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棄疾:踏莎行·進退存亡
2021-08-07 三行傷感短句 描寫踏浪的優(yōu)美句子 天行九歌衛(wèi)莊語錄
《踏莎行進退存亡》
作者:辛棄疾
賦稼軒,集經(jīng)句。
進退存亡,行藏用舍。
小人請學樊須稼。
衡門之下可棲遲,
日之夕矣牛羊下。
去衛(wèi)靈公,遭桓司馬。
東西南北之人也。
江沮桀溺耦而耕,
丘何為是棲棲者?(968oK.COM OK語錄網(wǎng))
賞析:
在古人心目中,經(jīng)是至高無上的圣賢之教,而詩詞則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小道、末藝,兩者不可相提并論。然而,性格豪放不羈、富于創(chuàng)新精神的辛棄疾,卻偏要突破這些清規(guī)戒律,將二者融于一體。辛棄疾的這首《踏莎行》,便是集經(jīng)句而成的一首佳詞。此題曰賦稼軒,稼軒乃詞人鄉(xiāng)村別墅之名。據(jù)宋洪邁《稼軒記》載,信州郡治(即今江西上饒)之北一里馀,有空曠之地,三面附城,前枕澄湖如寶帶。辛棄疾第二次出任江南西路安撫使時,在此筑室百間,置菜圃、稻田,以為日后退隱躬耕之所,故憑高作屋下臨其田,名為稼軒。又據(jù)鄧廣銘先生考證,辛棄疾于孝宗淳熙八年(1181)冬十一月自江西安撫使改官浙西提點刑獄公事,旋為諫官攻罷,其后隱居上饒帶湖達十年之久。因此,這首詞很可能作于他賦閑之初。
此詞上片開篇進退存亡,語出《易。乾文言》: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是說只有圣人才能懂得并做到該進則進,該退則退,該存則存,該亡則亡,無論是進是退、是存是亡,都合于正道。行藏用舍,則是對《論語述而》載孔子語用之則行,舍之則藏云云的概括。即是說,倘若受到統(tǒng)治者的信用,就出仕;倘若為統(tǒng)治者所舍棄,就隱居。小人請學樊須稼,亦用《論語》。該書《子路》篇載孔門弟子樊須請學稼,孔子曰:吾不如老農(nóng)。請學為圃(種菜),孔子曰:吾不如老圃(菜農(nóng))。樊須出,孔子曰:小人哉,樊須也!以上三句實際表達的是一個意思,即自己現(xiàn)在既不為朝廷所用,那么不妨遵循圣人之道,退居田園,權(quán)且做他一回小人,效法樊須,學稼學圃。接下去衡門二句,著重寫自己歸耕生活的樂趣。上句出《陳風。衡門》:衡門之下,可以棲遲。衡門,謂橫木為門,極其簡陋,喻貧者所居。棲遲,猶言棲息、安身。此系隱居者安貧樂道之辭,詞人不僅用其語,且襲其意。下句則出《王風。君子于役》:日之夕矣,羊牛下來。謂太陽落山,牛羊歸圈。詩的原文是思婦之辭,以日暮羊牛之歸反襯征夫之未歸,詞人卻借此來表現(xiàn)田園生活情調(diào)。要而言之,上片主要講自己歸隱躬耕不僅合乎圣賢之道,而且恬靜可喜。為另一層次,緊承上文,進而抒寫歸耕后的自適其樂。
此詞下片筆鋒一轉(zhuǎn),用反對學稼的孔夫子,來進一步說明耕稼之樂。去衛(wèi)靈公一句,又用《論語》。據(jù)《衛(wèi)靈公》篇載,靈公問陣(軍隊列陣之法)于孔子,孔子答曰:俎豆(禮儀)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嘗學也。明日遂離衛(wèi)而去。按《史記。孔子世家》,靈公問陣、孔子去衛(wèi),事在遭桓司馬之后。作者這里將去衛(wèi)靈公句置于前,可能與《史記》不屬于經(jīng),用此與題例不合有關(guān)。
遭桓司馬,見《孟子萬章上》。桓司馬即桓魋,時為宋國的司馬,掌管軍事。孔子不悅于魯、衛(wèi),過宋時遭宋桓司馬將要(攔截)而殺之,不得不改換服裝,悄悄出境。東西南北之人也一句,為《禮記檀弓上》所載孔子語,蓋謂己周游列國,干謁諸侯,行蹤不定。這里故意用孔子一意從政但卻四處碰壁的故事,以引出下文所要表達的意思。長沮桀溺耦而耕,丘何為是棲棲者?這兩句亦全用《論語》。上句見《微子》篇:長沮、桀溺耦而耕(兩人各持一耜,并肩而耕),孔子路過其傍,命弟子子路向他們詢問渡口何在。桀溺對子路說:天下已亂,無人能夠改變這種狀況。你與其跟從避人之士(遠離壞人的人,指孔子),不如跟從避世之士(遠離社會的人,指自己和長沮)。下句則出自《憲問》篇:微生畝謂孔子曰:丘何為是棲棲者與?這兩句意思很明顯,即孔子那樣忙忙碌碌地東奔西走,不如像長沮、桀溺那樣隱居來得逍遙自在。從而進一步突出詞人自己陶陶然、欣欣然的歸耕之樂。
從表面上看,這首詞充滿了對大圣人孔子的諷刺和挖苦,是對孔圣人的大不敬。但細加品味,那執(zhí)著于自己的政治信念、一生為之奔走呼號而其道不行的孔子,實是詞人歸耕前之自我形象的寫照。訕笑孔子,正所以自嘲也。其中不知有多少對于世路艱難的嘆慨,對于自己懷才不遇、報國無門的惆悵與憤恨!所以詞中諷刺孔子,正突出了孔子的偉大形象。
從集句的角度來分析,這首詞也有許多獨到之處。此詞東西、長沮二句天生七字,不勞斧削:衡門、日之二句原為四言八字,各刪一字,拼為七言,丘何句原為八字,刪一語尾助辭即成七言,亦自然湊拍。通篇為陳述句式,雜用五經(jīng),既用經(jīng)文原意,又推陳出新,音調(diào)抑揚,渾然一體,實是詞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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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觀:踏莎行·郴州旅舍
《踏莎行郴州旅舍》
作者:秦觀
原文: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
桃源望斷無尋處。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
砌成此恨無重數(shù)。
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注釋:
1、踏莎行:詞牌名。
2、郴(chēn)州:今屬湖南。
3、霧失樓臺:暮靄沉沉,樓臺消失在濃霧中。
4、月迷津渡:月色朦朧,渡口迷失不見。
5、桃源望斷無尋處:拼命尋找也看不見理想的桃花源。桃源:語出晉陶淵明《桃花源記》,指生活安樂、合乎理想的地方。無尋處:找不到。
6、可堪:怎堪,哪堪,受不住。
7、杜鵑:鳥名,相傳其鳴叫聲像人言不如歸去,容易勾起人的思鄉(xiāng)之情。
8、驛寄梅花:陸凱在《贈范曄詩》: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寄一枝春。這里作者是將自己比作范曄,表示收到了來自遠方的問候。
9、魚傳尺素:東漢蔡邕的《飲馬長城窟行》中有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另外,古時舟車勞頓,信件很容易損壞,古人便將信件放入匣子中,再將信匣刻成魚形,美觀而又方便攜帶。魚傳尺素成了傳遞書信的又一個代名詞。這里也表示接到朋友問候的意思。
10、砌:堆積。無重數(shù):數(shù)不盡。
11、郴江:清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湖廣》載:郴水在州東一里,一名郴江,源發(fā)黃岑山,北流經(jīng)此下流會來水及自豹水入湘江。幸自:本自,本來是。
12、為誰流下瀟湘去:為什么要流到瀟湘去呢?意思是連郴江都耐不住寂寞何況人呢?為誰:為什么。瀟湘,瀟水和湘水,是湖南境內(nèi)的兩條河流,合流后稱湘江,又稱瀟湘。
翻譯:
霧迷蒙,樓臺依稀難辨,
月色朦朧,渡口也隱匿不見。
望盡天涯,理想中的桃花源,
無處覓尋。
怎能忍受得了獨居在孤寂的客館,
春寒料峭,斜陽西下,
杜鵑聲聲哀鳴!
遠方的友人的音信,
寄來了溫暖的關(guān)心和囑咐,
卻平添了我深深的別恨離愁。
郴江啊,你就繞著你的郴山流得了,
為什么偏偏要流到瀟湘去呢?
賞析:
上片寫謫居中寂寞凄冷的環(huán)境。開頭三句,緣情寫景,劈面推開一幅凄楚迷茫、黯然銷魂的畫面:漫天迷霧隱去了樓臺,月色朦朧中,渡口顯得迷茫難辨。霧失樓臺,月迷津渡。互文見義,不僅對句工整,也不只是狀寫景物,而是情景交融的佳句。失、迷二字,既準確地勾勒出月下霧中樓臺、津渡的模糊,又恰切地寫出了作者無限凄迷的意緒。霧失、月迷,皆為下句望斷出力。桃源望斷無尋處。詞人站在旅舍觀望應(yīng)該已經(jīng)很久了,他目尋當年陶淵明筆下的那塊世外桃源。桃源,其地在武陵(今湖南常德),離郴州不遠。詞人由此生聯(lián)想:即是望斷,亦為枉然。著一斷字,讓人體味出詞人久佇苦尋幻想境界的悵惘目光及其失望痛苦心情。他的《點絳唇桃源》詞中塵緣相誤,無計花間住。寫的當是同樣的心情。桃源是陶淵明心目中的避亂勝地,也是詞人心中的理想樂土,千古關(guān)情,異代同心。而霧、月則是不可克服的現(xiàn)實阻礙,它們以其本身的虛無縹緲呈現(xiàn)出其不可言喻的象征意義。而樓臺、津渡,在中國文人的心目中,同樣被賦予了文化精神上的蘊涵,它們是精神空間的向上與超越的拓展。詞人希望借此尋出一條通向桃源的秘道。然而他只有失望而已。一失一迷,現(xiàn)實回報他的是這片霧籠煙鎖的景象。適彼樂土《詩經(jīng)魏風碩鼠》之不能,旨在引出現(xiàn)實之不堪。于是放縱的目光開始內(nèi)收,逗出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桃源無覓,又謫居遠離家鄉(xiāng)的郴州這個湘南小城的客舍里,本自容易滋生思鄉(xiāng)之情,更何況不是宦游他鄉(xiāng),而是天涯淪落啊。這兩句正是意在渲染這個貶所的凄清冷寞。春寒料峭時節(jié),獨處客館,念往事煙靄紛紛,瞻前景不寒而栗。一個閉字,鎖住了料峭春寒中的館門,也鎖住了那顆欲求拓展的心靈。更有杜鵑聲聲,催人不如歸去,勾起旅人愁思;斜陽沉沉,正墜西土,怎能不觸動一腔身世凄涼之感。詞人連用孤館、春寒、杜鵑、斜陽等引人感發(fā),令人生悲傷心景物于一境,即把自己的心情融入景物,創(chuàng)造有我之境。又以可堪二字領(lǐng)起一種強烈的凄冷氣氛,好像他整個的身心都被吞噬在這片充斥天宇的慘淡愁云之中。前人多病其斜陽后再著一暮字,以為重累。其實不然,這三字表明著時間的推移,為望斷作注。夕陽偏西,是日斜之時,慢慢沉落,始開暮色。暮,為日沉之時,這時間順序,蘊含著詞人因孤寂而擔心夜晚來臨更添寂寞難耐的心情。這是處境順利、生活充實的人所未曾體驗到的愁人心緒。因此,斜陽暮三字,正大大加重了感情色彩。
下片由敘實開始,寫遠方友人殷勤致意、安慰。驛寄梅花,魚傳尺素。連用兩則有關(guān)友人投寄書信的典故,分見于《荊州記》和古詩《飲馬長城窟行》。寄梅傳素,遠方的親友送來安慰的信息,按理應(yīng)該欣喜為是,但身為貶謫之詞人,北歸無望,卻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每一封裹寄著親友慰安的書信,觸動的總是詞人那根敏感的心弦,奏響的是對往昔生活的追憶和痛省今時困苦處境的一曲曲凄傷哀婉的歌。每一封信來,詞人就歷經(jīng)一次這個心靈掙扎的歷程,添其此恨綿綿。故于第三句急轉(zhuǎn),砌成此恨無重數(shù)。一切安慰均無濟于事。離恨猶如恨墻高砌,使人不勝負擔。一個砌字,將那無形的傷感形象化,好像還可以重重累積,終如磚石壘墻般筑起一道高無重數(shù)、沉重堅實的恨墻。恨誰,恨什么,身處逆境的詞人沒有明說。聯(lián)系他在《自挽詞》中所說:一朝奇禍作,漂零至于是。可知他的恨,與飄零有關(guān),他的飄零與黨禍相聯(lián)。在詞史上,作為婉約派代表詞人,秦觀正是以這堵心中的恨墻表明他對現(xiàn)實的抗爭。他何嘗不欲將心中的悲憤一吐為快?但他憂讒畏譏,不能說透。于是化實為虛,作宕開之筆,借眼前山水作癡癡一問: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無理有情,無理而妙。好像詞人在對郴江說:郴江啊,你本來是圍繞著郴山而流的,為什么卻要老遠地北流向瀟湘而去呢?關(guān)于這兩句的蘊意,或以為:郴江也不耐山城的寂寞,流到遠方去了,可是自己還得呆在這里,得不到自由。(胡云翼《宋詞選》)或以為詞人反躬自問,慨嘆身世:自己好端端一個讀書人,本想出來為朝廷做一番事業(yè),正如郴江原本是繞著郴山而轉(zhuǎn)的呀,誰會想到如今竟被卷入一切政治斗爭漩渦中去呢?(《唐宋詞鑒賞辭典》)見仁見智。依筆者拙意,對這兩句蘊意的把握,或可空靈一些。詞人在幻想、希望與失望、展望的感情掙扎中,面對眼前無言而各得其所的山水,也許他悄然地獲得了一種人生感悟:生活本身充滿了各種解釋,有不同的發(fā)展趨勢,生活并不是從一開始便固定了的故事,就像這繞著郴山的郴江,它自己也是不由自己地向北奔流向瀟湘而去。生活的洪流,依著慣性,滾滾向前,它總是把人帶到深不可測的遠方。與秦觀悲劇性一生同升而并黜的蘇軾,同病相憐更具一份知己的靈感犀心,亦絕愛其尾兩句,及聞其死,嘆曰:少游已矣,雖萬人何贖!自書于扇面以志不忘。
綜上所述,這首詞最佳處在于虛實相間,互為生發(fā)。上片以虛帶實,下片化實為虛,以上下兩結(jié)飲譽詞壇。激賞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的王國維,以東坡賞其后二語為皮相。持論未免偏頗。深味末二句郴江之問,其氣格、意蘊,毫不愧色于可堪二句。所謂東坡皮相之賞,亦可謂解人正不易得。
歐陽修:踏莎行
《踏莎行》
歐陽修
候館梅殘,
溪橋柳細,
草薰風暖搖征轡。
離愁漸遠漸無窮,
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
盈盈粉淚,
樓高莫近危闌倚。
平蕪盡處是春山,
行人更在春山外。
注釋:
1、候館:迎賓候客之館舍。《周禮地官遺人》:五十里有市,市有候館。
2、草薰:小草散發(fā)的清香。薰,香氣侵襲。征轡(pi):行人坐騎的韁繩。轡,韁繩。此句化用南朝梁江淹《別賦》閨中風暖,陌上草薰而成。
3、迢迢:形容遙遠的樣子。
4、寸寸柔腸:柔腸寸斷,形容愁苦到極點。
5、盈盈:淚水充溢眼眶之狀。粉淚:淚水流到臉上,與粉妝和在一起。
6、危闌:也作危欄,高樓上的欄桿。
7、平蕪:平坦地向前延伸的草地。蕪,草地。
翻譯:
客舍前的梅花已經(jīng)凋殘,
溪橋旁新生細柳輕垂,
春風踏芳草遠行人躍馬揚鞭。
走得越遠離愁越?jīng)]有窮盡,
像那迢迢不斷的春江之水。
寸寸柔腸痛斷,
行行盈淌粉淚,
不要登高樓望遠把欄桿憑倚。
平坦的草地盡頭就是重重春山,
行人還在那重重春山之外。
賞析:
這是歐陽修寫男女離情的名作,題材常見,但手法奇妙,意境優(yōu)美,讀來令人神往。上片寫遠行郎君的離愁,由遠行引出離思。候館、溪橋暗點經(jīng)行之地迢遙;梅殘、柳細,見出出行之時系在初春:草薰風暖,烘染春光和煦,反襯離愁凝重。如春水,即事取景,以景喻情,寫出離愁之長、之濃,筆觸精當細膩,極切極婉、語語倩麗。下片手法奇妙,以行者想象居人思念行人來刻畫居人望歸的愁情。柔腸、粉淚,見出居人情深。樓高句作一跌宕,收拍蕩開視野,悵望行人之遠,望盡平蕪,望斷春山,不見行者,行者還遠在春山之外不知何處,居人盼歸不見的絕望痛苦心情可想而知。借景寫情,遠韻悠然無盡。這首詞寫春景發(fā)離愁,景愈佳而愁愈深,淡語濃情,不厭百回讀。(《詞統(tǒng)》)
劉將孫:踏莎行·閑游
《踏莎行閑游》
作者:劉將孫
原文:
水際輕煙,沙邊微雨。
荷花芳草垂楊渡。
多情移徙忽成愁,
依稀恰是西湖路。
血染紅箋,淚題錦句。
西湖豈憶相思苦?
只應(yīng)幽夢解重來。
夢中不識從何去。
賞析:
詞的起首三句,由遠而近描繪了眼前景色。這樣的寫法基本上是排列名詞,沒有動詞;讓各種物象組成余味無窮的畫面。并含蓄地表達了自己的幽閑情致。
多情移徙忽成愁,依稀恰是西湖路兩句,如奇峰突起。境界驟變。詞人方才的閑游似云無心以出岫,至此頓生棖觸,優(yōu)游之情馬上化成一腔悲恨。
這一轉(zhuǎn)變也是有條件的:其一是客觀上荷花芳草垂楊渡這些景物具有與西湖相似的特征;其二是主觀上詞人有見過西湖的印象和懷念臨安的思想。因此當他在閑游中睜開雙眼時,面前仿佛呈現(xiàn)出西湖的迷蒙景色,胸中立即泛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愁情。
下片三句,是全篇感情的高潮。紅箋以血染,錦句用淚題,全是傷心之語,可見愁恨之深。下面他不說自己日日夜夜在懷念故都臨安,卻以反詰的語氣遙問西湖是否還記得相思之苦。詞人正是通過這樣的詰問表達了憶念故國之情。
結(jié)尾二句,前后呼應(yīng),感情又深入一層。前面說眼前景色恰是西湖,然又不是真正的西湖。可見西湖之遙遠。并不純粹由于地理上的間阻,同時也是由于政治上的限隔。那么怎樣才能重到真正的西湖呢?詞人唯有托諸夢境。只應(yīng)幽夢解重來是推想之辭,然亦反映了現(xiàn)實中重到西湖之不可能。接著夢中不識從何去一句,又推進一層,意謂西湖只有在夢中才能重到,可是即使到了夢中,他也不知從哪條路前去西湖。詞人那種想見西湖又怕見西湖的矛盾心理以及在現(xiàn)實生活中莫知所從的迷惘心情都十分含蓄地流露出來,給人以回味的余地。
辛棄疾:踏莎行·庚戌中秋后二夕帶湖篆岡小酌
《踏莎行庚戌中秋后二夕帶湖篆岡小酌》
作者:辛棄疾
夜月樓臺,秋香院宇。
笑吟吟地人來去。
是誰秋到便凄涼?
當年宋玉悲如許。
隨分杯盤,等閑歌舞。
問他有甚堪悲處?
思量卻也有悲時,
重陽節(jié)近多風雨。
賞析:
詞作于紹熙元年庚戌(1190)八月十七日夜。篆岡,是辛棄疾在上饒的帶湖別墅中的一個地名。小酌,便宴。詞就是在這次吟賞秋月的便宴上即興寫成的。
上片寫帶湖秋夜的幽美景色,見出秋色之可愛,說明古人悲愁沒有多少理由。夜月樓臺,秋香院宇二句對起,以工整清麗的句式描繪出迷人的夜景:在清涼幽靜的篆岡,秋月映照著樹木蔭蔽的樓臺,秋花在庭院里散發(fā)著撲鼻的幽香。第三句笑吟吟地人來去,轉(zhuǎn)寫景中之人,十分渾然一體。這七字除了一個名詞人之外,全用動詞與副詞,襯以一個結(jié)構(gòu)助詞地,使得人物動態(tài)活靈活現(xiàn),歡樂之狀躍然紙上。秋景是如此令詞人和他的賓客們賞心悅目,他不禁要想,為什么自古以來總有些人,一到秋天就悲悲戚戚呢?當年宋玉大發(fā)悲秋之情,究竟為的什么?
上片末二句:是誰秋到便凄涼?當年宋玉悲如許,用設(shè)問的方式否定了一般文人見秋即悲的孱弱之情。
宋玉的名作《九辯》中頗多悲秋的句子,如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等等。辛棄疾這兩句,對此加以否定。應(yīng)該說,當年宋玉之悲秋,是有一定緣由的,辛棄疾這里不過是聊將宋玉代指歷來悲秋的文人,以助自己抒情的筆勢,這是對古事的活用。由這兩句的語意看來,悲秋似是完全沒有必要的,只有敞開胸懷,縱情吟賞秋色才是通達的啰!每個讀者初讀到此,情不自禁地產(chǎn)生這樣的聯(lián)想,而順著作者這個表面的語調(diào)和邏輯繼續(xù)閱讀下去,思考下去。
其實,作者的本意并不在此!讀了詞的下片我們才知辛棄疾最終是要肯定悲秋之有理。只不過,他之所謂悲秋,已不同于傳統(tǒng)文人的純粹感嘆時序之變遷與個人身世之沒落,而暗含了政治寄托的深意。
上片那些欲擒故縱的抒寫,乃是一種高明的蓄勢反跌之去。換頭三句隨分杯盤,等閑歌舞,問他有甚堪悲處?仍故意延伸上片否定悲秋的意脈,把秋天寫得更使人留戀。你看:秋夜不但有優(yōu)美的自然景色,而且還有賞心悅目的好事,可以隨意小酌,可以隨便地欣賞歌舞,還有什么值得悲傷的事呢?就這樣,在上片是誰秋到便凄涼一個問句之后,作者又在下片著力地加上了一個意思更明顯的反問,把自己本欲肯定的東西故意推到了否定的邊緣。末二句突然作了一個筆力千鈞的反跌:思量卻也有悲時,重陽節(jié)近多風雨。這一反跌,跌出了本詞悲秋的主題思想,把上面大部分篇幅所極力渲染的不必悲、有甚悲等意思全盤推翻了。到此人們方知,一代豪杰辛棄疾也是在暗中悲秋的。他悲秋的理由是,重陽節(jié)快來了,那凄冷的風風雨雨將會破壞人們的幸福和安寧。
重陽節(jié)近多風雨一句,化用北宋詩人潘大臨詠重陽的名句滿城風雨近重陽,這正是王國維《人間詞話》所說的借古人之境界為我之境界。辛棄疾之所謂風雨,一語雙關(guān),既指自然氣候,也暗喻政治形勢之險惡。稼軒作此詞時,國勢極弱,國運日衰,而向來北兵也習慣于在秋高馬肥時對南朝用兵,遠的不說,紹興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顏亮率三十二路軍攻宋之役,就是在九月份發(fā)動的。稼軒《水調(diào)歌頭》(落日塞塵起)一闋就有胡騎獵清秋的警句。鑒于歷史的教訓,閑居帶湖的辛棄疾在密切注視政壇情況變化時,不會不想到邊塞的情況。此詞實際上表達了作者對當時政局的憂慮之情。這首詞通過時節(jié)變化的描寫來反映對現(xiàn)實生活的深沉感慨,氣度從容;欲擒欲縱,文法曲折多變;巧妙采用前人詩句,辭意含蓄。通過比興等手法,寄托政治感想。
辛棄疾:滿江紅·江行和楊濟翁韻
《滿江紅江行和楊濟翁韻》
作者:辛棄疾
過眼溪山,怪都似、舊時曾識。
還記得、夢中行遍,江南江北。
佳處徑須攜杖去,
能消幾兩平生屐?
笑塵勞、三十九年非,長為客。
吳楚地,東南坼。
英雄事,曹劉敵。
被西風吹盡,了無陳跡。
樓觀才成人已去,
旌旗未卷頭先白。
嘆人間、哀樂轉(zhuǎn)相尋,今猶昔。
賞析:
此詞與《水調(diào)歌頭》(落日塞塵起)為同時先后所作。題一作江行,簡楊濟翁、周顯先,乃作者離開揚州溯江上行,途中抒懷而成。今存楊炎正(濟翁)《滿江紅》數(shù)首,其中典盡春衣一首有功名事,云霄隔;英雄伴,東南坼,問漁樵、學作老生涯,從今日等語,與這首詞雖用韻不同,而情調(diào)相同,意氣相通。或為本詞所和之韻。此詞可分三層。
上片為第一層,由江行沿途所見山川引起懷昔游,痛惜年華之意。長江中下游地區(qū)山川秀美,辛棄疾南歸之初,自乾道元年至三年,曾漫游吳楚,行蹤遍及大江南北,對這一帶山水是熟悉的。乾道四年通判建康府,此后出任地方官,調(diào)動頻繁,告別山水長達十年。今日復(fù)見眼中川都似舊時相識了。溪山曰過眼,看山卻似走來迎,這是江行的感覺。怪是不能認定的驚疑感,是久違重逢的最初的感觸。往事雖還記得,卻模糊、記不真切,真象一場舊夢。
還記得、構(gòu)中行遍,江南江北,夢中云者不僅有烘托虛實之妙,也是心理感受的真實寫照,這種恍惚的神思,乃是多年來雄心壯志未得實現(xiàn)。業(yè)已倦于宦游的結(jié)果。反復(fù)玩味以上數(shù)句,實已暗伏塵勞、覺非之意。官場之上,往往如山水一般舊曾相識虛如幻夢不如遠離,同時也就成了一種強有力的召喚,來自大自然的召喚。所以,緊接二句寫道:佳處徑須攜杖去,能消幾兩平生屐?要探山川之勝,就得登攀,攜杖、著屐(一種木底鞋)是少不了的。
《世說新語雅量》載阮孚好屐,嘗曰:未知一生當著幾量(兩)屐?意謂人生短暫無常,話卻說得豁達幽默。此處用來稍變其意,謂山川佳處常在險遠,不免多穿幾雙鞋,可這又算得了什么呢!所以結(jié)尾幾句就對照說來,笑塵勞、三十九年非乃套用蘧伯玉(春秋時衛(wèi)國大夫)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的話(語出《淮南子原道訓》),作者當時四十歲,故這樣說。表面看,這是因虛度年華而自嘲,其實,命運又豈是自己主宰得了的呢。長為客三字深懷憂憤,語意曠達中包含沉郁。實為作者于四十年年來之感慨,年已四旬,南歸亦久,但昔日的志愿,卻無一件得以實現(xiàn),感慨,今是昨非,一生勞碌,原來長為客無絲毫是自己左右的。
這片六句另起一意為第二層,由山川地形而引起對古代英雄事跡的追懷。揚州上游的豫章之地,歷來被稱作吳頭楚尾。吳楚地,東南坼化用杜詩(《登岳陽樓》:吳楚東南坼),表現(xiàn)江行所見東南一帶景象之壯闊。如此之山川,使作者想到三國英雄,尤其是立足東南北拒強敵的孫權(quán),最令他欽佩景仰。曹操曾對劉備說: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三國志。先主傳》)而孫權(quán)堪與二者鼎立。此處四句寫地靈人杰,聲情激昂,其中隱含作者滿腔豪情。被西風吹盡,了無陳跡二句有慨嘆,亦有追慕。恨不能起古人于九泉而從之的意味,亦隱然句中。
結(jié)尾數(shù)句為第三層,是將以上兩層意思匯合起來,發(fā)為更憤激的感慨。樓觀才成人已去承上懷古,用蘇軾詩樓成君已去,人事固多乖(《送鄭戶曹》)意,這里是說吳國基業(yè)始成而孫權(quán)就匆匆離開人間。旌旗未卷頭先白承前感傷,由人及己,旌旗指戰(zhàn)旗,意言北伐事業(yè)未成,自己的頭發(fā)卻先花白了。
綜此二者,于是詞人得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結(jié)論:人間哀樂從來循環(huán)不可琢磨(轉(zhuǎn)相尋),今猶昔。這結(jié)論頗帶宿命色彩,乃是作者對命運無法解釋的解釋。更是作者對命運不如已愿,人事多乖的感嘆。
詞中一方面表示倦于宦游笑塵勞、三十九年非,另一方面又追懷古代英雄業(yè)績,深以旌旗未卷頭先白為憾,反映出作者當時矛盾的心情。雖是因江行興感,詞中卻沒有著重寫景,始終直抒胸臆;雖然語多含蓄,卻不用比興手法,純屬直賦。這種手法與詞重婉約、比興的傳統(tǒng)是完全不同的。但由于作者是現(xiàn)實政治感慨與懷古之情結(jié)合起來,指點江山,縱橫議論,抒胸中郁悶,驅(qū)使古人詩文于筆端,頗覺筆力健峭,感情彌滿。所謂滿心而發(fā),肆口而成,自具興發(fā)感人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