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十九首·生年不滿百
2021-08-24 短句古詩詞古詩三百首 欲求不滿的說說 卷首寄語
《古詩十九首生年不滿百》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
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
愚者愛惜費,但為后世嗤。
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
注釋:
1、秉,執也。秉燭游,猶言作長夜之游。
2、來茲,因為草生一年一次,所以訓茲為年,這是引申義。來茲,就是來年。
3、費:費用,指錢財。
4、嗤:輕蔑的笑。
5、王子喬,古代傳說中著名的仙人之一。期,待也,指成仙之事不是一般人所能期待。
譯文:
一個人活在世上通常不滿百歲,心中卻老是記掛著千萬年后的憂愁,這是何苦呢?
既然老是埋怨白天是如此短暫,黑夜是如此漫長,那么何不拿著燭火,日夜不停地歡樂游玩呢?
人生應當及時行樂才對啊!何必總要等到來年呢?
整天汲汲無歡的人,只想為子孫積攢財富的人,就顯得格外愚蠢了,不肖子孫也只會嗤笑祖先的不會享福呢!
像王子喬那樣成仙的人,恐怕難以再等到吧!m.my0556.com.cn
賞析:
人生價值的懷疑,似乎常是因了生活的苦悶。在苦悶中看人生,許多傳統的觀念,都會在懷疑的目光中轟然倒塌。這首詩集以松快的曠達之語,給世間的兩類追求者,兜頭澆了一桶冷水。
首先是對吝嗇聚財的惜費者的嘲諷,它幾乎占了全詩的主要篇幅。這類人正如《詩經唐風》山有樞一詩所譏刺的:子有衣裳,弗曳弗婁(穿裹著);子有車馬,弗馳弗驅。宛其死矣,他人是愉只管苦苦地聚斂財貨,就不知道及時享受。他們所憂慮的,無非是子孫后代的生計。這在詩人看來,簡直愚蠢可笑: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縱然人能活上百年,也只能為子孫懷憂百歲,這是連小孩都明白的常識;何況還未必活得了百年,偏偏想憂及千歲,真是愚不可及。開篇落筆,以百年、千年的荒謬對接,揭示那些活得吝嗇的惜費者的可笑情態,真是妙不可言。接著兩句更奇: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游者,放情游樂也。把生命的白晝,盡數沉浸在放情游樂之中,已夠聳人聽聞的了,詩人卻還苦于白晝太短,竟異想天開,勸人把夜晚的臥息時間,也都用來行樂,真虧他想得出來。夜晚黑燈瞎火,就怕敗了游興。詩人卻早備良策:那就干脆手持燭火而游!把放情行樂之思,表述得如此赤裸而大言不慚,這不僅在漢代詩壇上,就是在整個古代詩歌史上,恐怕都算得上驚世駭俗之音了。至于那些孜孜追索于藏金窯銀的守財奴,聽了更要瞠目咋舌。這些是被后世詩論家嘆為奇情奇想,筆勢崢嶸的開篇四句(方東樹《昭昧詹言》)。它們一反一正,把終生憂慮與放情游樂的人生態度,鮮明地對立起來。
詩人似乎早就料到,鼓吹這樣的放蕩之思,必會遭到世俗的非議。也并非不想享受,只是他們常抱著苦盡甘來的哲學,把人生有限的享樂,推延到遙遠的未來。詩人則斷然否定這種哲學:想要行樂就得及時,不能總等待來年。詩中沒有說為何不能等待來年。其弦外之音,卻讓《古詩十九首》的另一首點著了: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誰也不知道來茲不會有個三長兩短,突然成了潛寐黃泉下,千載永不寤的陳死人(《古詩十九首驅車上東門》)。那時再思享樂,已經晚了。這就是在詩人世間及時行樂的曠達之語后面,所包含著的許多人生的痛苦體驗。從這一點看,惜費者的終日汲汲無歡,只想著為子孫攢點財物,便顯得格外愚蠢了。因為他們生時的惜費,無非養育了一批游手好閑的子孫。當這些不肖子孫揮霍無度之際,不可能會感激祖上的積德。也許他們倒會在背底里,嗤笑祖先的不會享福。愚者愛惜費,但為后世嗤二句,正如方廷珪所說:直以一杯冷水,澆財奴之背(《文選集成》)。其嘲諷辭氣之尖刻,確有對愚者的喚醒醉夢之力。
全詩抒寫至此,筆鋒始終還都針對著惜費者。只是到了結尾,才突然倒卷反掉,指向了人世的另一類追求:仰慕成仙者。對于神仙的企羨,從秦始皇到漢武帝,都干過許多蠢事。就是漢代的平民,也津津樂道于王子喬被神秘道士接上嵩山、終于乘鶴成仙的傳說。在漢樂府中,因此留下了王子喬,參駕白鹿云中遨。下游來,王子喬的熱切呼喚。但這種得遇神仙的期待,到了苦悶的漢末,也終于被發現只是一場空夢(見《古詩十九首驅車上東門》: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所以,對于那些還在做著這類成仙夢的人,詩人便無須多費筆墨,只是借著嘲諷惜費者的余勢,順手一擊,便就收束: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這結語在全詩似乎逸出了主旨,一下子岔到了仙人身上,但詩人之本意,其實還在喚醒那些惜費者,即朱筠《古詩十九首說》指出的:仙不可學,愈知愚費之不可惜矣。只輕輕一擊,即使慕仙者為之頸涼,又照應了前文為樂當及時之意:收結也依然是曠達而巧妙的。
這樣一首以放浪之語抒寫及時行樂的奇思奇情之作,似乎確可將許多人們的人生迷夢喚醒;有些研究者因此將這類詩作,視為漢代人性覺醒的標志。但仔細想來,常懷千歲憂的惜費者固然愚蠢;但要說人生的價值就在于及時滿足一已的縱情享樂,恐怕也未必是一種清醒的人生態度。實際上,這種態度,大抵是對于漢末社會動蕩不安、人命危淺的苦悶生活的無力抗議。從毫無出路的下層人來說,又不過是從許多迷夢(諸如功業、名利之類)中醒來后,所做的又一個迷夢而已他們不可能真能過上被服紈與素、何不秉燭游的享樂生活。所以,與其說這類詩表現了人性之覺醒,不如說是以曠達狂放之思,表現了人生毫無出路的痛苦。只要看一看文人稍有出路的建安時代,這種及時行樂的吟嘆,很快又為憫傷民生疾苦、及時建功立業的慷慨之音所取代,就可以明白這一點。
jz139.com更多詩句擴展閱讀
古詩十九首·西北有高樓
《古詩十九首西北有高樓》
西北有高樓,上與浮云齊。
交疏結綺窗,阿閣三重階。
上有弦歌聲,音響一何悲!
誰能為此曲?無乃杞梁妻。
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
一彈再三嘆,慷慨有馀哀。
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
愿為雙鴻鵠,奮翅起高飛。
注釋:
1、疏:鏤刻。綺:有花紋的絲織物。這句是說刻鏤交錯成雕花格子的窗。
2、阿閣:四面有曲檐的樓閣。這句是說阿閣建在有三層階梯的高臺上。
3、無乃:是莫非、大概的意思。杞梁妻:杞梁妻的故事,最早見于《左傳襄公二十三年》,后來許多書都有記載。據說齊國大夫杞梁,出征莒國,戰死在莒國城下。其妻臨尸痛哭,一連哭了十個日夜,連城也被她哭塌了。《琴曲》有《杞梁妻嘆》,《琴操》說是杞梁妻作,《古今注》說是杞梁妻妹朝日所作。這兩句是說,樓上誰在彈唱如此凄惋的歌曲呢?莫非是象杞梁妻那樣的人嗎?
4、清商:樂曲名,聲情悲怨。清商曲音清越,宜于表現哀怨的情緒。
5、中曲:樂曲的中段。徘徊:指樂曲旋律回環往復。
6、慷慨:感慨、悲嘆的意思。《說文》:壯士不得志于心也。
7、惜:痛。
8、知音:識曲的人,借指知心的人。相傳俞伯牙善鼓琴,鐘子期善聽琴,子期死后,伯牙再不彈琴,因為再沒有知音的人。這兩句是說,我難過的不只是歌者心有痛苦,而是她內心的痛苦沒有人理解。
9、鴻鵠:據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說:凡鴻鵠連文者即鵠。鵠,就是天鵝。一作鳴鶴。此二句以雙鴻鵠比喻情志相通的人,意謂愿與歌者同心,如雙鵠高飛,一起追求美好的理想。
10、高飛:遠飛。這二句是說愿我們象一雙鴻鵠,展翅高飛,自由翱翔。
譯文:
那西北方有一座高樓矗立眼前,
堂皇高聳恰似與浮云齊高。
高樓鏤著花紋的木條,
交錯成綺文的窗格,
四周是高翹的閣檐,
階梯有層疊三重。
樓上飄下了弦歌之聲,
正是那《音響一何悲》的琴曲,
誰能彈此曲,
是那悲夫為齊君戰死,
悲慟而抗聲長哭竟使杞之都城為之傾頹的女子。
商聲清切而悲傷,隨風飄發多凄涼!
這悲弦奏到中曲,便漸漸舒徐遲蕩回旋。
那琴韻和嘆息聲中,
撫琴墮淚的佳人慷慨哀痛的聲息不已。
不嘆惜錚錚琴聲傾訴聲里的痛苦,
更悲痛的是對那知音人兒的深情呼喚。
愿我們化作心心相印的鴻鵠,
從此結伴高飛,
去遨游那無限廣闊的藍天白云里!
賞析:
慨嘆著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的漢末文人,面對的卻是一個君門深遠、宦官擋道的苦悶時代。是騏驥,總得有識馬的伯樂才行;善琴奏,少不了鐘子期這樣的知音。壯志萬丈而報國無門,在茫茫人和事,沒有什么比這更教人嗟傷的了。
此詩的作者,就是這樣一位彷徨中路的失意人。這失意當然是政治上的,但在比比傾訴之時,卻幻化成了高樓聽曲的凄切一幕。
從那西北方向,隱隱傳來錚錚的弦歌之音。詩人尋聲而去,驀然抬頭,便已見有一座高樓矗立眼前。這高樓是那樣堂皇,而且在恍惚之間又很眼熟:交疏結綺窗,阿閣三重階刻鏤著花紋的木條,交錯成綺文的窗格;四周是高翹的閣檐,階梯有層疊三重,正是詩人所見過的帝宮氣象。但帝宮又不似這般孤清,而且也比不上它的高峻:那巍峨的樓影,分明聳入了飄忽的浮云之中。
人們常把這四句所敘視為實境,甚至還有指實其為高陽王雍之樓的(楊炫之《洛陽伽藍記》)。其實是誤解。明人陸時雍指出,《古詩十九首》在藝術表現上的一大特點,就是托:情動于中,郁勃莫已,而勢又不能自達,故托為一意、托為一物、托為一境以出之(《古詩鏡》)。此詩即為詩人假托之境,高樓云云,全從虛念中托生,故突兀而起、孤清不群,而且浮云縹緲,呈現出一種奇幻的景象。
那弦歌之聲就從此樓高處飄下。詩中沒有點明時間,從情理說大約正什夜晚。在萬籟俱寂中,聽那音響一何悲的琴曲,恐怕更多一重哀情籠蓋而下的感覺吧。這感覺在詩人心中造成一片迷茫:誰能為此曲?無乃杞梁妻!杞梁即杞梁殖。傳說他為齊君戰死,妻子悲慟于上則無父,中則無夫,下則無子,人生之苦至矣,乃抗聲長哭竟使杞之都城為之傾頹(崔豹《古今注》)。而今,詩人所聽到的高樓琴曲,似乎正有杞梁妻那哭頹杞都之悲,故以之為喻。全詩至此,方著一悲字,頓使高樓聽曲的虛境,蒙上了一片凄涼的氛圍。
那哀哀弦歌于高處的歌者是誰,詩人既在樓下,當然無從得見;對于讀者來說,便始終是一個未揭之謎。不過有一點是清楚的:詩中將其比為杞梁妻,自必是一位女子。這女子大約全不知曉,此刻樓下正有一位尋聲而來、佇聽已久的詩人在。她只是錚錚地彈著,讓不盡的悲哀在琴聲傾瀉: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商聲清切而多傷,當其隨風飄發之際,聽去該是無限凄涼。這悲弦奏到中曲,便漸漸舒徐遲回,大約正如白居易《琵琶行》所描述的,已到了幽咽泉流水下灘、冰泉冷澀弦凝絕之境。接著是鏗然一彈,琴歌頓歇,只聽到聲聲嘆息,從高高的樓窗傳出。一彈再三嘆,慷慨有余哀:在這陣陣的嘆息聲中,正有幾多壓抑難伸的慷慨之情,追著消散而逝的琴韻回旋!
這四句著力描摹琴聲,全從聽者耳中寫出。但摹寫聲音,正摹寫其人也(張庚《古詩十九首解》)。讀者從那琴韻和嘆息聲中,能隱隱約約,看見了一位蹙眉不語、撫琴墮淚的絕代佳人的身影。但妙在詩人說得縹緲,令人可想而不可即罷了(吳淇《選詩定論》)。當高樓弦歌靜歇的時候,樓下的詩人早被激得淚水涔涔: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人生不可能無痛苦,但這歌者的痛苦似乎更深切、廣大,而且是那樣難以言傳。當她借錚錚琴聲傾訴的時候,當然希望得到知音者的理解和共鳴,但她沒有找到知音。這人世間的知音,原本就是那樣稀少而難覓的。如此說來,這高樓佳人的痛苦,即使借琴曲吐露,也是枉然這大約正是使她最為傷心感懷、再三嘆自的原故罷。但是,詩人卻從那寂寂靜夜的凄切琴聲中,理解了佳人不遇知音的傷情。這傷情是那樣強烈地震撼了他因為他自己也正是一位不遇知音的苦苦尋覓者。共同的命運,把詩人和歌者的心連結在了一起;他禁不住要脫口而出,深情地安慰這可憐的歌者:再莫要長吁短嘆!在這茫茫的人世間,自有和你一樣尋覓知音的人兒,能理解你長夜不眠的琴聲。愿為雙鴻鵠,奮翅起高飛,意謂:愿我們化作心心相印的鴻鵠,從此結伴高飛,去遨游那無限廣闊的藍天長云!這就是發自詩人心底的熱切呼喚,它從詩之結句傳出,直身著上與浮云齊的高樓綺窗飄送而去:傷心的佳人呵,你可聽到了這曠世知音的深情呼喚?正如西北有高樓的景象,全是詩人托化的虛境一樣;人們自然明白:就是這弦歌高樓的佳人,也還是出于詩人的虛擬。細心的讀者一眼即可猜透:那佳人實在正是詩人自己他無非是在借佳人不遇知音之悲,抒寫自身政治上的失意之情罷了。不過,悲憤的詩人在撫衷徘徊之中會生此奇思:不僅把自身托化為高樓的歌者,而且又從自身化出另一位聽者,作為高樓佳人的知音而?[欷感懷、聊相慰藉透過詩面上的終于得遇知音、奮翅高飛,人們感受到的,恰恰是一種四顧無侶、自歌自聽的無邊寂寞和傷情。詩人的內心痛苦,正借助于這痛苦中的奇幻之思,表現得分外悱惻和震顫人心。吳淇稱《古詩十九首》中,惟此首最為悲酸。甚是。
古詩十九首·行行重行行
《古詩十九首行行重行行》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相去萬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胡馬倚北風,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顧返。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注釋:
1、重行行:行了又行,走個不停。
2、生別離:活生生地分離。
3、天一涯:天一方。意思是兩人各在天之一方,相距遙遠,無法相見。
4、阻且長:艱險而且遙遠。
5、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胡馬南來后仍依戀于北風,越鳥北飛后仍筑巢于南向的樹枝。意思是鳥獸尚眷戀故土,何況人呢?胡馬,泛指北方的馬,古時稱北方少數民族為胡。越鳥,指南方的鳥,越指南方百越。這兩句是思婦對游子說的,意思是人應該有戀鄉之情。
6、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相離愈來愈遠,衣帶也愈來愈松了。意思是人由于相思而消瘦了。已通以。緩:寬松。
7、浮云蔽白日:這是比喻,大致是以浮云喻邪,以白日喻正。想象游子在外被人所惑。蔽 :遮掩
8、不顧反:不想著回家。顧,念。反通返。
9、思君令人老:由于思念你,使我變得老多了。老,指老態,老相。
10、歲月忽已晚:一年倏忽又將過完,年紀愈來愈大,還要等到什么時候呢!歲月已晚,指秋冬之際歲月無多的時候。
11、棄捐勿復道:什么都撇開不必再說了。捐,棄。
12、努力加餐飯:有兩說。一說此話是對游子說,希望他在外努力加餐,多加保重。另一說此話是思婦自慰,我還是努力加餐,保養好身體,也許將來還有相見的機會。
譯文:
你走啊走啊老是不停的走,
就這樣活生生分開了你我。
從此你我之間相距千萬里,
我在天這頭你就在天那頭。
路途那樣艱險又那樣遙遠,
要見面可知道是什么時候?
北馬南來仍然依戀著北風,
南鳥北飛筑巢還在南枝頭。
彼此分離的時間越長越久,
衣服越發寬大人越發消瘦。
飄蕩游云遮住了太陽,
他鄉的游子不想回還。
只因為想你使我都變老了,
又是一年很快地到了年關。
還有許多心里話都不說了,
只愿你多保重切莫受饑寒。
賞析:
一個婦女懷念離家遠行的丈夫。她詠嘆別離的痛苦、相隔的遙遠和見面的艱難,把自己的刻骨的相思和丈夫的一去不復返相對照,但還是自我寬解,只希望遠行的人自己保重。全詩長于抒情,韻味深長,語言樸素自然又精煉生動,風格接近民歌。
本篇可分作兩部分:前六句為第一部分,后十句為第二部分。
第一部分,追敘初別,著重描寫路遠相見之難。開頭兩句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是全詩的綱,總領下文。
第二部分,著重刻畫思婦相思之苦。胡馬、越鳥二句是說鳥獸還懂得依戀故鄉,何況人呢?以鳥獸和人作比,是從好的方面揣度游子的心理。隨著時間的飛馳,游子越走越遠,思婦的相思之情也愈來愈深切。衣帶日已緩形象地揭示了思婦的這種心情。她日益消瘦、衰老和游子不顧反形成對比。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顧反,是從壞的方面懷疑游子薄幸,不過不愿直說,而是委婉地通過比喻表達心里的想法。最后兩句是強作寬慰,實際上這種心情是很難棄捐勿道的,心緒不佳,餐飯也是很難加的。相思之苦本來是一種抽象的心理狀態,可是作者通過胡馬、越鳥、浮云、白日等恰切的比喻,帶緩、人老等細致的描寫,把悲苦的心情刻畫得生動具體,淋漓盡致。
古詩是與今體詩相對而言的詩體。一般唐代以后的律詩稱今體詩或近體詩,非律詩則稱古詩或古體詩。《古詩十九首》大約是東漢后期作品,大多是文人模仿樂府之作。這里收集的古詩作者已佚。但它的藝術成就是非常突出的,它長于抒情,善于運用比興手法,使詩意含蓄蘊藉。它大體代表了當時古詩的藝術成就。《行行重行行》是《古詩十九首》中的第一首。這首詩是一首思夫詩。抒發了一個女子對遠行在外的丈夫的深切思念。這是一首在東漢末年動蕩歲月中的相思亂離之歌。盡管在流傳過程中失去了作者的名字,但情真、景真、事真、意真(陳繹《詩譜》),讀之使人悲感無端,反復低徊,為女主人公真摯痛苦的愛情呼喚所感動。
首句五字,連疊四個行字,僅以一重字綰結。行行言其遠,重行行言其極遠,兼有久遠之意,翻進一層,不僅指空間,也指時間。于是,復沓的聲調,遲緩的節奏,疲憊的步伐,給人以沉重的壓抑感,痛苦傷感的氛圍,立即籠罩全詩。與君生別離,這是思婦送君南浦,傷如之何的回憶,更是相思之情再也壓抑不住發出的直白的呼喊。詩中的君,當指女主人公的丈夫,即遠行未歸的游子。
與君一別,音訊茫然:相去萬余里。相隔萬里,思婦以君行處為天涯;游子離家萬里,以故鄉與思婦為天涯,所謂各在天一涯也。道路阻且長承上句而來,阻承天一涯,指路途坎坷曲折;長承萬余里,指路途遙遠,關山迢遞。因此,會面安可知!當時戰爭頻仍,社會動亂,加上交通不便,生離猶如死別,當然也就相見無期。
然而,別離愈久,會面愈難,相思愈烈。詩人在極度思念中展開了豐富的聯想,凡物都有眷戀鄉土的本性: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飛禽走獸尚且如此,何況人呢?這兩句用比興手法,突如其來,效果遠比直說更強烈感人。表面上喻遠行君子,說明物尚有情,人豈無思的道理,同時兼暗喻思婦對遠行君子深婉的戀情和熱烈的相思胡馬在北風中嘶鳴了,越鳥在朝南的枝頭上筑巢了,游子啊,你還不歸來啊!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自別后,我容顏憔悴,首如飛蓬,自別后,我日漸消瘦,衣帶寬松,游子啊,你還不歸來啊!正是這種心靈上無聲的呼喚,才越過千百年,贏得了人們的曠世同情和深深的惋嘆。
如果稍稍留意,至此,詩中已出現了兩次相去。第一次與萬余里組合,指兩地相距之遠;第二次與日已遠組合,指夫妻別離時間之長。相隔萬里,日復一日,是忘記了當初旦旦誓約?還是為他鄉女子所迷惑?正如浮云遮住了白日,使明凈的心靈蒙上了一片云翳?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顧反,這使女主人公忽然陷入深深的苦痛和彷惶之中。詩人通過由思念引起的猜測疑慮心理反言之,思婦的相思之情才愈顯刻骨,愈顯深婉、含蓄,意味不盡。
猜測、懷疑,當然毫無結果;極度相思,只能使形容枯槁。這就是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老,并非實指年齡,而指消瘦的體貌和憂傷的心情,是說心身憔悴,有似衰老而已。晚,指行人未歸,歲月已晚,表明春秋忽代謝,相思又一年,暗喻女主人公青春易逝,坐愁紅顏老的遲暮之感。
坐愁相思了無益。與其憔悴自棄,不如努力加餐,保重身體,留得青春容光,以待來日相會。故詩最后說: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至此,詩人以期待和聊以自慰的口吻,結束了她相思離亂的歌唱。
詩中淳樸清新的民歌風格,內在節奏上重疊反復的形式,同一相思別離用或顯、或寓、或直、或曲、或托物比興的方法層層深入,若秀才對朋友說家常話式單純優美的語言,正是這首詩具有永恒藝術魅力的所在。而首敘初別之情次敘路遠會難再敘相思之苦末以寬慰期待作結。離合奇正,現轉換變化之妙。不迫不露、句意平遠的藝術風格,表現出東方女性熱戀相思的心理特點。
古詩十九首·驅車上東門
《古詩十九首驅車上東門》
驅車上東門,遙望郭北墓。
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
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
潛寐黃泉下,千載永不寤。
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
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
萬歲更相迭,圣賢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
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
注釋:
1、上東門:洛陽城東面三門最北頭的門。
2、郭北:城北。洛陽城北的北邙山上,古多陵墓。
3、白楊、松柏:古代多在墓上種植白楊、松、柏等樹木,作為標志。
4、陳死人:久死的人。陳,久。
5、杳杏:幽暗貌。即:就,猶言身臨。長暮:長夜。這句是說,人死后葬入墳墓,就如同永遠處在黑夜里。
6、潛寐:深眠。
7、寤:醒。
8、浩浩:流貌。陰陽:古人以春夏為陽,秋冬為陰。這句是說歲月的推移,就象江河一樣浩浩東流,無窮無盡。
9、年命:猶言壽命。
10、忽:匆遽貌。寄:旅居。這兩句是說人的壽命短促。
11、更:更迭。萬歲:猶言自古。這句是說自古至今,生死更迭,一代送走一代。
12、度:過也,猶言超越。這句是說圣賢也無法超越生必有死這一規律。
13、被:同披。這四句是說,服丹藥,求神仙,也沒法長生不死,還不如飲美酒,穿綢緞,圖個眼前快活。
賞析:
這首詩,是用抒情主人公直抒胸臆的形式寫出的表現了東漢末年大動亂時期一部分生活充裕、但在政治上找不到出路的知識分子的頹廢思想的悲涼心態。
東漢京城洛陽,共有十二個城門。東面三門,靠北的叫上東門。郭,外城。漢代沿襲舊俗,死人多葬于郭北。洛陽城北的北邶山,但是叢葬之地;詩中的郭北墓,正指邙山墓群。主人公驅車出了上東門,遙望城北,看見邙山墓地的樹木,不禁悲從中來,便用白揚何蕭蕭,松柏夾廣路兩句寫所見、抒所感。蕭蕭,樹葉聲。主人公停車于上東門外,距北邙墓地還有一段路程,不可能聽見墓上白揚的蕭蕭聲,然而楊葉之所以蕭蕭作響,乃是長風搖蕩的結果;而風撼楊枝、萬葉翻動的情狀,卻是可以遠遠望見的。望其形,想其聲,形成通感,便將視覺形象與聽覺形象合二而一了。還有一層:這位主人公,本來是住在洛陽城里的,并沒有事,卻偏偏要出城,又偏偏出上東門,一出城門便遙望郭北墓,見得他早就從消極方面思考生命的歸宿問題,心緒很悲涼。因而當他望見白揚與松柏,首先是移情入景,接著又觸景生情。蕭蕭前用何(多么)作狀語,其感情色彩是十分強烈的。寫松柏的一句似較平淡,然而只有富貴人墓前才有廣闊的墓道,如今夾廣路者只有松柏,其蕭琴景象也依稀可想。于是由墓上的樹木想到墓下的死人,用整整十句詩所得訴說:
人死去就像墮入漫漫長夜,沉睡于黃泉之下,千年萬年,再也無法醒來。
春夏秋冬,流轉無窮;而人的一生,卻像早晨的露水,太陽一曬就消失了。
人生好像旅客寄宿,匆匆一夜,就走出店門,一去不返。
人的壽命,并不像金子石頭那樣堅牢,經不起多少跌撞。
歲去年來,更相替代,千所萬歲,往復不已;即便是圣人賢人,也無法超越,長生不老。
主人公對于生命的短促如此怨悵,對于死亡的降臨如此恐懼,而得出的結論很簡單,也很現實:神仙是不死的,然而服藥求神仙,又常常被藥毒死;還不如喝點好酒,穿些好衣服,只圖眼前快活吧!
生命短促,人所共感,問題在于如何肯定生命的價值。即以我國古人而論,因生命短促而不甘虛度光陰,立德、立功、立言以求不朽的人史不絕書。不妨看看屈原:他有感于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而乘騏驥以馳騁,來吾導夫先路,力求奔馳于時代的前列;有感于老冉冉其將至兮而恐修名之不立,砥礪節操,熱愛家國,用全部生命追求崇高理想的實現,將人性美發揚到震撼人心的高度。回頭再看這首詩的主人公,他對人生如寄的悲嘆,當然也隱含著對于生命的熱愛,然而對生命的熱愛最終以只圖眼前快活的形式表現出來,卻是消極的,頹廢的。生命的價值,也就化為烏有了。
古詩十九首·明月何皎皎
《古詩十九首明月何皎皎》
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幃。
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
客行雖云樂,不如早旋歸。
出戶獨彷徨,愁思當告誰?
引領還入房,淚下沾裳衣。
注釋:
1、羅床幃:羅帳。
2、寐:入睡。
3、攬衣:猶言披衣,穿衣。攬,取。
4、旋歸;回歸,歸家。旋,轉。
5、引領:伸頸,抬頭遠望的意思。
6、裳衣:一作衣裳。
賞析:
如何描寫人物心理,往往是小說家們醉心探討的問題。其實,這對詩人也至關重要。我國古代抒情詩中,就有很細致很精采的心理描寫,這一篇《古詩十九首明月何皎皎》,就突出地表現出這種藝術特點。
這首詩是寫游子離愁的,詩中刻劃了一個久客異鄉、愁思輾轉、夜不能寐的游子形象。他的鄉愁是由皎皎明月引起的。更深人靜,那千里與共的明月,最易勾引起羈旅人的思緒。謝莊《月賦》曰:隔千里兮共明月。李白《靜夜思》曰: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對于這首無名氏古詩中的主人公來說,同樣是這種情緒。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幃。當他開始看到明月如此皎潔時,也許是興奮的贊賞的。銀色的清輝透過輕薄透光的羅帳,照著這位擁衾而臥的人。可是,夜已深沉,他輾轉反側,尚未入眠。不是過于耀眼的月光打擾他的睡眠,是憂愁不能寐。他怎么也睡不著,便索性攬衣而起,在室內徘徊起來。清代朱筠評曰:神情在徘徊二字。(《古詩十九首說》)的確,游子看月、失眠、攬衣、起床、徘徊這一連串的動作,說明他醒著的時間長,實在無法入睡;同時說明他心中憂愁很深。尤其是那起徘徊的情態,深刻地揭示了他內心痛苦的劇烈。
詩寫到這里,寫出了憂愁不能寐的種種情狀,但究竟為什么憂愁:客行雖云樂,不如早旋歸。這是全詩的關鍵語,畫龍點睛,點明主題。這兩句雖是直說緣由,但語有余意,耐人尋味。客行既有樂,卻又說不如早旋歸,是因為實際上他鄉作客,無樂而言。正如《相如歌飲馬長城窟行》所說: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入門各自媚,誰與相為言。然而異鄉游子又欲歸不歸,這是和他們所處的客觀現實是密切聯系著的。即如此詩的作者,大概是東漢時一個無名文人吧,在他那個時代,往往為營求功名而旅食京師,卻又仕途阻滯,進很兩難。這兩句詩正刻劃出他想歸而不得歸無可奈何的心情,是十分真切的。清代陳祚明說得好:客行有何樂?故言樂者,言雖樂亦不如歸,況不樂乎!(《采菽堂古詩選》)朱筠也說:把客中苦樂思想殆遍,把苦且不提,雖云樂亦是客,不如早旋歸之為樂也(《古詩十九說》)他們是道出了此中凄涼味的。作者點出這種欲歸不得的處境后,下面四句又像開頭四句那樣,通過主人公的動作進一步表現他心靈最深層的痛苦。前面寫到攬衣起徘徊,尚是在室內走走,但感到還是無法排遣心中的煩悶,于是他走出戶外了。然而,出戶彷徨,半夜三更,他像夢游似的,獨自在月下彷徨,更有一陣孤獨感襲上心頭。愁思當告誰?正是這種獨、這種彷徨的具體感受了。古樂府《悲歌》云: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于是詩人情不自禁地向千里之外的故鄉云樹引領而望,可是又不可能獲得可以當歸的效果,反而引起了更大的失望。他實在受不了這種感情上的折磨了,他又回到室內去。從出戶到入房,這一出一入,把游子心中翻騰的愁情推向頂點,以至再也禁不住淚下沾裳衣了。
全詩共十句,除了客行二句外,所描寫的都是極其具體的行動,而這些行動是一個緊接著一個,是一層深似一層,細致地刻畫了游子欲歸不得的心理狀態,手法是很高明的。清代張庚分析詩中主人公的心理發展層次說:因憂愁而不寐,因不寐而起,因起而徘徊,因徘徊而出戶,既出戶而彷徨,因彷徨無告而仍入房,十句中層次井井,而一節緊一節,直有千回百折之勢,百讀不厭。
一首短小的抒情詩,能夠細致地表現如此豐富復雜的心理活動,這在我國古詩中是不多見的。俄國有一位大作家屠格涅夫,是擅長于心理描寫的,但是他的心理描寫,大都是對人物心理的一些說明,有時不免使人感到沉悶和厭煩。而這首古詩,卻沒有這個毛病,它是通過人物的自我意識活動來表現的,通過由意識而誘發的行動來表現的,具有文學的形象形。而且更把人物的心理和感情揉合在一起,富有抒情詩的特質,這種藝術經驗是值得注意的。
古詩十九首·今日良宴會
《古詩十九首今日良宴會》
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
彈箏奮逸響,新聲妙入神。
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真。
齊心同所愿,含意俱未伸。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
何不策高足,先踞要路津?
無為守貧賤,轗軻常苦辛。
賞析:
這首詩寫得很別致。全詩十四句,是主人公一口氣說完的,這當然很質直。所說的內容,不過是在宴會上聽曲以及他對曲意的理解,這當然很淺近。然而細讀全詩,便發現質直中見婉曲,淺近中寓深遠。他是怎么說的,說了些什么:今天的宴會啊,真是太棒了!那個歡樂勁,簡直說不完,光說彈箏吧,彈出的聲調多飄逸!那是最時髦的樂曲,妙極了!有美德的人通過樂曲發表了高論,懂得音樂,便能聽出其真意。那真意,其實是當前一般人的共同心愿,只是誰也不肯明白地說出;那就讓我說出來吧:人生一世,有如旅客住店。又像塵土,一忽兒便被疾風吹散。為什么不捷足先登,高踞要位,安享富貴榮華呢?別再憂愁失意,辛辛苦苦,常守貧賤!這段話,是興致勃勃地說的,是滿心歡喜地說的,是直截了當地說的。中間有用了不少褒意詞、贊美詞。講宴會,用良,用歡樂、而且難具陳。講彈箏,用逸響,用新聲,用妙入神,用令(美)德,用高言。講搶占高位要職,也用了很美的比喻:快馬加鞭,先踞要津。這里的問題是:主人公是真心宣揚那些時人共有的心愿呢,還是似勸(鼓勵)實諷,謬悠其詞呢?
主人公是在聽彈箏,而不是在聽唱歌。鐘子期以知音著稱,當伯牙彈琴志在流水的暑假,也不過能聽出那琴聲洋洋乎若江河,并不曾譯出一首《流水歌》。接著的問題是:這位主人公,究竟是真的從箏聲中聽出了那么多高言、真意呢,還是由于齊心同所愿,含意俱示伸,因而假托聽箏,把那些誰也不便明說的心里話和盤托出呢?
人生短促,這是事實。力求擺脫窮賤、轗軻和苦辛,這也不能不說是人所共有的心愿。既然如此,則不必諷,諷,也沒有用。然而為了擺脫它們而求得它們的對立面,每個人都爭先恐后,搶奪要位,那將出現什么情景!既然如此,便需要諷,不管有用還是沒有用。由此可見,這首詩的確很婉曲、很深遠。它含有哲理,涉及一系列人生問題、社會問題,引人深思。
古詩十九首·明月皎夜光
《古詩十九首明月皎夜光》
明月皎夜光,促織鳴東壁。
玉衡指孟冬,眾星何歷歷。
白露沾野草,時節忽復易。
秋蟬鳴樹間,玄鳥逝安適?
昔我同門友,高舉振六翮。
不念攜手好,棄我如遺跡。
南箕北有斗,牽牛不負軛。
良無盤石固,虛名復何益?
注釋:
1、促織:蟋蟀。
2、玉衡:指北斗七星中的第五至七星。北斗七星形似酌酒的斗:第一星至第四星成勺形,稱斗魁;第五星至第七星成一條直線,稱斗柄。由于地球繞日公轉,從地面上看去,斗星每月變一方位。古人根據斗星所指方位的變換來辨別節令的推移。孟冬:冬季的第一個月。這句是說由玉衡所指的方位,知道節令已到孟冬(夏歷的七月)。
3、歷歷:分明貌。一說,歷歷,行列貌。
4、易:變換。
5、玄鳥:燕子。安適:往什么地方去?燕子是候鳥,春天北來,秋時南飛。這句是說天涼了,燕子又要飛往什么地方去了?
6、同門友:同窗,同學。
7、翮(合):鳥的羽莖。據說善飛的鳥有六根健勁的羽莖。這句是以鳥的展翅高飛比喻同門友的飛黃騰達。
8、棄我句是說,就象行人遺棄腳印一樣拋棄了我。
9、南箕:星名,形似簸箕。北斗:星名,形似斗(酌酒器)。
10、牽牛:指牽牛星。軛:車轅前橫木,牛拉車則負軛。不負軛是說不拉車。這二句是用南箕、北斗、牽牛等星宿的有虛名無實用,比喻朋友的有虛名無實用。
11、盤石:同磐石,大石。
賞析:
此詩之開篇明月皎夜光,促織鳴東壁,讀者可以感覺到詩人此刻正浸染著一派月光。這是的皎潔的月色,蟋蟀的低吟,交織成一曲無比清切的夜之旋律。再看夜空,北斗橫轉,那由玉衡(北斗第五星)、開陽、搖光三星組成的斗柄(杓),正指向天象十二方位中的孟冬,閃爍的星辰,更如鑲嵌天幕的明珠,把夜空輝映得一片璀璨。一切似乎都很美好,包括那披著一身月光漫步的詩人。但是此刻究竟是什么時辰:玉衡指孟冬。據金克木先生解說,孟冬在這里指的不是初冬節令(因為下文明說還有秋蟬),而是指仲秋后半夜的某個時刻。仲秋的后半夜如此深沉的夜半,詩人卻還在月下踽踽步,確實有些反常。倘若不是胸中有著纏繞不去的憂愁,攪得人心神不寧,誰也不會在這樣的時刻久久不眠。明白了這一層,人們便知道,詩人此刻的心境非但并不美好,簡直有些凄涼。由此體味上述四句,境界就立為改觀不僅那皎潔的月色,似乎變得幽冷了幾分,就是那從東璧下傳來的蟋蟀之鳴,聽去也格外到哀切。從美好夜景中,抒寫客中獨步的憂傷,那美好也會變得凄涼的,這就是藝術上的反襯效果。
詩人默默無語,只是在月光下徘徊。當他踏過草徑的時候,忽然發現了什么:白露沾野草。朦朧的草葉上,竟已沾滿晶瑩的露珠,那是秋氣已深的征兆詩人似平直到此刻才感覺到,深秋已在不知不覺中到來。時光之流駛有多疾速呵!而從那枝葉婆婆的樹影間,又有時斷時續的寒蟬之流鳴。怪不得往日的燕子(玄鳥)都不見了,原來已是秋雁南歸的時節。秋蟬鳴樹間,玄鳥逝安適?意謂:這些燕子又將飛往哪里去呢?這就是詩人在月下所發出的悵然問嘆。這問嘆似乎只對玄鳥而發,實際上,它又是詩人那充滿失意的悵然自問。從下文可知,詩人之游宦京華已幾經寒暑。而今草露蟬鳴、又經一秋,它們在詩人心上所勾起的,該是流離客中的惆悵和凄愴。以上八句從描述秋夜之景入筆,抒寫詩人月下徘徊的哀傷之情。適應著秋夜的清寂和詩人悵惘、失意之感,筆觸運得輕輕的,色彩也一片滲白;沒有大的音響,只有蟋蟀、秋蟬交鳴中偶發的、詩人那悠悠的嘆息之聲。當詩人一觸及自身的傷痛時,情感便不兔憤憤起來。詩人久滯客中,在如此夜半焦灼難眠,那是因為他曾經希望過、期待過,而今這希望和期待全破滅了。昔我同門友,高舉振六翮,在詩人求宦京華的蹉跎歲月中,和他攜手而游的同門好友,先就舉翅高飛、騰達青云了。這在當初,如一道燦爛的陽光,把詩人的前路照耀得五彩緩紛。他相信,同門好友將會從青云間垂下手來,提攜自己一把;總有一天,他將能與友人一起比翼齊飛、邀游碧空。但事實卻大大出乎詩人預料,昔日的同門之友,而今卻成了相見不相認的陌路之人。他竟然在平步青云之際,把自己當作走路時的腳跡一樣,留置身后而不屑一顧了。不念攜手好,棄我如遺跡,這毫不經意中運用的妙喻,不僅入木三分地刻畫了同門好友一闊臉就變的卑劣之態,同時又表露了詩人那不諳世態炎涼的驚訝、悲憤和不平。全詩的主旨至此方才揭開,那在月光下徘徊的詩人,原來就是這樣一位被同門好友所欺騙、所拋棄的落魄者。在他的背后,月光印出了靜靜的身影;而在頭頂上空,依然是明珠般閃爍的歷歷眾星。當詩人帶著被拋棄的余憤怒仰望星空時,偏偏又瞥見了那名為箕星、斗星和牽牛的星座。正如《小雅大東》所說的:維南有箕,不可以顛揚;維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漿、皖彼牽牛,不以服箱(車)。它們既不能顛揚、斟酌和拉車,還要取這樣的名稱,真是莫大的笑語。詩人頓時生出一股無名的怨氣,指點著這些徒有虛名的星座大聲責問起來:南箕北有斗,牽牛不負扼!突然指責起渺渺蒼穹中的星星,好像太奇怪了,其實一點也不奇怪。詩人心中實在有太多的苦悶,這苦悶無處發泄,不拿這些徒其虛名的星星是問,已經無人客問。然而星星不語,只是狡黠地眨著眼,它們仿佛是在嘲笑:你自己又怎么樣呢?不也擔著同門友的虛名,終于被同門之友拋棄了嗎?良無盤石固,虛名復何益!想到當年友人怎樣信誓旦旦,聲稱著同門之誼的堅如盤石;而今同門虛名猶存,盤石友情不在。詩人終于仰天長嘆,以悲憤的感慨收束了全詩。這嘆息和感溉,包含了詩人那被炎涼世態所欺騙、所愚弄的無比傷痛和悲哀。
抒寫這樣的傷痛和悲哀,本來只用數語即可說盡。此詩卻偏從秋夜之景寫起,初看似與詞旨全無關涉,其實均與后文的情感抒發脈絡相連:月光籠蓋悲情,為全詩敷上了凄清的底色;促織鳴于東壁,給幽寂增添了幾多哀音;玉衡指孟點明夜半不眠之時辰,眾星何歷歷暗伏箕、斗、牽牛之奇思;然后從草露、蟬鳴中,引出時光流駛之感,觸動同門相棄之痛;眼看到了憤極直落、難以控馭的地步,妙在忽蒙上文眾星歷歷,借箕、斗、牽牛有名無實,憑空作比,然后拍合,便頓覺波瀾跌宕(張玉谷《古詩賞析》)。這就是《明月皎夜光》寫景抒憤上的妙處,那感嘆、憤激、傷痛和悲哀,始終交織在一片星光、月色、螺蜂、蟬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