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無衣

2021-09-01 詩經短句 優美詩經句子 很美的詩經句子

《詩經:無衣》

豈曰無衣七兮?

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

豈曰無衣六兮?

不如子之衣,安且燠兮!

注釋:

1、七:表示衣服很多。

2、安:舒適。吉:好,漂亮。

3、燠:暖和。

譯文:

誰說我沒衣服穿,至少也有七套衣。

它們不比你做的,又舒適來又漂亮。

誰說我沒衣服穿,至少也有六套衣。

它們不比你做的,又舒適來又暖和。JZ139.cOM

賞析:

睹物思人,這是人間最普通、最傷感、最動人的一種情懷。

一方面,物本身的價值已變得不重要,無論它是一件極其普通的用具還是一件價值連城的首飾;物已變成了一種象征,一種引發無盡情思的觸媒。這樣,物本身的價值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轉換,由使用價值變成精神價值或審美價值,因而倍加珍貴和神圣。

另一方面,睹物思人的人,必定具有敏感的心靈,豐富的情感,忠誠的品質和執著的追求。這些條件缺一不可。水性揚花的人,見異思遷的人,鐵石心腸的,心如死灰的人,心懷叵測的人,都不可能有睹物思人的高尚情懷。

除此之外,長時期的朝夕相處,兩情相投,彼此間情同手足的親情,都是促使睹物思人的重要條件。

如今,這種古典的情懷似乎已不時髦了。然而,它水遠不可能消失。斯人長已矣,此情仍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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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緇衣


《詩經:緇衣》

緇衣之宜兮,敝予又改為兮。

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

緇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

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

緇衣之席兮,敝予又改作兮。

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

注釋:

1、緇(茲)衣:黑衣。《傳疏》:朝服以緇布為衣,故謂之緇衣。

2、敝:破舊。予:而。

3、館:館舍。

4、粲:聞一多《風類鈔》:粲,新也,謂新衣。

5、席:寬大。《毛傳》:席,大也。

譯文:

黑色官服真合適,破了我再來縫制。

你到館舍去辦事,回來我送你新衣。

黑色官服真美好,破了我再來制造。

你到館舍去辦事,回來我送你新袍。

黑色官服寬又長,破了我再制新裝。

你到館舍去辦事,回來送你新衣裳。

賞析:

《緇衣》為鄭風的第一首。這首詩,盡管在現在大學的教科書中根本不提,在各種《詩經》選本中也不見蹤影,可在古代典籍中卻不時提到。 《禮記》中就有好賢如《緇衣》和于《緇衣》見好賢之至的記載(轉引自《詩集傳》)。鄭國開國之君桓公為周幽王時的司徒,他的兒子武公則為周平王時的司徒。因此,唐代司馬貞在《史記索隱》的《鄭世家》述贊中說:厲王之子。得封于鄭。代職司徒,《緇衣》在詠。宋代的朱熹在《詩集傳》中說:舊說,鄭桓公、武公,相繼為周司徒,善于其職,周人愛之,故作是詩。他似乎是贊成這一舊說的。而清代的姚際恒、方玉潤則以為這是美武公好賢之詩(《詩經原始》)。當代學者高亨先生也同意此說。他說:鄭國某一統治貴族遇有賢士來歸,則為他安排館舍,供給衣食,并親自去看他。這首詩就是敘寫此事(《詩經今注》)。至于鄭國統治者是真好賢,還是政治手腕,論者也是有不同看法的。如王夫之就認為:《緇衣》之詩,王子友(桓公)之工其術以歆天下者也。(《詩廣傳》)意思是,所謂好賢,乃是鞏固其統治地位的權術耳。

其實,我們仔細玩味這首詩,會充分感受到詩中有一種溫馨的親情洋溢其間,因此,與其說這是一首描寫國君與臣下關系的詩,還不如說這是一首寫家庭親情的詩更為確切。當代不少學者認為,這是一首贈衣詩。詩中予的身份,看來像是穿緇衣的人之妻妾。孔穎達《毛詩正義》說:卿士旦朝于王,服皮弁,不服緇衣。退適治事之館,釋皮弁而服(緇衣),以聽其所朝之政也。說明古代卿大夫到官署理事(古稱私朝),要穿上黑色朝服。詩中所詠的黑色朝服看來是抒情主人公親手縫制的,所以她極口稱贊丈夫穿上朝服是如何的合體,如何的稱身,稱頌之詞無以復加。她又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示,如果這件朝服破舊了,我將再為你做新的。還再三叮囑,你去官署辦完公事回來,我就給你試穿剛做好的新衣,真是一往而情深。表面上看來,詩中寫的只是普普通通的贈衣,而骨子里卻唱出了一位妻子深深摯愛自己丈夫的心聲。我們不必因為詩的主人公是卿大夫的妻妾,而說贈衣給丈夫僅僅是為了博得丈夫的寵愛。

全詩共三章,直敘其事,屬賦體。采用的是《詩經》中常見的復沓聯章形式。詩中形容緇衣之合身,雖用了三個形容詞:宜、好、席,實際上都是一個意思,無非是說,好得不能再好;準備為丈夫改制新的朝衣,也用了三個動詞:改為、改造、改作,實際上也都是一個意思,只是變換語氣而已。每章的最后兩句都是相同的。全詩用的是夫妻之間日常所說的話語,一唱而三嘆,把抒情主人公對丈夫無微不至的體貼之情刻畫得淋漓盡致。

詩經:無羊


《詩經:無羊》

誰謂爾無羊?三百維群。

誰謂爾無牛?九十其犉。

爾羊來思,其角濈濈。

爾牛來思,其耳濕濕。

或降于阿,或飲于池,

或寢或訛。

爾牧來思,何蓑何笠,

或負其餱。

三十維物,爾牲則具。

爾牧來思,以薪以蒸,

以雌以雄。

爾羊來思,矜矜兢兢,

不騫不崩。

麾之以肱,畢來既升。

牧人乃夢,眾維魚矣,

旐維旟矣,大人占之;

眾維魚矣,實維豐年;

旐維旟矣,室家溱溱。

注釋:

1、爾:指放牧牛羊者。

2、三百:與下文九十均為虛指,形容牛羊眾多。維:為。

3、犉:大牛,牛生七尺曰犉。

4、思:語助詞。

5、濈濈:一作戢戢,群角聚集貌。

6、濕濕:耳動貌。

7、阿:丘陵。

8、訛:同吪,動,醒。

9、牧:放牧。

10、何:同荷,負,戴。蓑:草制雨衣。

11、餱:干糧。

12、物:毛色。

13、牲:犧牲,用以祭祀的牲畜。具:備。

14、以:取。薪:粗柴。蒸:細柴。

15、雌雄:飛曰雌雄,此句言獵取飛禽。

16、矜矜:小心翼翼。兢兢:謹慎緊隨貌,指羊怕失群。

17、騫:損失,此指走失。崩:散亂。

18、麾:揮。肱:手臂。

19、畢:全。既:盡。升:登。

20、眾:蝗蟲。古人以為蝗蟲可化為魚,旱則為蝗,風調雨順則化魚。

21、旐:畫龜蛇的旗,人口少的郊縣所建。旟:畫鳥隼的旗。人口眾多的州所建。

22、大人:太卜之類官。占:占夢,解說夢之吉兇。

23、溱溱:同蓁蓁,眾盛貌。

譯文:

是誰說你沒有羊?一群就有三百只。

是誰說你沒有牛?七尺高的有九十。

你的羊群到來時,只見羊角齊簇集。

你的牛群到來時,只見牛耳擺動急。

有的奔跑下高丘,有的池邊作小飲,

有的睡著有的醒。

你到這里來放牧,披戴蓑衣與斗笠,

有時背著干糧餅。

牛羊毛色三十種,犧牲足夠祀神靈。

你到這里來放牧,邊伐細柴與粗薪,

邊獵雌雄天上禽。

你的羊群到來時,羊兒小心緊隨行,

不走失也不散群。

只要輕輕一揮手,全都躍登滿坡頂。

牧人悠悠做個夢,夢里蝗蟲化作魚,

旗畫龜蛇變為鷹。

請來太卜占此夢:蝗蟲化魚是吉兆,

預示來年豐收慶;

龜蛇變鷹是佳征,預示家庭添人丁。

賞析:

這是一首歌詠牛羊蕃盛的,舊說似無異議。至于《毛詩序》指實其當宣王中興之時的考牧之作,則又未必。詩之作者大抵為熟悉放牧生活的文士,詩中的爾,則是為貴族放牧牛羊的勞動者。全詩描述純用賦法,卻體物入微,圖畫難足,達到了極高的藝術境界。

第一章描述所牧牛羊之眾多,開章劈空兩問,問得突兀。前人常指爾為牛羊的所有者,不妥:所有者既有牛羊,竟還會有誰疑其無羊,那是怪事。倘指為奴隸主放牧的奴隸,則問得不僅合理,還帶有了詼諧的調侃意味。奴隸只管放牧,牛羊原本就不屬于他。但詩人一眼看到那么多牛羊,就情不自禁高興地與牧人扯趣:準說你沒有羊哪?看看,這一群就是三百!極為自然。劈空兩問,問得突兀,卻又詼諧有情,將詩人乍一見到眾多牛羊的驚奇、贊賞之情,表現得極為傳神。

許許多多牛羊集聚在一起,氣象很壯觀。倘若運用羊來如云、牛聚如潮來比擬,當也算得形象了。但此詩作者不滿足于此類平庸的比喻,他巧妙地選擇了牛羊身上最富特征的耳、角,以濈濈、濕濕稍一勾勒,那羊、眾角簇立、牛、群耳聳動的奇妙景象,便逼真地展現在了讀者眼前。這樣一種全不借助比興,而能夠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梅堯臣語、的直賦筆墨,確是很高超的。

第二、三章集中描摹放牧中牛羊的動靜之態和牧人的嫻熟技藝,堪稱全詩寫得最精工的篇章。或降四句寫散布四近的牛羊何其自得:有的在山坡緩緩散步,有的下水澗俯首飲水,有的躺臥草間似乎睡著了,但那耳朵的陡然聳動、嘴角的細咀慢嚼,分明告訴讀者它們正醒著。此刻的牧人正肩披蓑衣、頭頂斗笠,或砍伐著柴薪,或獵取著飛禽。一時間藍天、青樹、綠草、白云,山上、池邊、羊牛、牧人,織成了一幅無比清麗的放牧圖景。圖景是色彩繽紛的,詩中用的卻純是白描,而且運筆變化無端:先分寫牛羊、牧人,節奏舒徐,輕筆點染,表現著一種悠長的抒情韻味。方玉潤《詩經原始》嘆其人物并處,兩相習自不覺兩相忘,正真切領略了詩境之幽靜和諧。待到麾之以肱,畢來既升兩句,筆走墨移間,披蓑戴笠的牧人和悠然在野的牛羊,霎時匯合在了一起。畫面由靜變動,節奏由緩而驟,牧人的臂肘一揮,滿野滿坡的牛羊,便全都爭先恐后奔聚身邊,緊隨著牧人升登高處。真是物隨人欲、揮斥自如,放牧者那嫻熟的牧技和畜群的訓習有素,只以麾之二語盡收筆底。難怪清人王士禛要盛推其描摹字字寫生,恐史道碩、戴嵩畫手擅場,未能如此盡妍極態《漁洋詩話》、;方玉潤要驚嘆其體物入微處,有畫手所不能到了。

全詩至此,已將放牧中的詩情畫意寫盡,收尾就很難。若還是從牛羊身上落筆,則不見好處。此詩收尾之奇,正在于全然撇開牛羊,而為放牧者安排了一個出人意外的夢境:在眾多牛羊的哞、哶即咩、之中,牧人忽然夢見,數不清的蝗子,恍惚間全化作了歡蹦亂跳的魚群;而飄揚于遠處城頭的龜蛇之旗旐旗、,又轉眼間變成了鳥隼飛舞的旟旗詩人寫夢,筆下正是這樣迷離恍惚,令人讀去,果真是個飄忽、斷續的夢。接著的大人占之幾句,讀者無妨將它讀作畫外音:眾維魚矣,實維豐年;旐維旟矣,室家溱溱!隨著占夢者欣喜的解說,充塞畫面的魚群和旟旗,即又幻化成漫山遍野的牛羊這正是放牧者的豐收年景、;村村落落,到處傳來嬰兒降生的呱呱喜訊這正是室家添丁的興旺氣象、。詩境由實變虛、由近而遠,終于在占夢之語中淡出、定格,只留下牧人夢臥時仰對的空闊藍天,而引發讀者的無限遐想。這由實化虛的夢境收束,又正有梅堯臣所說含不盡之意于言外之妙。沈德潛《說詩晬語》評曰:《無羊》考牧,何等正大事,而忽然幻出占夢人物富庶,俱于夢中得之。恍恍惚惚,怪怪奇奇,作詩要得此段虛景。以此評語配此詩境,亦正相得益彰。

綜觀全詩,讀者當能體會:作詩不借比興而全用賦法,只要體物入微、逼真傳神,一樣能創造高妙的詩境。此詩不僅描摹精妙,而且筆底蘊情,在展現放牧牛羊的動人景象時,又強烈地透露著詩人的驚異、贊美之情,表現著美好的展望和祈愿。一位美學家說:使情趣與意象融化到恰到好處,便是達到最高理想的藝術。不必說《無羊》就一定達到了這種理想境界,但也已與此境界相去不遠。

詩經:雨無正


《詩經:雨無正》

浩浩昊天,不駿其德。

降喪饑饉,斬伐四國。

旻天疾威,弗慮弗圖。

舍彼有罪,既伏其辜。

若此無罪,淪胥以鋪。

周宗既滅,靡所止戾。

正大夫離居,莫知我勚。

三事大夫,莫肯夙夜。

邦君諸侯,莫肯朝夕。

庶曰式臧,覆出為惡。

如何昊天,辟言不信。

如彼行邁,則靡所臻。

凡百君子,各敬爾身。

胡不相畏,不畏于天?

戎成不退,饑成不遂。

曾我{埶曰}御,慘慘日瘁。

凡百君子,莫肯用訊。

聽言則答,譖言則退。

哀哉不能言,匪舌是出,

維躬是瘁。

哿矣能言,巧言如流,

俾躬處休!

維曰予仕,孔棘且殆。

云不何使,得罪于天子;

亦云可使,怨及朋友。

謂爾遷于王都。曰予未有室家。

鼠思泣血,無言不疾。

昔爾出居,誰從作爾室?

注釋:

1、浩浩:廣大的樣子。昊天:猶言皇天。

2、駿:長,美。

3、斬伐:猶言殘害。四國:四方諸侯之國,猶言天下四方。

4、疾威:暴虐。

5、既:盡。伏:隱匿、隱藏。辜:罪。

6、淪胥:沉沒、陷入。鋪:同痡,病苦。

7、周宗:即宗周,指西周王朝。

8、靡所:沒處。止戾:安定、定居。

9、正大夫:長官大夫,即上大夫。

10、勩:勞苦。

11、三事大夫:指三公,即太師、太傅、太保。

12、邦君:封國的君主。

13、莫肯朝夕:鄭箋:不肯晨夜朝暮省王也。馬瑞辰《毛傳箋通釋》:謂朝朝于君而不夕見也。

14、庶:庶幾,表希望。式:語首助詞。臧:好,善。

15、覆:反。

16、辟言:正言,合乎法度的話。

17、行邁:出走、遠行。

18、臻:至。所臻,所要到達的地方。

19、敬:謹慎。

20、胡:何。

21、遂:通墜,消亡。

22、曾:何。暬御:侍御。國王左右親近之臣。

23、憯憯:憂傷。瘁:勞苦、憔悴。

24、訊:讀為誶,諫諍。

25、聽言:順耳之言。答:應。

26、譖言:詆毀的話,此指批評。

27、出:讀為拙,笨拙。

28、躬:親身。瘁:病。或謂憔悴。

29、哿:歡樂。能言:指能說會道的人。

30、休:美好。

31、維:句首助詞。于仕:去做官。

32、孔:很。棘:比喻艱難。殆:危險。

33、爾:指上言正大夫、三事大夫等人。

34、鼠:通癙:憂傷。

35、疾:通嫉,嫉恨。

36、從:隨。作:營造。

譯文:

浩浩蒼天廣大無邊,你的恩德太不長遠。

降下那些喪亂饑饉,四方百姓都被害慘。

皇天皇天太過暴虐,思慮圖謀總不周全。

放掉那些真正罪人,盡把他們罪過隱瞞。

而像這些無罪好人,反而陷入痛苦無限。

周室如今破滅慘遭,人們到處流落奔逃。

正官大夫早已離散,有誰知道我的苦勞。

三事大夫雖然還在,哪個日夜肯把心操。

封國國君各方諸侯,早晨朝見晚上都跑。

希望他們改過遷善,誰知惡事反都做到。

皇天皇天該怎么辦?恨王不聽正確意見。

就像路上亂跑的人,不知他要走到哪邊。

所有君子眾卿大夫,各自謹慎小心一點。

為何互相不知戒懼?竟敢不畏天命尊嚴?

戰禍已起排除無望,天降饑饉總難消亡。

為何我這小小侍臣,天天這么勞苦憂傷?

所有君子眾卿大夫,都不肯去勸諫我王。

順耳的話愛聽可說,批評的話遭斥難講。

可悲可哀忠言難進,并非是我舌拙嘴笨,

實在身心憔悴多病。

能說會道實在快樂,口若懸河巧言逢迎,

享受福祿身處佳境。

如今要說出仕做官,實在非常艱難危險。

若說這事不能去做,得罪天子多多不便;

若說這事可以辦好,又會遭到朋友埋怨。

我勸你們遷到王都,你們卻說沒有家住。

只有悲傷淚中帶血,沒有話不遭到恨妒。

當初你們各自出走,誰跟你們去建房屋?

賞析:

《毛詩序》說:《雨無正》,大夫刺幽王也。雨,自上下也。眾多如雨,而非所以為政也。可是,從全篇詩句中,并無雨多之意,也無政多如雨之言,因而歷朝歷代很多人都懷疑詩題與詩意不合。有人疑為雨無止;有人疑為周無正正,同政、;更有人說韓詩有《雨無極》篇,首二句為雨無其極,傷我稼穡,毛詩脫參看朱熹《詩集傳》、高亨《詩經今注》、袁梅《詩經譯注》等、。朱熹說,脫兩句的說法,似有理,然第一、二章本皆十句,今遽增之,則長短不齊,非詩之例《詩集傳》、。因此,各執一說,莫衷一是。還是姚際恒《詩經通論》中說得好:此篇名《雨無正》不可考,或誤,不必強論。所以,只好存疑了。

《毛詩序》說是大夫刺幽王是對的。詩中說曾我暬御,憯憯日瘁,看來這位作者,這位大夫,應是周幽王的近侍之臣。周幽王昏憒荒淫,朝政混亂腐敗,是歷史上有名的。他信用虢石父等佞臣,加重了剝削,再加地震及旱災,使人民流離失所,災難重重;他寵愛褒姒,廢除了申后和太子宜臼,結果引起了申侯的極端不滿。在周王朝饑饉混亂之際,申侯聯合犬戎等外族勢力,一舉殺周幽王于驪山之下,攻陷了鎬京,消滅了西周王朝。西周王畿之地,也遂為犬戎等族所侵占。宜臼在申、魯、許等國的擁立下,嗣立為王。迫于無奈,由秦國護送,東遷于洛邑今河南洛陽、,又由晉、鄭等國的夾輔而立國。這就是東周的始君周平王。這位作者,親身經歷西周的陷落和東周的建立,看到政事荒怠、社會混亂的現實,既埋怨老天爺的弗慮弗圖和周幽王的是非不分、善惡不辨,又埋怨那些正大夫、三事大夫、邦君諸侯們自私自利、不勤王事并且嫉恨忠于國家、勤于王事的好人,所以自己面對離亂黑暗的政局,只有鼠思泣血,直陳時弊。

全詩七章。一、二章章十句,三、四章章八句,五、六、七章章六句,共五十四句,能于參差錯落中見整飭。

詩的第一章首先以無限感慨、無限憂傷的語氣,埋怨天命靡常:不駿其德,致使喪亂、饑饉和災難都一起降在人間。但是,真正有罪的人,依然逍遙自在,而廣大無罪的人,卻蒙受了無限的苦難。這里,表面是埋怨昊天,實際上是借以諷刺幽王。接著,第二章就直接揭示了殘酷的現實問題:周宗既滅,靡所止戾。可是在這國家破滅、人民喪亡之際,一些王公大臣、公卿大夫們,逃跑的逃跑,躲避的躲避,不僅不能為扶傾救危效力,反而乘機做出各種惡劣的行徑。因而,第三章作者就進一步揭示出了造成這次災禍的根本原因:國王辟言不信,一天天胡作非為,不知要把國家引向何處;而凡百君子又不畏于天,反而助紂為虐,做出了一系列既不自重、又肆無忌憚的壞事。第四章,作者又以沉痛的語言指出:戰禍不息,饑荒不止,國事日非,不僅百官莫肯用訊,國王也只能聽進順耳的話而拒絕批評,只有他這位侍御小臣在為危難當頭的國事而憯憯日瘁了。第五章,作者再次申訴自己處境的艱難。由于國王聽言則答,譖言則退,致使自己哀哉不能言,而那些能說會道之徒則口若懸河。自己維躬是瘁,而他們卻俾躬處休。不是自己拙口笨舌,而是國王是非不分、忠奸不辨的行為使自己無法諫諍了。對比鮮明,感情更加深沉。因此,在第六章里,作者又進一步說明了目前于仕的困難和危殆。仕而直道,將得罪天子;仕而枉道,又見怨于朋友。左右為難,憂心如焚。最后一章,作者指出:要勸那些達官貴人遷向王朝的新都吧,他們又以未有家室為借口而加以拒絕,加以嫉恨,致使自己無法說話,而只有鼠思泣血。其實,他們在國家危難之際,外地雖然沒有家室,也照樣紛紛逃離了。

由此可見,這是一首抒情詩。作者面對國破、世危的局面,思前想后,感憤萬端。既埋怨天命靡常,又揭露國王信讒拒諫、是非不分。執事大臣或茍且偷安,或花言巧語,致使天災人禍,一起降臨人間。面對昏君亂世,他憂國憂時,苦惱悲哀,雖想要勤于國事,救危扶傾,而又處境孤危,不知所措。因此只有憂傷、悲痛,怨天尤人,無可奈何。真可謂處饑饉、危亡、離亂之世,心有救亂濟世之志,而行無救亂濟世之力,所以只有揭示現實真象,以發泄他滿腔的憂憤罷了,其感情是深沉的、真摯的。這是時代的吶喊和哀怨,因而對讀者進一步認識那個時代的歷史和那個時代的思想感情,也是有意義的。

作者在抒發他那復雜而深厚的思想感情時,通篇采用了直接敘說的方式來表達,少打比喻,不繞彎子,語言質樸,感情真實,層層揭示,反覆詠嘆,時而夾雜一些議論,頗有一種哀而怨、質而雅的藝術之美,值得細細玩味。

詩經:無將大車


《詩經:無將大車》

無將大車,只自塵兮。

無思百憂,只自疧兮。

無將大車,維塵冥冥。

無思百憂,不出于颎。

無將大車,維塵雍兮。

無思百憂,只自重兮。

注釋:

1、將:扶進,此指推車。大車:平地載運之車,此指牛車。

2、疧:病痛。

3、冥冥:昏暗,此處形容塵土迷蒙的樣子。

4、颎:通耿,心緒不寧,心事重重。不出于颎,猶言不能擺脫煩躁不安的心境。

5、雝:通壅,引申為遮蔽。

6、重:通腫,一說借為恫,病痛,病累。

譯文:

不要去推那大車,推著它只會蒙上一身灰塵。

不要去尋思種種煩惱,想著它只會惹來百病纏身。

不要去推那大車,推著它會揚起灰塵天昏地暝。

不要去尋思種種憂愁,想著它便會難以自拔心神不寧。

不要去推那大車,推著它塵埃滾滾蔽日遮天。

不要去尋思種種悲傷,想著它就會心事加重疾病纏綿。

賞析:

揣摩此,可以看出這是一位感時傷亂者唱出的自我排遣之歌。全詩三章,每章均以推車起興。人幫著推車前進,只會讓揚起的灰塵灑滿一身,辨不清天地四方。詩人由此興起了無思百憂的感嘆:心里老是想著世上的種種煩惱,只會使自己百病纏身,不得安寧。言外之意就是,人生在世不必勞思焦慮、憂懷百事,聊且曠達逍遙可矣。

詩的字面意義頗為明豁,問題在于歌者是一位什么身份的人,其所憂又是什么。對于詩歌的這一文本,讀者自可作出各種不同的解讀,因而歷來就有詩無達詁之說。朱熹認為:此亦行役勞苦而憂思者之作。(《詩集傳》)語頗籠統含混。今人高亨解此詩為:勞動者推著大車,想起自己的憂患,唱出這個歌。(《詩經今注》)陳子展稱:《無將大車》當是推挽大車者所作。此亦勞者歌其事之一例,愚謂不如以詩還諸歌謠,視為勞者直賦其事之為確也。(《詩經直解))

按照以上說法,此詩為勞者直歌其事之作,則全詩當純用賦體,直陳其事。但通觀此詩,每章的首二句為興體,故姚際恒云:此詩以將大車而起塵興思百憂而自病,故戒其無。觀上下同用無字及只自字可見。他篇若此甚多。此尤興體之最明者。(《詩經通論》)朱熹在《詩集傳》中既揭出每章的首二句為興體,又將詩意理解為行役者自歌其事,是自相矛盾的,故姚氏抓住此點攻朱說最能切中其失。姚氏云:觀三章無思百憂三句,并無行役之意,是必以將大車為行役,甚可笑。且若是,則為賦,何云興乎?姚氏概括此詩主題為:此賢者傷亂世,憂思百出;既而欲暫已,慮其甚病,無聊之至也。方玉潤《詩經原始》云:此詩人感時傷亂,搔首茫茫,百憂并集,既又知其徒憂無益,只以自病,故作此曠達聊以自遣之詞,亦極無聊時也。姚、方二氏之論最能抓住此詩主題的實質。歌者當是一位士大夫,面對時世的混亂、政局的動蕩,他憂心忡忡,轉側不寧,也許他的憂思不為統治者所理解,他的諫言不僅不被采納,反而給自己招來了麻煩,因而發出了追悔之詞、自遣之嘆,但是從中讀者仍能感受到他的憂世傷時之心。有理由推測,詩人選用推車為比興乃有深意存焉。古人以乘輿指天子、諸侯,其來尚矣,那末以推車喻為國效力、服事君王也是情理中事。今人程俊英則說:這位詩人,可能是已經淪為勞動者的士。(《詩經譯注》)這是因詩人以大車起興而作出的推斷,也可備一說。

另一種對此詩的理解則由求之過深而走向穿鑿附會,這就是從毛傳到鄭箋、孔疏的那種解釋。《詩序》將此詩的主題概括為:周大夫悔將小人。幽王之時,小人眾多,賢者與之從事,反見譖害,自悔與小人并。將在此處意謂推舉、獎掖。鄭箋釋曰:鄙事者,賤者之所為也,君子為之,不堪其勞。以喻大夫而進舉小人,適自作憂累,故悔之。孔疏進一步分析:無將大車云云乃以興后之君子無得扶進此小人,適自憂累于己。小人居職,百事不干,己之所舉,必助憂之,故又戒后人。

如上文所分析,此詩當為士大夫因憂國之心不被君王接納而發出的牢騷怨嘆,而傳箋的作者卻以偷梁換柱之法將矛頭指向了所謂小人,似乎種種煩惱怨憤都是小人引起的。這樣一來,也就可以體現出所謂溫柔敦厚的詩教了。孔疏曾云:足明時政昏昧,朝多小人,亦所以刺王也。可謂一語泄漏了天機。孔氏不得不承認此詩有刺君王之意,但他卻竭力說明詩人主要是針對小人,刺王只是順帶及之,且意在言外。考《荀子-大略篇》有言:君人者,不可以不慎取臣;匹夫者,不可以不慎取友以友觀人焉所疑。取友善人,不可不慎,是德之基也。詩曰:無將大車,維塵冥冥。言無與小人處也。又《韓詩外傳》卷七討論樹人問題,述簡主(趙簡子)之語:由此觀之,在所樹也。今子之所樹,非其人也。故君子先擇而后種也。接著即引此詩無將大車,惟塵冥冥之語作證。又《易林-井之大有》亦稱:大輿多塵,小人傷賢。可見此說由來已久,流傳甚廣。南宋戴溪即已提出異議。他在《續呂氏家塾讀詩記》中稱此詩非悔將小人也,下云無思百憂,意未嘗及小人。力微而挽重,徒以塵自障,而無益于行,猶憂思心勞而無益于事也。世既亂矣,不能挽而回之,如蚍蜉之撼大樹也,徒自損傷而已爾。姚際恒在《詩經通論》中指出:自《小序》誤作比意,因大車用將字,遂曰大夫悔將小人,甚迂。這些都是突破傳箋陳說的真知灼見。

此詩采用重章復疊的形式,在反覆詠唱中宣泄內心的情感,語言樸實真切,頗具民歌風味,因而雖列于《小雅》,卻類似于《風》詩。全詩三章卻又非單調的重復,而是通過用詞的變化展現詩意的遞進和情感的加深。如每章的起興用塵、冥、雝三字逐步展現大車揚塵的情景,由掀起塵土到昏昧暗淡,最后達于遮天蔽日,詩人的煩憂也表現得愈加深沉濃烈。詩人以一種否定的口吻規勸世人,同時也是一種自我遣懷,在曠達的背后是追悔和怨嗟,這樣寫比正面的抒憤更深婉。讀者當可細加體味。

納蘭性德:南鄉子·搗衣


《南鄉子搗衣》

作者:納蘭性德

原文:

鴛瓦已新霜,欲寄寒衣轉自傷。

見說征夫容易瘦,端相。

夢里回時仔細量。

支枕怯空房,且拭清砧就月光。

已是深秋兼獨夜,凄涼。

月到西南更斷腸。

注釋:

1、搗衣:古人洗衣時以木杵在砧上捶衣,使之干凈,故稱。明楊慎《丹鉛總錄搗衣》:古人搗衣,兩女子對立執一杵,如春米然。嘗見六朝人畫搗衣圖,其制如此。

2、鴛瓦:即鴛鴦瓦。

3、支枕句:謂空房獨處,將枕頭豎起、倚靠,不免生怯。

4、清砧:即捶衣石,杜甫《溟》:半扇開燭影,欲掩見清砧。

翻譯:

屋外的瓦當上已結了一層薄薄的清霜,

屋內孤燈下,

我對著準備為他寄去的寒衣暗自心傷。

都說戍邊在外的人受盡苦寒,

相貌容易消瘦,

真想再好好地看他一眼啊,

細細打量。

如果今夜夢中可以相遇,

一定一定要緊緊握住執手相望。

孤單單衾寒,孤單單的空房,

不如趁著月光再來到河邊浣洗一遍他的衣裳。

深秋寒意重,孤單獨夜長,

月下搗衣,聲聲清砧,

敲打著思念與凄涼。

驀然回首,發現月已掛上西南方向,

想著天下多少有情人早已相擁而眠,

不由得更加讓我欲斷肝腸!

賞析:

搗衣是古詩詞中常見的題目,所寫都不離征夫怨婦的內容。本首詞也是如此,詞從怨婦的角度寫來,寫她的自傷、怯空房、凄涼,以至斷腸的怨恨之情。層層寫來,情致幽婉凄絕。

詩經:那


《詩經:那》

猗與那與!置我鞉鼓。

奏鼓簡簡,衎我烈祖。

湯孫奏假,綏我思成。

鞉鼓淵淵,嘒嘒管聲。

既和且平,依我磬聲。

于赫湯孫!穆穆厥聲。

庸鼓有斁,萬舞有奕。

我有嘉客,亦不夷懌。

自古在昔,先民有作。

溫恭朝夕,執事有恪,

顧予烝嘗,湯孫之將。

注釋:

1、猗與那與:猶婀歟娜歟,形容樂隊美盛之貌。與,同歟,嘆詞。

2、置:植,豎立。鞉鼓:一種立鼓。

3、簡簡:象聲詞,鼓聲。

4、衎:歡樂。烈祖:有功烈的祖先。

5、湯孫:商湯之孫。奏假:祭享。假,格的假借。

6、綏:贈予,賜予。思:語助詞。成:成功。

7、淵淵:象聲詞,鼓聲。

8、嘒嘒:象聲詞,吹管的樂聲。管:一種竹制吹奏樂器。

9、磬:一種玉制打擊樂器。

10、於:嘆詞。赫:顯赫。

11、穆穆:和美莊肅。

12、庸:同鏞,大鐘。有斁:即斁斁,樂聲盛大貌。

13、萬舞:舞名。有奕:即奕奕,舞蹈場面盛大之貌。

14、亦不夷懌:意為不亦夷懌,即不是很快樂嗎。夷懌,怡悅。

15、作:指行止。

16、執事:行事。有恪:即恪恪,恭敬誠篤貌。

17、顧:光顧。烝嘗:冬祭為烝,秋祭為嘗。

18、將:佑助。

譯文:

好盛美啊好繁富,在我堂上放立鼓。

敲起鼓來響咚咚,令我祖宗多歡愉。

商湯之孫正祭祀,賜我成功祈先祖。

打起立鼓蓬蓬響,吹奏管樂聲嗚嗚。

曲調和諧音清平,磬聲節樂有起伏。

商湯之孫真顯赫,音樂和美又莊肅。

鐘鼓洪亮一齊鳴,場面盛大看萬舞。

我有助祭好賓客,無不歡欣在一處。

在那遙遠的古代,先民行止有法度。

早晚溫文又恭敬,祭神祈福見誠篤。

敬請先祖納祭品,商湯子孫天佑助。

賞析:

《那》是《商頌》的第一篇,同《商頌》中的其他幾篇一樣,都是殷商后代祭祀先祖的頌歌。關于其成年代,有兩種說法。一說認為成于商代,另一說則認為成于東周宋時。后一說以《史記》的記載最有代表性,其《宋微子世家》云:襄公之時,修行仁義,欲為盟主,其大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湯、高宗、殷所以興,作《商頌》。他的說法反映的是齊、魯、韓三家詩的觀點。而《毛詩序》云:《那》,祀成湯也。微子至于戴公,其間禮樂廢壞,有正考甫者,得《商頌》十二篇于周之大師,以《那》為首。認為正考父只是得到殷商亡佚的十二篇頌詩,作了一番整理工作而已,后經孔子刪定為今存的五篇。漢代商詩說、宋詩說兩說并存,宋詩說占上風。其后歐陽修《詩本義》、朱熹《詩集傳》等宋學名著均取商詩說。清代有代表性的《詩經》學著作,如姚際恒《詩經通論》、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陳奐《詩毛氏傳疏》、方玉潤《詩經原始》等都主商詩說,但近代今文經學家魏源、皮錫瑞、王先謙都持宋詩說。至王國維作《說商頌》,引殷墟甲骨卜辭為證,說明《商頌》非商代作品之后,宋詩說幾成定論。20世紀80年代以來,對這個問題的研究又有一批新的成果,商詩說重新得到重視。張松如先生《商頌研究》中也是持商詩說:細詳(《那》)詩義,似是一組祭歌的序曲,所謂《商頌》十二,以《那》為首。詩中設有專祀成湯的內容,卻描述了商時祭祀的情形和場面,大約是祭祀包括成湯在內的烈祖時的迎神曲。

與《頌》詩中的大多數篇章不同,《那》主要表現的是祭祀祖先時的音樂舞蹈活動,以樂舞的盛大來表示對先祖的尊崇,以此求取祖先之神的庇護佑助。鄭覲文《中國音樂史》云:《那》祀成湯,按此為祭祀用樂之始。先秦詩史,基本上是音樂文學史,而今天從音樂文學史的研究角度看,可以說《那》具有比其他《詩經》作品更重要的意義,因為此詩不但本身就是配合樂舞的歌辭,而且其文字內容恰恰又是描寫這些樂舞情景的。詩中所敘說的作為祭祀儀式的樂舞,按照先奏鼓樂,再奏管樂,再擊磬節樂,再鐘鼓齊鳴,高唱頌歌跳起萬舞這樣的順序進行;最后,主祭者獻祭而禮成。按《禮記-郊特牲》云:殷人尚聲,臭味未成,滌蕩其聲,樂三闋,然后出迎牲。聲音之號,所以誥告于天地之間也。此詩的描寫,與《禮記》的記載是相吻合的。

詩首句便用兩嗟嘆之詞,下文又有相當多的描畫樂聲的疊字詞簡簡、淵淵、嘒嘒、穆穆,加上作用類似疊字詞的其他幾個形容詞有斁、有奕、有恪,使其在語言音節上也很有樂感,這當是此篇成功的關鍵。雖然它不像后世的詩歌在起承轉合的內部結構上那么講究安排照應,但是其一氣渾成的體勢,仍使它具有相當的審美價值。孫鑛說:商尚質,然構文卻工甚,如此篇何等工妙!其工處正如大輅。(陳子展《詩經直解》引)他所謂的工妙,讀者應當從詩的整體上去理解,這樣才能正確把握其藝術性;所謂大輅,應是一輛完整的車子,而不是零碎的一轅一軸。

六經皆史,從以詩證史的視角說,此詩是研究音樂舞蹈史的好資料。詩中出現的樂器有四種:鞉鼓、管、磐、鏞,分屬中國古代樂器八音分類法的革、竹、石、金四大類,出現的舞蹈有一種:萬舞。《詩經》各篇對鼓聲的摹仿是極其生動的,可以使讀者從中初步領略原始音樂的力度、節奏和音色。如《小雅-伐木》的坎坎伐鼓,《小雅-鼓鐘》的鼓鐘將將、鼓鐘喈喈,《大雅-靈臺》的鼉鼓逢逢,《周頌-執競》的鐘鼓喤喤,《周頌-有駜》的鼓咽咽,此篇的奏鼓簡簡、鞉鼓淵淵,這些摹聲的雙音疊字詞,前一字發重音,后一字讀輕聲,通過強弱次序體現了鼓聲的力度,又通過樂音時值的組織體現了長短的節奏。從傳世實物和考古發掘看,鼓有銅面和獸皮面兩大種類,逢逢、簡簡、淵淵應是對獸皮鼓聲的摹仿,將將、喈喈、喤喤則應是對金屬鼓聲或鐘鼓合聲的摹仿,它們形象地再現了或深沉或明亮的不同音色。從這一點上說,《詩經》中描畫樂聲的疊字詞是唐代白居易《琵琶行》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這類描寫的濫觴。《那》一詩中所用之鼓為鞉鼓,據文獻記載,鞉鼓有兩種類型,一種大型的豎立設置,名為楹或立鼓;一種小型的類似今日之撥浪鼓,較晚起。《那》中之鞉鼓當為立鼓,按《釋名-釋樂器》云:鞉,導也,所以導樂作也。可知其作用是在祭祀歌舞開始時興樂起舞。而祭祀時跳的萬舞,又見于《邶風-簡兮》、《魯頌-閟宮》。從《簡兮)的描寫中可以看出,萬舞包括武舞(男舞)和文舞(女舞)兩部分,男舞者孔武有力,手執馭馬的繩索,女舞者容光煥發,手執排簫和雉鳥羽翎。筆者以為萬舞是一種具有生殖崇拜內涵的舞蹈。按萬(萬)與蠆字相通,《說文解字》釋蠆為毒蟲,又稱蚳,是一種有毒的蛙,則萬舞一名當關聯于蛙的崇拜。而據現代學者研究,蛙在上古信仰中是孕育和繁殖力的象征。此詩所描寫的萬舞是在鼓聲中進行的,中國西南地區出土的古代銅鼓上鑄的正是青蛙的形象,這些塑像常呈雌雄交媾狀或母蛙負子狀以表現生殖崇拜內涵,并且《簡兮》所描述的左手執龠,右手秉翟的萬舞形象也常見于銅鼓腰部的界格上,這些都是萬舞的原始信仰意義的明證。

詩經:文王


《詩經:文王》

文王在上,于昭于天。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

有周不顯,帝命不時。

文王陟降,在帝左右。

亹亹文王,令聞不已。

陳錫哉周,侯文王孫子。

文王孫子,本支百世,

凡周之士,不顯亦世。

世之不顯,厥猶翼翼。

思皇多士,生此王國。

王國克生,維周之楨;

濟濟多士,文王以寧。

穆穆文王,于緝熙敬止。

假哉天命。有商孫子。

商之孫子,其麗不億。

上帝既命,侯于周服。

侯服于周,天命靡常。

殷士膚敏。裸將于京。

厥作裸將,常服黼冔。

王之藎臣。無念爾祖。

無念爾祖,聿修厥德。

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

宜鑒于殷,駿命不易!

命之不易,無遏爾躬。

宣昭義問,有虞殷自天。

上天之載,無聲無臭。

儀刑文王,萬邦作孚。

注釋:

1、文王:姬姓,名昌,周王朝的締造者。

2、於:嘆詞,猶嗚、啊。昭:光明顯耀。

3、舊邦:邦,猶國。周在氏族社會本是姬姓部落,后與姜姓聯合為部落聯盟,在西北發展。周立國從堯舜時代的后稷算起。

4、命:天命,即天帝的意旨。古時奴隸制和封建制國家的君主宣揚自身承受天命來統治天下。周本來是西北一個小國,曾臣服于商王朝,文王使周發展強大,獨立稱王。奠定滅商的基礎,遺命其子姬發:武王、伐商,建立新興的王朝。

5、有周:這周王朝。有,指示性冠詞。不:同丕,大。

6、時:是。

7、陟降:上行曰陟,下行曰降。

8、左右:猶言身旁。

9、亹亹:勤勉不倦貌。

10、令聞:美好的名聲。不已:無盡。

11、陳錫:陳,猶重、屢;錫,賞賜。哉:載的假借,初、始。

12、侯:乃。孫子:子孫。

13、本支:以樹木的本枝比喻子孫蕃衍。

14、士:這里指統治周朝享受世祿的公侯卿士百官。

15、亦世:猶奕世,即累世。

16、厥:其。猶:同猷,謀劃。翼翼:恭謹勤勉貌。

17、思:語首助詞。皇:美、盛。

18、克:能。

19、楨:支柱、骨干。王宗石《經分類詮釋》據《校勘記》謂楨字唐石經初刻楨,后改為禎,禎,吉祥福慶之意。此說亦通。

20、濟濟:有盛多、整齊美好、莊敬諸義。

21、穆穆:莊重恭敬貌。

22、緝熙:光明。敬止:敬之,嚴肅謹慎。止猶之。

23、假:大。

24、有:得有。

25、其麗不億:其數極多。麗,數;不,語助詞;億,周制十萬為億,這里只是概數,極言其多。

26、周服:服周。

27、靡常:無常。

28、殷士膚敏:殷士,歸降的殷商貴族。膚,繁體作膚,《說文》曰:膚,籀文臚。有陳禮時陳序禮器之意。膚敏,即勤敏地陳序禮器。

29、祼:古代一種祭禮,在神主前面鋪白茅,把酒澆茅上,像神在飲酒。將:行。

30、常服:祭事規定的服裝。黼:古代有白黑相間花紋的衣服。冔:殷冕。

31、藎臣:忠臣。

32、無:語助詞,無義。

33、聿:發語助詞。

34、永言:久長。言同焉,語助詞。配命:與天命相合。配,比配,相稱。

35、喪師:指喪失民心。喪,亡、失;師,眾、眾庶。

36、克配上帝:可以與上帝之意相稱。

37、駿命:大命,也即天命。駿,大。

38、遏:止、絕。爾躬:你身。

39、宣昭:宣明傳布。義問:美好的名聲。義,善;問,通聞。

40、有:又。虞:審察、推度。殷:于省吾《澤螺居詩經新證》謂為依之借字。

41、載:行事。

42、臭:味。

43、儀刑:效法。刑,同型,模范,儀法,模式。

44、孚:信服。

譯文:

文王神靈升上天,在天上光明顯耀。

周雖是古老的邦國,承受天命建立新王朝。

這周朝光輝榮耀,上帝的意旨完全遵照。

文王神靈升降天庭,在上帝身邊多么崇高。

勤勉進取的文王,美名永遠傳揚人間。

上帝厚賜他興起周邦,也賞賜子孫宏福無邊。

文王的子孫后裔,世世代代蕃衍綿延。

凡周朝繼承爵祿的卿士,累世都光榮尊顯。

累世都光榮尊顯,深謀遠慮恭謹辛勤。

賢良優秀的眾多人才,在這個王國降生。

王國得以成長發展,他們是周朝棟梁之臣。

眾多人才濟濟一堂,文王可以放心安寧。

文王的風度莊重而恭敬,行事光明正大又謹慎。

偉大的天命所決定,商的子孫成了周的屬臣。

商的那些子孫后代,人數眾多算不清。

上帝既已降下意旨,就臣服周朝順應天命。

商的子孫臣服周朝,可見天命無常會改變。

歸順的殷貴族服役勤敏,在京師祭饗作陪伴。

他們在祼禮上服役,身穿祭服頭戴殷冕。

為王獻身的忠臣,要感念你的祖先。

感念你祖先的意旨,修養自身的德行。

長久地順應天命,才能求得多種福分。

商沒有失去民心時,也能與天意相稱。

應該以殷為戒鑒,天命不是不會變更。

天命不是不會改變,你自身不要自絕于天。

傳布顯揚美好的名聲,依據天意審慎恭虔。

上天行事總是這樣,沒聲音沒氣味可辨。

效法文王的好榜樣,天下萬國信服永遠。

賞析:

這篇詩是《大雅》的首篇,歌頌周王朝的奠基者文王姬昌。朱熹《詩集傳》據《呂氏春秋-古樂》篇為此詩解題曰:周人追述文王之德,明國家所以受命而代殷者,皆由于此,以戒成王。這指明此詩創作在西周初年,作者是周公。后世說《詩》,多從此說。余培林《詩經正詁》說:觀詩中文字,懇切叮嚀,諄諄告戒,故其說是也。至此詩之旨,四字可以盡之,曰:敬天法祖。此論可謂簡明的當。

《詩經》中有多篇歌頌文王的詩,而序次以此篇為首,因為它的作者是西周王朝的政治代表人物、被頌揚為圣人的周公,詩的內容表達了重大的政治主題,對西周統治階級具有現實的和長遠的重要政治意義。

歌頌文王,是《雅》、《頌》的基本主題之一。這是因為文王是周人崇敬的祖先,偉大的民族英雄,周王國的締造者。姬昌積五十年的艱苦奮斗,使僻處于西北的一個農業小國,逐漸發展為與殷商王朝抗衡的新興強國,他奠定了新王朝的基礎;他又是聯合被侵略被壓迫的各民族,結成統一戰線,反抗殷商王朝暴虐統治的政治聯盟的領袖;他組織的軍事力量和政治力量,在他生前已經完成對殷王朝的三面包圍,完成了滅商的決戰準備;他采取比較開明的政策,以代天行道、反對暴政實行仁德為旗幟,適合當時各民族各階級反對暴虐統治與奴隸要求解放的時代潮流,因而得到各族人民的擁護。他死后三年,武王繼承他的遺志,運用他組織的力量,抬著他的木主伐商,一戰成功,推翻了殷商奴隸主政權,建立了比較開明的周王朝。文王是當之無愧的周王國國父,對他的歌頌,自然成為許多詩篇的共同主題。每個時代都曾產生自己時代的頌歌,歌頌自己時代深受愛戴的政治領袖,歌頌為自己的民族、階級、國家建立功業的英雄,歌頌文王的詩篇,就是在上述現實基礎上理所當然的歷史產物。

如同每個時代的頌歌都體現它們產生時的時代精神,文王頌歌也打上奴隸制向封建制過渡時期的時代烙印。詩篇歌頌他是天之子,具有非凡的人格和智慧,是道德的楷模,天意的化身,賜予人民光明和幸福的恩主,是把他神圣化、偶像化了。

這篇詩與其他的文王頌歌有相同之處,也有不同之處。除了歌頌之外,作者還以深謀遠慮、富有政治經驗的政治家的識見,向時王和全宗族的既得利益者,提出敬天法祖、以殷為鑒的告戒,以求得周王朝的長治永安。

全詩七章,每章八句。第一章言文王得天命興國,建立新王朝是天帝意旨;第二章言文王興國福澤子孫宗親,子孫百代得享福祿榮耀;第三章言王朝人才眾多得以世代繼承傳統;第四章言因德行而承天命興周代殷,天命所系,殷人臣服;第五章言天命無常,曾擁有天下的殷商貴族已成為服役者;第六章言以殷為鑒,敬天修德,才能天命不變,永保多福;第七章言效法文王的德行和勤勉,就可以得天福佑,長治久安。

很明顯,貫穿全詩始終的是從殷商繼承下來,又經過重大改造的天命論思想。天命論本來是殷商奴隸主的政治哲學,即君權神授,統治者的權力是天帝賜予的,奉行天的旨意實行在人間的統治,統治者所做的一切都是天意,天意永遠不會改變。周王朝推翻殷商的統治,也借用天命,作為自己建立統治的理論根據,而吸取殷商亡國的經驗教訓,提出天命無常、唯德是從,上天只選擇有德的人來統治天下,統治者失德,便會被革去天命,而另以有德者來代替,文王就是以德而代殷興周的。所以文王的子孫要以殷為鑒,敬畏上帝,效法文王的德行,才能永保天命。這是此詩的中心思想。

全詩沒有空發議論,而是通過對文王功業和德行的歌頌,以事實為依據,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如歌頌文王福澤百世,啟發對文王恩德的感戴之情,弦外之音就是:如果沒有文王創立的王朝,就沒有今日和后世的榮顯。作者又以殷商的亡國為鑒戒,殷商人口比原來的周國多得多,卻因喪失民心而失敗,再用殷貴族淪為周朝的服役者這一事實,引起警戒。全詩懇切叮嚀,諄諄教導,有勸勉,有鼓勵,有啟發,有引導,理正情深,表現了老政治家對后生晚輩的苦口婆心。在文王頌歌中,這是思想深刻、藝術也較為成功的一篇。

全詩七章,章八句,五十六句中除三句五言外,均為四言,章句結構整齊。每章換韻,韻律和諧。最突出之處,是詩中成功地運用了連珠頂真的修辭技巧:前章與后章的詞句相連鎖,后章的起句承接前章的末句,或全句相重,或后半句相重,這樣,語句蟬聯,詩義貫串,宛如一體。這篇詩的蟬聯,除了結構緊湊,還起換韻作用,如姚際恒《詩經通論》所說:每四句承上語作轉韻,委委屬屬,連成一片。曹植《贈白馬王彪詩》本此。方玉潤《詩經原始》還說:曹詩只起落相承,此則中間換韻亦相承不斷,詩格尤奇。

詩經:板


《詩經:板》

上帝板板,下民卒癉。

出話不然,為猶不遠。

靡圣管管。不實于亶。

猶之未遠,是用大諫。

天之方難,無然憲憲。

天之方蹶,無然泄泄。

辭之輯矣,民之洽矣。

辭之懌矣,民之莫矣。

我雖異事,及爾同僚。

我即爾謀,聽我囂囂。

我言維服,勿以為笑。

先民有言,詢于芻蕘。

天之方虐,無然謔謔。

老夫灌灌,小子蹻々。

匪我言耄,爾用憂謔。

多將熇々,不可救藥。

天之方懠。無為夸毗。

威儀卒迷,善人載尸。

民之方殿屎,則莫我敢葵?

喪亂蔑資,曾莫惠我師?

天之牖民,如塤如篪,

如璋如圭,如取如攜。

攜無曰益,牖民孔易。

民之多辟,無自立辟。

價人維藩,大師維垣,

大邦維屏,大宗維翰,

懷德維寧,宗子維城。

無俾城壞,無獨斯畏。

敬天之怒,無敢戲豫。

敬天之渝,無敢馳驅。

昊天曰明,及爾出王。

昊天曰旦,及爾游衍。

注釋:

1、板板:反,指違背常道。

2、卒癉:勞累多病。卒通瘁。

3、不然:不對。不合理。

4、猶:通猷,謀劃。

5、靡圣:不把圣賢放在眼里。管管:任意放縱。

6、亶:誠信。

7、大諫:鄭重勸戒。

8、無然:不要這樣。憲憲:歡欣喜悅的樣子。

9、蹶:動亂。

10、泄泄:通呭呭,妄加議論。

11、辭:指政令。輯:調和。

12、洽:融洽,和睦。

13、懌:敗壞。

14、莫:通瘼,疾苦。

15、及:與。同寮:同事。寮,同僚。

16、囂囂:同聱聱,不接受意見的樣子。

17、維:是。服:用。

18、詢:征求、請教。芻:草。蕘:柴。此指樵夫。

19、謔謔:嬉笑的樣子。

20、灌灌:款款,誠懇的樣子。

21、蹻蹻:傲慢的樣子。

22、匪:非,不要。耄:八十為耄。此指昏憒。

23、將:行,做。熇h、熇:火勢熾烈的樣子,此指一發而不可收拾。

24、懠:憤怒。

25、夸毗:卑躬屈膝、諂媚曲從。毛傳:夸毗,體柔人也。孔疏引李巡曰:屈己卑身,求得于人,曰體柔。《爾雅》與蘧蒢、戚施同釋,三者皆連綿字。

26、威儀:指君臣間的禮節。卒:盡。迷:混亂。

27、載:則。尸:祭祀時由人扮成的神尸,終祭不言。

28、殿屎:毛傳:呻吟也。陸德明《經典釋文》:殿,《說文》作念;屎,《說文》作吚。

29、葵:通揆,猜測。

30、蔑:無。資:財產。

31、惠:施恩。師:此指民眾。

32、牖:通誘,誘導。

33、塤:古陶制橢圓形吹奏樂器。篪:古竹制管樂器。

34、璋、圭:朝廷用玉制禮器。

35、益:通隘,阻礙。

36、辟:通僻,邪僻。

37、立辟:制定法律。辟,法。

38、價:同介,善。維:是。藩:籬笆。

39、大師:大眾。垣:墻。

40、大邦:指諸侯大國。屏:屏障。

41、大宗:指與周王同姓的宗族。翰:骨干,棟梁。

42、宗子:周王的嫡子。

43、戲豫:游戲娛樂。

44、渝:改變。

45、馳驅:指任意放縱。

46、昊天:上天。明:光明。

47、王:通往。

48、游衍:游蕩。

譯文:

上帝昏亂背離常道,下民受苦多病辛勞。

說出話兒太不像樣,作出決策沒有依靠。

無視圣賢剛愎自用,不講誠信是非混淆。

執政行事太沒遠見,所以要用來勸告。

天下正值多災多難,不要這樣作樂尋歡。

天下恰逢禍患騷亂,不要如此一派胡言。

政令如果協調和緩,百姓便能融洽自安。

政令一旦墜敗渙散,人民自然遭受苦難。

我與你雖各司其職,但也與你同僚共事。

我來和你一起商議,不聽忠言還要嫌棄。

我言切合治國實際,切莫當作笑話兒戲。

古人有話不應忘記,請教樵夫大有裨益。

天下近來正鬧災荒,不要縱樂一味放蕩。

老人忠心誠意滿腔,小子如此傲慢輕狂。

不要說我老來乖張,被你當作昏憒荒唐。

多行不義事難收場,不可救藥病入膏肓。

老天近來已經震怒,曲意順從于事無補。

君臣禮儀都很混亂,好人如尸沒法一訴。

人民正在呻吟受苦,我今怎敢別有他顧。

國家動亂資財匱乏,怎能將我百姓安撫。

天對萬民誘導教化,像吹塤篪那樣和洽。

又如璋圭相配相稱,時時攜取把它佩掛。

隨時相攜沒有阻礙,因勢利導不出偏差。

民間今多邪僻之事,徒勞無益枉自立法。

好人就像籬笆簇擁,民眾好比圍墻高聳。

大國猶如屏障擋風,同族宛似棟梁架空。

有德便能安定從容,宗子就可自處城中。

莫讓城墻毀壞無用,莫要孤立憂心忡忡。

敬畏天的發怒警告,怎么再敢荒嬉逍遙。

看重天的變化示意,怎么再敢任性桀傲。

上天意志明白可鑒,與你一起來往同道。

上天懲戒無時不在,伴你一起出入游遨。

賞析:

這首詩據《毛詩序》記載,是凡伯刺厲王之作。西周從夷王起,即衰落不振。厲王執政,朝綱大壞,民不堪命。《國語》曾記邵公諫厲王弭謗一事,就是對其暴虐無道的真實反映。正如邵公所言,盡管當時厲王在國內對敢言者采取了監視和屠殺的嚴厲手段,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人們還是用種種不同的形式來宣泄心中的不滿,這首相傳為凡伯鄭箋說他是周公之胤,入為卿士;魏源《古詩源》說他就是《汲冢紀年》中的共伯和、所作的諷刺詩,便是一個最好的證明。

與后代一些諷諭詩卒章顯其志的特點相反,作者開宗明義,一開始就用簡練的語言,明確說出作詩勸諫的目的和原因。首二句以上帝對下民,前者昏亂違背常道,后者辛苦勞累多災多難,因果關系十分明顯。這是一個高度概括,以下全詩的分章述寫,可以說都是圍繞這兩句展開的。

對于上帝指周厲王、的板板,作者在詩中作了一系列的揭露和譴責。先是出話不然,為猶不遠。靡圣管管,不實于亶,不但說話、決策沒有依據,而且無視圣賢,不講信用;接著是在天之方難、方蹶、方虐和方懠時,一味地憲憲、泄泄、謔謔和夸毗,面臨大亂的天下,還要縱情作樂、放蕩胡言和無所作為;然后又是以蹻蹻之態,聽不進忠言勸諫,既把老臣的直言當作兒戲,又使國人緘口不言,簡直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

對于下民的卒癉,作者則傾注了極大的關心和同情。他勸說歷王改變政令,協調關系,使人民擺脫苦難,融洽自安辭之輯矣,民之洽矣。辭之懌矣,民之莫矣、;他為了解民于水火,大膽進言,甘冒風險民之方殿屎,則莫我敢葵。喪亂蔑資,曾莫惠我師、;同時,他又不厭其煩地向厲王陳述天之牖民之道,強調對國人的疏導要像吹奏塤篪那樣和諧,對民眾的提攜要像佩帶璋圭那樣留心;最后他還意味深長地把人民比作國家的城墻,提醒厲王好自為之,不要使城墻毀于一旦,自己無地自容。

作為譴責和同情的匯聚和結合,作者對厲王的暴虐無道采取了勸說和警告的雙重手法。屬于勸說的,有無然三句、無敢兩句,無為、無自、無俾、無獨、勿以、匪我各一句,可謂苦口婆心,反覆叮嚀,意在勸善,不厭其煩;屬于警告的,則有多將熇熇,不可救藥、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游衍等句,曉以利害,懸戒懲惡。這種勸說和警告的并用兼施,使全詩在言事說理方面顯得更為全面透徹,同時也表現了作者憂國憂民的一片拳拳之心,忠貞可鑒。

在這首詩中,最可注意的有兩點:一是作者的民本思想。他不僅把民眾比作國家的城墻,而且提出了惠師牖民的主張,這和邵公之諫在某種意義上說是相通的,具有積極的進步作用。二是以周朝傳統的敬天思想,來警戒厲王的戲豫和馳驅的大不敬,從而加強了諷諭勸諫的力度。如果不是冥頑不化的亡國之君,對此是應當有所觸動的。

至于全詞多用正言直說,也使其更具后代諫書的作用,作者心胸之坦蕩、感情之激切于此可見一斑。而疊字的多處運用、比喻對照的生動工整等,又使它保持了詩歌的藝術性。這首《板》與另一首《蕩》同以諷刺厲王著稱后世,以至板蕩成了形容政局混亂、社會動蕩的專用詞,其影響之大,不難想見。

詩經:江漢


《詩經:江漢》

江漢浮浮,武夫滔滔。

匪安匪游,淮夷來求。

既出我車,既設我旟。

匪安匪舒,淮夷來鋪。

江漢湯湯,武夫洸洸。

經營四方,告成于王。

四方既平,王國庶定。

時靡有爭,王心載寧。

江漢之滸,王命召虎:

式辟四方,徹我疆土。

匪疚匪棘,王國來極。

于疆于理,至于南海。

王命召虎:來旬來宣。

文武受命,召公維翰。

無曰予小子,召公是似。

肇敏戎公,用錫爾祉。

厘爾圭瓚,秬鬯一卣。

告于文人,錫山土田。

于周受命,自召祖命,

虎拜稽首:天子萬年!

虎拜稽首,對揚王休。

作召公考:天子萬壽!

明明天子,令聞不已,

矢其文德,洽此四國。

注釋:

1、首句當作滔滔,下句當作浮浮。浮浮:眾強的樣子。

2、匪:同非。

3、來:語助詞,含有是的意義。求:通糾,誅求,討伐。

4、旟:畫有鳥隼的旗。

5、鋪:止,駐扎。

6、湯湯:水勢大的樣子。

7、洸洸:威武的樣子。

8、庶:庶幾。

9、載:則。

10、滸:水邊。

11、式:發語詞。辟:開辟。

12、徹:治。

13、疚:病,害。棘:急的假借。

14、極:準則。

15、于:意義虛泛的助詞,其詞義取決于后面所帶之詞。

16、旬:巡的假借。

17、召公:文王之子,封于召。為召伯虎的太祖,謚康公。維:是。翰:楨斡。

18、予小子:宣王自稱。

19、似:嗣的假借。

20、肇敏:圖謀。戎:大。公:通功,事。

21、用:以。錫:賜。祉:福祿。

22、厘:賚的假借,賞賜。圭瓚:用玉作柄的酒勺。

23、秬:黑黍。鬯:一種香草,即郁金,姜科,多年生。卣:帶柄的酒壺。

24、文人:有文德的人。

25、周:岐周,周人發祥地。

26、自:用。召祖:召氏之祖,指召康公。

27、稽首:古時禮節,跪下拱手磕頭,手、頭都觸地。

28、對:報答。揚:頌揚。體:美,此處指美好的賞賜冊命。

29、考:簋的假借。簋,一種古銅制食器。

30、明明:勉勉。

31、令聞:美好的聲譽。

32、矢:施的假借。

譯文:

長江漢水波濤滾滾,出征將士意氣風發。

不為安逸不為游樂,要對淮夷進行討伐。

前路已經出動兵車,樹起彩旗迎風如畫。

不為安逸不為舒適,鎮撫淮夷到此駐扎。

長江漢水浩浩蕩蕩,出征將士威武雄壯。

將士奔波平定四方,戰事成功上告我王。

四方叛國均已平定,但愿周朝安定盛昌。

從此沒有紛爭戰斗,我王之心寧靜安詳。

長江漢水二水之濱,王向召虎頒布命令:

開辟新的四方國土,料理劃定疆土地境。

不是擾民不是過急,要以王朝政教為準。

經營邊疆料理天下,領土直至南海之濱。

我王冊命下臣召虎,巡視南方政令宣誦:

文王武王受命天下,你祖召公實為梁棟。

莫說為了我的緣故,你要繼承召公傳統。

全力盡心建立大功,因此賜你福祿無窮。

賜你圭瓚以玉為柄,黑黍香酒再賜一卣。

秉告文德昭著先祖,還要賜你山川田疇。

去到岐周進行冊封,援例康公儀式如舊。

下臣召虎叩頭伏地:大周天子萬年長壽!

下臣召虎叩頭伏地,報答頌揚天子美意。

作成紀念康公銅簋,敬頌天子萬壽無期!

勤勤勉勉大周天子,美名流播永無止息。

施行文治廣被德政,和洽當今四周之地。

賞析:

《江漢》一,《毛詩序》以為尹吉甫所作。今人以其無據多不相信。細讀詩文,實為召伯虎所作。其第一章詩人自稱我,為第一人稱手法寫成;而第三章云:江漢之滸,王命召虎。說到周王之命,又自稱召虎。第四、五、六章也有王命召虎、虎拜稽首等語。一般如果自稱為我,而同周天子聯系起來則稱召虎、虎,則可以肯定作者為召伯虎。此詩同傳世的周代青銅器召伯虎簋上的銘文一樣,都是記敘召伯虎平淮夷歸來周王賞賜之事。

據《后漢書-東夷傳》,周厲王之時因為政治昏亂,東方的淮夷入寇,虢仲征之,未能取勝。宣王之時,首先消除玁狁之患,然后宣王親征,平定淮夷之亂。宣王駐于江漢之濱,命召伯虎率軍征之。召伯虎取勝歸來,宣王大加賞賜,召伯虎因而作銅簋以紀其功事,并作此詩,以頌其祖召康公之德與天子之英明。

淮夷在淮北,以徐國為主,故平淮夷也即《常武》所說之征徐國。因為此次伐淮夷,宣王親征,駐于江漢之濱,召公的受命、誓師、率師出征俱在此,所以詩的前二章均以江漢為喻,借長江、漢水的寬闊水勢,喻周天子大軍浩浩蕩蕩的氣勢。也同樣因為天子親征,故曰匪安匪游,淮夷來求,匪安匪舒,淮夷來鋪。意思是天子到此不是為了游樂,而是為了平定叛國。這幾句前人未能明其深意,故或以為作為一個受命出征的大臣這樣說有些多余。關于開頭二句,王引之、陳奐都以為當作江漢滔滔,武夫浮浮,浮浮為眾強之貌。這樣與《風俗通義》引作江漢陶陶及《小雅-四月》滔滔江漢之語皆相合,其說頗為有理。

此詩著重頌揚宣王之德,不在紀事,故關于淮夷戰事未作具體描述。伐淮夷在尹吉甫和南仲伐玁狁之后,故詩中以經營四方一句,概括南征北討之事而帶過。蓋因與淮夷作戰為召伯之事,召伯不能自己夸耀自己的武功。以下由告成于王引起對賞賜儀式特別是宣王冊命之詞的紀述。由式辟四方,徹我疆土;匪疚匪棘,王國來極;于疆于理,至于南海可以看出一個打算有所作為的英明君主的雄才大略。由文武受命,召公維翰;無曰予小子,召公是似,又見其對朝廷老臣說話時恰如其分的謙虛和鼓勵的語氣,通過表彰召康公的業績來表彰召伯虎,并激勵他再建大功。第五、六章寫宣王對召伯虎賞賜規格之高和召伯虎的感戴之情。全詩以矢其文德,洽此四國作結,表現出中興君臣的共同愿望。

詩中有些句子看似語意相似,其實卻表現了不同的意思。如第一章匪安匪游,淮夷來求等,出于召伯之口,是說:宣王不求安樂,而勤勞于國事。第三章匪疚匪棘,王國來極,出于宣王之口,則是說:不是要給百姓造成騷擾,也不是急于事功,四方都必須以王朝政令為準,這是大事。第二章四方既平,王國庶定;時靡有爭,王心載寧,同樣表現了臣子對天子的體貼。而第三章式辟四方,徹我疆土,則出之周王之口,體現著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觀念。

召伯虎救過太子靜宣王、的命,又扶其繼位,輔佐宣王化解宗族矛盾,和合諸侯,平定外患,其功蓋世。然而,正因為這樣,他更要注重君臣之禮,以身作則地維護周朝統治階級的宗法制度。這首詩就表現了老功臣的這樣一種意識。前人評此詩意深筆曲,高詞媲皇典,通篇極典則,極古雅,極生動。退之《平淮西碑》祖此而詞意不及。吳闿生《詩義會通》評此詩說:以美武功為主,而無一字鋪張威烈。后半專敘王命及召公對揚之詞。雍容揄揚,令人意遠。雖不無溢美,但也確實看到了此詩的特色。

詩經:雝


《詩經:雝》

有來雝雝,至止肅肅。

相維辟公,天子穆穆。

于薦廣牡,相予肆祀。

假哉皇考!綏予孝子。

宣哲維人,文武維后。

燕及皇天,克昌厥后。

綏我眉壽,介以繁祉,

既右烈考,亦右文母。

注釋:

1、有:語助詞。雝雝:和睦。

2、肅肅:恭敬。

3、相:助祭的人。維:是。辟公:諸侯。

4、穆穆:莊重盛美。

5、於:贊嘆聲。薦:進獻。廣:大。牡:雄性牲口。

6、相:助。予:周天子自稱。肆:陳列。

7、假:大。皇考:對已故父親的美稱。

8、綏:安,用如使動。

9、宣哲:明智。

10、后:君主。

11、燕:安。

12、克:能。厥:其。

13、綏:賜。眉壽:長壽。

14、介:助。繁祉:多福。

15、右:佑,此指受到保佑。烈考:先父。

16、文母:有文德的母親。

譯文:

一路行進和睦虔誠,到達此地恭敬祭享。

各國諸侯相助祭祀,天子居中盛美端莊。

贊嘆聲中獻上大雄牲,助我祭祀陳列在廟堂。

偉大先父的在天之靈,保佑我孝子安定下方。

人臣賢能如眾星拱月,君主英明更舉世無雙。

安定朝邦能德感天庭,今世盛明更子孫永昌。

安我心賜予年壽綿綿,又助我享受吉福無疆。

求保佑先父靈前長歌,求保佑先母靈前高唱。

賞析:

周王室雖然還不能如后世中央集權王朝那樣對全國進行牢固有效的控制,但周王畢竟身為天子,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小雅-北山》),諸侯們還是要對之盡臣下的職責;實質性者如發生兵事時的勤王,禮儀性者如祭祀時的助祭。這首的開頭寫的便是諸侯助祭的情況。

因后世有肅穆一詞,往往容易導致詩中肅肅、穆穆屬同義或近義的誤會。其實兩詞含義用來頗有區別。肅肅是說助祭諸侯態度之恭敬,不僅是對祭祀對象當時周天子的已故祖先,而且是對居祭祀中心地位的周天子本人;穆穆則既表周天子祭祀的端莊態度,又表其形態的盛美與威嚴。這樣理解,二詞分別用于助祭者(諸侯)、主祭者(天子),方可謂恰如其分。而那些豐盛的祭品(廣牡),或為天子自備,或為諸侯所獻,在莊嚴的頌樂聲中,由諸侯協助天子陳列供奉。一個祭典,既有豐盛的祭品,又囊括了當時的政治要人,可見其極為隆重。

《毛詩序》說,《雝》是禘大祖(即后稷),但詩中明言所祭為皇考、烈考,其說難通。朱熹《詩集傳》認為皇考指文王,孝子是武王,其說近是。以武王之威德功勛,召諸侯或諸侯主動來助祭,不僅不難,而且勢在必然。不過,這種有諸侯相助祭祀皇考的典儀雖然始自武王,武王之后也會沿用,如成王祭武王、康王祭成王都會采用《雝》所描寫的諸侯助祭形式。這種形式,既表現周天子在諸侯中的權威,也表現諸侯的臣服,成為周王室政權鞏固的標志。周王室自然樂于定期顯示這一標志。至于后來周王室力量衰落,漸漸失去對諸侯的控制,乃至諸侯紛紛萌生覬覦九鼎之心,恐怕這種標志的顯示便難乎為繼了。

假哉皇考以下八句,是祈求已故父王保佑之辭,其中有兩點值得注意。一是宣哲維人,文武維后,即臣賢君明,有此條件,自可國定邦安,政權鞏固,使先人之靈放心無虞。二是克昌厥后,這與《烈文》、《天作》中的子孫保之意義相似,對照鐘鼎文中頻頻出現的子子孫孫永保用及后世秦始皇的希望其后代萬世而為君,讀者不能不對上古(后世亦同)國君強烈追求己姓政權的綿延留下深刻印象。與這一點相比,燕及皇天(即使是虔誠的)和眉壽、繁祉只能是陪襯而已。

這首詩是父母同祭的,因此說既右烈考,亦右文母,但文母的陪襯地位也很明顯,這又是父系社會的必然現象。以這樣內容的兩句結尾是周頌中唯一之例,透露出《雝》是祭祀后撤去祭品的樂歌的信息,并為諸多《詩經》注疏、研究者所公認。按理說,每一祭典都有撤去祭品這一程序,撤祭詩不會僅此一首,既然現在《詩經》只收錄了《雝》,可見《詩經》的整理刪定者(舊說為孔子)認為它是其中最出色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