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絕句·兩個黃鸝鳴翠柳

2021-07-07 媽媽對兩個女兒寄語 家有兩個女兒的寄語 生了兩個姑娘的說說

《絕句》

作者:杜甫

兩個黃鸝鳴翠柳,

一行白鷺上青天。

窗含西嶺千秋雪,

門泊東吳萬里船。

注釋:

西嶺:西嶺雪山。

千秋雪:指西嶺雪山上千年不化的積雪。

泊:停泊。

東吳:古時候吳國的領地。

萬里船:不遠萬里開來的船只。

翻譯:

兩只黃鸝在空中鳴叫,

一行白鷺在天空中飛翔。

窗口可以看見西嶺千年不化的積雪,

門口停泊著從東吳萬里開來的船只。

賞析:

這首詩描繪出四個獨立的景色,營造出一幅生機勃勃的圖畫,詩人陶醉其中,望著來自東吳的船只,不覺勾起了鄉愁,細致的內心活動自然地流露出來。

詩歌以一副富有生機的自然美景切入,給人營造出一種清新輕松的情調氛圍。此兩句,詩人以不同的角度對這副美景進行了細微的刻畫。翠是新綠,是初春時節萬物復蘇,萌發生機時的顏色。以鳴發,黃鸝的啼叫,給人一種輕脆,悅耳之感。早春時節嫩芽初發的柳枝上,成雙成對的黃鸝在歡唱,構成了一幅具有喜慶氣息的生機勃勃的畫面。而黃鸝居柳上而鳴,這是在靜中寓動的生機,下句則以更明顯的動勢寫大自然的生氣:晴空萬里,一碧如洗,白鷺在這個清新的天際中飛翔,這不僅是一種自由自在的舒適,還有一種向上的奮發,這里用一個上字很巧妙。這兩句,以黃襯翠,以白襯青,色彩鮮明,更托出早春的生機初發的氣息。兩首句還寫到黃鸝的啼鳴,詩人對這幅生機盎然,絢麗多彩的早春圖像就分別從視覺和聽覺兩個角度進行刻畫,而這種有聲有色的手法,也增加了詩句的生機。再者,首句寫黃鸝居柳上而鳴,與下句寫白鷺飛翔上天,空間開闊了不少,由下而上,由近而遠,使詩人所能看到的、所能感受到的生機充盈著整個環境,這樣就再從另一角度顯出早春生機之盛。

第三句,窗含西嶺千秋雪,詩人憑窗遠眺,因早春空氣清新,晴天麗日,所以能看見西嶺雪山。上兩句已點明,當時正是早春之際,冬季的秋雪欲融未融,這就給讀者一種濕潤的感受,此句窗與雪間著一含字,表現出積雪初融之際濕氣潤澤了冬凍過的窗欞,這更能寫出詩人對那種帶著濕氣的早春生機的感受。而西嶺,正是詩人看到窗前初融的冰雪而想起草堂近旁的西嶺,想到西嶺山上的長久積雪,以西嶺上的千秋積雪代替窗上的殘雪,這就使所表達的意境更為廣遠。這就是詩人觀物寄情時物物相融的手法。另外,詩人從少年時就懷有報國的志向,在歷經數十年的重重阻扼之后終于有重展的機會,多年戰亂得以平定,這與詩人看到窗前的融雪而想到西嶺,并以嶺上千年雪代窗上殘雪,進而給詩人以頑雪消融之感正好相聯系。但同時,詩人以這種感受,從另一角度來說明一種艱難: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而要融化千年的積雪則更為困難。于是,詩人在那淡淡的希望之中卻有著更深的憂慮。因此,這句就不僅僅是對窗前雪的描寫了,它有著更深的寓意,而這種對景物的體察,其實早在一二句就暗含其中了。兩個、一行,數目歷歷分明,觀察仔細,不是因為內心的輕松愉快,而是詩人要排遣那種長期受到閑置的愁悶意緒和百無聊賴的心情。這與《水檻遣心》中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與《曲江》中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對景物的體察有異曲同工之妙,同樣以清新自由的景象表現心中百無聊賴的心情。

末句更進一步寫出了杜甫當時的復雜心情。一說船來自東吳,此句表戰亂平定,交通恢復,詩人睹物生情,想念故鄉。用一個泊字,有其深意。泊有停留不開的含義,杜甫用的正是這個含義。杜甫多年來飄泊不定,沒有著落,雖然他心中始終還有那么一點希冀,但那種希冀,已經大大消減了。他應該知道,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理想在當時很難實現,而且在嚴武向朝廷推薦他之前,他剛剛結束流亡的生活,對朝廷雖有所望,但卻又極感希望渺茫。泊字,正好寫出了詩人這種處于希望與失望之間的復雜心情。而萬里則暗示了目的達到的遠難,這與第三句中的千秋并列,一從時間上,一從空間上,同寫出那種達到目的之難,以表示希望不大。這是第一層含義。第二,這只停泊在門前的東吳船并非從東吳來,而是到東吳去的。東吳,正是杜甫心中那點希冀的象征。不直言長安而說東吳,原因是,詩人以成都、東吳間相距之遠和路徑之難,來暗示他的抱負難以得到施展;另外,三國孫權自古就被不少士人譽為明主,借東吳代指孫權,不僅暗示了杜甫對當朝皇帝的希望,更是他那致君堯舜上的志向的寄寓之所。而以泊、萬里、東吳船合而為一句,正是為了寫出那個難字。詩的上聯是一組對仗句。草堂周圍多柳,新綠的柳枝上有成對黃鸝在歡唱,一派愉悅景象,有聲有色,構成了新鮮而優美的意境。翠是新綠,翠柳是初春物候,柳枝剛抽嫩芽。兩個黃鸝鳴翠柳,鳥兒成雙成對,呈現一片生機,具有喜慶的意味。次句寫藍天上的白鷺在自由飛翔。這種長腿鳥飛起來姿態優美,自然成行。晴空萬里,一碧如洗,白鷺在青天映襯下,色彩極其鮮明。兩句中一連用了黃、翠、白、青四種鮮明的顏色,織成一幅絢麗的圖景;首句還有聲音的描寫,傳達出無比歡快的感情。

詩的下聯也由對仗句構成。上句寫憑窗遠眺西山雪嶺。嶺上積雪終年不化,所以積聚了千秋雪。而雪山在天氣不好時見不到,只有空氣清澄的晴日,它才清晰可見。用一含字,此景仿佛是嵌在窗框中的一幅圖畫,近在目前。觀賞到如此難得見到的美景,詩人心情的舒暢不言而喻。下句再寫向門外一瞥,可以見到停泊在江岸邊的船只。江船本是常見的,但萬里船三字卻意味深長。因為它們來自東吳。當人們想到這些船只行將開行,沿岷江、穿三峽,直達長江下游時,就會覺得很不平常。因為多年戰亂,水陸交通為兵戈阻絕,船只是不能暢行萬里的。而戰亂平定,交通恢復,才看到來自東吳的船只,詩人也可青春作伴好還鄉了,怎不叫人喜上心頭呢?萬里船與千秋雪相對,一言空間之廣,一言時間之久。詩人身在草堂,思接千載,視通萬里,胸次何等開闊!

全詩看起來是一句一景,是四幅獨立的圖景。而一以貫之,使其構成一個統一意境的,正是詩人的內在情感。一開始表現出草堂的春色,詩人的情緒是陶然的,而隨著視線的游移、景物的轉換,江船的出現,便觸動了他的鄉情。四句景語就完整表現了詩人這種復雜細致的內心思想活動。

這首絕句一句一景,但又融而為一,其中起聯結作用的正是詩人內心的心緒。表面上表現的是生機盎然的畫面,而在歡快明亮的景象內,卻寄托著詩人對時光流逝,孤獨而無聊的失落之意,更寫出了詩人在重有一線希望之時的復雜心緒,在那希望之外,更多的是詩人對失望的感傷,對希望可否成真的無著和彷徨。以清新輕快的景色寄托詩人內心復雜的情緒,正是這首詩的主旨所在。

jz139.com更多詩句擴展閱讀

杜甫:戲為六絕句


《戲為六絕句》

作者:杜甫

原文:

(其一)

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筆意縱橫。

今人嗤點流傳賦,不覺前賢畏后生。

(其二)

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其三)

縱使盧王操翰墨,劣于漢魏近風騷。

龍文虎脊皆君馭,歷塊過都見爾曹。

(其四)

才力應難夸數公,凡今誰是出群雄。

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

(其五)

不薄今人愛古人,清詞麗句必為鄰。

竊攀屈宋宜方駕,恐與齊梁作后塵。

(其六)

未及前賢更勿疑,遞相祖述復先誰。

別裁偽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

注釋:

1、庾信:南北朝時期的著名詩人。文章:泛言文學。老更成:到了老年就更加成熟了。

2、凌云健筆:高超雄健的筆力。意縱橫:文思如潮,文筆揮灑自如。

3、嗤點:譏笑、指責。

4、前賢:指庾信。畏后生:即孔子說的后生可畏。后生,指嗤點庾信的人。但這里是諷刺話,意思是如果庾信還活著,恐怕真會覺得后生可畏了。

5、王楊盧駱: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這四人都是初唐時期著名的作家,時人稱之為初唐四杰。詩風清新、剛健,一掃齊、梁頹靡遺風。當時體:指四杰詩文的體裁和風格在當時自成一體。

6、輕薄(b):言行輕佻,有玩弄意味。此處指當時守舊文人對四杰的攻擊態度。哂(shěn):譏笑。

7、爾曹:你們這些人。

8、不廢:不影響。這里用江河萬古流比喻包括四杰在內的優秀作家的名字和作品將像長江黃河那樣萬古流傳。

9、翰墨:筆墨。

10、風騷:風指《詩經》里的《國風》,騷指《楚辭》中的《離騷》,后代用來泛稱文學。

11、龍文虎脊:喻瑰麗的文辭。

12、翡翠:鳥名。蘭苕(tio):蘭花和苕花。郭璞《游仙詩》:翡翠戲蘭苕,容色更相鮮。

13、掣(ch):拉,拽。

14、薄:小看,看不起,輕視。

15、必為鄰:一定要引以為鄰居,即不排斥的意思。

16、竊攀:內心里追攀。屈宋:屈原和宋玉。方駕:并車而行。這是詩人對輕薄文士說的:你們想與屈原、宋玉齊名,應當具有和他們并駕齊驅的精神和才力。齊、梁文風浮艷,重形式輕內容。這一句,詩人緊承上句說:如若不然,恐怕你們連齊梁文人還不如呢!

17、未及前賢更勿疑:這句是說那些輕薄之輩不及前賢是毋庸置疑的。

18、遞相祖述:互相學習,繼承前人的優秀傳統。復先誰:不用分先后。

19、別裁偽體:區別和裁減、淘汰那些形式內容都不好的詩。親風雅:學習《詩經》風、雅的傳統。

20、轉益多師:多方面尋找老師。汝師:你的老師。

翻譯:

(其一)

庾信的文章到了老年就更加成熟了,其筆力高超雄健,文思如潮,文筆揮灑自如。當今的人譏笑、指責他留下的文章,如果庾信還活著,恐怕真會覺得你們這些后生可畏了。

(其二)

王勃、楊炯、盧照鄰和駱賓王四杰在當時的時代條件下,他們的作品已經達到最高的造詣。四杰的文章被認為是輕薄的,被守舊文人譏笑。你們這些守舊文人,在歷史的長河中本微不足道,因此只能身名俱滅,而四杰卻如江河不廢,萬古流芳。

(其三)

即便是王楊盧駱四杰操筆作詩,作品比不上漢魏的詩歌而接近《詩經》《楚辭》,但他們還是龍文虎脊的千里馬,可以為君王駕車,縱橫馳騁,不像你們一跑長途就會跌倒。

(其四)

你們的才力應難以超越上述幾位,現在誰成就能超出他們?你們這些人所作的濃麗纖巧的詩文,不過是像翡翠飛翔在蘭苕之上一般的貨色,缺少大的氣度,而沒有如掣取鯨魚于碧海之中那樣的雄健才力和闊大氣魄,只是一些小靈小巧的玩意。

(其五)

你們學詩要愛古人但也不能鄙薄像庾信、四杰這樣的今人,要把他們的清詞麗句引為同調。如果你們要在內心里追攀屈原、宋玉,應當具有和他們并駕齊驅的精神和才力,否則就會沿流失源,墮入齊、梁時期那種輕浮側艷的后塵了。

(其六)

那些輕薄之輩不及前賢是毋庸置疑的,繼承前人、互相學習的優秀傳統應該是不用分先后的。區別和裁剪、淘汰那些形式內容都不好的詩,學習《詩經》風雅的傳統,虛心向前賢學習,老師越多,這才是你們真正的老師。

賞析:

清人李重華在《貞一齋詩話》里有段評論杜甫絕句詩的話:七絕乃唐人樂章,工者最多。李白、王昌齡后,當以劉夢得(注:指劉禹錫)為最。緣落筆朦朧縹緲,其來無端,其去無際故也。杜老七絕欲與諸家分道揚鑣,故爾別開異徑。獨其情懷,最得詩人雅趣。他說杜甫別開異徑,在盛唐七絕中走出一條新路子,這是熟讀杜甫絕句的人都能感覺到的。除了極少數篇章如《贈花卿》、《江南逢李龜年》等外,他的七絕確是與眾不同。

首先,從內容方面擴展了絕句的領域。一切題材,感時議政,談藝論文,紀述身邊瑣事,凡是能表現于其它詩體的,杜甫同樣用來寫入絕句小詩。其次,與之相聯系的,這類絕句詩在藝術上,它不是朦朧縹緲,以韻致見長的作品;也缺乏運用于管弦的唱嘆之音。它所獨開的勝境,在于觸機成趣,妙緒紛披,顯得情味盎然,如同和讀者圍爐閑話,剪燭談心;無論是感慨唏噓也好,或者嬉笑怒罵也好,都能給人以親切、真率、懇摯之感,使讀者如見其人,如聞其聲。樸質而雅健的獨特風格,是耐人咀嚼不盡的。

《戲為六絕句》(以下簡稱《六絕句》)就是杜甫這類絕句詩標本之一。以詩論詩,最常見的形式是論詩絕句。它,每首可談一個問題;把許多首連綴成組詩,又可表現出完整的藝術見解。在中國詩歌理論遺產中,有不少著名的論詩絕句,而最早出現、最有影響的則是杜甫的《六絕句》。《六絕句》前三首評論作家,后三首揭示論詩宗旨。其精神前后貫通,互相聯系,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戲為六絕句》第一首論庾信。杜甫在《春日憶李白》里曾說,清新庾開府。此詩中指出庾信后期文章(兼指詩、賦),風格更加成熟: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筆意縱橫。健筆凌云,縱橫開闔,不僅以清新見長。唐代的今人,指手劃腳,嘲笑、指點庾信,足以說明他們的無知。因而前賢畏后生,也只是諷刺的反話罷了。

第二、三首論初唐四杰。初唐詩文,尚未完全擺脫六朝時期崇尚辭藻浮華艷麗的余習。第二首中,輕薄為文,是當時的人譏笑四杰的話。史炳《杜詩瑣證》解釋此詩說:言四子文體,自是當時風尚,乃嗤其輕薄者至今未休。曾不知爾曹身名俱滅,而四子之文不廢,如江河萬古長流。第三首,縱使是杜甫的口氣,盧王操翰墨,劣于漢魏近風騷則是當時的人譏笑四杰的話(詩中以盧王來指四杰)。杜甫引用了他們的話而加以駁斥,所以后兩句才有這樣的轉折。意思是即便如此,但四杰能以縱橫的才氣,駕馭龍文虎脊般瑰麗的文辭,他們的作品是經得起時間考驗的。

這三首詩的用意很明顯:第一首說,觀人必須全面,不能只看到一個方面,而忽視了另一方面。第二首說,評價作家,不能脫離其時代的條件。第三首指出,作家的成就雖有大小高下之分,但各有特色,互不相掩。應該恰如其分地給以評價,要善于從不同的角度向前人學習。杜甫的這些觀點是正確的。但這三首詩的意義,遠不止這些。

第四首詩繼續第三首詩意,對那些不負責任地胡亂糟蹋前賢現象的批評,指責這些人自己的作品不過是一些翡翠戲蘭苕一般的貨色,而沒有掣鯨魚于碧海那樣的偉著。

不薄今人愛古人中的今人,指的是庾信、四杰等作家。杜甫之所以愛古而不薄今,是從清詞麗句必為鄰出發的。為鄰,即引為同調之意。在杜甫看來,詩歌是語言的藝術,清詞麗句不可廢而不講。更何況庾信、四杰除了清詞麗句而外,尚有凌云健筆、龍文虎脊的一面,因此他主張兼收并蓄:力崇古調,兼取新聲,古、今體詩并行不廢。不薄今人愛古人,清詞麗句必為鄰,應當從這個意義上去理解。

但是,僅僅學習六朝,一味追求翡翠戲蘭苕,容色更相鮮一類的清詞麗句,雖也能賞心悅目,但風格畢竟柔媚而淺薄;要想超越前人,必須以恢宏的氣度,充分發揮才力,才能在嚴整的體格之中,表現出氣韻飛動的巧妙;不為篇幅所困,不被聲律所限,在法度之中保持從容,在規矩之外保持神明。要想達到這種藝術境界,杜甫認為只有竊攀屈宋。因為《楚辭》的精彩絕艷,它才會成為千古詩人尊崇的典范,由六朝而上一直追溯到屈原、宋玉,才能如劉勰所說:酌奇而不失其真,玩華而不墜其實,則顧盼可以驅辭力,咳唾可以窮文致(《文心雕龍辨騷》),不至于沿流失源,墮入齊、梁時期那種輕浮側艷的后塵了。而杜甫對六朝文學既要繼承、也要批判的思想,集中表現在別裁偽體、轉益多師上。

《六絕句》的最后一首,前人說法不一。這里的前賢,是泛指前代有成就的作家(包括庾信、四杰)。遞相祖述,意思是因襲成風。遞相祖述是未及前賢的根本原因。偽體之所以偽,癥結在于以模擬代替創造。真偽相混,則偽可亂真,所以要加以別裁。創造和因襲,是杜甫區別真、偽的分界線。詩人只有充分發揮創造力,才能直抒襟抱,自寫性情,寫出真的文學作品。庾信的健筆凌云,四杰的江河萬古,就在于此。反過來,拾人牙慧,傍人門戶,必然是沒有生命力的。堆砌詞藻,步齊、梁時期的后塵,固然是偽體;而一味模仿漢、魏時期古人的作品,也是偽體。在杜甫的心目中,只有真、偽的區別,并無古、今的成見。

別裁偽體和轉益多師是一個問題的兩面。別裁偽體,強調創造;轉益多師,重在繼承。兩者的關系是辯證的。轉益多師是汝師,意思是無所不學,沒有固定的學習對象。這話有好幾層意思:只有無所不師,才能兼取眾長;沒有固定的學習對象,不限于一家,雖然有所繼承、借鑒,但并不妨礙詩人自己的創造性,這是第一層意思。只有在別裁偽體,區別真偽的前提下,才能確定師誰,師什么,才能真正做到轉益多師,這是第二層意思。要做到無所不師而沒有固定的學習對象,就必須善于從不同的角度學習別人的成就,在吸取的同時,也就有弘揚和舍棄的地方,這是第三層意思。在既批判又繼承的基礎上,進行創造,熔古今于一爐,創作出詩人自己的佳句,這就是杜甫轉益多師、別裁偽體的精神所在。

《六絕句》雖然主要是談藝術方面的問題,但和杜甫總的創作精神是分不開的。詩中竊攀屈宋、親風雅則是他創作的指導思想和論詩的宗旨。這六首小詩,實質上是杜甫詩歌創作實踐經驗的總結,詩論的總綱;它所涉及的是關系到唐詩發展中一系列的重大理論問題。在這類小詩里發這樣的大議論,是前所未有的。詩人通過各種事例來總結出一系列的要點,將嚴正的筆意寄寓在輕松幽默的筆調中,娓娓道來,莊諧雜出。李重華說杜甫七絕別開異徑,正在于此。明白了這一點,這組詩之所以標為《戲為六絕句》,讀者也就不難理解了。

柳開:塞上·鳴骹直上一千尺


《塞上鳴骹直上一千尺》

作者:柳開

鳴骹直上一千尺,

天靜無風聲更干。

碧眼胡兒三百騎,

盡提金勒向云看。

注釋:

1、鳴骹:響箭。

2、勒:有嚼口的馬絡頭。

賞析:

《塞上》詩主要描寫剽悍的北方少數民族的能騎善射。萬里晴空之下,遼闊草原之上,數百名健兒縱馬馳騁。忽然,一枝響箭穿向云天,大家不約而同地立刻勒馬佇立,昂首放目,凝神遠望。詩人仿佛是一名技藝超群的攝影師,迅速抓住這瞬間的景象,拍下一個精彩無比的鏡頭,并且貫注了詩人熾熱的主觀感情。

在這首詩中,詩人先用鳴骹直上一千尺,天靜無風聲更干兩句來描寫一枝飛箭風馳電掣地刺入高空。鳴骹同鳴髇,也叫鳴鏑,一種發出響聲的箭,古稱嚆矢。《漢書匈奴傳上》:冒頓乃作鳴鏑。可知響箭是北方少數民族習用的武器,直上,表現箭射出后的銳不可當之勢。一千尺,形容箭的射程之遠。天靜無風,不單寫出了草原上空的清明寧謐,也寫出了天似穹廬,籠蓋四野的寥廓無邊。因而那飛箭的呼嘯之聲就掠過大地,響徹云霄,傳送得更加清晰、更加嘹亮、更加遙遠聲更干。云氣潮澀,回音必滯,器物浸潤,發音必沉;于是詩人以表現燥性的干,來形容箭聲的輕脆、尖厲,可謂一字傳神。劉克莊《黃蘗詩》說疏林霜下葉聲干(《后村大全集》卷五),聯系落葉的飄然而下的形態,干字就用得不是地方,倒不如蕭蕭二字能曲盡其妙。與劉克莊同時略早的徐璣在其《曉》詩中說猶干竹葉聲(《二薇亭集》),以干狀風竹之颯颯作響,亦不盡妥帖。惟獨形容天靜無風中鳴骹之聲用干為逼肖。這里,詩人扣著鳴骹繪影繪聲:上句直上一千尺,屬于視覺感受,側重寫高,箭身一點,箭影如線;下句無風聲更干,屬于聽覺感受,側重寫遠,箭聲震蕩于曠野之上,而這曠野之上的天幕,又恰為箭身、箭影的深色點、線提供了面的淺色背景,點、線、面相互結合而成天然精巧的構圖。

寫了天上的鳴骹之后,詩人緊接著寫地下仰看鳴骹的人,這就是詩的后兩句:碧眼胡兒三百騎,盡提金勒向云看。碧眼在這里既突出了北方某些少數民族的生理特征,又切合此時抬頭望箭的規定場景,還因為眼睛作為心靈的窗戶,人物的內在情感與外在風采,都可以通過它來集中體現,所謂傳神寫照,正在阿堵(這個,指眼珠)中(東晉畫家顧愷之語)。胡兒,猶言胡人小伙子。后來王安石的《明妃曲》詩說明妃初嫁與胡兒(《王文公文集》卷四十),歐陽修的和詩也說維將漢女嫁胡兒(《歐陽文忠公文集》卷八《明妃曲和王介甫作》),都以胡兒稱外族年輕人。而在柳開詩中則更包含著親切的語調。騎,騎兵,這里指騎在馬上的人。提提收、提控,這里指拉緊馬的韁繩。金勒,金屬制作、裝飾的帶有嚼口的馬籠頭。碧眼胡兒三百騎,描繪一隊少數民族的年輕驍騎,句中雖只排列名詞,實是以靜寫動,使人想像那眉宇間流露著威武氣概的草原漢子們揚鞭躍馬、奔逐追馳的熱烈場面。盡提金勒向云著,則又以動寫靜:拉緊了馬韁,抬起了望眼,一個接一個的動作霎時聚落在全體騎手的屏氣凝視中;正見喧騰,忽歸沉靜,向云看的三百騎深深被直上一千尺的鳴骹所吸引,全神貫注、目不轉睛,宛如戲曲舞臺上的角色亮相,具有一種雕塑型的美。唐人李益有一首題為《從軍北征》的邊塞詩:天山雪后海風寒,橫笛偏吹《行路難》。磧里征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這末二句,寫征人因聞笛思鄉始翹首望月,情原非由所看之月引起,月僅作為鄉心之寄托,故而茫然回首,格調低沉、色彩灰暗,且無雕塑型的美。對照起來,柳開詩可謂青出于藍了。因為是一首絕句,字數有限,詩中就難以面面俱到地展開一個全過程。詩人恰能利用短小篇幅,舍棄次要情節,捕捉最為精彩動人的意象,將北方少數民族的剽悍性格與尚武精神表現得淋漓盡致,不愧為宋代邊塞詩的壓卷之作。

柳開生活在北宋初年,宋詩尚未形成鋪陳直述,以議論說理見著的特色。同樣的內容,在歐陽修詩里卻是胡人以鞍馬為家,射獵為俗,泉甘草美無常處,鳥驚獸駭爭馳逐(《明妃曲和王介甫作》)的質直表現。后來蘇轍出使遼國時,在《虜帳》詩中也是舂糧煮雪安得飽,擊兔射鹿夸強雄,釣魚射鵝滄海東,彎弓射獵本天性(《欒城集》卷十六)的夾敘夾議。比較起來,柳開此詩猶有唐人風韻,空靈蘊藉,情辭豐腴。在以意趣氣骨、拗折瘦勁取勝的宋詩中,也應算是別具一格的了。而柳開曾經部送軍糧至涿州,使河北,知代州,又徙忻州刺史,并且善射、倜儻重義(《宋史柳開傳》),則又可以使我們知道《塞上》詩寫得如此成功,乃是與詩人身歷其境,具有實際生活體驗緊密相關的。

杜甫:絕句·遲日江山麗


《絕句遲日江山麗》

作者:杜甫

原文:

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

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

注釋:

1、遲日:春天日漸長,所以說遲日。

2、泥融:這里指泥土滋潤、濕潤。

3、鴛鴦:一種水鳥,雄鳥與雌鳥常常雙雙出沒。

翻譯:

江山沐浴著春光,

多么秀麗,春風送來花草的芳香。

燕子銜著濕泥忙筑巢,

暖和的沙子上睡著成雙成對的鴛鴦。

賞析:

明人王嗣爽在其《杜臆》中予以反駁說:余曰:上二句兩間(指天地間)莫非生意,下二句見萬物莫不適性。豈不足以感發吾心之真樂乎?王氏的意見是對的。此詩抓住景物特點寫春色,畫面優美,格調柔和,很能引發讀者的喜春之情。

遲日,出自《詩經七月》:春日遲遲。春天光照時間漸長,天氣趨暖,正所謂天初暖,日初長(歐陽炯《春光好》)。詩人以遲日領起全篇,突出了春天日光和煦、萬物欣欣向榮的特點,并使詩中描寫的物象有機的組合為一體,構成一幅明麗和諧的春色圖。你看:陽光普照,水碧山青,草木復蘇,萬象更新。清風拂面,送來百花的芳香,帶來春草的清馨。河灘上,溪岸邊,冰雪融盡,泥土潮濕而松軟,燕子輕盈地飛來飛去,銜泥筑巢,呢呢喃喃。水暖沙溫,美麗多情的鴛鴦相依相偎,恬然靜睡,十分嬌慷可愛。燕子是侯鳥,詩人描寫它是有意突出春天的特征。前二句的遲日、江山、春風、花草組成一幅粗線勾勒的大場景,并在句尾以麗、香突出詩人強烈的感覺;后二句則是工筆細描的特定畫面,既有燕子翩飛的動態描繪,又有鴛鴦慵睡的靜態寫照。飛燕的繁忙蘊含著春天的勃勃生機,鴛鴦的閑適則透出溫柔的春意,一動一靜,相映成趣。而這一切全沐浴在煦暖的陽光下,和諧而優美,確實給人以春光旖旎之感。

清人陶虞開稱杜甫筆法高妙,能以詩為畫(《說杜》),此詩可為印證。但這首五絕之妙并不止于以詩為畫,詩人著意傳達的還是他感受到的柔和春意。如果說春日遲遲、江山秀麗、清風徐徐、花草芬芳以及燕子、鴛鴦,都是詩人的視覺、觸覺(風)、嗅覺所感,那么泥土之融、沙礫之暖,便不是五官的直接感覺了。只因為對春天的陽光明麗、惠風和暢、鳥語花香感受至深,詩人無須觸摸就能想象出泥土的松濕和沙礫的溫暖;而泥之融、沙之暖的體會又加深了對飛燕的輕盈、鴛鴦嬌慵的視覺印象,從而使詩人的整個身心都沉浸于柔美和諧和春意之中。

杜甫:絕句·江碧鳥逾白


《絕句江碧鳥逾白》

作者:杜甫

原文:

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

今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

注釋:

1、逾:更加、更多。

2、欲:好像。

3、然:燃燒。

4、過:過去。

5、何:什么。

翻譯:

江水碧綠使水鳥的白翎顯得更加潔白,

山峰青翠映襯得花兒像燃燒的火一樣紅。

今年的春天眼看又要過去了,

不知什么時候我才能回家?

賞析:

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這是一幅鑲嵌在鏡框里的風景畫,描寫出了暮春時的美麗景色,濡飽墨于紙面,施濃彩于圖中,有令人目迷神奪的魅力。漫江碧波蕩漾,顯露出白翎的水鳥,掠翅江面,一派怡人的風光。滿山青翠欲滴,遍布的朵朵鮮花紅艷無比,簡直就像燃燒著一團旺火,十分旖旎,十分燦爛。

以江碧襯鳥翎的白,碧白相映生輝;以山青襯花葩的紅,青紅互為競麗。一個逾字,將水鳥借江水的碧色襯底而愈顯其翎毛之白,寫得深中畫理;而一個欲字,則在擬人化中賦花朵以動態,搖曳多姿。兩句詩狀江、山、花、鳥四景,并分別敷碧綠、青蔥、火紅、潔白四色,景象清新,令人賞心悅目。

可是,詩人的旨意卻不在此,緊接下去,筆路陡轉,慨而嘆之。

今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句中看又過三字直點寫詩時節。

春末夏初景色不可謂不美,然而可惜歲月荏苒,歸期遙遙,非但引不起游玩的興致,卻反而勾起了漂泊的感傷。此詩的藝術特點是以樂景寫哀情,唯其極言春光融洽,才能對照出詩人歸心殷切。它并沒有讓思歸的感傷從景象中直接透露出來,而是以客觀景物與主觀感受的不同來反襯詩人鄉思之深厚,別具韻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