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棄疾:踏莎行·庚戌中秋后二夕帶湖篆岡小酌

2021-08-09 中二語錄 中秋思念的句子 帶理想二字的短句

《踏莎行庚戌中秋后二夕帶湖篆岡小酌》

作者:辛棄疾

夜月樓臺,秋香院宇。

笑吟吟地人來去。

是誰秋到便凄涼?

當年宋玉悲如許。

隨分杯盤,等閑歌舞。

問他有甚堪悲處?

思量卻也有悲時,

重陽節近多風雨。

賞析:

詞作于紹熙元年庚戌(1190)八月十七日夜。篆岡,是辛棄疾在上饒的帶湖別墅中的一個地名。小酌,便宴。詞就是在這次吟賞秋月的便宴上即興寫成的。

上片寫帶湖秋夜的幽美景色,見出秋色之可愛,說明古人悲愁沒有多少理由。夜月樓臺,秋香院宇二句對起,以工整清麗的句式描繪出迷人的夜景:在清涼幽靜的篆岡,秋月映照著樹木蔭蔽的樓臺,秋花在庭院里散發著撲鼻的幽香。第三句笑吟吟地人來去,轉寫景中之人,十分渾然一體。這七字除了一個名詞人之外,全用動詞與副詞,襯以一個結構助詞地,使得人物動態活靈活現,歡樂之狀躍然紙上。秋景是如此令詞人和他的賓客們賞心悅目,他不禁要想,為什么自古以來總有些人,一到秋天就悲悲戚戚呢?當年宋玉大發悲秋之情,究竟為的什么?

上片末二句:是誰秋到便凄涼?當年宋玉悲如許,用設問的方式否定了一般文人見秋即悲的孱弱之情。

宋玉的名作《九辯》中頗多悲秋的句子,如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等等。辛棄疾這兩句,對此加以否定。應該說,當年宋玉之悲秋,是有一定緣由的,辛棄疾這里不過是聊將宋玉代指歷來悲秋的文人,以助自己抒情的筆勢,這是對古事的活用。由這兩句的語意看來,悲秋似是完全沒有必要的,只有敞開胸懷,縱情吟賞秋色才是通達的啰!每個讀者初讀到此,情不自禁地產生這樣的聯想,而順著作者這個表面的語調和邏輯繼續閱讀下去,思考下去。

其實,作者的本意并不在此!讀了詞的下片我們才知辛棄疾最終是要肯定悲秋之有理。只不過,他之所謂悲秋,已不同于傳統文人的純粹感嘆時序之變遷與個人身世之沒落,而暗含了政治寄托的深意。

上片那些欲擒故縱的抒寫,乃是一種高明的蓄勢反跌之去。換頭三句隨分杯盤,等閑歌舞,問他有甚堪悲處?仍故意延伸上片否定悲秋的意脈,把秋天寫得更使人留戀。你看:秋夜不但有優美的自然景色,而且還有賞心悅目的好事,可以隨意小酌,可以隨便地欣賞歌舞,還有什么值得悲傷的事呢?就這樣,在上片是誰秋到便凄涼一個問句之后,作者又在下片著力地加上了一個意思更明顯的反問,把自己本欲肯定的東西故意推到了否定的邊緣。末二句突然作了一個筆力千鈞的反跌:思量卻也有悲時,重陽節近多風雨。這一反跌,跌出了本詞悲秋的主題思想,把上面大部分篇幅所極力渲染的不必悲、有甚悲等意思全盤推翻了。到此人們方知,一代豪杰辛棄疾也是在暗中悲秋的。他悲秋的理由是,重陽節快來了,那凄冷的風風雨雨將會破壞人們的幸福和安寧。

重陽節近多風雨一句,化用北宋詩人潘大臨詠重陽的名句滿城風雨近重陽,這正是王國維《人間詞話》所說的借古人之境界為我之境界。辛棄疾之所謂風雨,一語雙關,既指自然氣候,也暗喻政治形勢之險惡。稼軒作此詞時,國勢極弱,國運日衰,而向來北兵也習慣于在秋高馬肥時對南朝用兵,遠的不說,紹興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顏亮率三十二路軍攻宋之役,就是在九月份發動的。稼軒《水調歌頭》(落日塞塵起)一闋就有胡騎獵清秋的警句。鑒于歷史的教訓,閑居帶湖的辛棄疾在密切注視政壇情況變化時,不會不想到邊塞的情況。此詞實際上表達了作者對當時政局的憂慮之情。這首詞通過時節變化的描寫來反映對現實生活的深沉感慨,氣度從容;欲擒欲縱,文法曲折多變;巧妙采用前人詩句,辭意含蓄。通過比興等手法,寄托政治感想。JZ139.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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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夔:踏莎行


《踏莎行》

姜夔

自沔東來。

丁未元日,

至金陵江上,

感夢而作。

燕燕輕盈,

鶯鶯嬌軟,

分明又向華胥見。

夜長爭得薄情知?

春初早被相思染。

別后書辭,

別時針線,

離魂暗逐郎行遠。

淮南皓月冷千山,

冥冥歸去無人管。

賞析:

淳熙十四年元旦,姜夔從故鄉漢陽東去湖州途中,到達金陵,在船上夢見了遠別的戀人,寫下了這首詞。上片為感夢思人。首二句寫夢中目睹耳聞玉人前來,像飛燕般體態輕盈,像黃鶯般話語嬌軟,分明又在白日夢境中跟你相見。夜長二句是無奈、瑣屑而頗具悲劇力量的對話,你說長夜漫漫,薄情人怎知我輾轉難眠?春天初到,我便早被相思病苦感染。下片寫睹物思人,寫別后的難忘舊情。離魂句暗用唐傳奇《離魂記》中倩女離魂的故事,推進一層寫戀人的深情,最后兩句以景作結,在淮南千山清冷的月光下,戀人的夢魂飄然而去,更襯托出詞人凄苦的心境。這里著一冷字,使自然界的靜態物景與詞人纏綿悱惻的情意相合,尤見詞境凄冷奇絕。

秦觀:踏莎行·郴州旅舍


《踏莎行郴州旅舍》

作者:秦觀

原文: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

桃源望斷無尋處。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

砌成此恨無重數。

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注釋:

1、踏莎行:詞牌名。

2、郴(chēn)州:今屬湖南。

3、霧失樓臺:暮靄沉沉,樓臺消失在濃霧中。

4、月迷津渡:月色朦朧,渡口迷失不見。

5、桃源望斷無尋處:拼命尋找也看不見理想的桃花源。桃源:語出晉陶淵明《桃花源記》,指生活安樂、合乎理想的地方。無尋處:找不到。

6、可堪:怎堪,哪堪,受不住。

7、杜鵑:鳥名,相傳其鳴叫聲像人言不如歸去,容易勾起人的思鄉之情。

8、驛寄梅花:陸凱在《贈范曄詩》: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寄一枝春。這里作者是將自己比作范曄,表示收到了來自遠方的問候。

9、魚傳尺素:東漢蔡邕的《飲馬長城窟行》中有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另外,古時舟車勞頓,信件很容易損壞,古人便將信件放入匣子中,再將信匣刻成魚形,美觀而又方便攜帶。魚傳尺素成了傳遞書信的又一個代名詞。這里也表示接到朋友問候的意思。

10、砌:堆積。無重數:數不盡。

11、郴江:清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湖廣》載:郴水在州東一里,一名郴江,源發黃岑山,北流經此下流會來水及自豹水入湘江。幸自:本自,本來是。

12、為誰流下瀟湘去:為什么要流到瀟湘去呢?意思是連郴江都耐不住寂寞何況人呢?為誰:為什么。瀟湘,瀟水和湘水,是湖南境內的兩條河流,合流后稱湘江,又稱瀟湘。

翻譯:

霧迷蒙,樓臺依稀難辨,

月色朦朧,渡口也隱匿不見。

望盡天涯,理想中的桃花源,

無處覓尋。

怎能忍受得了獨居在孤寂的客館,

春寒料峭,斜陽西下,

杜鵑聲聲哀鳴!

遠方的友人的音信,

寄來了溫暖的關心和囑咐,

卻平添了我深深的別恨離愁。

郴江啊,你就繞著你的郴山流得了,

為什么偏偏要流到瀟湘去呢?

賞析:

上片寫謫居中寂寞凄冷的環境。開頭三句,緣情寫景,劈面推開一幅凄楚迷茫、黯然銷魂的畫面:漫天迷霧隱去了樓臺,月色朦朧中,渡口顯得迷茫難辨。霧失樓臺,月迷津渡。互文見義,不僅對句工整,也不只是狀寫景物,而是情景交融的佳句。失、迷二字,既準確地勾勒出月下霧中樓臺、津渡的模糊,又恰切地寫出了作者無限凄迷的意緒。霧失、月迷,皆為下句望斷出力。桃源望斷無尋處。詞人站在旅舍觀望應該已經很久了,他目尋當年陶淵明筆下的那塊世外桃源。桃源,其地在武陵(今湖南常德),離郴州不遠。詞人由此生聯想:即是望斷,亦為枉然。著一斷字,讓人體味出詞人久佇苦尋幻想境界的悵惘目光及其失望痛苦心情。他的《點絳唇桃源》詞中塵緣相誤,無計花間住。寫的當是同樣的心情。桃源是陶淵明心目中的避亂勝地,也是詞人心中的理想樂土,千古關情,異代同心。而霧、月則是不可克服的現實阻礙,它們以其本身的虛無縹緲呈現出其不可言喻的象征意義。而樓臺、津渡,在中國文人的心目中,同樣被賦予了文化精神上的蘊涵,它們是精神空間的向上與超越的拓展。詞人希望借此尋出一條通向桃源的秘道。然而他只有失望而已。一失一迷,現實回報他的是這片霧籠煙鎖的景象。適彼樂土《詩經魏風碩鼠》之不能,旨在引出現實之不堪。于是放縱的目光開始內收,逗出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桃源無覓,又謫居遠離家鄉的郴州這個湘南小城的客舍里,本自容易滋生思鄉之情,更何況不是宦游他鄉,而是天涯淪落啊。這兩句正是意在渲染這個貶所的凄清冷寞。春寒料峭時節,獨處客館,念往事煙靄紛紛,瞻前景不寒而栗。一個閉字,鎖住了料峭春寒中的館門,也鎖住了那顆欲求拓展的心靈。更有杜鵑聲聲,催人不如歸去,勾起旅人愁思;斜陽沉沉,正墜西土,怎能不觸動一腔身世凄涼之感。詞人連用孤館、春寒、杜鵑、斜陽等引人感發,令人生悲傷心景物于一境,即把自己的心情融入景物,創造有我之境。又以可堪二字領起一種強烈的凄冷氣氛,好像他整個的身心都被吞噬在這片充斥天宇的慘淡愁云之中。前人多病其斜陽后再著一暮字,以為重累。其實不然,這三字表明著時間的推移,為望斷作注。夕陽偏西,是日斜之時,慢慢沉落,始開暮色。暮,為日沉之時,這時間順序,蘊含著詞人因孤寂而擔心夜晚來臨更添寂寞難耐的心情。這是處境順利、生活充實的人所未曾體驗到的愁人心緒。因此,斜陽暮三字,正大大加重了感情色彩。

下片由敘實開始,寫遠方友人殷勤致意、安慰。驛寄梅花,魚傳尺素。連用兩則有關友人投寄書信的典故,分見于《荊州記》和古詩《飲馬長城窟行》。寄梅傳素,遠方的親友送來安慰的信息,按理應該欣喜為是,但身為貶謫之詞人,北歸無望,卻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每一封裹寄著親友慰安的書信,觸動的總是詞人那根敏感的心弦,奏響的是對往昔生活的追憶和痛省今時困苦處境的一曲曲凄傷哀婉的歌。每一封信來,詞人就歷經一次這個心靈掙扎的歷程,添其此恨綿綿。故于第三句急轉,砌成此恨無重數。一切安慰均無濟于事。離恨猶如恨墻高砌,使人不勝負擔。一個砌字,將那無形的傷感形象化,好像還可以重重累積,終如磚石壘墻般筑起一道高無重數、沉重堅實的恨墻。恨誰,恨什么,身處逆境的詞人沒有明說。聯系他在《自挽詞》中所說:一朝奇禍作,漂零至于是。可知他的恨,與飄零有關,他的飄零與黨禍相聯。在詞史上,作為婉約派代表詞人,秦觀正是以這堵心中的恨墻表明他對現實的抗爭。他何嘗不欲將心中的悲憤一吐為快?但他憂讒畏譏,不能說透。于是化實為虛,作宕開之筆,借眼前山水作癡癡一問: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無理有情,無理而妙。好像詞人在對郴江說:郴江啊,你本來是圍繞著郴山而流的,為什么卻要老遠地北流向瀟湘而去呢?關于這兩句的蘊意,或以為:郴江也不耐山城的寂寞,流到遠方去了,可是自己還得呆在這里,得不到自由。(胡云翼《宋詞選》)或以為詞人反躬自問,慨嘆身世:自己好端端一個讀書人,本想出來為朝廷做一番事業,正如郴江原本是繞著郴山而轉的呀,誰會想到如今竟被卷入一切政治斗爭漩渦中去呢?(《唐宋詞鑒賞辭典》)見仁見智。依筆者拙意,對這兩句蘊意的把握,或可空靈一些。詞人在幻想、希望與失望、展望的感情掙扎中,面對眼前無言而各得其所的山水,也許他悄然地獲得了一種人生感悟:生活本身充滿了各種解釋,有不同的發展趨勢,生活并不是從一開始便固定了的故事,就像這繞著郴山的郴江,它自己也是不由自己地向北奔流向瀟湘而去。生活的洪流,依著慣性,滾滾向前,它總是把人帶到深不可測的遠方。與秦觀悲劇性一生同升而并黜的蘇軾,同病相憐更具一份知己的靈感犀心,亦絕愛其尾兩句,及聞其死,嘆曰:少游已矣,雖萬人何贖!自書于扇面以志不忘。

綜上所述,這首詞最佳處在于虛實相間,互為生發。上片以虛帶實,下片化實為虛,以上下兩結飲譽詞壇。激賞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的王國維,以東坡賞其后二語為皮相。持論未免偏頗。深味末二句郴江之問,其氣格、意蘊,毫不愧色于可堪二句。所謂東坡皮相之賞,亦可謂解人正不易得。

歐陽修:踏莎行


《踏莎行》

歐陽修

候館梅殘,

溪橋柳細,

草薰風暖搖征轡。

離愁漸遠漸無窮,

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

盈盈粉淚,

樓高莫近危闌倚。

平蕪盡處是春山,

行人更在春山外。

注釋:

1、候館:迎賓候客之館舍。《周禮地官遺人》:五十里有市,市有候館。

2、草薰:小草散發的清香。薰,香氣侵襲。征轡(pi):行人坐騎的韁繩。轡,韁繩。此句化用南朝梁江淹《別賦》閨中風暖,陌上草薰而成。

3、迢迢:形容遙遠的樣子。

4、寸寸柔腸:柔腸寸斷,形容愁苦到極點。

5、盈盈:淚水充溢眼眶之狀。粉淚:淚水流到臉上,與粉妝和在一起。

6、危闌:也作危欄,高樓上的欄桿。

7、平蕪:平坦地向前延伸的草地。蕪,草地。

翻譯:

客舍前的梅花已經凋殘,

溪橋旁新生細柳輕垂,

春風踏芳草遠行人躍馬揚鞭。

走得越遠離愁越沒有窮盡,

像那迢迢不斷的春江之水。

寸寸柔腸痛斷,

行行盈淌粉淚,

不要登高樓望遠把欄桿憑倚。

平坦的草地盡頭就是重重春山,

行人還在那重重春山之外。

賞析:

這是歐陽修寫男女離情的名作,題材常見,但手法奇妙,意境優美,讀來令人神往。上片寫遠行郎君的離愁,由遠行引出離思。候館、溪橋暗點經行之地迢遙;梅殘、柳細,見出出行之時系在初春:草薰風暖,烘染春光和煦,反襯離愁凝重。如春水,即事取景,以景喻情,寫出離愁之長、之濃,筆觸精當細膩,極切極婉、語語倩麗。下片手法奇妙,以行者想象居人思念行人來刻畫居人望歸的愁情。柔腸、粉淚,見出居人情深。樓高句作一跌宕,收拍蕩開視野,悵望行人之遠,望盡平蕪,望斷春山,不見行者,行者還遠在春山之外不知何處,居人盼歸不見的絕望痛苦心情可想而知。借景寫情,遠韻悠然無盡。這首詞寫春景發離愁,景愈佳而愁愈深,淡語濃情,不厭百回讀。(《詞統》)

劉將孫:踏莎行·閑游


《踏莎行閑游》

作者:劉將孫

原文:

水際輕煙,沙邊微雨。

荷花芳草垂楊渡。

多情移徙忽成愁,

依稀恰是西湖路。

血染紅箋,淚題錦句。

西湖豈憶相思苦?

只應幽夢解重來。

夢中不識從何去。

賞析:

詞的起首三句,由遠而近描繪了眼前景色。這樣的寫法基本上是排列名詞,沒有動詞;讓各種物象組成余味無窮的畫面。并含蓄地表達了自己的幽閑情致。

多情移徙忽成愁,依稀恰是西湖路兩句,如奇峰突起。境界驟變。詞人方才的閑游似云無心以出岫,至此頓生棖觸,優游之情馬上化成一腔悲恨。

這一轉變也是有條件的:其一是客觀上荷花芳草垂楊渡這些景物具有與西湖相似的特征;其二是主觀上詞人有見過西湖的印象和懷念臨安的思想。因此當他在閑游中睜開雙眼時,面前仿佛呈現出西湖的迷蒙景色,胸中立即泛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愁情。

下片三句,是全篇感情的高潮。紅箋以血染,錦句用淚題,全是傷心之語,可見愁恨之深。下面他不說自己日日夜夜在懷念故都臨安,卻以反詰的語氣遙問西湖是否還記得相思之苦。詞人正是通過這樣的詰問表達了憶念故國之情。

結尾二句,前后呼應,感情又深入一層。前面說眼前景色恰是西湖,然又不是真正的西湖。可見西湖之遙遠。并不純粹由于地理上的間阻,同時也是由于政治上的限隔。那么怎樣才能重到真正的西湖呢?詞人唯有托諸夢境。只應幽夢解重來是推想之辭,然亦反映了現實中重到西湖之不可能。接著夢中不識從何去一句,又推進一層,意謂西湖只有在夢中才能重到,可是即使到了夢中,他也不知從哪條路前去西湖。詞人那種想見西湖又怕見西湖的矛盾心理以及在現實生活中莫知所從的迷惘心情都十分含蓄地流露出來,給人以回味的余地。

辛棄疾:沁園春·帶湖新居將成


《沁園春帶湖新居將成》

作者:辛棄疾

三徑初成,鶴怨猿驚,

稼軒未來。

甚云山自許,平生意氣;

衣冠人笑,抵死塵埃。

意倦須還,身閑貴早,

豈為莼羹鱸膾哉?

秋江上,看驚弦雁避,

駭浪船回。

東岡更葺茅齋。

好都把軒窗臨水開。

要小舟行釣,先應種柳;

疏籬護竹,莫礙觀梅。

秋菊堪餐,春蘭可佩,

留待先生手自載。

沉吟久,怕君恩未許,

此意徘徊。

注釋:

1、三徑:指歸隱者的居所。

2、鶴怨猿驚:表達出自己急切歸隱的心情。化用孔稚《北山移文》:蕙帳空兮夜鶴怨,山人去兮曉猿驚。

3、稼軒:指詩人自己。

4、抵死:終究,畢竟。

5、莼羹鱸膾:美味。《世說新語識鑒篇》:西晉張翰官洛陽,見秋風起,因思吳中莼菜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意爾,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駕便歸。

6、秋江上三句:比喻在官場碰壁,遭人排擠,因此避世。

7、秋菊春蘭兩句:化用屈原《九歌禮魂》:春蘭兮秋菊,長無絕兮終古!。表明作者自己如屈原一般志行高潔,不愿同流合污。

賞析:

辛棄疾力主抗金,收復中原,但朝廷無此意,不加重用壯志難酬,一生屢遭貶斥。由于不能見用于茍且偷安的南宋統治集團,他感到前途險惡,早晚必被逐出宦途。為后事計,他任江西安撫使時,在上饒城北帶湖之畔,修建了一所新居,作為將來退隱之處。取名為稼軒并自號為稼軒居士以示去官務農之志。此詞即在作引退前一年,即淳熙八年(1181年)新居將落成之時所作,抒發了他當時萬端感慨集于一心的復雜感情。

上片主要寫萌發棄政歸田之念。首句開門見山,順題而起。西漢蔣詡隱居時門前開有三條小路的原因,三徑即成了隱士居處的代稱,陶淵明《歸去來辭》中就有三徑就荒,松菊猶存的句子。三徑初成,日后棲身有所,詞人于失意之中亦露幾分欣慰。不過這層意思,作者并沒有直白的一語道出。而是鶴怨猿驚,稼軒未來,以帶湖的仙鶴老猿埋怨驚怪其主人的遲遲不至,曲曲吐露。鶴怨猿驚出于南齊孔稚珪《北山移文》:蕙空兮夜鶴怨,山人去兮曉猿驚。不同的是,孔稚珪是以昔日朝夕相處的鶴猿驚怨周颙隱而復仕,辛棄疾用此典卻反其道而行之,假設即將友好伴處的鶴猿怨自己仕而不歸。這兩句是從新居方面落墨,說那里盼望自己早日歸隱:甚云山四句,是自言自語一樣,寫主觀想法。既然自己的平生志趣是以云自許,為什么還老是呆在塵世里當官,惹先賢隱士嘲笑呢!顯然,這只不過是辛棄疾在遭到投降派一連串打擊之后,所發的一種牢騷自嘲而已。誰不知道,辛棄疾的平生意氣是抗金復國,金甌一統,豈能以云山自許!然而現在乾坤難轉,事不由已,有什么辦法呢?意倦須還,身閑貴早,豈為莼羹鱸膾哉?詞人不愿作違心之事,他認為既然厭惡這丑惡的官場又不能以已之力匡正,就應該激流勇退,愈早愈好,不要等被人家趕下了臺才離開;再說自己也不是象西晉張翰那樣因想起了家鄉味美的鱸魚膾、莼菜羹而棄官還鄉,心中無愧,又何苦抵死塵埃呢?這里,暗示了作者同南宋統治集團之間的矛盾已到了不可調和的程度,并表明了自己的磊落胸懷。其中意倦句,表明自己絕不愿為朝廷的茍安政策效勞,志不可奪去向已定:豈為句,說明他之退隱并不是為貪圖個人安逸享受;最值得體味的是身閑貴早里的貴早二字。固然,這是為了呼應前文曲露的對新居的向往,欲歸之情,不過主要還是說明,詞人不堪統治集團反對派對他的毀謗和打擊,而且可能預感到一場新的迫害正在等待著他。不如抽身早避。因而自然逗出了后面秋江上三句,表明了自己離政歸田的真正原因是避禍,就象鴻雁聽到了弦響而逃,航船見到了惡浪而避一樣。他是別無他途,不得不如此。

下片主要寫但對未來生活藍圖的設想。詞意仍緣新居將成而起。將成是指,初具規模但還有待于進一步完善。東岡二句,先就建筑方面說,再修一幢茅屋作為書齋,設于東岡,并把窗戶全部面水而開,既照應了題中帶湖二字,又照應了平生意氣,即云山自許的雅致。而行釣同種柳聯系起來,表明詞人向往的是小舟撐出柳陰來的畫境。表達了對官場爭斗的厭倦,對鄉村寧靜的向往。下面寫竹、梅、菊、蘭,不僅表現了詞人的生活情趣,更喻指詞人的為人節操。竹、梅、是歲寒三友之二物,竹經冬而不凋,梅凌寒而花放。

從既要疏籬護竹,又要莫礙觀梅中,既表示作者玩花弄草的雅興,更可以看出他對竹、梅堅貞品質的熱忱贊頌和向往。至于菊、蘭,都是偉大愛國詩人屈原喜愛的高潔的花草。他在《離騷》中有餐秋菊之落英,紉秋蘭以佩等句,表示自己所食之素潔和所服之芬芳,辛棄疾說,既然古人認為菊花可餐,蘭花可佩,那他一定要親手把它們載種起來。顯然,秋菊兩句,明講種花,實言心志,古人志行高潔。自己亦當仿效。然而屈原餐菊佩蘭是在被楚王放逐以后,而辛棄疾當時還是在職之臣。堅持理想節操固然可以由已決定,但未去留豈能擅自安排。所以他接著說:沉吟久,怕君恩未許,此意徘徊。這三句初看與前文完全不屬,但細想,恰是當時作者心理矛盾含蓄而真實的流露。辛棄疾一生為國志在統一,志向尚未實現本不愿意離政,但形諸文字卻說怕君恩未許。因此,這一方面固然暴露了作為統治集團一員的辛棄疾仍對腐朽朝廷昏庸皇帝存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另一方面,更可以說,這是他始終不忘復國、積極從政、赤誠用世之心的流露。全詞就在這種不得不隱、然又欲隱不能的徘徊心境中結束。

這首詞,自始至終可以說是一篇描寫心理活動的實錄。但上下兩片,各有不同。前片寫欲隱緣由,感情漸進,由微喜,而悵然,而氣惱,而憤慨。讀之,如觀大河漲潮,流速由慢而疾,潮聲也由小而大,詞情也愈說愈明。后片寫未來打算,讀之,似在河中泛舟,水流徐緩而平穩,再不聞澎湃呼嘯之聲,所見只是波光粼粼。及設想完畢,若游程已終,突然轉出沉吟久幾句,似乎剛才打算,既非出自己心亦不可行于實際如一物突現舟水凝滯不可行,不過,盡管兩片情趣迥別,風貌各異,由于通篇皆以新居將成一線相貫,因此并無割裂之嫌,卻有渾成之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