜩螗之際,他那雙屠鯨剚虎的巨手,不能用來扭轉乾坤,卻去執杯持蟹,這是人間何等不平事!而稼軒但以未應兩手無用的反語輕輕挑出,愈見沉哀茹痛。循此一念,又找足說劍一層。說劍論詩,慨言武備文事。辛棄疾壯歲旌旗擁萬夫,后來又曾上《十論》《九議》,慷慨國事。現在看來,這文韜武略都是無用的余事。剩下的,他只有終日痛飲長醉,搖搖欲倒。這醉舞狂歌欲倒六字,寫盡詞人悲憤心懷,潦倒情態,然后束以老子頗堪哀。堪哀是堪憐念之意,語出《后漢書。馬援傳》,意思是說,自己如此狂歌醉舞,虛置年華,這心情應該是故人所理解、憐恤的。歇拍白發寧有種?醒時栽,將一腔幽憤推向一個高潮。白發寫愁,本近俗濫,但稼軒用一栽字,翻出了新意。這兩句有幾層意思。我春秋正富,本不是衰老的時候;但憂國之思,添我滿頭霜雪,這是一層。國事不堪寓目,醉中尚可暫忘,醒來則不勝煩憂,此白發乃醒時栽也,又翻進一層。白發并不是自然生出來的,而是栽上去的,可見為國勢之操勞宦途之喜悲使我年富而白發徒增。這樣,就從根根白發上顯示出詞人人生道路上的風風雨雨,隱然現出廣闊的社會背景,這又是一層。單就栽字齒音平韻,于聲則無限延長,于情則芊綿不盡。這下片一路蓄意蓄勢,急管繁弦,最終結在這個警句上,激昂排宕,化為感慨深沉。千載后讀之,猶覺滿腔不平之氣,夾風雨霜雪以俱來。
這首詞,上片文意一波三折,于無字處出曲折,極掩抑零亂,跳躍動蕩之美;下片卻一氣奔注;牢騷苦悶,傾瀉而來,并且反語累出,在感情激蕩中故作幽塞,豪放中仍不失頓挫曲折,詞的構局可謂錯綜多變。
全詞核心在下片,但上下兩片,對比映襯,表現力增強。上片一起,白日金闕,虎豹九關,何等高華氣象;下片一轉,門為草掩,徑被苔封,又何等荒涼寂寞!這是一層對比。上片贊美湯朝美,譽其巨手可以談笑挽天回;下片寫自己,則兩手只堪把蟹持杯,又是一層對比。上片寫對方,終能日邊消息重上朝堂,下片說自己,則滿頭白發,終日醉舞狂歌為消磨,再加一層對比。通過強烈對比,益見斯人獨憔悴的不平之情,這是此詞的另一個藝術特色。
上片鼓勵友人,意氣飛揚;下片抒一已之憤,悲憤無奈。乍讀之下,上下片的思想感情,好像矛盾。其實,此等矛盾之處,正是顯示稼軒的偉大之處。稼軒是雖身處閑散而時時不忘憂樂天下的血性男兒。他既不能不為一已之遭際而憤然不平,又不忍以一已之遭遇挫盡天下志士仁人之壯志。因此,他總是本著知其不可而為之的頑強精神,鼓舞同道,力挽既倒的狂瀾。故上片激勸再三,下片卻沉憂抑郁。此矛盾虬結之處,正見出詞人一片忠貞愛國之苦心,這正是此詞的思想光輝之所在。善乎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之評辛蘇詞曰:讀蘇辛詞,知詞中有人,詞中有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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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棄疾:水調歌頭·舟次揚州:和楊濟翁、周顯先韻
《水調歌頭舟次揚州,和楊濟翁、周顯先韻》
作者:辛棄疾
落日塞塵起,胡騎獵清秋。
漢家組練十萬,列艦聳層樓。
誰道投鞭飛渡,憶昔鳴髇血污,
風雨佛貍愁。
季子正年少,匹馬黑貂裘。
今老矣,搔白首,過揚州。
倦游欲去江上,手種橘千頭。
二客東南名勝,萬卷詩書事業,
嘗試與君謀。
莫射南山虎,直覓富民候。
注釋:
1、舟次揚州和人韻一作舟次揚州和楊濟翁(即楊炎正,詩人楊萬里的族弟)、周顯先韻(東南一帶名士)。下文二客即此意。
2、塞塵起:邊疆發生了戰事。
3、胡騎獵清秋:古代北方的敵人經常于秋高馬肥之時南犯。獵:借指發動戰爭。
4、組練:組甲練袍,指軍隊。
5、投鞭飛渡:用投鞭斷流事。前秦苻堅舉兵南侵東晉,號稱九十萬大軍,他曾自夸說:以吾之眾旅,投鞭于江,足斷其流。(《晉書苻堅載記》)結果淝水一戰,大敗而歸。此喻完顏亮南侵時的囂張氣焰,并暗示其最終敗績。
6、憶昔二句:指1161年金主完顏亮南侵失敗為其部下所殺事。鳴髇,即鳴鏑,是一種響箭,射時發聲。血污,指死于非命。佛貍,后魏太武帝拓跋燾小字佛貍,曾率師南侵,此借指金主完顏亮。
7、季子二句:蘇秦字季子,戰國時的策士,以合縱策游說諸侯佩六國相印。這里指自己如季子年少時一樣有一股銳氣,尋求建立功業,到處奔跑貂裘積滿灰塵,顏色變黑。
8、今老三句:謂今過揚州,人已中年,不堪回首當年。搔白首:暗用杜甫《夢李白》詩意:出門搔白首,若負平生志。
9、倦游兩句:欲退隱江上,種桔消愁。桔千頭:三國時丹陽太守李衡曾命人到武陵龍陽洲種桔千株。臨終時對其兒說:我家有千頭木奴,足夠你歲歲使用。(《襄陽耆舊傳》
10、二客三句:稱頌友人學富志高,愿為之謀劃。名勝:名流。萬卷詩書事業:化用杜甫詩意: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奉贈韋左丞丈》)
11、莫射二句:《史記李將軍列傳》載:漢李廣居藍田南山中,聞郡有虎,嘗自射之。又據《漢書食貨志》載:武帝末年悔征戰之事,乃封丞相為富民侯。這二句是感嘆朝廷偃武修文,作軍事工作沒有出路。
賞析:
此詞約作于淳熙五年(1178年)當時作者以大理少卿出領湖北轉運副使,溯江西行。舟停泊在揚州時,與友人楊濟翁(炎正)、周顯先有詞作往來唱和,此詞即其一。周生平未詳。楊則是有名詞人,其原唱《水調歌頭》(登多景樓)存于《西樵語業》中,是憂憤時局,感慨報國無路之作。作者在南歸之前,在山東、河北等地區從事抗金活動,到過揚州,又讀到友人傷時的詞章,心潮澎湃,遂寫下這一首撫今追昔的和韻詞作。
詞的上片是追昔。作者的抗金生涯開始于金主完顏亮發動南侵時期,詞亦從此寫起。古代北方少數民族貴族統治者常在秋高馬肥的時節南犯中原,胡騎獵清秋即指完顏亮1161年率軍南侵事(獵,借指發動戰爭)。前一句落日塞塵起是先造氣氛。從意象看:戰塵遮天,本來無光的落日,便顯得更其慘淡。準確渲染出敵寇甚囂塵上的氣焰。緊接二句則寫宋方抗金部隊堅守大江。以漢家與胡騎對舉,自然造成兩軍對峙,一觸即發的戰爭氣氛。寫對方行動以起、獵等字,是屬于動態的;寫宋方部署以列、聳等字,偏于靜態的。相形之下,益見前者囂張,后者鎮定。組練(組甲練袍,指軍隊)十萬、列艦層樓,均極形宋軍陣容嚴整盛大,有一種必勢的信心與氣勢。前四句對比有力,烘托出兩軍對壘的緊張氣氛,同時也使人感覺正義戰爭前途光明,以下三句進一步回憶當年完顏亮南進潰敗被殺事。完顏亮南侵期間,金統治集團內部分裂,軍事上屢受挫折,士氣動搖軍心離散。當完顏亮迫令金軍三日內渡江南下時,被部下所殺,這場戰爭就此結束。
誰道投鞭飛渡三句即書其事。句中隱含三個典故:《晉書。符堅載記》載前秦苻堅率大軍南侵東晉,曾不可一世地說以吾之眾,投鞭于江,足斷其流,結果一敗涂地,喪師北還。《史記。匈奴傳》載匈奴頭曼單于之太子冒頓作鳴鏑(即鳴髇,響箭),命令部下說:鳴鏑所射而不悉射者斬之,后在一次出獵時,冒頓以鳴鏑射頭曼,他的部下也跟著發箭,頭曼遂被射殺。佛貍,為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的小名。他南侵中原受挫,被太監所殺,作者融此三事以寫完顏亮發動南侵,但喪于內亂,事與愿違的史實,不僅切貼,三事連用,更覺有化用自然之妙。宋朝軍民,軍容嚴整同仇敵愾而金國外強中干且有離合之釁可乘,這正是恢復河山的大好時機。當年,作者二十出頭以義軍掌書記策馬南來,使義軍與南宋政府取得聯系,希望協同作戰,大舉反擊。季子正年少,匹馬黑貂裘,正是作者當年颯爽英姿的寫照。蘇秦字季子,乃戰國時著名策士,以合縱游說諸候佩而后佩六國相印。他年輕時曾穿黑貂裘西入秦。作者以季子自擬乃是突出自己以天下為已任的少年銳進之氣。于是,在戰爭風云的時代背景上,這樣一個錦襜突騎渡江初(《鷓鴣天》)的少年英雄,義氣風發,虎虎有生氣,與下片搔白首而長吟的今我判若兩人。
下片筆鋒所及轉為撫今。上片結句才說到年少,這里卻繼以今老矣一聲長嘆,其間掠過了近二十年的時間跨度。老少,對比強烈嘆中之愁悶頓顯突出。這里的嘆老又不同一般文人嘆老嗟卑的心理,而是類乎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張孝祥《六州歌頭》),屬于深憂時不我待、老大無成的志士之愁苦。南渡以來,作者長期被投閑置敬,志不得伸,此時翹首西北,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永遇樂》),真有不勝今昔有別之感。
下片三短句,情緒夠悲愴的,似乎就要言及政局國事,但是欲說還休。接下來只講對來日的安排,分兩層。第一層說自己,因為倦于宦游,想要歸隱田無,植橘置產。三國時吳丹陽太守李衡在龍陽縣汜洲種柑橘,臨死時對兒子說:吾州里有千頭木奴,不責汝衣食,歲上一匹絹,亦可足用耳。(見《三國志頗具風趣又故意模仿一種善治產業、謀衣食的精明人口吻。只要聯想作者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水龍吟《(的詞句,不難體味這里隱含的無奈、自嘲及悲憤的復雜情緒。作者一心為國,希望能效力沙場,而朝廷無能、力不能伸,想解甲而去但終心系祖國,說欲去而而又不忍去,正表現出作者內心的矛盾。為將來打算第二層是勸友人。楊濟翁原唱云:忽醒然,成感慨,望神州。可憐報國無路,空白一分頭。都把平生意氣,只做如今憔悴,歲晚若為謀?其彷徨無奈可謂與棄疾相通。作者故而勸道:您們二位)二客(乃東南名流,腹藏萬卷,胸懷大志,自不應打算像我一樣歸隱。但有一言還想與君等商議一下:且莫效李廣那樣南山習射,只可取富民候謀個安逸輕閑。》史記。李將軍列傳《載,李廣曾屏野居藍田南山中射獵,廣所居郡聞有虎,嘗自射之。》漢書食貨志《:武帝末年悔征伐之事,乃封丞相為富民侯。李廣生不逢高祖之世,空有一身武力,未得封侯,而富民候卻能不以戰功而取。二句暗指朝廷偃武修文。放棄北伐,致使英雄無用武之地,其意不言自明。要之,無論說自己倦游欲去江上,手種橘千頭也好,勸友人莫射南山虎、直覓富民侯也好,都屬激憤語。如果說前一層講得較好平淡隱忍,后一層莫射直覓云云,語意則相當激烈。分兩步走,便把一腔憤懣不滿盡情發泄出來。
詞上闋頗類英雄史詩的開端,然而其雄壯氣勢到后半卻陡然一轉,反添落寞之感,通過這種跳躍性很強的分片,有力表現出作者失意和對時政不滿而更多無奈氣憤的心情。下片寫壯志銷磨,全推在今老矣三字上,行文騰挪,用意含蓄,個中酸楚憤激,耐人尋味,憤語、反語的運用,也有強化感情色彩。此詞與作者《鷓鴣天》(壯歲旌旗擁萬夫)從內容到分片結構上都很相近,可以參讀。
辛棄疾:水調歌頭·盟鷗
《水調歌頭盟鷗》
作者:辛棄疾
帶湖吾甚愛,千丈翠奩開。
先生杖屨無事,一日走千回。
凡我同盟鷗鷺,今日既盟之后,
來往莫相猜。
白鶴在何處?嘗試與偕來。
破青萍,排翠藻,立蒼苔。
窺魚笑汝癡計,不解舉吾懷。
廢沼荒丘疇昔,明月清風此夜,
人世幾歡哀?
東岸綠陰少,楊柳更須栽。
賞析:
此詞寫于宋孝宗淳熙九年(1182年),作者被主和派彈劾落職閑居帶湖之初。詞題盟鷗,是活用《列子。黃帝》狎鷗鳥不驚的典故,指與鷗鳥約盟為友,永在水國云鄉一起棲隱之意,但讀細自品味會發現另有所抒。
上片以首句中甚愛二字統攝。次句用千丈翠奩開之比喻,盛贊帶湖景色之勝,說明甚愛原因。放眼千丈寬闊的湖水,宛如打開翠綠色的鏡匣一樣,一片晶瑩清澈。面對如此美景,難怪先生杖屨無事,一日走千回了。這是用夸張寫法來說明甚愛程度,句格同杜詩一日上樹能千回:閑居無事,拄杖納屨,徜徉湖畔,竟一日而千回。下面寫因愛湖之甚,而及湖中之鳥,欲與這結盟為友這是用的擬人法。凡我三句,是寫對眼前鷗鳥之愿:希望既結盟好之后,就應常來常往,不要再相猜疑了。這里莫相之相,雖然關系雙方,但實際只表詞人絕無害鳥之心,望鷗鷺盡情棲游,無須擔驚。《左傳。僖公九年》有這樣記載:齊盟于蔡丘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歸于好。詞里這幾句格式,當為《左傳》辭句套用,純是散文句法。
白鶴二句,是寫對眼前鷗鳥之囑:托其試將白鶴也一起邀來。由愛所見之鷗鷺,而兼及未見之白鶴,其愛更進一層。以上極寫帶湖之美及對帶湖之愛,固然表露了詞人擺脫了官場爾虞我詐的煩惱和明槍暗箭的驚恐以后心情之寧靜,但在這寧靜之中又透露出幾分孤寂與無聊。試想,一個壯歲旌旗擁萬夫(作者《鷓鴣天》中語)的沙場將帥,竟然落得終日與鷗鳥為伍,其心境之凄涼,可想而知。妙在詞中表面上卻與愁字無涉,全用輕松之筆,這大概就是詞人后來所說的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丑奴兒》)的手法吧?如此表達、意境更深一層。
下片緊承上闋遐想。作者一片赤誠,欲與鷗鳥結盟為友,然而鷗鳥如何呢?破青萍、排翠藻,立蒼苔:它們立于水邊蒼苔之上,時而撥動浮萍,時而排開綠藻,對詞人的美意不理不睬。其意何在?從下句窺魚笑汝癡計中可以看出。原來他們立蒼苔,為有求魚心,不是戀湖水,與詞人同居而異夢。專心窺魚,伺機而啄在詞人看來,只是一種癡計,對此,他當然只能付之一笑了。這笑,既是對鷗鳥何時忘卻營營的諷笑,也是嘆自己竟無與無友。多情卻被無情惱的苦笑。看來,鷗鳥亦并非詞人知已,并不懂得詞人離開官場之后此時的情懷,所以他悵然發出了不解舉吾懷之嘆。盟友縱在身旁,孤寂之心依舊,無人能釋分毫。可見,詞人所舉之杯,哪里能為永結盟好作賀,只能澆胸中塊壘罷了。雖然人們常說舉杯澆愁愁更愁,但詞人并沒有被愁所壓倒。廢沼荒丘疇昔,明月清風此夜,他從自己新居的今昔變化中,似乎悟出了社會滄桑和個人沉浮的哲理人世幾歡哀。詞人本是心情郁悶,卻故作看破紅塵、世態炎良。變得益發曠達開朗,因而對隱居之所帶湖也更加喜愛了。東岸綠陰少,楊柳更須栽。要作久居長棲之計了。詞到此處完篇,對開首恰成回應。
如果說上闋旨意全在不寫之中寫出,那么下闋則就是在委婉之中抒發了。然而其語愈緩,其愈切,感情愈發強烈,較上闋又進一層。天地之大,知已何在?孑然一身,情何以堪!雖有帶湖美景,但縱是盟鷗,也不解已意,作者心緒可知了。可見,這首詞表面是寫優游之趣,閑適之情;分明是抒被迫隱居、不能用世的落寞之嘆,孤憤之慨。清代劉熙載《藝概。詞曲概》云:詞之妙莫妙于以不言言之,非不言也,寄言也。細玩稼軒此作,確有不言言之之妙。
辛棄疾:賀新郎·用前韻送杜叔高
《賀新郎用前韻送杜叔高》
作者:辛棄疾
細把君詩說:
恍余音、鈞天浩蕩,洞庭膠葛。
千丈陰崖塵不到,惟有層冰積雪。
乍一見、寒生毛發。
自昔佳人多薄命,
對古來、一片傷心月。
金屋冷,夜調瑟。
去天尺五君家別。
看乘空、魚龍慘淡,風云開合。
起望衣冠神州路,白日消殘戰骨。
嘆夷甫諸人清絕!
夜半狂歌悲風起,
聽錚錚、陣馬檐間鐵。
南共北,正分裂!
賞析:
宋孝宗淳熙十六年(1189)春,杜叔高從浙江金華到江西上饒探訪作者,作者作此詞送別。題云用前韻,乃用作者前不久寄陳亮同調詞韻。杜叔高是一位很有才氣的詩人,陳亮曾在《復杜仲高書》中稱其詩如干戈森立,有吞虎食牛之氣,而左右發春妍以輝映于其間。只因鼓吹抗金,故遭到主和派的猜忌,雖有報國之心,但亦無請纓之路。作者愛其才華,更愛其人品,詞中蘊含著的深情厚意即能反映出來。
上闋頭句至毛發數句盛贊叔高詩作之奇美。
頭句細把君詩說,足見非常愛重。因為愛之深,所以說之細。恍余音、鈞天浩蕩,洞庭膠葛,言杜詩氣勢磅礴,讀之恍如聽到傳說中天帝和黃帝的樂工們在廣闊曠遠的宇宙間演奏的樂章的余韻,動人心魂。
千丈陰崖塵不到,惟有層冰積雪。乍一見、寒生毛發乃熔裁唐人李咸用《覽友生古風》詩一卷冰雪言,清泠泠心骨語意,言杜詩風骨清峻,讀之宛若望見塵土都不到的高崖之上的冰雪,不禁毛發生寒。
如此說詩,不但說得很細,而且說得極美,比喻新穎,想象奇特,既富詩情,亦有畫意。接下至調瑟數句哀嘆叔高的蕭索境況。自昔佳人多薄命,對古來、一片傷心月,化用蘇軾《薄命佳人》詩自古佳人多命薄,閉門春盡楊花落二句,以古來美婦多遭遺棄隱喻才士常有沉淪:金屋冷,夜調瑟則借漢武帝陳皇后失寵,進一步渲染了被棄的凄苦。這里純用比興,雖為造境,卻甚真切,藝術效果遠勝于直言。
下闋寫叔高之懷才不遇而轉及其家門昔盛今衰。
去天尺五君家別乃隱括《三秦記》城南韋杜,去天尺五一語,謂長安杜氏本強宗大族,門望極其尊崇,但叔高一家卻有異于此,是然足弟五人皆有才學,但只因不善鉆營而都未有所成就。看乘空、魚龍慘淡,風云開合則變化《易乾。九五》云從龍,風從虎之語,假托魚龍紛擾、騰飛搏斗于風云開合之中的昏慘景象,暗喻朝中群小趨炎附勢、為謀求權位而激烈競爭。一看字有冷眼旁觀、不勝鄙薄之意。群小瘋狂奔競,反映了朝政的黑暗腐敗。叔高兄弟不得進用,原因即在于此;北方失地不得收復,原因亦在于此。故接下乃興起神陸沉的悲慨:起望衣冠神州路,白日消殘戰骨。嘆夷甫諸人清絕!昔日衣冠相望的中原路上,如今唯見一片荒涼,縱橫滿地的戰骨正在白日寒光中逐漸消損。然而當國者卻只顧偏安享樂,對中原遺民早已一切不復關念(陳亮《上孝宗皇帝書》),許多官僚也微有西晉風,作王衍阿堵等語而諱言恢復(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乙集卷三此宋孝宗趙語),借以掩飾其內心的怯懦和卑劣。嘆夷甫諸人清絕即對此輩憤怒斥責。朝政如此腐敗,士大夫如引腐朽,詞人的愛國之心卻仍在激烈搏動:夜半狂歌悲風起。聽錚錚、陣馬檐間鐵。中原未復,愁思難眠,夜半狂歌,悲風驚起,聽檐間鐵片錚錚作響,宛如千萬匹沖鋒陷陣的戰馬疾馳而過。此時詞人亦仿佛在揮戈躍馬,率領錦突騎兵奔赴疆場,他滿懷異常暢快的心情。但這只是暫時的幻覺,這幻覺一消失,那虛生的暢快也就隨之消失了,代之而來的必然是加倍的痛苦。歇拍南共北,正分裂便是在幻覺消失后發出的慘痛呼號。
細讀此詞,乃于慰勉朋侶之中,融入憂傷時世之感,故雖為送別之作,但有悲壯之情。然而其運筆之妙,則在于如春云浮空,卷舒起滅,隨所變態,無非可觀(范開《稼軒詞序》)。說詩思之深廣,則鈞天洞庭,渾涵悠遠;言詩格之清峻,則陰崖冰雪,奇峭高寒;狀境況之蕭寥,則冷月哀弦,凄涼幽怨;刺群小之奔競,則風云魚龍,紛紛擾擾;悲神州之陸沉,則寒日殘骸,慘不忍睹抒報國之激情,則神馳戰陣,鐵騎錚錚;痛山河之破碎,則聲發穿云,肝膽欲裂。凡此皆有性情,有境界(《人間詞話》),故獨高格而不同凡響。
辛棄疾:水調歌頭·長恨復長恨
《水調歌頭長恨復長恨》
作者:辛棄疾
壬子三山被召,
陳端仁給事飲餞席上作。
長恨復長恨,裁作短歌行。
何人為我楚舞,聽我楚狂聲?
余既滋蘭九畹,又樹蕙之百畝,
秋菊更餐英。
門外滄浪水,可以濯吾纓。
一杯酒,問何似,身后名?
人間萬事,毫發常重泰山輕。
悲莫悲生離別,樂莫樂新相識,
兒女古今情。
富貴非吾事,歸與白鷗盟。
賞析:
在我國古典詩詞中,送答之作可以說是多得不可勝數,然而真正能千古流傳的佳作,卻并不多。辛棄疾的這首《水調歌頭》,就是一首感時撫事的答別之作。宋光宗紹熙三年(1192)初,辛棄疾出任福建提點刑獄。這年底(1193年2月),他由三山(今福建福州)奉召赴臨安,當時正免官家居的陳峴(字端仁)為他設宴餞行,遂慨然而作此詞。
此詞上片分兩層,前兩韻是第一層,直接抒寫詩人的長恨和有恨無人省的感慨。作者直接以長恨復長恨,裁作短歌行句開篇,乍看似覺突兀;其實稍加思索,就會明白其深刻的感情背景。由于北方金朝的入侵,戰亂不息,被占區人民處在金人統治之下,而偏安一隅的南宋小朝廷卻非但不圖恢復,還對主張抗金北伐的人士加以壓制和迫害,作者就曾多次受到打擊。這對于一個志在恢復的愛國者來說,怎么能不為此而感到深切的痛恨呢?如此長恨,在飲餞席上豈能盡言?所以詞人只能用高度濃縮的語言,把它裁作短歌行。短歌行,原是古樂府《平調曲》名,多用作飲宴席上的歌辭。詞人信手拈來,融入句中,自然而巧妙地點明了題面。長恨而短歌,不僅造成形式上的對應美,更主要的是顯示出那種恨不得盡言而又不能不言的情致。何人為我楚舞,聽我楚狂聲一句,合用了兩個典故。據《史記。留侯世家》載,漢高祖劉邦欲廢太子,立戚夫人子趙王如意,由于留侯張良設謀維護太子,此事只好作罷,戚夫人因向劉邦哭泣,劉邦對她說:為我楚舞,吾為若楚歌。歌中表達了劉邦事不從心、無可奈何的心情。又《論語微子篇》載,楚國隱士接輿曾唱歌當面諷刺孔子迷于從政,疲于奔走,《論語》因稱接輿為楚狂。辛棄疾在這里運用這兩個典故,目的是為了抒發他雖有滿腔長恨而又無人理解的悲憤,一個狂字,更突出了他不愿趨炎附勢、屈從權貴的耿介之情。從遣詞造句看,這一韻還妙在用何人呼起,以反詰語氣出之,大大增強了詞句的感人力量;而為我楚舞,聽我楚狂聲,反復詠言,又造成一種一唱三嘆,回腸蕩氣的藝術效果。詞人在直抒胸臆以后,緊接著就以舒緩的語氣寫道:余既滋蘭九畹,又樹蕙之百畝,秋菊更餐英。一韻三句,均用屈原《離騷》詩句。前兩句徑用屈原原句,只是蘭字后少一之字,畹字后少一兮字。餐英句則從原句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概括而來。蘭、蕙都是香草,滋蘭、樹蕙,是以培植香草比喻培養自己美好的品德和志節。而飲露、餐英,則是以飲食的芳潔比喻品節的純潔和高尚。作者在這里引用屈原詩句,并用滋蘭、樹蕙之詞,顯然是為了表達自己的志節和情操。屈原在忠而被謗、賢而見逐的情況下,仍然堅定地持其內美和修能,執著地追求自己的理想,詞人在遭朝中奸臣讒言排擠,被削職鄉居的情況下,依然不變報國之志,表明自己決不肯隨波逐流與投降派同流合污,沆瀣一氣。門外滄浪水,可以濯吾纓一句,仍承前韻詞意,從另一個角度表明自己的志節和操守。這里又用一典。《楚辭漁父》中說,屈原被放逐,游于江潭,形容枯槁,漁父問他為什么到了這種地步,屈原說: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漁父勸他與世推移,不要深思高舉,自討其苦。屈原說:寧赴湘流,葬于江魚之腹,也不肯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漁父聽后,一邊搖船而去,一邊唱道:滄浪之水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意思是勸屈原要善于審時度勢,采取從時隨俗的處世態度。詞人化用此典,意在進一步表明自己的志節情操。
下片頭三句一杯酒,問何似,身后名?遙應篇首,意在抒發自己理想無從實現的感慨,情緒又轉入激昂。據《世說新語任誕》載,西晉張翰(字季鷹),為人縱任不拘,有人問他:卿乃可縱適一時,獨不為身后名耶?他說: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時一杯酒。詞人用張翰的典故,乃是牢騷之氣。
他的抗金復國理想難以實現,志業難遂,還要那身后的虛名干什么!詞人為什么會發此牢騷呢?辛棄疾接著寫:人間萬事,毫發常重泰輕。這一韻是全詞的關鍵所在,道出長恨復長恨的根本原因,就是因為南宋統治集團輕重倒置,是非不分,置危亡于不顧,而一味地茍且偷安。這是詞人對南宋小朝廷腐敗政局的嚴厲批判和憤怒呼喊。最后兩韻是下片第二層,通過寫惜別再一次表明自己的心志,詞人的情緒這時又漸漸平靜下來。前三句寫惜別,用屈原《九歌》點明恨別樂交乃古往今來人之常情,表明詞人和餞行者陳端仁的情誼深厚,彼此都不忍離別之情。富貴非吾事,歸與白鷗盟一句,又引用兩個典故。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云:富貴非吾愿,帝鄉不可期。陶淵明生于東晉末葉,社會動亂,政治黑暗,而他本人又質性自然(《歸去來兮辭序》),不慕榮利(《五柳先生傳》),因有是辭。這里詞人引用陶詩,表明自己此次奉召赴臨安并不是追求個人榮利,并且也不想在那里久留,以表明自己的心跡。歸與白鷗盟,是作者從正面表明自己的心跡。據《列子黃帝篇》載,相傳海上有位喜好鷗鳥的人,每天早晨必在海上與鷗鳥相游處,后遂以與鷗鳥為友比喻浮家泛宅、出沒云水間的隱居生活。在這里,詞人說歸來與鷗鳥為友,一方面表明自己寧可退歸林下,也不屑與投降派為伍,另一方面也有慰勉陳端仁之意。
與一般的離別之詞不同,辛棄疾的這首《水調歌頭》,雖是答別之詞,卻無常人的哀怨之氣。通觀此篇,它答別而不怨別,溢滿全詞的是他感時撫事的悲恨和憂憤,而一無凄楚或哀怨。詞中的聲情,時而激越,時而平靜,時而急促,時而沉穩,形成一種豪放中見沉郁的藝術情致。此外,詞中還成功地運用比興手法,不僅豐富了詞的含蘊,而且對抒發詞人的志節等,也都起到了很好的藝術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