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滿江紅·暮雨初收

2021-07-14 紅的說說 雨說說 開門紅寄語

《滿江紅暮雨初收》

作者:柳永

原文:

暮雨初收,長川靜、征帆夜落。

臨島嶼、蓼煙疏淡,葦風蕭索。

幾許漁人飛短艇,盡載燈火歸村落。

遣行客、當此念回程,傷漂泊。

桐江好,煙漠漠。波似染,山如削。

繞嚴陵灘畔,鷺飛魚躍。

游宦區區成底事,平生況有云泉約。

歸去來、一曲仲宣吟,從軍樂。

注釋:

1、桐江:在今浙江桐廬縣北,即錢塘江中游,又名富春江。

2、嚴陵灘:在桐江畔。

3、底事:何事。

4、云泉約:謂歸隱山林。

5、歸去來:謂去官歸耕,語出陶淵明《歸去來辭》。

6、一曲二句:仲宣,三國時王粲的字,初依荊州劉表,未被重用,后為曹操侍中,從曹操西征張魯,作《從軍詩》五首,主要抒發行役之苦和思婦之情。

賞析:

詞人初仕睦州推官,心中充滿抑塞無聊之感。他仕途蹭蹬,已屆五十,及第已老,游宦已倦,自然產生了歸隱思想。這首詞就是歸隱思想的流露。這種思想在柳永詞中是不多見的,且中國詞史上《滿江紅》的調名也自此詞始。(www.277433.Com 正能量句子)

詞一開始,暮雨三句,雨歇川靜,日暮舟泊,即以凄清的氣氛籠罩全篇。臨島嶼二句,寫船傍島而停,岸上蓼葦,清煙疏淡,秋風瑟瑟。景色的凄涼與詞人心境的凄涼是同一的,含有無限哀情。至幾許以下,詞人筆調突然一揚,寫漁人飛艇,燈火歸林,一幅動態的畫面呈現在眼前,日暮歸家,溫暖、動人的生機騰然而起,但同時又從反面引出遣行客、傷漂泊二句,漁人雙槳如飛,回家團聚,而自己卻遠行在外,單棲獨宿,怎不觸動歸思?于是前幾句之情,與這幾句之景,妙合無垠,構成了渾成的意境。

換頭再以景起,上片是夜泊,下片是早行。桐江好六句,一氣呵成,先寫江山之美。美好的河山掃盡了昨夜的憂愁,桐江上空,晨霧濃密,碧波似染,峰巒如削,白鷺飛翔,魚蝦跳躍,生動美麗的景色使詞人心情歡娛。從感情線索上看,這里又是一揚。但因為詞人情緒總的基調是愁苦的,歡娛極為短暫,又很快進入低谷,嚴陵灘三字已埋下伏筆,這里以樂景寫哀,江山美好,魚鳥自由,漁人團聚,而自己一年到頭忙些什么?四海為家,宦游成羈旅,于是游宦區區成底事之嘆自然從肺腑流出,詞人得出的結論是不值得,不如及早歸隱,享受大自然和家庭的天倫之樂。云泉約三字收繳上文,同時也啟發下文,具有開合之力,所以結語痛快地說歸去來,一曲仲宣吟,從軍樂,用王粲《從軍樂》曲意,表明自己再不想忍受行役之苦了。

本詞表現了柳永想要棄官歸隱的思想,寫景抒情上下貫之,因景生情,情景交融,于抑揚有致的節奏中表現出激越的情感和悲壯的情懷。這首詞當時就在睦州民間廣為流傳,深受百姓喜愛。

這首詞中,柳永首創《滿江紅》調名,此調全用仄韻,宜抒悲壯情懷。柳永這首詞寫的就是厭倦仕途,渴望歸隱的悲憤之情。

暮雨初收幾句寫的是,天將暮時,又下起雨來了,雨一歇,夜幕就已降臨,船泊江邊,江水是那樣澄靜,對面島嶼上,水蓼疏淡如煙,陣陣葦風,帶來涼意。長川即桐江,今浙江中部,是錢塘江自建德梅城至桐廬一段的別稱。水蓼和蘆葦都于秋天繁盛開花,可見時間是蕭瑟的秋天;雨后的秋夜,更使人感到清冷。蕭索是風吹蘆葦之聲。這幾句寫傍晚泊船情景,以靜態描寫為主。

至幾許漁人飛短艇始,詞境由靜態變為動態,寫的是天更加黑下來,漁人們駕著小舟,匆匆回到村落中去;那舟上的點點燈火,閃耀夜空里,映照江水中,黑暗中向前飛行。幾許猶云多少。黑暗中,一切都看不見,惟見燈火閃爍,才知道這是漁舟,盡載燈火四字,點出漁舟夜歸之神。這里的動,反襯出整個環境的靜寂,因為只有靜寂黑暗中,飛動的燈火才顯得特別鮮明。漁人帶著一天的勞動果實回到家中,心情是喜悅的,飛短艇的飛字,就表現出他們的喜悅心情,這又更加反襯出外漂泊者的孤獨和凄苦,這樣很自然地過渡到遣行客,當此念回程,傷漂泊三句。回程指由原路回去。漁人的家庭生活的歡樂,使作者更加感到自己的漂泊之苦,渴望結束這種羈旅行役生活,回去享受家庭生活的樂趣。整個上片分為兩段,前半段寫景,后半段抒情,情景之間融合無隙,境界渾然。

下片幾句,句短調促,對仗工整,語意連貫,從煙、波、山著筆,語簡意豐,最是傳神。寫的是詞人一早醒來,見船沿桐江再向前行,美麗景色使憂愁一掃而光:桐江上空,騰起一陣廣漠濃密的晨霧,江中碧波似染,岸邊峰巒如削;船過嚴子陵灘,只見白鷺船尾飛翔,魚蝦船旁跳躍。鷺飛魚躍,亦寫江上環境之清幽和生物的自適情趣,從而引發作者對于游宦生活的厭倦情緒。游宦二句,情緒一抑,興起哀嘆。區區有跋涉辛苦之義:成底事就是一事無成。游宦生涯既是如此,自然便興起歸隱于云山泉石之間的意念,況是早有此愿。看到這桐江的美麗景色,緬懷古代的嚴光,這種想法變得更加強烈,所以末尾即以渴望歸隱的感嘆作結。歸去來之來是語助詞,加強感嘆的語氣,無義。

從軍樂,即指王粲《從軍行》一詩,因為平仄、要求,故改行為樂,用以代指作者對飄泊生活的怨恨和懷鄉思歸的心情。柳永一生,政治上極不得意,只做過余杭縣令、鹽場大使、屯田員外郎一類小官,死后由別人出錢埋葬,景況極為凄涼。這歸去來的悲嘆聲中,實飽含著無限辛酸。整個下片是回敘白天旅途中之所見并抒發由此而生的感慨。

柳永的這首詞抑揚有致的節奏中表現出激越的情緒,從泊舟寫到當時的心緒,再從憶舟行寫到日后的打算,情景兼融,脈絡清晰多變,感情愈演愈烈,讀來倍覺委婉曲折、蕩氣回腸。可見柳永不愧是一位書寫羈旅行役之苦的詞中高手。

jz139.com更多精選詩句閱讀

滿江紅的詩意


滿江紅的詩意

《滿江紅》

作者:岳飛

原文:

怒發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

臣子恨,何時滅?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闕!

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注釋:

1、怒發沖冠:原指憤怒得都把帽子頂起來了,形容憤怒至極。瀟瀟:形容雨勢急驟。長嘯:感情激動時撮口發出清而長的聲音,為古人的一種抒情這舉。

2、閑:輕易,隨便。靖康恥:宋欽宗靖康二年(1127年),金兵攻陷汴京,虜走徽、欽二帝。賀蘭山:在邯鄲磁縣境內。天闕:宮殿前的樓觀。

詩意:

我怒發沖冠,獨自登高憑欄,

陣陣風雨剛剛停歇。

我抬頭遠望天空一片高遠壯闊。

我禁不住仰天長嘯,一片報國之心充滿心懷。

三十多年的功名如同塵土,

八千里經過多少風云人生。

好男兒,要抓緊時間為國建功立業,

不要空空將青春消磨,等年老時徒自悲切。

靖康年間的奇恥大辱,至今也不能忘卻。

作為國家臣子的憤恨,何時才能泯滅!

我要駕上戰車,踏破賀蘭山口。

我滿懷壯志,發誓喝敵人的鮮血,

吃敵人的肉。

待我重新收復舊日山河,

再帶著捷報向國家報告勝利的消息。

賞析:

這是一首氣壯山河、光照日月的傳世名作。紹興十年(1140),岳飛揮師北伐,大破金兵于偃城。進抵距汴京僅四十五里的朱仙鎮后,他對部下說:直抵黃龍(今吉林農安,金故都),與諸公痛飲耳。這是以恢復為己任的岳飛的素志。此詞即抒發他掃蕩敵寇、還我河山的堅定意志和必勝信念,反映了深受分裂、隔絕之苦的南北人民的共同心愿。全詞聲情激越,氣勢磅礴。開篇五句破空而來,通過刻劃作者始而怒發沖冠、繼而仰天長嘯的情態,揭示了他憑欄遠眺中原失地所引起的洶涌激蕩的心潮。接著,三十功名二句,上句表現了他蔑視功名,唯以報國為念的高風亮節,下句則展現了披星戴月、轉戰南北的漫長征程,隱然有任重道遠、不可稍懈的自勵之意。莫等閑二句既是激勵自已,也是鞭策部下:珍惜時光,倍加奮勉,以早日實現匡復大業。耿耿之心,拳拳之意,盡見于字里行間。它和《漢樂府長歌行》中的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一樣,是被后人奉為箴銘的警策之句。下片進一步表現作者報仇雪恥、重整乾坤的壯志豪情。靖康恥四句,句式短促,而音韻鏗鏘。何時滅,用反詰句吐露其一腔民族義憤,語感強烈,力透字背。駕長車句表達自已踏破重重險關、直搗敵人巢穴的決心。壯志二句是以牙還牙,以血還血式的憤激之語,見出作者對不共戴天的敵寇的切齒痛恨。結篇待從頭二句再度慷慨明誓:等到失地收復、江山一統之后,再回京獻捷。全詞以雷貫火燃之筆一氣旋折,具有撼人心魄的藝術魅力,因而一向廣為傳誦,不斷激發起人們的愛國心與報國情。近人余嘉錫先生《四庫全書提要辯證岳武穆遺文》考證出此詞為明人所作而托名于岳飛。夏承燾先生進一步證成其說。但持異議者也不乏其人。岳飛此詞,激勵著中華民族的愛國心。抗戰期間這首詞曲以其低沉但卻雄壯的歌音,感染了中華兒女。前四字,即司馬遷寫藺相如怒發上沖冠的妙,表明這是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此仇此恨,因何愈思愈不可忍?正緣獨上高樓,自倚闌干,縱目乾坤,俯仰六合,不禁熱血滿懷沸騰激昂。而此時秋霖乍止,風澄煙凈,光景自佳,翻助郁悶之懷,于是仰天長嘯,以抒此萬斛英雄壯志。著瀟瀟雨歇四字,筆鋒微頓,方見氣度淵靜。開頭凌云壯志,氣蓋山河,寫來氣勢磅礴。再接下去,作者以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十四個字,出乎意料,令人叫絕,此十四字,如見將軍撫膺自理半生壯志,九曲剛腸,英雄正是多情人物。功名是我所期,豈與塵土同埋;馳驅何足言苦,堪隨云月共賞。(此功名即勛業義,因音律而用,宋詞屢見。)試看此是何等胸襟,何等識見!過片前后,一片壯懷,噴薄傾吐:靖康之恥,指徽欽兩帝被擄,猶不得還;故下言臣子抱恨無窮,此是古代君臣觀念。此恨何時得解?功名已委于塵土,三十已去,至此,將軍自將上片歇拍處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之勉語,說與人體會。雄壯之筆,字字擲地有聲!以下出奇語,現壯懷,英雄忠憤氣概,凜凜猶若神明。金兵入據中原,亦可能敗退兇奴實不足滅,踏破賀蘭直搗黃龍并非夸大其辭。饑餐、渴飲一聯合掌;然只有如此才足以暢其情、盡其勢。未至有復沓之感者,以其中有真氣在。有論者設:賀蘭山在西北,與東北之黃龍府,遙距千里,有何交涉?那克敵制勝的抗金名臣老趙鼎,他作《花心動》詞,就說:西北欃槍未滅,千萬鄉關,夢遙吳越;那忠義慷慨寄敬胡銓的張元干,他作《虞美人》詞,也說:要斬樓蘭三尺劍,遺恨琵琶舊語!這都是南宋初期的愛國詞作,他們說到金兵時,均用西北、樓蘭(漢之西域鄯善國,傅介子計斬樓蘭王,典出《漢書西域傳》),可見岳飛用賀蘭山和匈奴,是無可非議。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滿腔忠憤,丹心碧血,傾出肺腑。用文學家眼光視之結束全篇,神氣十足,無復豪發遺憾,令人神旺,叫人起舞。然而岳飛頭未及白,金兵自陷困境,由于奸計,宋皇朝自棄戰敗。莫須有千古奇冤,聞者發指,豈可指望他率軍協同中原父老齊來朝拜天闕哉?悲夫。

岳飛:滿江紅


《滿江紅》

岳飛

怒發沖冠,

憑闌處,

瀟瀟雨歇。

抬望眼,

仰天長嘯,

壯懷激烈。

三十功名塵與土,

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閑,

白了少年頭,

空悲切。

靖康恥,

猶未雪;

臣子恨,

何時滅。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壯志饑餐胡虜肉,

笑談渴飲匈奴血。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

朝天闕。

賞析:

這是首千古傳誦的愛國名篇。可以說,在我國古代詩歌中,沒有一首像本詞那樣有這么深遠的社會影響,也從來沒有像本詞那樣具有激奮人心,鼓舞人們殺敵上戰場的力量。上片抒發作者為國立功滿腔忠義奮發的豪氣。以憤怒填膺的肖像描寫起筆,開篇奇突。憑欄眺望,指顧山河,胸懷全局,正英雄本色。長嘯,狀感慨激憤,情緒已升溫至高潮。三十、八千二句,反思以往,包羅時空,既反映轉戰之艱苦,又謙稱建樹之微薄,識度超邁,下語精妙。莫等期許未來,情懷急切,激越中微含悲涼。下片抒寫了作者重整山河的決心和報效君王的耿耿忠心。開頭四個短句,三字一頓,一錘一聲,裂石崩云,這種以天下為己任的崇高胸懷,令人扼腕。駕長車一句豪氣直沖云霄。在那山河破碎、士氣低沉的時代,將是一種驚天地、泣鬼神的激勵力量。饑餐、渴飲雖是夸張,卻表現了詩人足以震懾敵人的英雄主義氣概。最后兩句語調陡轉平和,表達了作者報效朝廷的一片赤誠之心。肝膽瀝瀝,感人至深。全詞如江河直瀉,曲折回蕩,激發處鏗然作金石聲。

辛棄疾:滿江紅·暮春


《滿江紅暮春》

作者:辛棄疾

家住江南,又過了、清明寒食。

花徑里、一番風雨,一番狼藉。

紅粉暗隨流水去,園林漸覺清陰密。

算年年、落盡刺桐花,寒無力。

庭院靜,空相憶。無說處,閑愁極。

怕流鶯乳燕,得知消息。

盡素如今何處也,綠云依舊無蹤跡。

謾教人、羞去上層樓,平蕪碧。

注釋:

1、綠云:代指美人,古人常以美人代指對理想的渴望與追求。

2、謾:簡直,真個。

賞析:

稼軒詞素以豪放聞名,但也不乏有含蓄蘊藉近可于婉約的篇章。蓋大作家,非只有一副筆墨,他們可據內容的不同、表達的需要,倚聲填詞,更迭變換,猶若繪事六法的所謂隨類傅彩。按詞譜,《滿江紅》用仄韻,且多穿插三字短句,故其音調繁促起伏,宜于表達慷慨激昂的感情,豪放詞人也樂于采用,岳武穆怒發沖冠一闋可作楷模標本。然而此前,賀方回已用此調填寫了以傷春曲為題的詞,抒發深婉紆曲之情,但是承其傳統者,則是辛稼軒。

此詞,抒寫傷春恨別的閑愁,屬于宋詞中最常見的內容:上闋重在寫景,下闋重在抒情,也是長調最常用的章法。既屬常見常用、那么易陷于窠臼,但是仔細體味該詞,既不落俗套,又有新特點,委婉,但不綿軟;細膩,但不平板。作到這一步,全賴骨力。具體地說每句之中,皆有其骨,骨者,是含義深厚、分量沉重,足以引人注目的字面;由骨而生力,就足以撐住各句,振起全篇,家住江南,又過了、清明寒食,此句中,江南二字為骨。此二字與題目聯系起來,則可引發讀者豐富的聯想:江南早春,風光綺麗,千里鶯啼,紅綠相映,水村山郭,風展酒旗,及至暮春三月,花開樹生,草長鶯飛。引發繁衍之外,骨的另一作用,乃顯示其力,由花徑里、一番風雨,一番狼藉可見。此句中狼藉二字為其骨。由此二字,讀者仿佛感受到一股猛烈狂暴的力量。與之相比,孟浩然所謂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顯得平易,李清照所謂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只覺婉轉,而此處狼藉二字富有的骨力清晰可見紅粉暗隨流水去,園株漸覺清陰密,其骨在暗隨與漸覺二處。此二處,骨又顯示其勁韌之性,實作筋用。作者將綠肥紅瘦的景象,鋪衍為十四字聯語,去陳言,立新意,故特意在其轉折連接之處,用心著力,角勝前賢。暗隨,未察知也:漸覺,已然也。通過人的認識過程表示時序節令的推移,可謂獨運匠心。算年年以下數語,拈出刺桐一花,以作補充,變泛論為實說。寒無力三字,頗為生新惹目,自是骨之所在。寒,謂花朵瘦弱。故無力附枝,只得隨風飄落,不而清陰綠葉之盛壯,若得以耀威于枝頭。寒花與密葉之比較,亦可使人聯想倘能結合作者的處境、心緒而謂其隱含君子失意與小人得勢之喻,似非無稽。就章法而論,此處隱含的比喻,則是由上闋寫景轉入下闋抒情的過渡,唯其含而能隱,故尤耐人尋味。

下闋,假托不能與所思美人相見而抒寫內心的愁苦。庭院靜,空相憶。無說處,閑愁極四個短句,只為點出閑愁二字,閑愁,是宋詞中最常見的字眼,而其含義亦最不確定,乃是一個模糊性概念。詞人往往將極其深重的感受,不易名狀、難以言傳的愁緒,籠統謂之閑愁。讀者欲探究其具體含義,使其模糊性變得清晰,則必須結合歷史背景、作者生平以及其他的有關資料進行考察,差不多就能作出合乎情理的推斷。作者此詞中所謂的閑愁,當是由于自己不為南宋朝廷重用,復國壯志無從施展,且受投降派的忌恨排擠,進而而產生的政治失意。以此推衍而下,怕流鶯乳燕,得知消息,則痛恨奸侫之蜚語流言、落井下石之意。盡素、綠云一聯,以美人為象征,表達了對理想的渴望與追求。然而,信息不來,蹤跡全無,希冀僅存一線,愁腸依然百結,而謾教人、羞去上層樓,平蕪碧的結尾,也就順理成章了謾字是語氣副詞,表義甚是靈活,此處與渾字近,猶言簡直、真個。平蕪碧,可與歐陽修的詞句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參看,意謂即便上得高樓,舉目遙望,所見的恐怕已是滿川青草了。稼軒《摸魚兒》有天涯芳草無歸路之句,亦可參觀,意謂歸路已為平蕪所阻斷,最終不能與意中人相見了。

比興寄托,乃風騷之傳統,宋人填詞,也多是繼承這種傳統,該詞就是如此。而詞人命筆,每托其意于若即若離之間,致使作品帶有模糊性的特點。

此種模糊性,非但無損于詩歌的藝術性,有時且成為構成詩歌藝術魅力的因素,越是模糊、不確定,越能引人求索耐人尋味。此種貌似奇怪的現象,正是詩歌藝術的一大特點。就讀者之求索而言,倘能得其大略,即當適可而止;思之過深,求之過實,每字每句都不肯放過,則會認定處處皆有埋藏,又難免要捕風捉影,牽強附會。

秋瑾:滿江紅


《滿江紅》

作者:秋瑾

原文:

小住京華,早又是、中秋佳節。

為籬下、黃花開遍,秋容如拭。

四面歌殘終破楚,八年風味獨思浙。

苦將儂,強派作蛾眉,殊未屑!

身不得,男兒列,心卻比,男兒烈。

算平生肝膽,因人常熱。

俗子胸襟誰識我?英雄末路當磨折。

莽紅塵,何處覓知音?青衫濕!

注釋:

1、小住京華:到京不久。小住,暫時居住。京華,京城的美稱,這里指北京。

2、為(wi):因為。

3、拭:擦,揩。

4、四面歌殘終破楚:列強逼近,中國前途危殆。此處用《史記項羽本紀》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項王乃大驚故事。

5、八年風味徒思浙:八年來空想著故鄉浙江的風味。八年,作者光緒二十二年(1896)在湖南結婚,到作詞時恰好八年。徒,空,徒然。

6、儂:我。

7、蛾眉:美女的代稱,這里指女子。

8、殊未屑:仍然不放在心上。殊,還,仍然。未,不。屑,顧惜,介意。

9、烈:剛正,有節操。

10、因人常熱:為別人而屢屢激動。熱,激動。

11、末路:路途的終點,比喻失意潦倒或沒有前途的境地。

12、莽:廣大。

13、青衫濕:失意傷心。用唐白居易《琵琶行》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詩義。青衫,唐代文官八品、九品服以青,官職最低的服色。

翻譯:

我在京城小住時日,轉眼間就又到了中秋佳節。籬笆下面的菊花都已盛開,秋色明凈,就像剛剛擦洗過一般。四面的歌聲漸歇,我也終如漢之破楚,突破了家庭的牢籠,如今一個人思量著在浙江時那八年的生活況味。他們苦苦地想讓我做一個貴婦人,其實,我是多么的不屑啊!

今生我雖然不能身為男子,加入他們的行列。但是我的心,要比男子的心還要剛烈。想想平日,我的一顆心,常為別人而熱。那些俗人,心胸狹窄,怎么能懂我呢?英雄在無路可走的時候,難免要經受磨難挫折。在這莽莽紅塵之中,哪里才能覓到知音呢?眼淚打濕了我的衣襟。

賞析:

這首詞是秋瑾的言志之作,表達了作者匡國濟世的凌云志向。1903年中秋節,秋瑾與丈夫王子芳發生沖突,從家出走,寓居北京阜城門外泰順客棧,后由吳芝瑛出面調解,而秋瑾下決心沖破家庭牢籠,投身革命。不久即東渡日本留學。

詞的上片寫與王子芳結婚八年,表面上過著富貴人的生活,實際上是奴仆不如的生活,如今與其決裂,突破家庭束縛,實現了求自立的愿望。苦將儂,強派作蛾眉進一步說明表面上過著貴婦人的生活,實則奴仆不如的八年風味。殊未屑表明作者對貴婦人的生活,并不留戀,相反加以蔑視。上片主要表達了作者自己初離家庭時的矛盾心情,別具匠心。

詞的下片寫作者雖有凌云壯志,但知音難覓,不覺淚濕衣巾。作者雖是女子,但心卻比,男兒烈,所以能沖破家庭牢籠。平日她雖以肝膽相照,真誠懇切,但不為世俗所了解,因此生活中常受折磨。離家以后,在大千世界中,不知去何處去尋找知音。找不到知音,又將會受折磨。想到這一點,作者不覺傷心落淚,也是很自然的。這種擔心和憂慮,真實地反映了一個革命者剛踏上革命征途的思想狀況。

這首詞的基調高昂,語言剛健清新。通過層層表述,曲折地反映了革命者參加革命前的復雜矛盾的心情,真切感人。

XXX:滿江紅


《滿江紅和郭沫若同志》

作者:XXX

原文:

小小寰球,有幾個蒼蠅碰壁。

嗡嗡叫,幾聲凄厲,幾聲抽泣。

螞蟻緣槐夸大國,蚍蜉撼樹談何易。

正西風落葉下長安,飛鳴鏑。

多少事,從來急;

天地轉,光陰迫。

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四海翻騰云水怒,五洲震蕩風雷激。

要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

注釋:

1、螞蟻緣槐:唐李公佐《南柯太守傳》,有個叫淳于棼的人,一天喝醉,夢見自己在大槐安國當了駙馬,做了南柯郡太守,醒來才知是夢。后來他在屋后發現一個白螞蟻穴,還建有王城,原來這就是大槐安國。林散之草書《滿江紅和郭沫若同志》

2、蚍蜉撼樹:唐韓愈《調張藉》,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3、西風落葉下長安:唐賈島《憶江上吳處士》,秋風生渭水,落葉滿長安。

4、鳴鏑:響箭,漢時匈奴冒頓單于用來發號施令。有人稱,我們的文章如同響箭一般飛過去,修正主義招架不住了,如同西風卷落葉一般,紛紛敗下陣來。

賞析:

這首詞,自六四年初紀念XXX七十誕辰發表以來,就被說成是寫中蘇論戰的。

一九六二年是中共的多事之秋。國外,美國上來一個雄心勃勃的肯尼迪,宣稱要支持所有朋友,反對一切敵人。年初,美軍顧問進入了越南。中國的另一個有麻煩的鄰居 --印度,則被肯尼迪稱為落后國家的民主櫥窗,并多次公開指出,美國必須幫助印度,讓它成為亞非國家的榜樣,使它們不至于向中國學習。臺灣也派遣了多支武裝小分隊在沿海各地登陸騷擾。但是,在中共內部,爭論最多的,還是與蘇共的關系。XXX堅持要反帝反修一起來,于是兩黨越鬧越僵。在蘇共于六一年十月的二十二上大通過了新黨章后,兩黨矛盾急劇上升。在六二年一年里,雙方利益或觀點激烈沖突的事件就有:伊犁動亂;古巴導彈危機;蘇聯同意與美英商談防止核擴散協議;中印邊境沖突;撤走援華專家;催討朝鮮戰爭時的軍火貸款;中蘇邊境沖突;東歐五國在它們的黨代會上點名圍攻中共。蘇聯報紙也開始批判中共。中共在六二年底開始反擊,在報上痛罵意大利、法國和印度的共產黨。但是正式向蘇共叫陣,則是六三年七月十四日蘇共公布了給全體黨員的公開信以后的事。九評的第一篇要到九月六日才發表,比這首詞的日期晚得多。

辛棄疾:滿江紅·點火櫻桃


《滿江紅點火櫻桃》

作者:辛棄疾

點火櫻桃,

照一架、荼如雪。

春正好,見龍孫穿破,

紫苔蒼壁。

乳燕引雛飛力弱,

流鶯喚友嬌聲怯。

問春歸、不肯帶愁歸,

腸千結。

層樓望,春山疊;

家何在?

煙波隔。

把古今遺恨,向他誰說?

蝴蝶不傳千里夢,

子規叫斷三更月。

聽聲聲、枕上勸人歸,

歸難得。

賞析:

這首詞的寫作年代已無法考證,也沒有其他材料可供參閱,但從這首詞的意境推測,可能是他中年政治失意后的思歸之作。全詞的中心是寫詞人因春歸而想家的悲涼情緒,它以春景為媒介,充分體現了自家身世和國家命運都很悲慘的感嘆,是一首飽含政治色彩的上乘之作。它之所以流傳下來,為人所喜歡,不僅在于它飽含深情厚意,更在于作者在寫詞時不是枯燥地、直通通地訴說,而在生動鮮活的意境描寫中創造了幽遠深邃的抒情境界。

上片即景傷春。詞人的藝術觸覺是十分敏銳的:他既欣賞江南之春的美好,又痛惜江南之春的不久長。

在他的筆下,暮春的景致是何等地使人眼花了亂!點火櫻桃,照一架、荼如雪二句,猶如彩色影片的特寫鏡頭,園林之中燦爛的春色被推到讀者的眼前。一株株櫻桃,碩果累累,紅得像著了火;一架荼正盛開著白雪般的花朵,與火焰般的櫻桃交相輝映,整個園林紅妝素裹,分外嬌艷。春正好是一句簡潔深情的贊語。春天好,好就好在生機勃勃。春筍穿破了長滿青苔的土階,蓬勃地向上生長;春燕牽引著初產的幼雛,在緩緩地飛翔;流鶯呼朋引伴,嬌音恰恰,就像奏響了一首首春之抒情曲。可是好景不長,恰如前人的名句開到荼花事了所標示的,高潮一過,春姑娘就要回去了,想挽留也挽留不住。也許正是因為預感到春之短暫,乳燕才飛得沒有興致,其翱翔之力弱了下來;那些自在的流鶯,也因此而歌聲不暢,它們的啼音竟然使人有怯的感覺。燕之弱,鶯之怯,其實都是詞人感傷春天心理的外化。讀者切莫責怪這位曾經叱咤風云的英雄人物怎么會沾染上小兒女的傷春感懷,辛棄疾這里別有滿腹心事。對于一個政治理想落空、在現實生活中屢受挫折的人來說,春歸豈不是象征著希望破滅!自然景觀的變化和季節的無情推移,牽動了詞人滿懷的愁恨,于是他向春天發出了怨憤之語:問春歸、不肯帶愁歸,腸千結。這三句與作者的名篇《祝英臺近。晚春》的結拍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用語和含義都很相似,只是這里語調更為急促,意思更為直截了當一些。作者似在對空呼喊道:千愁萬恨,都是你春天給引出來的;如今你自個兒走得利索,卻把愁留給人不管了,你可知我已經愁腸千結,無法解開!這一串怨春之語,無理之極,然而有情之極,腸千結三字,尤能夸張地表達出詞人抑郁不堪的煩亂心緒。

詞的下片,具體而細致地抒寫這被春天觸動的愁和恨。換頭的四個三字句:層樓望,春山疊;家何在?煙波隔。承腸千結一句而來,點明詞人內心所郁積的,并不是春花秋月的哀愁,而是懷念家山的深沉悲痛。詞人登高樓而遠望家鄉,無奈千重萬疊的春山遮斷了雙眼,茫茫無邊的煙波阻隔了歸路。這春山、這煙波,象征祖國的分裂,象征政局的險惡,象征詞人執著追求的抗金恢復大業所遇到的無數艱難險阻!接下來把古今遺恨,向他誰說二句,愁懷浩渺,語意悲愴,英雄的孤獨感拂拂生于紙面。所謂古今遺恨,按字面之義自然是指從古至今的恨事,但懷古是為了傷今,因而這里的古今,偏重于指今。今之恨,莫過于中原淪陷、祖國分裂之恨。

由此可見,這兩句是向人們說明:詞人之恨的內容,決非一般文人士大夫風花雪月的小恨,而是深沉悲痛的家國大恨;而詞人為雪此大恨而奮斗,響應都寥寥無幾,此恨幾乎無處可以傾訴,這又是自己滿腔愁恨之更深一層者!緊接蝴蝶二句,化用唐人崔涂的蝴蝶夢中家萬里,子規枝上月三更一聯而變其意。《莊子》上說,莊周夢見自己化為蝴蝶。后來文人就將做夢稱為蝴蝶夢。千里夢,指自己的想家夢。子規的叫聲像是在說不如歸去。這兩句,是就情造境的哀婉之筆,以深夜不寐的痛苦情景,來將上文所抒寫的內容進一步向廣闊的時空延伸。一個不傳,一個叫斷,是點鐵成金之語,使得這兩句比崔涂原詩更為凄切地表達出思家念遠之悲。還須指出的是,從作者的生平、思想及上文的古今遺恨等來綜合判斷,這里的所謂思家,不是思念其江南地區的寓所,而是思念遠在北方金人統治之下的山東濟南老家。全闋的結拍云:聽聲聲、枕上勸人歸,歸難得。聲聲,承子規叫斷而來,可謂善于呼應,構鎖嚴密。勸人歸,歸難得二語,修辭學上稱為頂真格,其作用在于文氣貫通地傾瀉自己的苦痛之懷。這里以情語結束,但由于與前面的形象描寫相聯系,并且語意真摯感人,所以這個結尾仍然富有韻味,令人對這位愛國志士有家難歸的痛楚油然而生共鳴之感。

辛棄疾的政治抒情詞,就表達方式而言,可分為直抒與曲達兩種。所謂直抒,是指張口暢談,議論之聲滔滔不絕,悲壯之情,慷慨豪邁之志,全盤托出,沒有半點含蓄,從不憑借外物,不依靠比興等手法。

所謂曲達,是指心里有急切想說的話,但考慮到自己處境險惡,不敢將心中所想原原本本地暢快淋漓地說出來,而是憑借花鳥山水來抒發自己的憂憤。本詞就是屬于后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