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送路六侍御入朝
《送路六侍御入朝》
作者:杜甫
原文:
童稚情親四十年,中間消息兩茫然。
更為后會知何地?忽漫相逢是別筵!
不分桃花紅似錦,生憎柳絮白于棉。
劍南春色還無賴,觸忤愁人到酒邊。
翻譯:
與兒時的舊友分別了四十年,在此之間的杳無音信令我們都感到茫然失落。一別四十年,時間是這樣的久,誰能想到在某地能重新會合?他鄉遇故知,本來是值得高興的事;然而同樣沒有想到,久別重逢,乍逢又別!
現在我不去贊美桃花秀麗的如錦緞一般,卻反而憎惡柳絮比棉花還要白。冬景傷感,只見酒邊的劍南春色,別筵的眼前風光。我惱怒春色無賴,是因為它冒犯了我這個愁人;而它之所以冒犯了我,是由于我和朋友后會無期,離懷難遣。
賞析:
關于路六侍御的生平,詳不可考,從詩的開頭一句看,是杜甫兒時舊友。作此詩時,杜甫五十一歲,四十年前,他們都在十歲左右,正是竹馬童年。詩人用童稚情親四十年完滿地表現出童年伙伴那種特有的親切的感情。四十年,在這里不僅點明分別的時間,更主要的是表明童年時代的友情,并不隨著四十年漫長歲月的遷流而歸于淡忘。正因為如此,下句說,中間消息兩茫然。在兵戈滿地,流離轉徙的動亂年代里,朋友間失去聯系,想知道他的消息而又無從問訊,故有茫然之感。而這種心情,彼此間是相同的,所以說兩茫然。一別四十年,時間是這樣的久,沒能想到會有重新相見的一天。所以說忽漫相逢。他鄉遇故知,本來是值得高興的事;然而同樣沒有想到,久別重逢,乍逢又別;當故交敘舊之日,即離筵餞別之時。忽漫相逢是別筵,在相逢和別筵之間著一是字,使會合的歡娛,立即轉化為別離的愁思。筆力千鈞,直透紙背。
從過去到重逢,聚散離合是這樣的迷離莫測;從分別懸想將來,詩人把感慨集中地寫在更為后會知何地這句話里。這是全詩的主腦。它包涵有下列兩重意思:路六侍御這次離開梓州,回到長安去做官,勾起了杜甫滿腹心事。他設想:倘若今后能和路六再度相見,這地點又將在哪里?自己能不能夠也被召還朝廷?回答是不可知的。從他自身蹭蹬坎坷的生活歷程,從這次和路六的聚散離合,詩人懂得了亂世人生,有如飄蓬泛梗,一切都無從說起。這是就空間而言的。從時間方面來說,過去的分別,一別就是四十年;別時彼此都在童年,相見時俱入老境。人生苦短,更為后會,實際上是不大可能的。詩人沒有直說后會無期,而是以詰問語發出詠嘆,體現出他的向往之切、感慨之深。
前四句寫送別之情,詩人由過去想到現在,再由現在想到未來,它本身有個時間的層次。這里值得讀者注意的是:詩從童稚情親依次寫來,寫到四十年來,中間消息兩茫然,不接著寫相逢和送別,而突然插入更為后會知何地。乍一看,恍如天外奇峰,劈空飛來,讓讀者有點摸不著頭腦。但實際上,更為后會,就已逆攝了下文的忽漫相逢。因為沒有眼前的忽漫相逢,詩人是不可能想到將來的更為后會的。這句對上句來說,是突接。由于這樣的突接,所以能掀起波瀾,把詩人感傷離亂的情懷,表現得沉郁蒼涼,百端交集。就下文來說,這是在一聯之內的逆挽,也就是顛倒其次序,用上句帶動下句。由于這樣的逆挽,所以能化板滯為飛動,使得全詩神完氣足,精彩四溢。如果沒有詩人思想情感上的深度和廣度以及他在詩歌藝術上深湛的造詣,也是不可能達到這種境界的。
詩的后四句寫景,另起了一個頭,頸聯和頷聯似乎毫無相干。其實,這景物描寫,全是從上文的別筵生發出來的。尾聯結句觸忤愁人到酒邊的酒,正是別筵餞別之酒:酒邊的劍南春色,也就是詩人別筵的眼前風光。桃紅似錦,絮白于棉,這風光是明艷的,而詩偏說是不分,生憎,惱怒春色無賴,是因為它觸忤了愁人;而它之所以觸忤愁人,則是由于后會無期,離懷難遣,對景傷情的緣故。尾聯中的不分和生憎,恰恰成為綰合上半篇和下半篇的紐帶,把情景融為不可分割的完美的詩的整體。全詩句句提得起,處處打得通,一氣運轉,跌宕起伏;而詩句的措辭,脈絡的貫通,則又絲絲入扣,在宏大中體現了精細的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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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曲江·朝回日日典春衣
《曲江朝回日日典春衣》
作者:杜甫
原文: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頭盡醉歸。
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
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
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
注釋:
1、曲江:河名,在陜西西安市東南郊,唐朝時候是游賞的好地方。
2、朝回:上朝回來。典:押當。
3、債:欠人的錢。行處:到處。
4、深深:在花叢深處;又可解釋為濃密的樣子。見:現。
5、款款:形容徐緩的樣子。傳語:傳話給。
6、風光:春光。共流轉:在一起逗留的盤桓。
7、違:違背,錯過。
賞析: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典衣買醉,嘆息江頭。為何要盡日熏熏呢,詩人沒有明說,但從二句看來,弦外之音隱約可聞。大凡醉酒不為狂喜,定為銷愁。聯想詩人一生坎坷際遇,不難從字里行間,窺視酒后的悲愁。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詩人這種及時行樂的苦衷,誰人明了?飛蝶晴蜓,春光無限,對于滿身酒漬的詩人,也許是稍稍的安慰吧。寄于景,含蓄自然。詩二句、三句寫得尤其神妙。
杜甫:后出塞·朝進東門營
《后出塞朝進東門營》
作者:杜甫
原文:
朝進東門營,暮上河陽橋。
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
平沙列萬幕,部伍各見招。
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
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
借問大將誰,恐是霍嫖姚。
賞析:
杜甫的《后出塞》共計五首,此為組詩的第二首。本詩以一個剛剛入伍的新兵的口吻,敘述了出征關塞的部伍生活情景。
朝進東門營,暮上河陽橋。首句交待入伍的時間、地點,次句點明出征的去向。東門營,當指設在洛陽城東門附近的軍營。河陽橋,橫跨黃河的浮橋,在河南孟縣,是當時由洛陽去河北的交通要道。早晨到軍營報到,傍晚就隨隊向邊關開拔了。一朝一暮,顯示出軍旅生活中特有的緊張多變的氣氛。
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顯然已經寫到了邊地傍晚行軍的情景。落日是接第二句的暮字而來,顯出時間上的緊湊;然而這兩句明明寫的是邊地之景,《詩經。小雅。車攻》就有蕭蕭馬鳴,悠悠旆旌句。從河陽橋到此,當然不可能瞬息即到,但詩人故意作這樣的承接,越發顯出部隊行進的迅疾。落日西照,將旗獵獵,戰馬長鳴,朔風蕭蕭。夕陽與戰旗相輝映,風聲與馬嘶相交織,這不是一幅有聲有色的暮野行軍圖嗎?表現出一種凜然莊嚴的行軍場面。其中馬鳴風蕭蕭一句的風字尤妙,一字之加,覺全局都動,颯然有關塞之氣。
天色已暮,落日西沉,自然該是宿營的時候了,平沙列萬幕,部伍各見招兩句便描寫了沙地宿營的圖景:在平坦的沙地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成千上萬個帳幕,那些行伍中的首領,正在各自招集自己屬下的士卒。這里,不僅展示出千軍萬馬的壯闊氣勢,而且顯見這支部隊的整備有素。
入夜后,沙地上的軍營又呈現出另一派景象和氣氛。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描畫了一幅形象的月夜宿營圖:一輪明月高懸中天,因軍令森嚴,萬幕無聲,荒漠的邊地顯得那么沉寂。忽而,數聲悲咽的笳聲(靜營之號)劃破夜空,使出征的戰士肅然而生凄慘之感。
至此,這位新兵不禁慨然興問:借問大將誰?──統帥這支軍隊的大將是誰呢?但因為時當靜營之后,他也懾于軍令的森嚴,不敢向旁人發問,只是自己心里揣測道:恐是霍嫖姚──大概是象西漢嫖姚校尉霍去病那樣治軍有方、韜略過人的將領吧!
從藝術手法上看,作者以時間的推移為順序,在起二句作了必要的交待之后,依次畫出了日暮、傍黑、月夜三幅軍旅生活的圖景。三幅畫都用速寫的畫法,粗筆勾勒出威嚴雄壯的軍容氣勢。而且,三幅畫面都以邊地曠野為背景,通過選取各具典型特征的景物,分別描摹了出征大軍的三個場面:暮野行軍圖體現軍勢的凜然和莊嚴;沙地宿營圖體現軍容的壯闊和整肅;月夜靜營圖體現軍紀的森嚴和氣氛的悲壯。最后用新兵不可自抑的嘆問和想象收尾。全詩層次井然,步步相生;寫景敘意,有聲有色。故宋人劉辰翁贊云:其時、其境、其情,真橫槊間意,復欲一語似此,千古不可得(《杜詩鏡銓》卷三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