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絕句·江碧鳥逾白

2021-07-28 白淺霸氣語錄 火烈鳥優美句子 慶祝黨的生日絕句

《絕句江碧鳥逾白》

作者:杜甫

原文:

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

今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

注釋:

1、逾:更加、更多。

2、欲:好像。

3、然:燃燒。

4、過:過去。

5、何:什么。

翻譯:

江水碧綠使水鳥的白翎顯得更加潔白,

山峰青翠映襯得花兒像燃燒的火一樣紅。

今年的春天眼看又要過去了,

不知什么時候我才能回家?

賞析:

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這是一幅鑲嵌在鏡框里的風景畫,描寫出了暮春時的美麗景色,濡飽墨于紙面,施濃彩于圖中,有令人目迷神奪的魅力。漫江碧波蕩漾,顯露出白翎的水鳥,掠翅江面,一派怡人的風光。滿山青翠欲滴,遍布的朵朵鮮花紅艷無比,簡直就像燃燒著一團旺火,十分旖旎,十分燦爛。

以江碧襯鳥翎的白,碧白相映生輝;以山青襯花葩的紅,青紅互為競麗。一個逾字,將水鳥借江水的碧色襯底而愈顯其翎毛之白,寫得深中畫理;而一個欲字,則在擬人化中賦花朵以動態,搖曳多姿。兩句詩狀江、山、花、鳥四景,并分別敷碧綠、青蔥、火紅、潔白四色,景象清新,令人賞心悅目。

可是,詩人的旨意卻不在此,緊接下去,筆路陡轉,慨而嘆之。

今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句中看又過三字直點寫詩時節。

春末夏初景色不可謂不美,然而可惜歲月荏苒,歸期遙遙,非但引不起游玩的興致,卻反而勾起了漂泊的感傷。此詩的藝術特點是以樂景寫哀情,唯其極言春光融洽,才能對照出詩人歸心殷切。它并沒有讓思歸的感傷從景象中直接透露出來,而是以客觀景物與主觀感受的不同來反襯詩人鄉思之深厚,別具韻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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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江村


《江村》

作者:杜甫

原文:

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

自去自來堂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

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

多病所須唯藥物,微軀此外更何求。

注釋:

1、抱:圍繞。

2、長夏:盛夏。

3、微軀:微賤的身軀,詩人自指。

翻譯:

清澈的江水曲折地繞村流過,長長的夏日里,村中的一切都顯得幽雅。梁上的燕子自由自在地飛來飛去,水中的鷗鳥互相追逐嬉戲,親親熱熱。妻子在紙上畫著棋盤,小兒敲針作魚鉤。只要有老朋友給予一些周濟(只是年老多病需要一些藥物),我這微賤之人也就別無所求了。

賞析:

這首詩寫于唐肅宗上元元年(760)。在幾個月之前,詩人經過四年的流亡生活,從同州經由綿州,來到了這不曾遭到戰亂騷擾的、暫時還保持安靜的西南富庶之鄉成都郊外浣花溪畔。他依靠親友故舊的資助而辛苦經營的草堂已經初具規模;飽經離鄉背井的苦楚、備嘗顛沛流離的艱虞的詩人,終于獲得了一個暫時安居的棲身之所。時值初夏,浣花溪畔,江流曲折,水木清華,一派恬靜幽雅的田園景象。詩人拈來《江村》詩題,放筆詠懷,愉悅之情是可以想見的。

本詩首聯第二句事事幽三字,是全詩關緊的話,提挈一篇旨意。中間四句,緊緊貼住事事幽,一路敘下。梁間燕子,時來時去,自由而自在;江上白鷗,忽遠忽近,相伴而相隨。從詩人眼里看來,燕子也罷,鷗鳥也罷,都有一種忘機不疑、樂群適性的意趣。物情如此幽靜,人事的幽趣尤其使詩人愜心快意:老妻畫紙為棋局的癡情憨態,望而可親;稚子敲針作釣鉤的天真無邪,彌覺可愛。棋局最宜消夏,清江正好垂釣,村居樂事,件件如意。經歷長期離亂之后,重新獲得家室兒女之樂,詩人怎么不感到欣喜和滿足呢?結句但有故人供祿米,微軀此外更何求,雖然表面上是喜幸之詞,而骨子里正包藏著不少悲苦之情。曰但有,就不能保證必有;曰更何求,正說明已有所求。杜甫確實沒有忘記,自己眼前優游閑適的生活,是建筑在故人供祿米的基礎之上的。這是一個十分敏感的壓痛點。一旦分祿賜米發生了問題,一切就都談不到了。所以,我們無妨說,這結末兩句,與其說是幸詞,倒毋寧說是苦情。艱窶貧困、依人為活的一代詩宗,在暫得棲息,甫能安居的同時,便吐露這樣悲酸的話語,實在是對封建統治階級摧殘人才的強烈控訴。

中聯四句,從物態人情方面,寫足了江村幽事,然后,在結句上,用此外更何求一句,關合事事幽,收足了一篇主題,最為簡凈,最為穩當。

《江村》一詩,在藝術處理上,也有獨特之處。

一是復字不犯復。此詩首聯的兩句中,江字、村字皆兩見。照一般做律詩的規矩,頷、頸兩聯同一聯中忌有復字,首尾兩聯散行的句子,要求雖不那么嚴格,但也應該盡可能避復字。現在用一對復字,就有一種輕快俊逸的感覺,并不覺得是犯復了。這情況,很象律句中的拗救,拗句就要用拗句來救正,復字也要用復字來彌補。況且,第二句又安下了另外兩個疊字事事,這樣一來,頭兩句詩在讀起來的時候,就完全沒有枝撐之感了。

二是全詩前后嚙合,照應緊湊。梁上燕屬村,水中鷗屬江:棋局正頂長夏,釣鉤又暗寓清江。頷聯自去自來梁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兩自字,兩相字,當句自對:去來與親近又上下句為對。自對而又互對,讀起來輕快流蕩。頸聯的畫字、敲字,字皆現成。且兩句皆用樸直的語氣,最能表達夫妻投老,相敬彌篤,稚子癡頑,不隔賢愚的意境。

三是結句,忽轉凄婉,很有杜甫詠懷詩的特色。杜甫有兩句詩自道其做詩的甘苦,說是愁極本憑詩遣興,詩成吟詠轉凄涼(《至后》)。此詩本是寫閑適心境,但他寫著寫著,最后結末的地方,也不免吐露落寞不歡之情,使人有悵悵之感。杜甫很多登臨即興感懷的詩篇,幾乎都是如此。前人謂杜詩沉郁,其契機恐怕就在此處。

杜甫絕句的詩意


杜甫絕句的詩意

《絕句》

作者:杜甫

原文:

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

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

注釋:

1、西嶺:西嶺雪山。

2、千秋雪:指西嶺雪山上千年不化的積雪。

3、泊:停泊。

4、東吳:古時候吳國的領地。

5、萬里船:不遠萬里開來的船只。

6、絕句是的名稱,并不直接表示詩的內容。這種形式便于用來寫一景一物,抒發作者一瞬間的感受。詩人偶有所見,觸發了內心的激情,信手把詩人自己的感受寫下來,一時不去擬題,便用詩的格律絕句作為題目。杜甫用這一形式寫了一組詩,共四首,用絕句為總題。《絕句兩個黃鸝鳴翠柳》是其中的一首。詩歌以自然美景,透一種清新輕松的情調氛圍。前兩句,以黃襯翠,以白襯青,色彩鮮明,更托出早春的生機初發的氣息。首句寫黃鸝居柳上而鳴,與下句寫白鷺飛翔上天,空間開闊了不少,由下而上,由近而遠。窗含西嶺千秋雪上兩句已點明,當時正是早春之際,冬季的秋雪欲融未融,這就給讀者一種濕潤的感受。末句更進一步寫出了杜甫當時的復雜心情說船來自東吳,此句表戰亂平定,交通恢復,詩人睹物生情,想念故鄉。

詩意:

兩只黃鸝在柳枝上鳴叫,

一行白鷺在天空中飛翔。

窗口可以看見西嶺千年不化的積雪,

門口停泊著從東吳萬里迢迢開來的船只。

賞析:

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兩個黃鸝在鳴,這就有聲音了。一行白鷺上青天,這就有一個行為、一個行動。一橫一縱,兩和一相對;一橫一縱,就展開了一個非常明媚的自然景色。這句詩中以鳴字最為傳神,運用了擬人的手法把黃鸝描寫的更加生動活潑。那么接下來杜甫又講到窗含西嶺千秋雪,我的窗子里包含了岷山千萬年累積的雪,西面的岷山,是千年的積雪的一個岷山。門泊東吳萬里船我的門口停著長萬里的船只。這樣就形成了一迎一送,迎這個積雪的山頭來進入你的視野,送這個船到下游去。那么這個萬里船能夠通行,也說明這個安史之亂已經進入了尾聲了,已經接近要平定了,這個時候那航船也可以通行了,做生意的人可以在這條江上來來往往了。那么這么一首詩,它本身是非常有修飾之美的,在加之它四句都是對仗的。從六朝開始就有絕句,到了唐代以后絕句就形成了非常圓熟的一種藝術,我們很多著名的詩都用絕句。絕句就是四句,四句往往或者四句都不對仗,或者四句前面兩句寫景對仗后面兩句抒情不對仗,或者是前面兩句不對仗后面兩句對仗,那么現在他這首詩四句都對仗,可以說是一首非常工整的、寫得非常認真的一首詩。杜甫有一個寫詩的時候讓人語不驚人誓不休,所以他就把這首詩千錘百煉。

杜甫:絕句漫興·糝徑楊花鋪白氈


《絕句漫興糝徑楊花鋪白氈》

作者:杜甫

原文:

糝徑楊花鋪白氈,

點溪荷葉疊青錢。

筍根稚子無人見,

沙上鳧雛傍母眠。

翻譯:

飄落在小路上的楊花碎片,就像鋪開的白氈子,

點綴在溪上的嫩荷,像青銅錢似的一個疊著一個。

竹林里筍根旁才破土而出的嫩筍,還沒有人注重它們,

剛剛孵出的小水鴨子,在沙灘上依偎著母鴨甜甜地睡著。

賞析:

這一首《漫興》是寫初夏的景色。前兩句寫景,后兩句景中狀物,而景物相間相融,各得其妙。

詩中展現了一幅美麗的初夏風景圖:漫天飛舞的楊花撒落在小徑上,好像鋪上了一層白氈;而溪水中片片青綠的荷葉點染其間,又好像層疊在水面上的圓圓青錢。詩人掉轉目光,忽然發現:那一只只幼雉隱伏在竹叢筍根旁邊,真不易為人所見。那岸邊沙灘上,小鳧雛們親昵地偎依在母鳧身邊安然入睡。首句中的糝徑,是形容楊花紛散落于路面,詞語精煉而富有形象感。第二句中的點、疊二詞,把荷葉在溪水中的狀態寫得十分生動傳神,使全句活了起來。后兩句浦起龍在《讀杜心解》中說它微寓蕭寂憐兒之感,我們從全詩看,微寓蕭寂或許有之,憐兒之感,則未免過于深求。

這四句詩,一句一景,字面看似乎是各自獨立的,一句詩一幅畫面;而聯系在一起,就構成了初夏郊野的自然景觀。細致的觀察描繪,透露出作者漫步林溪間時對初夏美妙自然景物的留連欣賞的心情,閑靜之中,微寓客居異地的蕭寂之感。這四句如截取七律中間二聯,雙雙皆對,又能針腳細密,前后照應。起兩句明寫楊花、青荷,已寓林間溪邊之意,后兩句則摹寫雉子、鳧雛,但也俱在林中沙上。前后關照,互相映襯,于散漫中渾成一體。這首詩刻畫細膩逼真,語言通俗生動,意境清新雋永,而又充滿深摯淳厚的生活情趣。

杜甫:戲為六絕句


《戲為六絕句》

作者:杜甫

原文:

(其一)

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筆意縱橫。

今人嗤點流傳賦,不覺前賢畏后生。

(其二)

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其三)

縱使盧王操翰墨,劣于漢魏近風騷。

龍文虎脊皆君馭,歷塊過都見爾曹。

(其四)

才力應難夸數公,凡今誰是出群雄。

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

(其五)

不薄今人愛古人,清詞麗句必為鄰。

竊攀屈宋宜方駕,恐與齊梁作后塵。

(其六)

未及前賢更勿疑,遞相祖述復先誰。

別裁偽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

注釋:

1、庾信:南北朝時期的著名詩人。文章:泛言文學。老更成:到了老年就更加成熟了。

2、凌云健筆:高超雄健的筆力。意縱橫:文思如潮,文筆揮灑自如。

3、嗤點:譏笑、指責。

4、前賢:指庾信。畏后生:即孔子說的后生可畏。后生,指嗤點庾信的人。但這里是諷刺話,意思是如果庾信還活著,恐怕真會覺得后生可畏了。

5、王楊盧駱: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這四人都是初唐時期著名的作家,時人稱之為初唐四杰。詩風清新、剛健,一掃齊、梁頹靡遺風。當時體:指四杰詩文的體裁和風格在當時自成一體。

6、輕薄(b):言行輕佻,有玩弄意味。此處指當時守舊文人對四杰的攻擊態度。哂(shěn):譏笑。

7、爾曹:你們這些人。

8、不廢:不影響。這里用江河萬古流比喻包括四杰在內的優秀作家的名字和作品將像長江黃河那樣萬古流傳。

9、翰墨:筆墨。

10、風騷:風指《詩經》里的《國風》,騷指《楚辭》中的《離騷》,后代用來泛稱文學。

11、龍文虎脊:喻瑰麗的文辭。

12、翡翠:鳥名。蘭苕(tio):蘭花和苕花。郭璞《游仙詩》:翡翠戲蘭苕,容色更相鮮。

13、掣(ch):拉,拽。

14、薄:小看,看不起,輕視。

15、必為鄰:一定要引以為鄰居,即不排斥的意思。

16、竊攀:內心里追攀。屈宋:屈原和宋玉。方駕:并車而行。這是詩人對輕薄文士說的:你們想與屈原、宋玉齊名,應當具有和他們并駕齊驅的精神和才力。齊、梁文風浮艷,重形式輕內容。這一句,詩人緊承上句說:如若不然,恐怕你們連齊梁文人還不如呢!

17、未及前賢更勿疑:這句是說那些輕薄之輩不及前賢是毋庸置疑的。

18、遞相祖述:互相學習,繼承前人的優秀傳統。復先誰:不用分先后。

19、別裁偽體:區別和裁減、淘汰那些形式內容都不好的詩。親風雅:學習《詩經》風、雅的傳統。

20、轉益多師:多方面尋找老師。汝師:你的老師。

翻譯:

(其一)

庾信的文章到了老年就更加成熟了,其筆力高超雄健,文思如潮,文筆揮灑自如。當今的人譏笑、指責他留下的文章,如果庾信還活著,恐怕真會覺得你們這些后生可畏了。

(其二)

王勃、楊炯、盧照鄰和駱賓王四杰在當時的時代條件下,他們的作品已經達到最高的造詣。四杰的文章被認為是輕薄的,被守舊文人譏笑。你們這些守舊文人,在歷史的長河中本微不足道,因此只能身名俱滅,而四杰卻如江河不廢,萬古流芳。

(其三)

即便是王楊盧駱四杰操筆作詩,作品比不上漢魏的詩歌而接近《詩經》《楚辭》,但他們還是龍文虎脊的千里馬,可以為君王駕車,縱橫馳騁,不像你們一跑長途就會跌倒。

(其四)

你們的才力應難以超越上述幾位,現在誰成就能超出他們?你們這些人所作的濃麗纖巧的詩文,不過是像翡翠飛翔在蘭苕之上一般的貨色,缺少大的氣度,而沒有如掣取鯨魚于碧海之中那樣的雄健才力和闊大氣魄,只是一些小靈小巧的玩意。

(其五)

你們學詩要愛古人但也不能鄙薄像庾信、四杰這樣的今人,要把他們的清詞麗句引為同調。如果你們要在內心里追攀屈原、宋玉,應當具有和他們并駕齊驅的精神和才力,否則就會沿流失源,墮入齊、梁時期那種輕浮側艷的后塵了。

(其六)

那些輕薄之輩不及前賢是毋庸置疑的,繼承前人、互相學習的優秀傳統應該是不用分先后的。區別和裁剪、淘汰那些形式內容都不好的詩,學習《詩經》風雅的傳統,虛心向前賢學習,老師越多,這才是你們真正的老師。

賞析:

清人李重華在《貞一齋詩話》里有段評論杜甫絕句詩的話:七絕乃唐人樂章,工者最多。李白、王昌齡后,當以劉夢得(注:指劉禹錫)為最。緣落筆朦朧縹緲,其來無端,其去無際故也。杜老七絕欲與諸家分道揚鑣,故爾別開異徑。獨其情懷,最得詩人雅趣。他說杜甫別開異徑,在盛唐七絕中走出一條新路子,這是熟讀杜甫絕句的人都能感覺到的。除了極少數篇章如《贈花卿》、《江南逢李龜年》等外,他的七絕確是與眾不同。

首先,從內容方面擴展了絕句的領域。一切題材,感時議政,談藝論文,紀述身邊瑣事,凡是能表現于其它詩體的,杜甫同樣用來寫入絕句小詩。其次,與之相聯系的,這類絕句詩在藝術上,它不是朦朧縹緲,以韻致見長的作品;也缺乏運用于管弦的唱嘆之音。它所獨開的勝境,在于觸機成趣,妙緒紛披,顯得情味盎然,如同和讀者圍爐閑話,剪燭談心;無論是感慨唏噓也好,或者嬉笑怒罵也好,都能給人以親切、真率、懇摯之感,使讀者如見其人,如聞其聲。樸質而雅健的獨特風格,是耐人咀嚼不盡的。

《戲為六絕句》(以下簡稱《六絕句》)就是杜甫這類絕句詩標本之一。以詩論詩,最常見的形式是論詩絕句。它,每首可談一個問題;把許多首連綴成組詩,又可表現出完整的藝術見解。在中國詩歌理論遺產中,有不少著名的論詩絕句,而最早出現、最有影響的則是杜甫的《六絕句》。《六絕句》前三首評論作家,后三首揭示論詩宗旨。其精神前后貫通,互相聯系,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戲為六絕句》第一首論庾信。杜甫在《春日憶李白》里曾說,清新庾開府。此詩中指出庾信后期文章(兼指詩、賦),風格更加成熟: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筆意縱橫。健筆凌云,縱橫開闔,不僅以清新見長。唐代的今人,指手劃腳,嘲笑、指點庾信,足以說明他們的無知。因而前賢畏后生,也只是諷刺的反話罷了。

第二、三首論初唐四杰。初唐詩文,尚未完全擺脫六朝時期崇尚辭藻浮華艷麗的余習。第二首中,輕薄為文,是當時的人譏笑四杰的話。史炳《杜詩瑣證》解釋此詩說:言四子文體,自是當時風尚,乃嗤其輕薄者至今未休。曾不知爾曹身名俱滅,而四子之文不廢,如江河萬古長流。第三首,縱使是杜甫的口氣,盧王操翰墨,劣于漢魏近風騷則是當時的人譏笑四杰的話(詩中以盧王來指四杰)。杜甫引用了他們的話而加以駁斥,所以后兩句才有這樣的轉折。意思是即便如此,但四杰能以縱橫的才氣,駕馭龍文虎脊般瑰麗的文辭,他們的作品是經得起時間考驗的。

這三首詩的用意很明顯:第一首說,觀人必須全面,不能只看到一個方面,而忽視了另一方面。第二首說,評價作家,不能脫離其時代的條件。第三首指出,作家的成就雖有大小高下之分,但各有特色,互不相掩。應該恰如其分地給以評價,要善于從不同的角度向前人學習。杜甫的這些觀點是正確的。但這三首詩的意義,遠不止這些。

第四首詩繼續第三首詩意,對那些不負責任地胡亂糟蹋前賢現象的批評,指責這些人自己的作品不過是一些翡翠戲蘭苕一般的貨色,而沒有掣鯨魚于碧海那樣的偉著。

不薄今人愛古人中的今人,指的是庾信、四杰等作家。杜甫之所以愛古而不薄今,是從清詞麗句必為鄰出發的。為鄰,即引為同調之意。在杜甫看來,詩歌是語言的藝術,清詞麗句不可廢而不講。更何況庾信、四杰除了清詞麗句而外,尚有凌云健筆、龍文虎脊的一面,因此他主張兼收并蓄:力崇古調,兼取新聲,古、今體詩并行不廢。不薄今人愛古人,清詞麗句必為鄰,應當從這個意義上去理解。

但是,僅僅學習六朝,一味追求翡翠戲蘭苕,容色更相鮮一類的清詞麗句,雖也能賞心悅目,但風格畢竟柔媚而淺薄;要想超越前人,必須以恢宏的氣度,充分發揮才力,才能在嚴整的體格之中,表現出氣韻飛動的巧妙;不為篇幅所困,不被聲律所限,在法度之中保持從容,在規矩之外保持神明。要想達到這種藝術境界,杜甫認為只有竊攀屈宋。因為《楚辭》的精彩絕艷,它才會成為千古詩人尊崇的典范,由六朝而上一直追溯到屈原、宋玉,才能如劉勰所說:酌奇而不失其真,玩華而不墜其實,則顧盼可以驅辭力,咳唾可以窮文致(《文心雕龍辨騷》),不至于沿流失源,墮入齊、梁時期那種輕浮側艷的后塵了。而杜甫對六朝文學既要繼承、也要批判的思想,集中表現在別裁偽體、轉益多師上。

《六絕句》的最后一首,前人說法不一。這里的前賢,是泛指前代有成就的作家(包括庾信、四杰)。遞相祖述,意思是因襲成風。遞相祖述是未及前賢的根本原因。偽體之所以偽,癥結在于以模擬代替創造。真偽相混,則偽可亂真,所以要加以別裁。創造和因襲,是杜甫區別真、偽的分界線。詩人只有充分發揮創造力,才能直抒襟抱,自寫性情,寫出真的文學作品。庾信的健筆凌云,四杰的江河萬古,就在于此。反過來,拾人牙慧,傍人門戶,必然是沒有生命力的。堆砌詞藻,步齊、梁時期的后塵,固然是偽體;而一味模仿漢、魏時期古人的作品,也是偽體。在杜甫的心目中,只有真、偽的區別,并無古、今的成見。

別裁偽體和轉益多師是一個問題的兩面。別裁偽體,強調創造;轉益多師,重在繼承。兩者的關系是辯證的。轉益多師是汝師,意思是無所不學,沒有固定的學習對象。這話有好幾層意思:只有無所不師,才能兼取眾長;沒有固定的學習對象,不限于一家,雖然有所繼承、借鑒,但并不妨礙詩人自己的創造性,這是第一層意思。只有在別裁偽體,區別真偽的前提下,才能確定師誰,師什么,才能真正做到轉益多師,這是第二層意思。要做到無所不師而沒有固定的學習對象,就必須善于從不同的角度學習別人的成就,在吸取的同時,也就有弘揚和舍棄的地方,這是第三層意思。在既批判又繼承的基礎上,進行創造,熔古今于一爐,創作出詩人自己的佳句,這就是杜甫轉益多師、別裁偽體的精神所在。

《六絕句》雖然主要是談藝術方面的問題,但和杜甫總的創作精神是分不開的。詩中竊攀屈宋、親風雅則是他創作的指導思想和論詩的宗旨。這六首小詩,實質上是杜甫詩歌創作實踐經驗的總結,詩論的總綱;它所涉及的是關系到唐詩發展中一系列的重大理論問題。在這類小詩里發這樣的大議論,是前所未有的。詩人通過各種事例來總結出一系列的要點,將嚴正的筆意寄寓在輕松幽默的筆調中,娓娓道來,莊諧雜出。李重華說杜甫七絕別開異徑,正在于此。明白了這一點,這組詩之所以標為《戲為六絕句》,讀者也就不難理解了。

杜甫:絕句·遲日江山麗


《絕句遲日江山麗》

作者:杜甫

原文:

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

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

注釋:

1、遲日:春天日漸長,所以說遲日。

2、泥融:這里指泥土滋潤、濕潤。

3、鴛鴦:一種水鳥,雄鳥與雌鳥常常雙雙出沒。

翻譯:

江山沐浴著春光,

多么秀麗,春風送來花草的芳香。

燕子銜著濕泥忙筑巢,

暖和的沙子上睡著成雙成對的鴛鴦。

賞析:

明人王嗣爽在其《杜臆》中予以反駁說:余曰:上二句兩間(指天地間)莫非生意,下二句見萬物莫不適性。豈不足以感發吾心之真樂乎?王氏的意見是對的。此詩抓住景物特點寫春色,畫面優美,格調柔和,很能引發讀者的喜春之情。

遲日,出自《詩經七月》:春日遲遲。春天光照時間漸長,天氣趨暖,正所謂天初暖,日初長(歐陽炯《春光好》)。詩人以遲日領起全篇,突出了春天日光和煦、萬物欣欣向榮的特點,并使詩中描寫的物象有機的組合為一體,構成一幅明麗和諧的春色圖。你看:陽光普照,水碧山青,草木復蘇,萬象更新。清風拂面,送來百花的芳香,帶來春草的清馨。河灘上,溪岸邊,冰雪融盡,泥土潮濕而松軟,燕子輕盈地飛來飛去,銜泥筑巢,呢呢喃喃。水暖沙溫,美麗多情的鴛鴦相依相偎,恬然靜睡,十分嬌慷可愛。燕子是侯鳥,詩人描寫它是有意突出春天的特征。前二句的遲日、江山、春風、花草組成一幅粗線勾勒的大場景,并在句尾以麗、香突出詩人強烈的感覺;后二句則是工筆細描的特定畫面,既有燕子翩飛的動態描繪,又有鴛鴦慵睡的靜態寫照。飛燕的繁忙蘊含著春天的勃勃生機,鴛鴦的閑適則透出溫柔的春意,一動一靜,相映成趣。而這一切全沐浴在煦暖的陽光下,和諧而優美,確實給人以春光旖旎之感。

清人陶虞開稱杜甫筆法高妙,能以詩為畫(《說杜》),此詩可為印證。但這首五絕之妙并不止于以詩為畫,詩人著意傳達的還是他感受到的柔和春意。如果說春日遲遲、江山秀麗、清風徐徐、花草芬芳以及燕子、鴛鴦,都是詩人的視覺、觸覺(風)、嗅覺所感,那么泥土之融、沙礫之暖,便不是五官的直接感覺了。只因為對春天的陽光明麗、惠風和暢、鳥語花香感受至深,詩人無須觸摸就能想象出泥土的松濕和沙礫的溫暖;而泥之融、沙之暖的體會又加深了對飛燕的輕盈、鴛鴦嬌慵的視覺印象,從而使詩人的整個身心都沉浸于柔美和諧和春意之中。

杜甫:絕句漫興·眼見客愁愁不醒


《絕句漫興眼見客愁愁不醒》

作者:杜甫

原文:

眼見客愁愁不醒,

無賴春色到江亭。

即遣花開深造次,

便覺鶯語太丁寧。

注釋:

1、無賴:本指放刁、撤潑,這里引申為調皮、撩撥人的意思,這兩句大意是;眼看著我沉浸在客居愁思之中不能自拔,而無賴春色卻故意來到江亭,撩逗人的愁緒。

賞析:

這組絕句寫在杜甫寓居成都草堂的第二年,即代宗上元二年(761)。題作漫興,有興之所到隨手寫出之意。不求寫盡,不求寫全,也不是同一時成之。從九首詩的內容看,當為由春至夏相率寫出,亦有次第可尋。

杜甫草堂周圍的景色很秀麗,他在那兒的生活也比較安定。然而飽嘗亂離之苦的詩人并沒有忘記國難未除,故園難歸;盡管眼前繁花簇簇,家國的愁思還時時縈繞在心頭。《杜臆》中云:客愁二字乃九首之綱,這第一首正是圍繞客愁來寫詩人惱春的心緒。眼見客愁愁不醒,概括地說明眼下詩人正沉浸在客居愁思之中而不能自拔。不醒二字,刻畫出這種沉醉迷惘的心理狀態。然而春色卻不曉人情,莽莽撞僮地闖進了詩人的眼簾。春光本來是令人愜意的,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但是在被客愁纏繞的詩人心目中,這突然來到江亭的春色卻多么擾人心緒!你看它就在詩人的眼前匆急地催遣花開,又令鶯啼頻頻,似乎故意來作弄家國愁思綿綿中的他鄉游子。此時此地,如此的心緒,這般的花開鶯啼,司春的女神真是深造次,她的殷勤未免過于輕率了。

杜甫善于用反襯的手法,在情與景的對立之中,深化他所要表達的思想感情,加強詩的藝術效果。這首詩里惱春煩春的情景,就與《春望》中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的意境相仿佛。只不過一在亂中,愁思激切;一在暫安,客居惆悵。雖然抒發的感情有程度上的不同,但都是用樂景寫哀(王夫之《姜齋詩話》)則哀感倍生的寫法。所以詩中望江亭春色則頓覺其無賴,見花開春風則深感其造次,聞鶯啼嫩柳則嫌其過于丁寧,這就加倍寫出了詩人的煩惱憂愁。這種藝術表現手法,很符合生活中的實際。仇兆鰲評此詩說:人當適意時,春光亦若有情;人當失意時,春色亦成無賴。(《杜詩詳注》卷九)正是詩人充分描繪出當時的真情實感,因而能深深打動讀者的心,引起共鳴。

杜甫:絕句·兩個黃鸝鳴翠柳


《絕句》

作者:杜甫

兩個黃鸝鳴翠柳,

一行白鷺上青天。

窗含西嶺千秋雪,

門泊東吳萬里船。

注釋:

西嶺:西嶺雪山。

千秋雪:指西嶺雪山上千年不化的積雪。

泊:停泊。

東吳:古時候吳國的領地。

萬里船:不遠萬里開來的船只。

翻譯:

兩只黃鸝在空中鳴叫,

一行白鷺在天空中飛翔。

窗口可以看見西嶺千年不化的積雪,

門口停泊著從東吳萬里開來的船只。

賞析:

這首詩描繪出四個獨立的景色,營造出一幅生機勃勃的圖畫,詩人陶醉其中,望著來自東吳的船只,不覺勾起了鄉愁,細致的內心活動自然地流露出來。

詩歌以一副富有生機的自然美景切入,給人營造出一種清新輕松的情調氛圍。此兩句,詩人以不同的角度對這副美景進行了細微的刻畫。翠是新綠,是初春時節萬物復蘇,萌發生機時的顏色。以鳴發,黃鸝的啼叫,給人一種輕脆,悅耳之感。早春時節嫩芽初發的柳枝上,成雙成對的黃鸝在歡唱,構成了一幅具有喜慶氣息的生機勃勃的畫面。而黃鸝居柳上而鳴,這是在靜中寓動的生機,下句則以更明顯的動勢寫大自然的生氣:晴空萬里,一碧如洗,白鷺在這個清新的天際中飛翔,這不僅是一種自由自在的舒適,還有一種向上的奮發,這里用一個上字很巧妙。這兩句,以黃襯翠,以白襯青,色彩鮮明,更托出早春的生機初發的氣息。兩首句還寫到黃鸝的啼鳴,詩人對這幅生機盎然,絢麗多彩的早春圖像就分別從視覺和聽覺兩個角度進行刻畫,而這種有聲有色的手法,也增加了詩句的生機。再者,首句寫黃鸝居柳上而鳴,與下句寫白鷺飛翔上天,空間開闊了不少,由下而上,由近而遠,使詩人所能看到的、所能感受到的生機充盈著整個環境,這樣就再從另一角度顯出早春生機之盛。

第三句,窗含西嶺千秋雪,詩人憑窗遠眺,因早春空氣清新,晴天麗日,所以能看見西嶺雪山。上兩句已點明,當時正是早春之際,冬季的秋雪欲融未融,這就給讀者一種濕潤的感受,此句窗與雪間著一含字,表現出積雪初融之際濕氣潤澤了冬凍過的窗欞,這更能寫出詩人對那種帶著濕氣的早春生機的感受。而西嶺,正是詩人看到窗前初融的冰雪而想起草堂近旁的西嶺,想到西嶺山上的長久積雪,以西嶺上的千秋積雪代替窗上的殘雪,這就使所表達的意境更為廣遠。這就是詩人觀物寄情時物物相融的手法。另外,詩人從少年時就懷有報國的志向,在歷經數十年的重重阻扼之后終于有重展的機會,多年戰亂得以平定,這與詩人看到窗前的融雪而想到西嶺,并以嶺上千年雪代窗上殘雪,進而給詩人以頑雪消融之感正好相聯系。但同時,詩人以這種感受,從另一角度來說明一種艱難: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而要融化千年的積雪則更為困難。于是,詩人在那淡淡的希望之中卻有著更深的憂慮。因此,這句就不僅僅是對窗前雪的描寫了,它有著更深的寓意,而這種對景物的體察,其實早在一二句就暗含其中了。兩個、一行,數目歷歷分明,觀察仔細,不是因為內心的輕松愉快,而是詩人要排遣那種長期受到閑置的愁悶意緒和百無聊賴的心情。這與《水檻遣心》中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與《曲江》中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對景物的體察有異曲同工之妙,同樣以清新自由的景象表現心中百無聊賴的心情。

末句更進一步寫出了杜甫當時的復雜心情。一說船來自東吳,此句表戰亂平定,交通恢復,詩人睹物生情,想念故鄉。用一個泊字,有其深意。泊有停留不開的含義,杜甫用的正是這個含義。杜甫多年來飄泊不定,沒有著落,雖然他心中始終還有那么一點希冀,但那種希冀,已經大大消減了。他應該知道,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理想在當時很難實現,而且在嚴武向朝廷推薦他之前,他剛剛結束流亡的生活,對朝廷雖有所望,但卻又極感希望渺茫。泊字,正好寫出了詩人這種處于希望與失望之間的復雜心情。而萬里則暗示了目的達到的遠難,這與第三句中的千秋并列,一從時間上,一從空間上,同寫出那種達到目的之難,以表示希望不大。這是第一層含義。第二,這只停泊在門前的東吳船并非從東吳來,而是到東吳去的。東吳,正是杜甫心中那點希冀的象征。不直言長安而說東吳,原因是,詩人以成都、東吳間相距之遠和路徑之難,來暗示他的抱負難以得到施展;另外,三國孫權自古就被不少士人譽為明主,借東吳代指孫權,不僅暗示了杜甫對當朝皇帝的希望,更是他那致君堯舜上的志向的寄寓之所。而以泊、萬里、東吳船合而為一句,正是為了寫出那個難字。詩的上聯是一組對仗句。草堂周圍多柳,新綠的柳枝上有成對黃鸝在歡唱,一派愉悅景象,有聲有色,構成了新鮮而優美的意境。翠是新綠,翠柳是初春物候,柳枝剛抽嫩芽。兩個黃鸝鳴翠柳,鳥兒成雙成對,呈現一片生機,具有喜慶的意味。次句寫藍天上的白鷺在自由飛翔。這種長腿鳥飛起來姿態優美,自然成行。晴空萬里,一碧如洗,白鷺在青天映襯下,色彩極其鮮明。兩句中一連用了黃、翠、白、青四種鮮明的顏色,織成一幅絢麗的圖景;首句還有聲音的描寫,傳達出無比歡快的感情。

詩的下聯也由對仗句構成。上句寫憑窗遠眺西山雪嶺。嶺上積雪終年不化,所以積聚了千秋雪。而雪山在天氣不好時見不到,只有空氣清澄的晴日,它才清晰可見。用一含字,此景仿佛是嵌在窗框中的一幅圖畫,近在目前。觀賞到如此難得見到的美景,詩人心情的舒暢不言而喻。下句再寫向門外一瞥,可以見到停泊在江岸邊的船只。江船本是常見的,但萬里船三字卻意味深長。因為它們來自東吳。當人們想到這些船只行將開行,沿岷江、穿三峽,直達長江下游時,就會覺得很不平常。因為多年戰亂,水陸交通為兵戈阻絕,船只是不能暢行萬里的。而戰亂平定,交通恢復,才看到來自東吳的船只,詩人也可青春作伴好還鄉了,怎不叫人喜上心頭呢?萬里船與千秋雪相對,一言空間之廣,一言時間之久。詩人身在草堂,思接千載,視通萬里,胸次何等開闊!

全詩看起來是一句一景,是四幅獨立的圖景。而一以貫之,使其構成一個統一意境的,正是詩人的內在情感。一開始表現出草堂的春色,詩人的情緒是陶然的,而隨著視線的游移、景物的轉換,江船的出現,便觸動了他的鄉情。四句景語就完整表現了詩人這種復雜細致的內心思想活動。

這首絕句一句一景,但又融而為一,其中起聯結作用的正是詩人內心的心緒。表面上表現的是生機盎然的畫面,而在歡快明亮的景象內,卻寄托著詩人對時光流逝,孤獨而無聊的失落之意,更寫出了詩人在重有一線希望之時的復雜心緒,在那希望之外,更多的是詩人對失望的感傷,對希望可否成真的無著和彷徨。以清新輕快的景色寄托詩人內心復雜的情緒,正是這首詩的主旨所在。

杜甫:絕句漫興·熟知茅齋絕低小


《絕句漫興熟知茅齋絕低小》

作者:杜甫

原文:

熟知茅齋絕低小,

江上燕子故來頻。

銜泥點污琴書內,

更接飛蟲打著人。

翻譯:

江上的燕子都明白我的茅屋過于低小,

因此常常飛到這里筑巢。

燕子銜來筑巢的泥弄臟了我的琴和書,

它們還不停地追逐飛蟲碰著了人。

賞析:

這首詩寫頻頻飛入草堂書齋里的燕子擾人的情景。首句說茅齋的極度低矮狹窄,熟知,乃就燕子言。連江上的燕子都非常熟悉這茅齋的低小,大概是更宜于筑巢吧!所以第二句接著說故來頻。燕子頻頻而來,自然要引起主人的煩惱。三、四兩句就細致地描寫了燕子在層內的活動:筑巢銜泥點污了琴書不算,還要追捕飛蟲甚至碰著了人。詩人以明白如話的口語,作了細膩生動的刻畫,給人以親切逼真的實感;而且透過實感,使人聯想到這低小的茅齋,由于江燕的頻頻進擾,使主人也難以容身了。從而寫出了草堂困居,詩人心境諸多煩擾的情態。明代王嗣《杜臆》就此詩云:遠客孤居,一時遭遇,多有不可人意者。這種不可人意,還是由客愁生發,借燕子引出禽鳥亦若欺人的感慨。

王夫之在《姜齋詩話》中說:情景名為二,而實不可離。神于詩者,妙合無垠。巧者則有情中景,景中情。杜甫這首詩也是善于景中含情的一例。全詩俱從茅齋江燕著筆,三、四兩句更是描寫燕子動作的景語,就在這點污琴書、打著人的精細描寫中,包蘊著遠客孤居的諸多煩擾和心緒不寧的神情,體物緣情,神物妙合。不可人意的心情,詩句中雖不著一字,卻全都在景物描繪中表現出來了。全詩富有韻味,耐人咀嚼。

這首詩景中含情。詩人從燕子落筆,細膩逼真地描寫了它們頻頻飛入草堂書齋,點污琴書、打著人等活動。這些描寫既凸現了燕子的可愛之態,又生動傳神地表現出燕子對草堂書齋的喜愛,以及對詩人的親昵。全詩洋溢著濃厚的生活氣息,給人自然、親切之感,同時也透露出詩人在草堂安定生活的喜悅和悠閑之情。

這首詩的主旨也可以理解為詩人通過對燕子頻頻飛入草堂書齋擾人情景的生動描寫,借燕子引出禽鳥也好像欺負人的感慨,表現出詩人遠客孤居的諸多煩惱和心緒不寧的神情。

杜甫:夔州歌十絕句·中巴之東巴東山


《夔州歌十絕句中巴之東巴東山》

作者:杜甫

原文:

中巴之東巴東山,

江水開辟流其間。

白帝高為三峽鎮,

瞿塘險過百牢關。

賞析:

長江滔滔東流至四川奉節,即古代的夔州,就進入了舉世聞名的長江三峽之第一峽──瞿塘峽。此詩作于大歷初,描繪歌頌了此處的山川形勝。

東漢末劉璋據蜀,分其地為三巴,有中巴,西巴,東巴。夔州為巴東郡,在中巴之東。巴東山即大巴山,在川、陜、鄂三省邊境,詩中特指三峽兩岸連山。巴、東字在首句重復,前分后合,構成由舒緩轉急促的節拍,使人從聲音上感受到大山的氣勢。中巴之東巴東山,七字皆陰平聲,更屬創格,形成奇崛拗峭的音調,有助于氣氛渲染,給人以石破天驚之感。次句寫江水,開辟用如時間副詞,意為從開天辟地以來,自古以來。不說自古而說開辟,極見推敲。因為自古只能表達一個抽象的時間概念,而開辟這個動詞聯合結構的詞匯富于形象性,能引起一種動感,仿佛夔門的形成是浪打波穿的結果,既形容出自然的偉力,又見出其地勢的古老和險要。

前兩句從較大角度,交代出夔州的地理環境,下兩句進而更具體地描繪其山川形勝。白帝即白帝城,城在夔州之東的北岸高峰頂上。這里是公孫述割據稱雄之處,也是三國時蜀漢防東吳的要沖,因它守住瞿塘峽口,足資鎮壓,所以說是三峽鎮。在湍急的瞿塘峽江心,舊時有滟滪堆,冬日出水,夏日沒入水中成為暗礁,所以其間道路古來難,不可謂不險。百牢關在漢中,兩岸絕壁相對而立,六十里不斷,因為它和夔州的瞿塘相似,所以用來作比。下聯十四字抓住高、險特征,筆力千鈞,把高江急峽寫得極有氣勢。兩句分承山水,句式對仗,音韻砍截,與散行作結風味全殊。

如果我們用盛唐絕句傳統手法作對照,就會發現此詩在寫作上有以下幾個突出特點:一,傳統絕句注重音調的平仄諧調,句格的穩順;而此詩有意追求拗調,首句全用平聲字,給人以奇離突兀之感。二,傳統絕句注重風調,追求一唱三嘆之音,尾聯多取散行,一般以第三句為主,第四句發之(楊仲弘語),構成轉合,即使用對結,也多采取流水對;此詩用的對作結,類半首律詩,詩意的轉折在兩聯之間,結束的音調戛然而止。三,傳統絕句注重情景交融的表現手法,純寫景的不多,而此詩兩聯皆分寫山水。純乎寫景,卻又并非無情。它通過奇突雄渾的自然景物的描寫,取得激動人心的藝術效果,而抒情已存乎寫景之中,讀者能感到詩人對祖國奇異山川的熱愛和由衷的贊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