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奉濟驛重送嚴公四韻

2021-09-18 濟顛禪師語錄 舞韻唯美句子 公平調侃說說

《奉濟驛重送嚴公四韻》

作者:杜甫

遠送從此別,青山空復情。

幾時杯重把,昨夜月同行。

列郡謳歌惜,三朝出入榮。

江村獨歸處,寂寞養殘生。

注釋:

1、幾時兩句:這是倒裝,意謂想起昨夜在月光下舉杯送別的深情,不知幾時重得此會。

2、列郡:指東西兩川屬邑。

3、三朝:指玄宗、肅宗、代宗三朝;

4、出入榮:指嚴武迭居重位。

5、江村句:指送別后獨自回到浣花溪邊的草堂。

譯文:

遠送嚴公到了奉濟從此別離,

人去山空只有別情綿綿依依。

我們何時才能重新把盞長談,

昨夜月下對杯傾衷多么投機!

巴蜀各郡謳歌惋惜你的離任,Jz139.COm

連續三朝你任將相真不容易。

分手后我回到浣花溪邊草堂,

越發覺得我這殘生淡泊孤寂!

賞析:

這首詩意在送嚴武奉召還朝。詩人曾任嚴武幕僚,深得嚴武關懷,故別離之情依依,自不待言。詩的開頭點明遠送,可見意深情長。分手傷別,自然想到昨夜餞別情景,也想何時重逢。接著謳歌嚴武入相出將都有成就,受到人民的稱贊。最后寫送別后的心境的孤獨無依。語言質樸含情,章法謹嚴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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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


《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

作者:杜甫

原文:

紈绔不餓死,儒冠多誤身。

丈人試靜聽,賤子請具陳。

甫昔少年日,早充觀國賓。

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

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

李邕求識面,王翰愿卜鄰。

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

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

此意竟蕭條,行歌非隱淪。

騎驢十三載,旅食京華春。

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

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

主上頃見征,欻然欲求伸。

青冥卻垂翅,蹭蹬無縱鱗。

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

每于百僚上,猥頌佳句新。

竊效貢公喜,難甘原憲貧。

焉能心怏怏,只是走踆踆。

今欲東入海,即將西去秦。

尚憐終南山,回首清渭濱。

常擬報一飯,況懷辭大臣。

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

注釋:

1、紈绔:指富貴子弟。不餓死:不學無術卻無饑餓之憂。儒冠多誤身:滿腹經綸的儒生卻窮困潦倒。這句是全詩的綱要。《潛溪詩眼》云:此一篇立意也。

2、丈人:對長輩的尊稱。這里指韋濟。賤子:年少位卑者自謂。這里是杜甫自稱。請,意謂請允許我。具陳:細說。

3、甫昔兩句,是指公元735年(開元二十三年)杜甫以鄉貢(由州縣選出)的資格在洛陽參加進士考試的事。杜甫當時才二十四歲,就已是觀國之光(參觀王都)的國賓了,故白早充。觀國賓語出《周易觀卦象辭》:觀國之光尚賓也。

4、破萬卷:形容書讀得多。如有神:形容才思敏捷,寫作如有神助。

5、揚雄:字子云,西漢辭賦家。料:差不多。敵:匹敵。子建:曹植的字,曹操之子,建安時期著名文學家。看:比擬。親:接近。

6、李邕:唐代文豪、書法家,曾任北海郡太守。杜甫少年在洛陽時,李邕奇其才,曾主動去結識他。王翰:當時著名詩人,《涼州詞》的作者。

7、挺出:杰出。立登要路津:很快就要得到重要的職位。

8、堯舜:傳說中上古的圣君。這兩句說,如果自己得到重用的話,可以輔佐皇帝實現超過堯舜的業跡,使已經敗壞的社會風俗再恢復到上古那樣淳樸敦厚。這是當時一般儒者的最高政治理想。

9、此意兩句是說,想不到我的政治抱負竟然落空。我雖然也寫些詩歌,但卻不是逃避現實的隱士。

10、騎驢:與乘馬的達官貴人對比。十三載:從公元735年(開元二十三年)杜甫參加進士考試,到公元747年(天寶六載),恰好十三載。旅食:寄食。京華:京師,指長安。

11、主上:指唐玄宗。頃:不久前。見征:被征召。歘然:忽然。欲求伸:希望表現自己的才能,實現致君堯舜的志愿。

12、青冥卻垂翅:飛鳥折翅從天空墜落。蹭蹬:行進困難的樣子。無縱鱗:本指魚不能縱身遠游。這里是說理想不得實現,以上四句所指事實是:公元747年(天寶六載),唐玄宗下詔征求有一技之長的人赴京應試,杜甫也參加了。宰相李林甫嫉賢妒能,把全部應試的人都落選,還上表稱賀:野無遺賢。這對當時急欲施展抱負的杜甫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13、每于兩句是說,承蒙您經常在百官面前吟誦我新詩中的佳句,極力加以獎掖推薦。

14、貢公:西漢人貢禹。他與王吉為友,聞吉顯貴,高興得彈冠相慶,因為知道自己也將出頭。杜甫說自己也曾自比貢禹,并期待韋濟能薦拔自己。難甘:難以甘心忍受。原憲;孔子的學生,以貧窮出名。

15、怏怏:氣憤不平。踆踆:且進且退的樣子。

16、東入海:指避世隱居。孔子曾言: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論語》)去秦:離開長安。

17、報一飯:報答一飯之恩。春秋時靈輒報答趙宣子(見《左傳宣公二年》),漢代韓信報答漂母(見《史記淮陰侯列傳》),都是歷史上有名的報恩故事。辭大臣:指辭別韋濟。這兩句說明贈詩之故。

18、白鷗:詩人自比。沒浩蕩:投身于浩蕩的煙波之間。誰能馴:誰還能拘束我呢?

翻譯:

富家的子弟不會餓死,清寒的讀書人大多貽誤自身。

韋大人你可以靜靜地細聽,我把自己的往事向你直陳。

我在少年時候,早就充當參觀王都的來賓。

先后讀熟萬卷書籍,寫起文章,下筆敏捷好像有神。

我的辭賦能與揚雄匹敵,我的詩篇可跟曹植相近。

李邕尋求機會要和我見面,王翰愿意與我結為近鄰。

自以為是一個超異突出的人,一定很快地身居要津。

輔助君王使他在堯舜之上,要使社會風尚變得敦厚樸淳。

平生的抱負全部落空,憂愁歌吟,決不是想優游退隱。

騎驢行走了十三年,寄食長安度過不少的新春。

早上敲過豪富的門,晚上追隨肥馬沾滿灰塵。

吃過別人的殘湯剩飯,處處使人暗中感到艱辛。

不久被皇帝征召,忽然感到大志可得到展伸。

但自己像飛鳥折翅天空墜落,又像鯉魚不能躍過龍門。

我很慚愧,你對我情意寬厚,我深知你待我一片情真。

把我的詩篇舉薦給百官們,朗誦著佳句,夸獎格調清新。

想效法貢禹讓別人提拔自己,卻又難忍受像原憲一樣的清貧。

我怎能這樣使內心煩悶憂憤,老是且進且退地廝混。

我要向東奔入大海,即將離開古老的西秦。

我留戀巍峨的終南山,還要回首仰望清澈的渭水之濱。

想報答你的一飯之恩,想辭別關心我的許多大臣。

讓我像白鷗出現在浩蕩的煙波間,飄浮萬里有誰能把我縱擒?

賞析:

在杜甫困守長安十年時期所寫下的求人援引的詩篇中,要數這一首是最好的了。這類社交性的詩,帶有明顯的急功求利的企圖。常人寫來,不是曲意討好對方,就是有意貶低自己,容易露出阿諛奉承、俯首乞憐的寒酸相。杜甫在這首詩中卻能做到不卑不亢,直抒胸臆,吐出長期郁積下來的對封建統治者壓制人材的悲憤不平。這是他超出常人之處。

詩人主要運用了對比和頓挫曲折的表現手法,將胸中郁結的情思,抒寫得如泣如訴,真切動人。這首詩應該說是體現杜詩沉郁頓挫風格的最早的一篇。

詩中對比有兩種情況,一是以他人和自己對比;一是以自己的今昔對比。先說以他人和自己對比。開端的紈袴不餓死,儒冠多誤身,把詩人強烈的不平之鳴,像江河決口那樣突然噴發出來,真有劈空而起,銳不可當之勢。在詩人所處的時代,那些紈袴子弟,不學無術,一個個過著腦滿腸肥、趾高氣揚的生活;他們精神空虛,本是世上多余的人,偏又不會餓死。而像杜甫那樣正直的讀書人,卻大多空懷壯志,一直掙扎在餓死的邊緣,眼看誤盡了事業和前程。這兩句詩,開門見山,鮮明揭示了全篇的主旨,有力地概括了封建社會賢愚倒置的黑暗現實。

從全詩描述的重點來看,寫紈袴的不餓死,主要是為了對比突出儒冠的多誤身,輕寫別人是為了重寫自己。所以接下去詩人對韋濟坦露胸懷時,便撇開紈袴,緊緊抓住自己在追求儒冠事業中今昔截然不同的苦樂變化,再一次運用對比,以濃彩重墨抒寫了自己少年得意蒙榮、眼下誤身受辱的無窮感慨。這第二個對比,詩人足足用了二十四句,真是大起大落,淋漓盡致。從甫昔少年日到再使風俗淳十二句,是寫得意蒙榮。詩人用鋪敘追憶的手法,介紹了自己早年出眾的才學和遠大的抱負。少年杜甫很早就在洛陽一帶見過大世面。他博學精深,下筆有神。作賦自認可與揚雄匹敵,詠詩眼看就與曹植相親。頭角乍露,就博得當代文壇領袖李邕、詩人王翰的賞識。憑著這樣卓越挺秀的才華,他天真地認為求個功名,登上仕途,還不是易如反掌。到那時就可實現夢寐以求的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政治理想了。詩人信筆寫來,高視闊步,意氣風發,大有躊躇滿志、睥睨一切的氣概。寫這一些,當然也是為了讓韋濟了解自己的為人,但更重要的還是要突出自己眼下的誤身受辱。從此意竟蕭條到蹭蹬無縱鱗,又用十二句寫誤身受辱,與前面的十二句形成強烈的對比。現實是殘酷的,要路津早已被紈袴占盡,主觀愿望和客觀實際的矛盾無情地嘲弄著詩人。詩中寫了詩人在繁華京城的旅客生涯:多少年來,詩人經常騎著一條瘦驢,奔波顛躓在鬧市的大街小巷。早上敲打豪富人家的大門,受盡紈袴子弟的白眼;晚上尾隨著貴人肥馬揚起的塵土郁郁歸來。成年累月就在權貴們的殘杯冷炙中討生活。不久前詩人又參加了朝廷主持的一次特試,誰料這場考試竟是奸相李林甫策劃的一個忌才的大騙局,在野無遺賢的遁辭下,詩人和其他應試的士子全都落選了。這對詩人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就像剛飛向藍天的大鵬又垂下了雙翅,也像遨游于遠洋的鯨鯢一下子又失去了自由。詩人的誤身受辱、痛苦不幸也就達到了頂點。

這一大段的對比描寫,迤邐展開,猶如一個人步步登高,開始確是滿目春光,心花怒放,那曾想會從頂峰失足,如高山墜石,一落千丈,從而使后半篇完全籠罩在一片悲憤悵惘的氛圍中。詩人越是把自己的少年得意寫得紅火熱鬧,越能襯托出眼前儒冠誤身的悲涼凄慘,這大概是詩人要著力運用對比的苦心所在。

從甚愧丈人厚到詩的終篇,寫詩人對韋濟的感激、期望落空、決心離去而又戀戀不舍的矛盾復雜心情。這樣豐富錯雜的思想內容,必然要求詩人另外采用頓挫曲折的筆法來表現,才能收到其入人也深的藝術效果。在坎坷的人生道路上,詩人再也不能忍受像孔子學生原憲那樣的貧困了。他為韋濟當上了尚書左丞而暗自高興,就像漢代貢禹聽到好友王吉升了官而彈冠相慶。詩人十分希望韋濟能對自己有更實際的幫助,但現實已經證明這樣的希望是不可能實現了。詩人只能強制自己不要那樣憤憤不平,快要離去了卻仍不免在那里顧瞻俳徊。辭闕遠游,退隱江海之上,這在詩人是不甘心的,也是不得已的。他對自己曾寄以希望的帝京,對曾有一飯之恩的韋濟,是那樣戀戀不舍,難以忘懷。但是,又沒有辦法。最后只能毅然引退,像白鷗那樣飄飄遠逝在萬里波濤之間。這一段,詩人寫自己由盼轉憤、欲去不忍、一步三回頭的矛盾心理,真是曲折盡情,絲絲入扣,和前面動人的對比相結合,充分體現出杜詩思深意曲,極鳴悲慨(方東樹《昭昧詹言》)的藝術特色。

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從結構安排上看,這個結尾是從百轉千回中逼出來的,宛若奇峰突起,末勢愈壯。它將詩人高潔的情操、寬廣的胸懷、剛強的性格,表現得辭氣噴薄,躍然紙上。正如浦起龍指出的一結高絕(見《讀杜心解》)。董養性也說:篇中詞氣磊落,傲睨宇宙,可見公雖困躓之中,英鋒俊彩,未嘗少挫也。(轉引自仇兆鰲《杜詩詳注》)吟詠這樣的曲終高奏,詩人青年時期的英氣豪情,會重新在讀者心頭激蕩。詩人經受著塵世的磨煉,沒有向封建社會嚴酷的不合理現實屈服,顯示出一種碧海展翅的沖擊力,從而把全詩的思想性升華到一個新的高度。

此詩通篇直抒胸臆,語句頗多排比,語意縱橫轉折,感憤悲壯之氣溢于字里行間。全詩不僅成功地運用了對比和頓挫曲折的筆法,而且語言質樸中見錘煉,含蘊深廣。如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道盡了世態炎涼和詩人精神上的創傷。一個潛字,表現悲辛的無所不在,可謂悲沁骨髓,比用一個尋常的是或有字,就精細生動得多倍。句式上的特點是駢散結合,以散為主,因此既有整齊對襯之美,又有縱橫飛動之妙。所以這一切,都足證詩人功力的深厚,也預示著詩人更趨成熟的長篇巨制,隨著時代的劇變和生活的充實,必將輝耀于中古的詩壇。

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作者:杜甫

原文: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拙。

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

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闊。

蓋棺事則已,此志常覬豁。

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

取笑同學翁,浩歌彌激烈。

非無江海志,蕭灑送日月。

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

當今廊廟具,構廈豈云缺。

葵藿傾太陽,物性固莫奪。

顧惟螻蟻輩,但自求其穴。

胡為慕大鯨,輒擬偃溟渤。

以茲悟生理,獨恥事干謁。

兀兀遂至今,忍為塵埃沒。

終愧巢與由,未能易其節。

沈飲聊自適,放歌頗愁絕。

歲暮百草零,疾風高岡裂。

天衢陰崢嶸,客子中夜發。

霜嚴衣帶斷,指直不得結。

凌晨過驪山,御榻在嵽嵲。

蚩尤塞寒空,蹴蹋崖谷滑。

瑤池氣郁律,羽林相摩戛。

君臣留歡娛,樂動殷樛嶱。

賜浴皆長纓,與宴非短褐。

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

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

圣人筐篚恩,實欲邦國活。

臣如忽至理,君豈棄此物。

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戰栗。

況聞內金盤,盡在衛霍室。

中堂舞神仙,煙霧散玉質。

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

勸客駝蹄羹,霜橙壓香橘。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榮枯咫尺異,惆悵難再述。

北轅就涇渭,官渡又改轍。

群冰從西下,極目高崒兀。

疑是崆峒來,恐觸天柱折。

河梁幸未坼,枝撐聲窸窣。

行旅相攀援,川廣不可越。

老妻寄異縣,十口隔風雪。

誰能久不顧,庶往共饑渴。

入門聞號咷,幼子饑已卒。

吾寧舍一哀,里巷亦嗚咽。

所愧為人父,無食致夭折。

豈知秋未登,貧窶有倉卒。

生常免租稅,名不隸征伐。

撫跡猶酸辛,平人固騷屑。

默思失業徒,因念遠戍卒。

憂端齊終南,澒洞不可掇。

注釋:

1、杜陵:地名,在長安城東南,杜甫祖籍杜陵。因此杜甫常自稱少陵野老或杜陵布衣。布衣:平民。此時杜甫雖任右衛率府胄曹參軍這一八品小官,但仍自稱布農。老大:杜甫此時已44歲。拙:笨拙。這句說年齡越大,越不能屈志隨俗;同時亦有自嘲老大無成之意。

2、許身:自期、自許。一何愚:多么愚腐。稷與契:傳說中舜帝的兩個大臣,稷是周代祖先,教百姓種植五谷;契是殷代祖先,掌管文化教育。

3、濩落:即廓落,大而無用的意思。契闊:辛勤勞苦。

4、蓋棺:指死亡。覬豁:希望達到。這兩句說,死了就算了,只要活著就希望實現理想。

5、窮年:終年。黎元:老百姓。腸內熱:內心焦急,憂心如焚。

6、彌:更加,越發。

7、江海志:隱居之志。瀟灑送日月:自由自在地生活。

8、堯舜君:此以堯舜比唐玄宗。

9、廊廟具:治國之人才。

10、葵藿:葵是向日葵;藿是豆葉。

11、顧:想一想。螻蟻輩:比喻那些鉆營利祿的人。

12、胡為:為何?大鯨:比喻有遠大理想者。輒:就,常常。擬:想要。偃溟渤:到大海中去。

13、以茲誤生理:因為這份理想而誤了生計。干謁:求見權貴。

14、兀兀:窮困勞碌的樣子。

15、巢與由:巢父、許由都是堯時的隱士。

16、沉飲聊自遣:姑且痛飲,自我排遣。

17、天衢:天空。崢嶸:原是形容山勢,這里用來形容陰云密布。客子:此為杜甫自稱。發:出發。

18、驪山:在今陜西臨潼縣南。嵽嵲:形容山高,此指驪山。

19、蚩尤:傳說中黃帝時的諸侯。黃帝與蚩尤作戰,蚩尤作大霧以迷惑對方。這里以蚩尤代指大霧。

20、瑤池:傳說中西王母與周穆王宴會的地方。此指驪山溫泉。氣郁律:溫泉熱氣蒸騰。羽林:皇帝的禁衛軍,摩戛:武器相撞擊。

21、殷:充滿。膠葛:山石高峻貌。這句指樂聲震動山岡。

22、長纓:指權貴。纓,帽帶。短褐:粗布短襖,此指平民。

23、彤庭:朝廷。

24、圣人:指皇帝。筐篚:兩種盛物的竹器。古代皇帝以筐、篚盛布帛賞賜群臣。

25、臣如兩句意為:臣子如果忽視此理,那么皇帝的賞賜不是白費了嗎?

26、多士兩句意為:朝臣眾多,其中的仁者應當惶恐不安地盡心為國。

27、內金盤:宮中皇帝御用的金盤。衛、霍:指漢代大將衛青、霍去病,都是漢武帝的親戚。這里喻指楊貴妃的從兄、權臣楊國忠。

28、中堂:指楊氏家族的庭堂。舞神仙:像神仙一樣的美女在翩翩起舞。煙霧:形容美女所穿的如煙如霧的薄薄的紗衣。玉質:指美人的肌膚。

29、暖客以下四句:極寫貴族生活豪華奢侈。

30、榮、枯:繁榮、枯萎。此喻朱門的豪華生活和路邊凍死的尸骨。惆悵:此言感慨、難過。

31、北轅:車向北行。杜甫自長安至蒲城,沿渭水東走,再折向北行。涇渭:二水名,在陜西臨潼境內匯合。官渡:官設的渡口。

32、高崪兀:河中的浮冰突兀成群。

33、崆峒:山名,在今甘肅省岷縣。天柱:古代神話說,天的四角都有柱子支撐,叫天柱。恐觸天柱折:形容冰水洶涌,仿佛共工頭觸不周山,使人有天崩地塌之感。表示詩人對國家命運的擔心。

34、河梁:橋。坼:斷裂。枝撐:橋的支柱。窸窣:象聲詞,木橋振動的聲音。

35、行旅相攀援:行路的人們相互攀扶。

36、異縣:指奉先縣。十口隔風雪:杜甫一家十口分居兩地,為風雪所阻隔。

37、庶:希望。

38、貧窶:貧窮。倉卒:此指意外的不幸。

39、名不隸征伐:此句自言名屬士人,可按國家規定免征賦稅和兵役、勞役。杜甫時任右衛卒府兵曹參軍,享有豁免租稅和兵役之權。

40、平人固騷屑:平民百姓本來就免不了賦役的煩惱。平人:平民,唐人避唐太宗李世民諱,改民為人。

41、失業徒:失去產業的人們。

42、憂端齊終南:憂慮的情懷像終南山那樣沉重。澒洞:廣大的樣子。掇:收拾,引申為止息。

翻譯:

杜陵地方,有我這么個布衣,年紀越大,反而越發不合時宜。對自己的要求,多么愚蠢可笑,私自下了決心,要向稷契看齊。這種想法竟然不合實際,落得個到處碰壁,頭都白了,卻甘愿辛辛苦苦,不肯休息。有一天蓋上棺材,這事便無法再提,只要還沒有咽氣,志向就不能轉移。一年到頭,都為老百姓發愁、嘆息,想到他們的苦難,心里像火燒似的焦急。盡管惹得同輩的先生們冷嘲熱諷,卻更加激昂無比,引吭高歌,毫不泄氣。

我何嘗沒有隱居的打算,在江海之間打發日子,豈不清高?只是碰上個像堯舜那樣賢明的皇帝,不忍心輕易地丟下他,自己去逍遙。如今的朝廷上,有的是棟梁之材,要建造大廈,難道還缺少我這塊料?可是連葵藿的葉子都朝著太陽,我這忠誠的天性,又怎能輕易改掉!

回頭一想,那些螞蟻般的小人,只為謀求舒適的小窩,整天鉆營。我為什么要羨慕百丈長鯨,常想在大海里縱橫馳騁?偏偏不肯去巴結權貴,因此便耽誤了自己的營生。到現在還窮困潦倒,怎忍心埋沒在灰塵之中?沒有像許由、巢父那樣飄然世外,實在慚愧,雖然慚愧,卻不愿改變我的操行。還有什么辦法呢?只好喝幾杯酒排遣煩悶,作幾首詩放聲高唱,破除憂憤。

一年快完了,各種草木都已經凋零,狂風怒吼,像要把高山掃平。黑云像山一樣壓下來,大街上一片陰森,我這個孤零零的客子,半夜里離開京城。撲落滿身寒霜,斷了衣帶,想結上它,指頭兒卻凍成僵硬。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走到驪山腳下,驪山高處,那里有皇帝的御榻。大霧迷漫,塞滿寒冷的天空,我攀登結冰鋪霜的山路,二步一滑。華清宮真好像王母的瑤池仙境,溫泉里暖氣蒸騰,羽林軍密密麻麻。樂聲大作,響徹遼闊的天宇,皇帝和大臣縱情娛樂,享不盡貴富榮華。

賜浴溫泉的,都是些高冠長纓的貴人,參加宴會的,更不會有布衣麻鞋的百姓。達官顯宦,都分到大量的綢帛,那些綢帛啊,都出自貧寒婦女的艱苦勞動。她們的丈夫和公公,被鞭打繩捆,一匹匹勒索,一車車運進京城。皇帝把綢帛分賞群臣,這個一筐,那個幾籠,實指望他們感恩圖報,救國活民;臣子們如果忽略了皇帝的這番好意,那當皇帝的,豈不等于把財物白扔!朝廷里擠滿了濟濟英才,稍有良心的,真應該怵目驚心!

更何況皇宮內的金盤寶器,聽說都轉移到國舅家的廳堂。神仙似的美人在堂上舞蹈,輕煙般的羅衣遮不住玉體的芳香。供客人保暖的,是貂鼠皮襖,朱弦、玉管,正演奏美妙的樂章,勸客人品嘗的,是駝蹄羹湯,香橙、金橘,都來自遙遠的南方。

那朱門里啊,富人家的酒肉飄散出誘人的香氣,這大路上啊,凍餓死的窮人有誰去埋葬!相隔才幾步,就是苦樂不同的兩種世界,人間的不平事,使我悲憤填胸,不能再講!

我折向北去的道路,趕到涇、渭河邊。涇、渭合流處的渡口,又改了路線。河水沖激著巨大的冰塊,波翻浪涌,放眼遠望,象起伏的山嶺,高接西天。我疑心這是崆峒山從水上飄來,怕要把天柱碰斷!

河上的橋梁幸好還沒有沖毀,橋柱子卻吱吱呀呀,搖晃震頗。河面這么寬,誰能飛越!旅客們只好牽挽過橋,顧不得危險。

老婆和孩子寄居在奉先,無依無傍,漫天風雪,把一家人隔在兩個地方。受凍挨餓的窮生活,我怎能長久不管?這一次去探望,就為了有難同當。

一進門就聽見哭聲酸楚,我那小兒子,已活活餓死!我怎能壓抑住滿腔悲痛,鄰居們也嗚嗚咽咽,淚流不止!說不出內心里多么慚愧,做父親的人,竟然沒本事養活孩子!誰能料到:今年的秋收還算不錯,窮苦人家,卻仍然弄不到飯吃!

我好歹是個官兒,享有特權:既不服兵役,又沒有交租納稅的負擔。還免不了這樣悲慘的遭遇,那平民百姓的日子啊,就更加辛酸。想想失去土地的農民,已經是傾家蕩產,又想想遠守邊防的士兵,還不是缺吃少穿。憂民憂國的情緒啊,千重萬疊,高過終南,浩茫無際,又怎能收斂!

賞析:

在杜甫的五言詩里,這是一首代表作。公元755年(天寶十四載),安史之亂的消息尚未傳到長安,然而詩人在長安往奉先縣途中的見聞和感受,已經顯示出社會動亂的端倪,所以詩中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這顯示出了詩人敏銳的觀察力。

原詩五百字,可分為三大段。開頭至放歌破愁絕為第一段。這一段千回百折,層層如剝蕉心,出語的自然圓轉。

杜甫舊宅在長安城南,所以自稱杜陵布衣。老大意轉拙,如同俗語說越活越回去了。說笨拙,是指詩人偏要去自比稷與契這兩位虞舜的賢臣,志向過于迂闊,肯定是會失敗的。濩落,即廓落,大而無當,空廓而無用之意。居然成濩落,意思是果然失敗了。契闊,即辛苦。詩人明知一定要失敗,卻甘心辛勤到老。這六句是一層意思,詩人自嘲中帶有幽憤,下邊更逼進了一步。人雖已老了,卻還沒死,只要還未蓋棺,就須努力,仍有志愿通達的一天,口氣是非常堅決的。孟子說:禹思天下有溺者,猶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饑者,猶己饑之也,是以若是其急也。杜甫自比稷契,所以說窮年憂黎元,盡他自己的一生,與萬民同哀樂,衷腸熱烈如此,所以為同學老先生們所笑。他卻毫不在乎,只是格外慷慨悲歌。詩到這里總為一小段,下文便轉了意思。

隱逸本為士大夫們所崇尚。杜甫說:我難道真的這樣傻,不想瀟灑山林,度過時光嗎?無奈生逢堯舜之君,不忍走開罷了。從這里又轉出一層意思:生在堯舜一般的盛世,當然人才濟濟,難道少你一人不得嗎?構造廊廟都是磐磐大才,原不少我這樣一個人,但我卻偏要挨上來。詩人像這樣講,說不上什么原故,只是一種脾氣性情罷了,好比向日葵老跟著太陽轉。忠君愛國發乎天性,固然很好,不過卻也有一層意思必須找補的。詩人想:世人會不會覺得自己過于熱中功名,奔走利祿?所以接下去寫道:為個人利益著想的人,像螞蟻似的能夠經營自己的巢穴;他卻偏要向滄海的巨鯨看齊,以至于把生計都給耽擱了。詩人雖有用世之心,可是因為羞于干謁,一直以來都是辛辛苦苦,埋沒風塵。

下面又反接找補。上文說身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意思是:堯舜之世,何嘗沒有隱逸避世的,例如許由、巢父。巢父、許由是高尚的君子,我雖自愧不如,卻也不能改變我的操行。這兩句一句一折。既不能高攀稷契,亦不屑俯就利祿,又不忍像巢父、許由那樣跳出圈子去逃避現實,只好飲酒賦詩。沉醉或能忘憂,放歌聊可破悶。詩酒流連,好像都很風雅,其實是不得已而為之。詩篇開首到此,進退曲折,盡情抒懷,詩人熱烈的衷腸非常真實。

第二段從歲暮百草零至惆悵難再述。這一段,記敘、描寫、議論并用。首六句敘上路情形,在初冬十月、十一月之交,半夜動身,清早過驪山,玄宗和貴妃正在華清宮。蚩尤兩句的舊注多有錯誤。蚩尤曾經作霧,即用作霧的代語,下面說塞寒空即是霧。在這里,只見霧塞寒空,霧重故地滑。溫泉蒸氣郁勃,羽林軍校往來如織。驪宮冬曉,氣象萬千。寥寥數筆,寫出了真正的華清宮。君臣留難娛,樂動殷膠葛兩句亦即白居易《長恨歌》所說的驪宮高處入青云,仙樂風飄處處聞。說君臣留歡娛,輕輕點過,卻把唐玄宗一起拉到渾水里去。上文所謂堯舜之君,不過是詩人說說好聽,遮遮世人眼罷了。

彤庭四句,沉痛極了。一絲一縷都出于女工之手,朝廷卻用橫暴鞭撻的方式攫奪來。然后皇帝再分賞群臣,叫他們好好地為朝廷效力。群臣如果忽視了這個道理,辜負國恩,就等于白扔了。然而王公大臣卻都是如此,詩人心中根本不能平靜。臣如忽至理,君豈棄此物,句中如、豈兩個虛詞,一進一退,逼問有力。百姓已痛苦不堪,而朝廷之上卻擠滿了這班貪婪庸鄙、毫無心肝的家伙,國事的危險如同千鈞一發,仁人的心應該是會戰栗的。

況聞以下更進了一步。聞者虛擬之詞,宮禁事秘,不敢說一定。不但文武百官如此,中樞、大內的情形也不會比他們好一些,或者還要更加厲害。詩人聽說大內的奇珍異寶都已進了貴戚豪門,這應當是指楊國忠之流。中堂兩句,寫美人如玉,被煙霧般的輕紗籠著,暗指虢國夫人、楊玉環,這種攻擊法,一步逼緊一步,離唐玄宗只隔一層薄紙了。

詩中不宜再尖銳地說下去,所以轉入平鋪。煖客以下四句兩聯,十字作對,稱之為隔句對或者扇面對,調子相當地紆緩。因意味太嚴重了,不能不借藻色音聲的曼妙渲染一番,稍稍沖淡。其實,紆緩中又暗蓄進逼之勢。貂鼠裘,駝蹄羹,霜橙香橘,各種珍品盡情享受,酒肉凡品,不須愛惜。在這里,本來文勢稍寬平了一點兒,詩人又緊接著大聲疾呼: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一句也不肯放松,一筆也不肯落平。這是傳誦千古的名句。表面上一往高歌,暗地里卻結上啟下,令讀者不覺,《杜詩鏡銓》里評價說拍到路上無痕,講得很對。驪山宮裝點得像仙界一般,而宮門之外即有路倒尸。咫尺之間,榮枯差別這樣大,那也沒有什么可說的了。詩人不能再說,亦無須再說了。在這兒打住,是很恰當的。

第三段從北轅就涇渭至末尾。全篇從詩人自己憂念家國說起,最后又以他自己的境遇聯系時局作為總結。詠懷兩字通貫全篇。

群冰以下八句,敘述路上情形。首句有群冰、群水的異文。仇兆鰲注:群水或作群冰,非。此時正冬,冰凌未解也。這一說法不妥,這首詩大約作于十月下旬,不必拘泥于隆冬時節。作群冰,詩意自愜。雖然冬天很寒冷,但高處的水流激湍,水還沒有凍結。下文高崒兀、聲窸窣,作冰更好。這八句,句句寫實,只有疑是崆峒來,恐觸天柱折兩句,用共工氏怒觸不周山的典故,暗示時勢的嚴重。

接著寫到家并抒發感慨。一進門,就聽見家人在號啕大哭,這是非常戲劇化的。幼子餓已卒,無食致夭折,景況是凄慘的。吾寧舍一哀,用《禮記檀弓》記孔子的話:遇于一哀而出涕,予惡夫涕之無從也。舍字有割舍放棄的意思,這里的意思是:我能夠勉強達觀自遣,但鄰里且為之嗚咽,況做父親的人讓兒子生生的餓死,豈不慚愧。時節過了秋收,糧食原不該缺乏,窮人可還不免有倉皇挨餓的。像自己這樣,總算很苦的了。詩人當時不一定非常困苦,因為他大小總是個官兒,照例可以免租稅和兵役的,但他尚且狼狽得如此,那么一般平民擾亂不安的情況,就要遠遠勝過他了。弱者填溝壑,強者想造反,都是一定的。詩人想起世上有很多失業之徒,久役不歸的兵士,那些武行腳色已都扎扮好了,只等上場鑼響,便要真殺真砍,大亂的來臨已迫在眉睫,他的憂愁從中而來,不可斷絕,猶如與終南山齊高,與大海一樣茫茫無際。表面看來,似乎窮人發癡,癡人說夢,但實際上過不了多久,安史之亂一爆發,漁陽鼙鼓就揭天而來了,這也正體現了詩人的真知灼見。

這一段文字仿佛閑敘家常,不很用力,卻自然而然地于不知不覺中已總結了全詩,極其神妙。結尾最難,必須結束得住,方才是一篇完整的詩。詩人的思想方式無非是推己及人,并沒有什么神秘。他結合自己的生活,推想到社會群體;從萬民的哀樂,來推定一國的興衰,句句都是真知灼見,都會應驗的。以作品內容而論,杜甫的詩是一代史詩,即使是論事,他的詩也是可以供千秋萬代的后世加以鑒戒的。

辛棄疾:水調歌頭·舟次揚州:和楊濟翁、周顯先韻


《水調歌頭舟次揚州,和楊濟翁、周顯先韻》

作者:辛棄疾

落日塞塵起,胡騎獵清秋。

漢家組練十萬,列艦聳層樓。

誰道投鞭飛渡,憶昔鳴髇血污,

風雨佛貍愁。

季子正年少,匹馬黑貂裘。

今老矣,搔白首,過揚州。

倦游欲去江上,手種橘千頭。

二客東南名勝,萬卷詩書事業,

嘗試與君謀。

莫射南山虎,直覓富民候。

注釋:

1、舟次揚州和人韻一作舟次揚州和楊濟翁(即楊炎正,詩人楊萬里的族弟)、周顯先韻(東南一帶名士)。下文二客即此意。

2、塞塵起:邊疆發生了戰事。

3、胡騎獵清秋:古代北方的敵人經常于秋高馬肥之時南犯。獵:借指發動戰爭。

4、組練:組甲練袍,指軍隊。

5、投鞭飛渡:用投鞭斷流事。前秦苻堅舉兵南侵東晉,號稱九十萬大軍,他曾自夸說:以吾之眾旅,投鞭于江,足斷其流。(《晉書苻堅載記》)結果淝水一戰,大敗而歸。此喻完顏亮南侵時的囂張氣焰,并暗示其最終敗績。

6、憶昔二句:指1161年金主完顏亮南侵失敗為其部下所殺事。鳴髇,即鳴鏑,是一種響箭,射時發聲。血污,指死于非命。佛貍,后魏太武帝拓跋燾小字佛貍,曾率師南侵,此借指金主完顏亮。

7、季子二句:蘇秦字季子,戰國時的策士,以合縱策游說諸侯佩六國相印。這里指自己如季子年少時一樣有一股銳氣,尋求建立功業,到處奔跑貂裘積滿灰塵,顏色變黑。

8、今老三句:謂今過揚州,人已中年,不堪回首當年。搔白首:暗用杜甫《夢李白》詩意:出門搔白首,若負平生志。

9、倦游兩句:欲退隱江上,種桔消愁。桔千頭:三國時丹陽太守李衡曾命人到武陵龍陽洲種桔千株。臨終時對其兒說:我家有千頭木奴,足夠你歲歲使用。(《襄陽耆舊傳》

10、二客三句:稱頌友人學富志高,愿為之謀劃。名勝:名流。萬卷詩書事業:化用杜甫詩意: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奉贈韋左丞丈》)

11、莫射二句:《史記李將軍列傳》載:漢李廣居藍田南山中,聞郡有虎,嘗自射之。又據《漢書食貨志》載:武帝末年悔征戰之事,乃封丞相為富民侯。這二句是感嘆朝廷偃武修文,作軍事工作沒有出路。

賞析:

此詞約作于淳熙五年(1178年)當時作者以大理少卿出領湖北轉運副使,溯江西行。舟停泊在揚州時,與友人楊濟翁(炎正)、周顯先有詞作往來唱和,此詞即其一。周生平未詳。楊則是有名詞人,其原唱《水調歌頭》(登多景樓)存于《西樵語業》中,是憂憤時局,感慨報國無路之作。作者在南歸之前,在山東、河北等地區從事抗金活動,到過揚州,又讀到友人傷時的詞章,心潮澎湃,遂寫下這一首撫今追昔的和韻詞作。

詞的上片是追昔。作者的抗金生涯開始于金主完顏亮發動南侵時期,詞亦從此寫起。古代北方少數民族貴族統治者常在秋高馬肥的時節南犯中原,胡騎獵清秋即指完顏亮1161年率軍南侵事(獵,借指發動戰爭)。前一句落日塞塵起是先造氣氛。從意象看:戰塵遮天,本來無光的落日,便顯得更其慘淡。準確渲染出敵寇甚囂塵上的氣焰。緊接二句則寫宋方抗金部隊堅守大江。以漢家與胡騎對舉,自然造成兩軍對峙,一觸即發的戰爭氣氛。寫對方行動以起、獵等字,是屬于動態的;寫宋方部署以列、聳等字,偏于靜態的。相形之下,益見前者囂張,后者鎮定。組練(組甲練袍,指軍隊)十萬、列艦層樓,均極形宋軍陣容嚴整盛大,有一種必勢的信心與氣勢。前四句對比有力,烘托出兩軍對壘的緊張氣氛,同時也使人感覺正義戰爭前途光明,以下三句進一步回憶當年完顏亮南進潰敗被殺事。完顏亮南侵期間,金統治集團內部分裂,軍事上屢受挫折,士氣動搖軍心離散。當完顏亮迫令金軍三日內渡江南下時,被部下所殺,這場戰爭就此結束。

誰道投鞭飛渡三句即書其事。句中隱含三個典故:《晉書。符堅載記》載前秦苻堅率大軍南侵東晉,曾不可一世地說以吾之眾,投鞭于江,足斷其流,結果一敗涂地,喪師北還。《史記。匈奴傳》載匈奴頭曼單于之太子冒頓作鳴鏑(即鳴髇,響箭),命令部下說:鳴鏑所射而不悉射者斬之,后在一次出獵時,冒頓以鳴鏑射頭曼,他的部下也跟著發箭,頭曼遂被射殺。佛貍,為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的小名。他南侵中原受挫,被太監所殺,作者融此三事以寫完顏亮發動南侵,但喪于內亂,事與愿違的史實,不僅切貼,三事連用,更覺有化用自然之妙。宋朝軍民,軍容嚴整同仇敵愾而金國外強中干且有離合之釁可乘,這正是恢復河山的大好時機。當年,作者二十出頭以義軍掌書記策馬南來,使義軍與南宋政府取得聯系,希望協同作戰,大舉反擊。季子正年少,匹馬黑貂裘,正是作者當年颯爽英姿的寫照。蘇秦字季子,乃戰國時著名策士,以合縱游說諸候佩而后佩六國相印。他年輕時曾穿黑貂裘西入秦。作者以季子自擬乃是突出自己以天下為已任的少年銳進之氣。于是,在戰爭風云的時代背景上,這樣一個錦襜突騎渡江初(《鷓鴣天》)的少年英雄,義氣風發,虎虎有生氣,與下片搔白首而長吟的今我判若兩人。

下片筆鋒所及轉為撫今。上片結句才說到年少,這里卻繼以今老矣一聲長嘆,其間掠過了近二十年的時間跨度。老少,對比強烈嘆中之愁悶頓顯突出。這里的嘆老又不同一般文人嘆老嗟卑的心理,而是類乎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張孝祥《六州歌頭》),屬于深憂時不我待、老大無成的志士之愁苦。南渡以來,作者長期被投閑置敬,志不得伸,此時翹首西北,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永遇樂》),真有不勝今昔有別之感。

下片三短句,情緒夠悲愴的,似乎就要言及政局國事,但是欲說還休。接下來只講對來日的安排,分兩層。第一層說自己,因為倦于宦游,想要歸隱田無,植橘置產。三國時吳丹陽太守李衡在龍陽縣汜洲種柑橘,臨死時對兒子說:吾州里有千頭木奴,不責汝衣食,歲上一匹絹,亦可足用耳。(見《三國志頗具風趣又故意模仿一種善治產業、謀衣食的精明人口吻。只要聯想作者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水龍吟《(的詞句,不難體味這里隱含的無奈、自嘲及悲憤的復雜情緒。作者一心為國,希望能效力沙場,而朝廷無能、力不能伸,想解甲而去但終心系祖國,說欲去而而又不忍去,正表現出作者內心的矛盾。為將來打算第二層是勸友人。楊濟翁原唱云:忽醒然,成感慨,望神州。可憐報國無路,空白一分頭。都把平生意氣,只做如今憔悴,歲晚若為謀?其彷徨無奈可謂與棄疾相通。作者故而勸道:您們二位)二客(乃東南名流,腹藏萬卷,胸懷大志,自不應打算像我一樣歸隱。但有一言還想與君等商議一下:且莫效李廣那樣南山習射,只可取富民候謀個安逸輕閑。》史記。李將軍列傳《載,李廣曾屏野居藍田南山中射獵,廣所居郡聞有虎,嘗自射之。》漢書食貨志《:武帝末年悔征伐之事,乃封丞相為富民侯。李廣生不逢高祖之世,空有一身武力,未得封侯,而富民候卻能不以戰功而取。二句暗指朝廷偃武修文。放棄北伐,致使英雄無用武之地,其意不言自明。要之,無論說自己倦游欲去江上,手種橘千頭也好,勸友人莫射南山虎、直覓富民侯也好,都屬激憤語。如果說前一層講得較好平淡隱忍,后一層莫射直覓云云,語意則相當激烈。分兩步走,便把一腔憤懣不滿盡情發泄出來。

詞上闋頗類英雄史詩的開端,然而其雄壯氣勢到后半卻陡然一轉,反添落寞之感,通過這種跳躍性很強的分片,有力表現出作者失意和對時政不滿而更多無奈氣憤的心情。下片寫壯志銷磨,全推在今老矣三字上,行文騰挪,用意含蓄,個中酸楚憤激,耐人尋味,憤語、反語的運用,也有強化感情色彩。此詞與作者《鷓鴣天》(壯歲旌旗擁萬夫)從內容到分片結構上都很相近,可以參讀。

杜甫:諸將五首·韓公本意筑三城


《諸將五首韓公本意筑三城》

作者:杜甫

原文:

韓公本意筑三城,擬絕天驕拔漢旌。

豈謂盡煩回紇馬,翻然遠救朔方兵。

胡來不覺潼關隘,龍起猶聞晉水清。

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升平。

注釋:

1、韓公:指張仁愿。

2、盡煩:猶多勞。

3、猶聞:過去聽說,現在還聽說。

4、至尊:指唐代宗。

賞析:

這首承上首仆固懷恩引吐蕃、回紇兵入侵的事和借助回紇的史實。而借用回紇兵是出于肅宗的短見。當時李佖(李佖字長源,歷仕玄、肅、代、德四朝,以圖謀劃策見重,位至宰相,封鄴縣侯,世稱李鄴侯)給肅宗制定的正確戰略是:使名將李光弼、郭子儀從馮翊入河東,分兩路牽制叛軍。朝廷駐軍扶風,與郭李兩軍分次出擊,使叛軍疲于奔命。唐軍以逸待勞,避實擊虛。再命建寧王李倓率兵配合李軍攻占范陽,覆其巢穴、說可破賊。肅宗不用,他急欲收復兩京,不惜以勞攻逸,和叛軍打硬仗,攻堅城,一切違反李佖的戰略。這就使唐軍陷于兵力不足,不得不求助于回紇,這就是肅宗的錯誤決策造成的。這首詩,表面上在批評諸將無用,不能制止外患,反而借助外力,實際是說肅宗無能。

首聯:韓公本意筑三城,擬絕天驕拔漢旌。

韓公,即唐張仁愿,封韓國公。筑三城:唐中宗神龍三年(707年),張仁愿到了朔方軍,治所在靈州(甘肅靈武),筑三受降城(城墻),以防止突厥南侵。天驕:胡人自稱為天之驕子,轉指少數民族首領。拔漢旌:拔去漢人的旗幟,即侵犯。這一聯是說,張仁愿筑三受降城的本意,是要斷絕突厥的南侵。

次聯:豈謂盡煩回紇馬,翻然遠救朔方兵。

豈謂,哪里料到。盡煩,太煩勞。回紇馬,回紇的騎兵。翻然,反而。朔方兵:郭子儀任朔方節度使,所以稱他統帥的部隊為朔方兵。這一聯是說,如果按李佖的戰略,完全可以破賊,卻弄得反而要求助于遠處的回紇,真是太煩勞別人了。語含諷刺。也說明這種作法和張仁愿筑三城的本意相反,是引狼入室。

杜甫一貫主張依靠朝廷的力量平叛,反對借助回紇兵平叛。他在乾元二年(759年)秋寫的《留花門》一詩中鮮明地反對借兵回紇(花門即回紇),其詩曰:高秋馬肥健,挾矢射漢月。自古以為患,詩人厭薄伐胡為傾國至?出入暗金闕公主歌黃鵠,君王指白日。連云屯左鋪,百里見積雪田家最恐懼,麥倒桑枝折。胡塵逾太行,雜種抵京寶。花門即須留,原野轉蕭瑟。

三聯:胡來不覺潼關隘,龍起猶聞晉水清。

胡來不覺潼關隘:這句是承首聯,說筑三城以防胡也要靠將士起作用,否則即使是潼關的險要,安史叛軍來時,不覺得它的險要,被攻破了。從而顯出人才的重要。

龍水猶聞晉水清:聽說唐高祖在晉陽起兵時,晉水清了;又聽說至德二年(757年)夏歷七月,嵐州合關河清三十里,九月廣平王(代宗)收西京。猶聞,是說過去聽說,現在又聽說。但情況有所不同:高祖起兵晉水,以有天下,建立了唐朝,也曾請兵突厥,其后突厥恃功侵犯,卻能制伏他。這既是太宗的能耐,也是他善用人才,如當時大將李靖、李積等都是能征善戰的勇武之士;廣平王(代宗)收西京,也曾河清三十里,他借兵回紇卻是引狼入室,后患無窮。這說明為國家的能力問題,實在太重要了。人謂圣人出則黃河清,原是對皇帝的恭維話,不足為據。這就自然地歸結到末聯: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升平。至尊,指代宗。末句責諸將只知坐享太平,不圖報國。明是批評諸將,暗是指責代宗。透露出作者對國難關切的心情和對借兵回紇是失策的感嘆,顯示出作者的遠見和深心。

這首詩指責諸將無用,不能制止外患,反而錯誤地借助外力,實則指責朝廷大政方針的失策。

杜甫:送韓十四江東覲省


《送韓十四江東覲省》

作者:杜甫

原文:

兵戈不見老萊衣,嘆息人間萬事非。

我已無家尋弟妹,君今何處訪庭闈?

黃牛峽靜灘聲轉,白馬江寒樹影稀。

此別應須各努力,故鄉猶恐未同歸。

注釋:

1、省覲:省視父母。十四,是稱呼韓的排行。

2、首二句噴薄而出,感慨甚大甚深。韓是去尋訪父母的,故用老萊子故事,便已扣緊題目。《列女傳》:老萊子行年七十,著五色之農,作嬰兒戲子親側。干戈擾攘,親子離散,故不見此事。下句更推向大處,推向當時整個社會,見得可痛的不止此一事,萬事都反了常。可悲者也不止一兩個人。杜甫總是從大處著眼。

3、此二句落到題上,是流水對。無家,即無處。庭闈,父母所居,即指父母。將重點放在韓一邊,故賓主分明。

4、此二句是想象中之景,不是寫送別時當前之景。黃牛峽、白馬江,皆韓出峽往江東所必經之地。黃牛峽在湖北宜昌縣西。舊注,江陵有白馬州。杜甫關心對方,故特地指出前路的重重艱險,已含下應努力意。不發空論,而即景寓情,最有味。顧宸云:日靜日寒,亦見寇亂凄涼意。黃生云:凡情真則語易率,得五、六二句,全詩皆有色矣。

5、各努力,各自努力為歸鄉之計。上面曾用自己作陪,所以這里用一各字來縮合。韓十四當是杜甫的同鄉,故有故鄉同歸的話。

賞析:

韓十四,姓韓的朋友,排行第十四,其人不詳。江東,長江東南岸,江蘇一帶,韓十四當是這里人。省覲,探望父母。老萊衣,老萊子七十歲穿五彩衣戲耍以取悅雙親。庭闈,借代父母。黃牛峽,長江的一段。《水經注》引民謠:朝發黃牛,暮宿黃牛,三朝三暮,黃牛如故,極言峽之長。白馬江,典出《寰宇記》,荊州水患,江水溢堤,刺史王僧達殺自己坐騎白馬祭祀江神,水乃退。這里借代荊州。

此詩格律為平起式首句入韻格,韻合五微。對仗工穩,平仄規范。

首聯感嘆時世發端,引領全篇。探望父母,本來是美事,送朋友探望父母,應當說些吉祥話才對。但是,這是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天下大亂,生靈涂炭,九死一生,誰也不知道家人是否幸存。出句說:因為連年戰爭,親子和睦、親慈子孝的家庭氛圍看不見了。對句說:一切都不是正常狀態了,怎么不令人嘆息呢?

頷聯展開,訴說人們普遍流離失所:六七年了,我沒有家了,得不到弟妹的音訊,你又到哪里去找父母呢?他們還在家嗎?不會逃難去嗎?悲哀之至。

頸聯寫韓十四即將踏上的道路,從成都出發去江東,當然坐船方便了,坐船,必然經過三峽、荊州。把沿途的行旅設想得很凄涼。這個章法在送別律詩里很普通,但抒情獨到。

尾聯出句寫囑咐,對句則依然對未來不抱多少希望。這說明安史之亂給人民帶來了無比深重的災難。

杜甫:詠懷古跡·其四


《詠懷古跡其四》

作者:杜甫

蜀主征吳幸三峽,崩年亦在永安宮。

翠華想象空山里,玉殿虛無野寺中。

古廟杉松巢水鶴,歲時伏臘走村翁。

武侯祠屋常鄰近,一體君臣祭祀同。

注釋:

1、蜀主:指劉備。

2、征吳:對吳有企圖。

3、幸:舊稱皇帝蹤跡所至曰幸。

4、翠華:皇帝儀仗中用翠鳥羽毛作裝飾的旗幟。

5、武侯句:諸葛亮曾封武鄉侯,其祠在先主廟西。常:一作長。

6、一體句:正因他們君臣一體,情分特密,故也一同祭祀。顧宸所謂平日抱一體之誠,千秋享一體之報。

譯文:

當年劉備謀攻東吳曾到達三峽;

他駕崩時也在白帝城的永安宮。

想象里儀仗旌旗仍在空山飄揚;

白玉殿在荒郊野寺中難尋影蹤。

古廟的松杉樹上水鶴筑巢棲息;

每年三伏臘月跑來祭祀的村翁。

諸葛武侯祠廟長年在附近為鄰;

生前君臣一體死后的祭祀相同。

賞析:

這首詩是推崇諸葛亮與劉備的君臣關系。作者借村翁野老對他們的祭祀,烘托其遺跡之流澤。但是對于玉殿的虛無縹緲,松杉棲息水鶴,詩人抒發了無限感慨。

杜甫:送路六侍御入朝


《送路六侍御入朝》

作者:杜甫

原文:

童稚情親四十年,中間消息兩茫然。

更為后會知何地?忽漫相逢是別筵!

不分桃花紅似錦,生憎柳絮白于棉。

劍南春色還無賴,觸忤愁人到酒邊。

翻譯:

與兒時的舊友分別了四十年,在此之間的杳無音信令我們都感到茫然失落。一別四十年,時間是這樣的久,誰能想到在某地能重新會合?他鄉遇故知,本來是值得高興的事;然而同樣沒有想到,久別重逢,乍逢又別!

現在我不去贊美桃花秀麗的如錦緞一般,卻反而憎惡柳絮比棉花還要白。冬景傷感,只見酒邊的劍南春色,別筵的眼前風光。我惱怒春色無賴,是因為它冒犯了我這個愁人;而它之所以冒犯了我,是由于我和朋友后會無期,離懷難遣。

賞析:

關于路六侍御的生平,詳不可考,從詩的開頭一句看,是杜甫兒時舊友。作此詩時,杜甫五十一歲,四十年前,他們都在十歲左右,正是竹馬童年。詩人用童稚情親四十年完滿地表現出童年伙伴那種特有的親切的感情。四十年,在這里不僅點明分別的時間,更主要的是表明童年時代的友情,并不隨著四十年漫長歲月的遷流而歸于淡忘。正因為如此,下句說,中間消息兩茫然。在兵戈滿地,流離轉徙的動亂年代里,朋友間失去聯系,想知道他的消息而又無從問訊,故有茫然之感。而這種心情,彼此間是相同的,所以說兩茫然。一別四十年,時間是這樣的久,沒能想到會有重新相見的一天。所以說忽漫相逢。他鄉遇故知,本來是值得高興的事;然而同樣沒有想到,久別重逢,乍逢又別;當故交敘舊之日,即離筵餞別之時。忽漫相逢是別筵,在相逢和別筵之間著一是字,使會合的歡娛,立即轉化為別離的愁思。筆力千鈞,直透紙背。

從過去到重逢,聚散離合是這樣的迷離莫測;從分別懸想將來,詩人把感慨集中地寫在更為后會知何地這句話里。這是全詩的主腦。它包涵有下列兩重意思:路六侍御這次離開梓州,回到長安去做官,勾起了杜甫滿腹心事。他設想:倘若今后能和路六再度相見,這地點又將在哪里?自己能不能夠也被召還朝廷?回答是不可知的。從他自身蹭蹬坎坷的生活歷程,從這次和路六的聚散離合,詩人懂得了亂世人生,有如飄蓬泛梗,一切都無從說起。這是就空間而言的。從時間方面來說,過去的分別,一別就是四十年;別時彼此都在童年,相見時俱入老境。人生苦短,更為后會,實際上是不大可能的。詩人沒有直說后會無期,而是以詰問語發出詠嘆,體現出他的向往之切、感慨之深。

前四句寫送別之情,詩人由過去想到現在,再由現在想到未來,它本身有個時間的層次。這里值得讀者注意的是:詩從童稚情親依次寫來,寫到四十年來,中間消息兩茫然,不接著寫相逢和送別,而突然插入更為后會知何地。乍一看,恍如天外奇峰,劈空飛來,讓讀者有點摸不著頭腦。但實際上,更為后會,就已逆攝了下文的忽漫相逢。因為沒有眼前的忽漫相逢,詩人是不可能想到將來的更為后會的。這句對上句來說,是突接。由于這樣的突接,所以能掀起波瀾,把詩人感傷離亂的情懷,表現得沉郁蒼涼,百端交集。就下文來說,這是在一聯之內的逆挽,也就是顛倒其次序,用上句帶動下句。由于這樣的逆挽,所以能化板滯為飛動,使得全詩神完氣足,精彩四溢。如果沒有詩人思想情感上的深度和廣度以及他在詩歌藝術上深湛的造詣,也是不可能達到這種境界的。

詩的后四句寫景,另起了一個頭,頸聯和頷聯似乎毫無相干。其實,這景物描寫,全是從上文的別筵生發出來的。尾聯結句觸忤愁人到酒邊的酒,正是別筵餞別之酒:酒邊的劍南春色,也就是詩人別筵的眼前風光。桃紅似錦,絮白于棉,這風光是明艷的,而詩偏說是不分,生憎,惱怒春色無賴,是因為它觸忤了愁人;而它之所以觸忤愁人,則是由于后會無期,離懷難遣,對景傷情的緣故。尾聯中的不分和生憎,恰恰成為綰合上半篇和下半篇的紐帶,把情景融為不可分割的完美的詩的整體。全詩句句提得起,處處打得通,一氣運轉,跌宕起伏;而詩句的措辭,脈絡的貫通,則又絲絲入扣,在宏大中體現了精細的特點。

辛棄疾:賀新郎·用前韻送杜叔高


《賀新郎用前韻送杜叔高》

作者:辛棄疾

細把君詩說:

恍余音、鈞天浩蕩,洞庭膠葛。

千丈陰崖塵不到,惟有層冰積雪。

乍一見、寒生毛發。

自昔佳人多薄命,

對古來、一片傷心月。

金屋冷,夜調瑟。

去天尺五君家別。

看乘空、魚龍慘淡,風云開合。

起望衣冠神州路,白日消殘戰骨。

嘆夷甫諸人清絕!

夜半狂歌悲風起,

聽錚錚、陣馬檐間鐵。

南共北,正分裂!

賞析:

宋孝宗淳熙十六年(1189)春,杜叔高從浙江金華到江西上饒探訪作者,作者作此詞送別。題云用前韻,乃用作者前不久寄陳亮同調詞韻。杜叔高是一位很有才氣的詩人,陳亮曾在《復杜仲高書》中稱其詩如干戈森立,有吞虎食牛之氣,而左右發春妍以輝映于其間。只因鼓吹抗金,故遭到主和派的猜忌,雖有報國之心,但亦無請纓之路。作者愛其才華,更愛其人品,詞中蘊含著的深情厚意即能反映出來。

上闋頭句至毛發數句盛贊叔高詩作之奇美。

頭句細把君詩說,足見非常愛重。因為愛之深,所以說之細。恍余音、鈞天浩蕩,洞庭膠葛,言杜詩氣勢磅礴,讀之恍如聽到傳說中天帝和黃帝的樂工們在廣闊曠遠的宇宙間演奏的樂章的余韻,動人心魂。

千丈陰崖塵不到,惟有層冰積雪。乍一見、寒生毛發乃熔裁唐人李咸用《覽友生古風》詩一卷冰雪言,清泠泠心骨語意,言杜詩風骨清峻,讀之宛若望見塵土都不到的高崖之上的冰雪,不禁毛發生寒。

如此說詩,不但說得很細,而且說得極美,比喻新穎,想象奇特,既富詩情,亦有畫意。接下至調瑟數句哀嘆叔高的蕭索境況。自昔佳人多薄命,對古來、一片傷心月,化用蘇軾《薄命佳人》詩自古佳人多命薄,閉門春盡楊花落二句,以古來美婦多遭遺棄隱喻才士常有沉淪:金屋冷,夜調瑟則借漢武帝陳皇后失寵,進一步渲染了被棄的凄苦。這里純用比興,雖為造境,卻甚真切,藝術效果遠勝于直言。

下闋寫叔高之懷才不遇而轉及其家門昔盛今衰。

去天尺五君家別乃隱括《三秦記》城南韋杜,去天尺五一語,謂長安杜氏本強宗大族,門望極其尊崇,但叔高一家卻有異于此,是然足弟五人皆有才學,但只因不善鉆營而都未有所成就。看乘空、魚龍慘淡,風云開合則變化《易乾。九五》云從龍,風從虎之語,假托魚龍紛擾、騰飛搏斗于風云開合之中的昏慘景象,暗喻朝中群小趨炎附勢、為謀求權位而激烈競爭。一看字有冷眼旁觀、不勝鄙薄之意。群小瘋狂奔競,反映了朝政的黑暗腐敗。叔高兄弟不得進用,原因即在于此;北方失地不得收復,原因亦在于此。故接下乃興起神陸沉的悲慨:起望衣冠神州路,白日消殘戰骨。嘆夷甫諸人清絕!昔日衣冠相望的中原路上,如今唯見一片荒涼,縱橫滿地的戰骨正在白日寒光中逐漸消損。然而當國者卻只顧偏安享樂,對中原遺民早已一切不復關念(陳亮《上孝宗皇帝書》),許多官僚也微有西晉風,作王衍阿堵等語而諱言恢復(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乙集卷三此宋孝宗趙語),借以掩飾其內心的怯懦和卑劣。嘆夷甫諸人清絕即對此輩憤怒斥責。朝政如此腐敗,士大夫如引腐朽,詞人的愛國之心卻仍在激烈搏動:夜半狂歌悲風起。聽錚錚、陣馬檐間鐵。中原未復,愁思難眠,夜半狂歌,悲風驚起,聽檐間鐵片錚錚作響,宛如千萬匹沖鋒陷陣的戰馬疾馳而過。此時詞人亦仿佛在揮戈躍馬,率領錦突騎兵奔赴疆場,他滿懷異常暢快的心情。但這只是暫時的幻覺,這幻覺一消失,那虛生的暢快也就隨之消失了,代之而來的必然是加倍的痛苦。歇拍南共北,正分裂便是在幻覺消失后發出的慘痛呼號。

細讀此詞,乃于慰勉朋侶之中,融入憂傷時世之感,故雖為送別之作,但有悲壯之情。然而其運筆之妙,則在于如春云浮空,卷舒起滅,隨所變態,無非可觀(范開《稼軒詞序》)。說詩思之深廣,則鈞天洞庭,渾涵悠遠;言詩格之清峻,則陰崖冰雪,奇峭高寒;狀境況之蕭寥,則冷月哀弦,凄涼幽怨;刺群小之奔競,則風云魚龍,紛紛擾擾;悲神州之陸沉,則寒日殘骸,慘不忍睹抒報國之激情,則神馳戰陣,鐵騎錚錚;痛山河之破碎,則聲發穿云,肝膽欲裂。凡此皆有性情,有境界(《人間詞話》),故獨高格而不同凡響。

白居易:望驛臺


《望驛臺》

作者:白居易

原文:

靖安宅里當窗柳,望驛臺前撲地花。

兩處春光同日盡,居人思客客思家。

注釋:

1、《望驛臺》:這是白居易應和好友元稹的詩。

2、當窗柳:意即懷人。唐人風俗,愛折柳以贈行人,因柳而思游子。

3、望驛臺:在今四川廣元。驛:舊時供傳遞公文的人中途休息、換馬的地方。

4、居人:家中的人。詩中指元稹的妻子。

5、客:出門在外的人。指元稹。

翻譯:

靖安宅里,天天面對著窗前的碧柳,

凝眸念遠;望驛臺前,

春意闌珊,花兒紛紛飄落到地面。

兩處美好的春光,在同一天消盡;

此時,家里人思念著出門在外的親人,

出門在外的人一樣也思念著家中的親人。

賞析:

這是白居易應好友元稹的詩。

元稹組詩中的《使東川》云:可憐三月三旬足,悵望江邊望驛臺。料得孟光今日語,不曾春盡不歸來!這是元稹在809年三月的最后一天,為思念妻子韋叢而作。元稹夫人韋叢住長安靖安里。結句不曾春盡不歸來,是詩人的揣測之辭。他料想妻子以春盡為期,等他重聚,而現在竟無法實現,悵惘之情,宛然在目。

白居易的和詩更為出色。首句靖安宅里當窗柳,元稹住宅在長安靖安里,他的夫人韋叢當時就住在那里,詩人寫元稹的住宅,詩句就自然聯系到元稹的妻子。當窗柳意即懷人。唐人風俗,愛折柳以贈行人,因柳而思游子,這是取柳絲柔長不斷,以寓彼此情愫不絕之意。讀者從這詩句里,可以看出韋叢天天守著窗前碧柳、凝眸念遠的情景,她對丈夫的懷念之情很深。次句望驛臺前撲地花是寫元稹。春意闌珊,落紅滿地。元稹一人獨處驛邸,見落花而念家中如花之人。這一句巧用比喻,富于聯想,也饒有詩情。三句兩處春光同日盡,更是好句。盡字如利刀割水,效果強烈,它含有春光盡矣、人在天涯的感傷情緒。春光不單指春天,而兼有美好的時光、美好的希望的意思。春光同日盡,也就是兩人預期的歡聚落空了。這樣,就自然導出了居人思客客思家。本來,思念決不只是限在這一天,但這一日既是春盡日,這種思念之情便更加重了。一種相思,兩處離愁,感情的暗線把千里之外的兩顆心緊緊聯系起來了。

詩的中心是一個思字。全詩緊扣思字,含蓄地、層層深入地展開。首句當窗柳,傳出閨中綺思,次用撲地花,寫出驛旅苦思。這兩句都通過形象以傳情,不言思而思字灼然可見。三句推進一層,寫出了三月三十日這個特定時日由希望轉入失望的刻骨相思。但仍然沒有直接點出,只用春光盡三字來寫,很有含蓄之妙。四句更推進一層,含蓄變成了爆發,直點思字,而且迭用兩個思字,將前三句都綰合起來,點明詩旨,收束得很有力量。此詩詩格與原作一樣,采用平起仄收式,但又與原詩不同,開篇便用對句,而且對仗工穩,不僅具有形式整飭之美,也加強了表達力量。因為,在內容上,這兩句同時寫雙方,用了對句,就表現出雙方感情同等深摯,相思同樣纏綿,形式與內容和諧一致,相得益彰。又由于用對局開篇,用散句收尾,章法于嚴謹中有變化,也就增加了詩的聲情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