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十九首·東城高且長
2021-08-25 短句古詩詞古詩三百首 語文老師高三寄語古詩 卷首寄語
《古詩十九首東城高且長》
東城高且長,逶迤自相屬。
回風動地起,秋草萋已綠。
四時更變化,歲暮一何速!
晨風懷苦心,蟋蟀傷局促。
蕩滌放情志,何為自結束?
燕趙多佳人,美者顏如玉。
被服羅裳衣,當戶理清曲。
音響一何悲!弦急知柱促。
馳情整中帶,沈吟聊躑躅。
思為雙飛燕,銜泥巢君屋。
注釋:
1、逶迤:道路、河道等彎曲而長。
2、躑躅:徘徊不進。
賞析:
處在苦悶的時代,而又悟到了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的生命哲理,其苦悶就尤其深切。苦悶而無法擺脫,便往往轉向它的對立一極蕩情行樂。此詩所抒寫的,就正是這種由苦悶所觸發的滔蕩之思。
詩人大約是獨自一人,徘徊在洛陽的東城門外。高高的城墻,從眼前逶迤(綿長貌)而去,在鱗次櫛比的樓宇、房舍外繞過一圈,又回到原處、自相連接這景象正如周而復始的苦悶生活一樣,單調而又乏味。四野茫茫,轉眼又有初淅瀝以蕭颯,忽奔騰而砰湃的秋風,在大地上激蕩而起,使往昔蔥綠的草野,霎時變得凄凄蒼蒼。這開篇四句,不僅描述著詩人目擊的景象,其中還隱隱透露著詩人內心的痛苦騷動。生活竟如此重復、單調變化的只有匆匆逝去的無情時光。想到人的生命,就如這風中的綠草一般,繁茂的春夏一過,便又步入凄凄的衰秋,詩人能不驚心而呼:四時更變化,歲暮一何速!眼前的凄凄秋景,正這樣引發出詩人對時光速逝的震竦之感。在悵然扔失意的心境中,就是聽那天地間的鳥囀蟲鳴,似乎也多一重苦悶難伸的韻調:晨風懷苦心,蟋蟀傷局促。晨風即?鳥,局促有緊迫、窘困之意。鳥在風中苦澀地啼叫,蟋蟀也因寒秋降臨、生命窘急而傷心哀鳴。不但是人生,自然界的一切生命,都受到了時光流駛的遲暮之悲。這一切似乎都從相反方面,加強著詩人對人生的一種思索和意念:與其處處自我約束,等到遲暮之際再悲鳴哀嘆,應當早些滌除煩憂、放開情懷,去尋求生活的樂趣這就是突發于詩中的浩然問嘆:蕩滌放情志,何為自結束?
以上為全詩之第一節。讀者可以看到,在此節中盤旋往復的,其實只有一個意念,即蕩滌放情之思。這種思緒,原本來自于詩人自身生活中的苦悶,與所見景象并無關涉。但詩人卻將它移之于外物,從衰颯悲涼的秋景中寫來。便令人感到,從高且長的東城,到凄凄變衰的秋草,以至于?鳥、蟋蟀,似乎都成了苦悶人生的某種象征,似乎都在用同一個聲調哀嘆:何為自結束、何為自結束!這就是審美心理上的移情效果。這種貫注于外物、又為外物所烘托而強化的情感抒寫,較之于直抒其懷,無疑具有更蓬勃的蔥蘢的感染力。自燕趙多佳人以下,即上承蕩情之意,抒寫詩人的行樂之境。當何為自結束的疑慮一經解除,詩人那久抑心底的聲色之欲便勃然而興。此刻,身在東城外的詩人,竟做了一個極美妙的燕趙佳人夢:他恍惚間在眾多粉黛叢中,得遇了一位顏如玉的佳人;而且奇特的是,一轉眼,這佳從便羅裳飄拂、儀態雍容地端坐在詩人家中,分明正錚錚地習練著靖商之曲。大約是因為琴瑟之柱調得太緊促,那琴間竟似驟雨急風,聽來分外悲惋動人讀者自然明白,這情景雖然描述得煞在介事,實際上不過是詩人那蕩情之思所幻化的虛境而已。所以畫面飄忽、轉換也快,呈現出一種夢寐般的恍惚感。
最妙的是接著兩句:馳情整中帶,沈吟聊躑躅(且前且退貌)。中帶,一本作巾帶。關于這兩句寫的指何人,照張庚的說法:凡人心慕其人,而欲動其人之親愛于我,必先自正其容儀以希感到佳人也(《古詩十九首解》)。那么,馳情而整中帶者,就是詩人了。那當然也有道理(只與整句不太連貫)。不過,苦將其視為佳人的神態表現,恐怕還更有韻致些。因為佳人之當戶理琴,本來并非孤身一人。此刻在她對面,正目光灼灼注視著她,并為她的容顏、琴音所打動,而為之目凝神移的,還有一位夢想著蕩滌放情志的詩人。正如吳淇所說:曰美者,分明有個人選他(按,即她);曰知柱促,分明有個人促他分明有個人在聽他;曰整中帶,分明有個人看他;曰躑躅,分明有個人在促他(《選詩定論》)。馳情整巾帶兩句,正是寫佳人在這選、聽、看、促之下的反應多情的佳人面對著詩人的忘形之態,也不覺心旌搖蕩了。但她不免又有些羞澀,有些躊躇,故又是沉吟、又是躑躅(已舍琴而起),表現出一種理欲交戰情形;但內心則早已傾心于君矣這就是前人稱嘆的馳情二句描寫入神處。在這種圖畫也畫不出的捉衣弄影光景中,佳人終于羞羞答答地吐露了心意:思為雙飛燕,銜泥巢君屋。借飛燕雙雙銜泥巢屋之語,傳達與詩人永結伉儷之諧的深情,真是結得又超脫、又縹緲,把一萬世才子佳人勾當,俱被他說盡(朱筠《古詩十九首說》)。
這就是詩人在東城高且長的風物觸發下,所抒寫的蕩滌放情志的一幕;或者說,是詩人苦悶之際所做的一個白日夢。這夢在表面上很馳情、很美妙。但若將它放在上文的衰秋、歲暮、鳥苦蟲悲的蒼涼之境中觀察,就可知道:那不過是苦悶時代人性備受壓抑一種失卻的快東與美感的補償(尼采),一種現實中無法達成的虛幻的愿望而已。當詩人從這樣的白日夢中醒來的時候,還是會因苦悶時代所無法擺脫的局促和結束,而倍覺凄愴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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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詩十九首·西北有高樓
《古詩十九首西北有高樓》
西北有高樓,上與浮云齊。
交疏結綺窗,阿閣三重階。
上有弦歌聲,音響一何悲!
誰能為此曲?無乃杞梁妻。
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
一彈再三嘆,慷慨有馀哀。
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
愿為雙鴻鵠,奮翅起高飛。
注釋:
1、疏:鏤刻。綺:有花紋的絲織物。這句是說刻鏤交錯成雕花格子的窗。
2、阿閣:四面有曲檐的樓閣。這句是說阿閣建在有三層階梯的高臺上。
3、無乃:是莫非、大概的意思。杞梁妻:杞梁妻的故事,最早見于《左傳襄公二十三年》,后來許多書都有記載。據說齊國大夫杞梁,出征莒國,戰死在莒國城下。其妻臨尸痛哭,一連哭了十個日夜,連城也被她哭塌了。《琴曲》有《杞梁妻嘆》,《琴操》說是杞梁妻作,《古今注》說是杞梁妻妹朝日所作。這兩句是說,樓上誰在彈唱如此凄惋的歌曲呢?莫非是象杞梁妻那樣的人嗎?
4、清商:樂曲名,聲情悲怨。清商曲音清越,宜于表現哀怨的情緒。
5、中曲:樂曲的中段。徘徊:指樂曲旋律回環往復。
6、慷慨:感慨、悲嘆的意思。《說文》:壯士不得志于心也。
7、惜:痛。
8、知音:識曲的人,借指知心的人。相傳俞伯牙善鼓琴,鐘子期善聽琴,子期死后,伯牙再不彈琴,因為再沒有知音的人。這兩句是說,我難過的不只是歌者心有痛苦,而是她內心的痛苦沒有人理解。
9、鴻鵠:據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說:凡鴻鵠連文者即鵠。鵠,就是天鵝。一作鳴鶴。此二句以雙鴻鵠比喻情志相通的人,意謂愿與歌者同心,如雙鵠高飛,一起追求美好的理想。
10、高飛:遠飛。這二句是說愿我們象一雙鴻鵠,展翅高飛,自由翱翔。
譯文:
那西北方有一座高樓矗立眼前,
堂皇高聳恰似與浮云齊高。
高樓鏤著花紋的木條,
交錯成綺文的窗格,
四周是高翹的閣檐,
階梯有層疊三重。
樓上飄下了弦歌之聲,
正是那《音響一何悲》的琴曲,
誰能彈此曲,
是那悲夫為齊君戰死,
悲慟而抗聲長哭竟使杞之都城為之傾頹的女子。
商聲清切而悲傷,隨風飄發多凄涼!
這悲弦奏到中曲,便漸漸舒徐遲蕩回旋。
那琴韻和嘆息聲中,
撫琴墮淚的佳人慷慨哀痛的聲息不已。
不嘆惜錚錚琴聲傾訴聲里的痛苦,
更悲痛的是對那知音人兒的深情呼喚。
愿我們化作心心相印的鴻鵠,
從此結伴高飛,
去遨游那無限廣闊的藍天白云里!
賞析:
慨嘆著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的漢末文人,面對的卻是一個君門深遠、宦官擋道的苦悶時代。是騏驥,總得有識馬的伯樂才行;善琴奏,少不了鐘子期這樣的知音。壯志萬丈而報國無門,在茫茫人和事,沒有什么比這更教人嗟傷的了。
此詩的作者,就是這樣一位彷徨中路的失意人。這失意當然是政治上的,但在比比傾訴之時,卻幻化成了高樓聽曲的凄切一幕。
從那西北方向,隱隱傳來錚錚的弦歌之音。詩人尋聲而去,驀然抬頭,便已見有一座高樓矗立眼前。這高樓是那樣堂皇,而且在恍惚之間又很眼熟:交疏結綺窗,阿閣三重階刻鏤著花紋的木條,交錯成綺文的窗格;四周是高翹的閣檐,階梯有層疊三重,正是詩人所見過的帝宮氣象。但帝宮又不似這般孤清,而且也比不上它的高峻:那巍峨的樓影,分明聳入了飄忽的浮云之中。
人們常把這四句所敘視為實境,甚至還有指實其為高陽王雍之樓的(楊炫之《洛陽伽藍記》)。其實是誤解。明人陸時雍指出,《古詩十九首》在藝術表現上的一大特點,就是托:情動于中,郁勃莫已,而勢又不能自達,故托為一意、托為一物、托為一境以出之(《古詩鏡》)。此詩即為詩人假托之境,高樓云云,全從虛念中托生,故突兀而起、孤清不群,而且浮云縹緲,呈現出一種奇幻的景象。
那弦歌之聲就從此樓高處飄下。詩中沒有點明時間,從情理說大約正什夜晚。在萬籟俱寂中,聽那音響一何悲的琴曲,恐怕更多一重哀情籠蓋而下的感覺吧。這感覺在詩人心中造成一片迷茫:誰能為此曲?無乃杞梁妻!杞梁即杞梁殖。傳說他為齊君戰死,妻子悲慟于上則無父,中則無夫,下則無子,人生之苦至矣,乃抗聲長哭竟使杞之都城為之傾頹(崔豹《古今注》)。而今,詩人所聽到的高樓琴曲,似乎正有杞梁妻那哭頹杞都之悲,故以之為喻。全詩至此,方著一悲字,頓使高樓聽曲的虛境,蒙上了一片凄涼的氛圍。
那哀哀弦歌于高處的歌者是誰,詩人既在樓下,當然無從得見;對于讀者來說,便始終是一個未揭之謎。不過有一點是清楚的:詩中將其比為杞梁妻,自必是一位女子。這女子大約全不知曉,此刻樓下正有一位尋聲而來、佇聽已久的詩人在。她只是錚錚地彈著,讓不盡的悲哀在琴聲傾瀉: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商聲清切而多傷,當其隨風飄發之際,聽去該是無限凄涼。這悲弦奏到中曲,便漸漸舒徐遲回,大約正如白居易《琵琶行》所描述的,已到了幽咽泉流水下灘、冰泉冷澀弦凝絕之境。接著是鏗然一彈,琴歌頓歇,只聽到聲聲嘆息,從高高的樓窗傳出。一彈再三嘆,慷慨有余哀:在這陣陣的嘆息聲中,正有幾多壓抑難伸的慷慨之情,追著消散而逝的琴韻回旋!
這四句著力描摹琴聲,全從聽者耳中寫出。但摹寫聲音,正摹寫其人也(張庚《古詩十九首解》)。讀者從那琴韻和嘆息聲中,能隱隱約約,看見了一位蹙眉不語、撫琴墮淚的絕代佳人的身影。但妙在詩人說得縹緲,令人可想而不可即罷了(吳淇《選詩定論》)。當高樓弦歌靜歇的時候,樓下的詩人早被激得淚水涔涔: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人生不可能無痛苦,但這歌者的痛苦似乎更深切、廣大,而且是那樣難以言傳。當她借錚錚琴聲傾訴的時候,當然希望得到知音者的理解和共鳴,但她沒有找到知音。這人世間的知音,原本就是那樣稀少而難覓的。如此說來,這高樓佳人的痛苦,即使借琴曲吐露,也是枉然這大約正是使她最為傷心感懷、再三嘆自的原故罷。但是,詩人卻從那寂寂靜夜的凄切琴聲中,理解了佳人不遇知音的傷情。這傷情是那樣強烈地震撼了他因為他自己也正是一位不遇知音的苦苦尋覓者。共同的命運,把詩人和歌者的心連結在了一起;他禁不住要脫口而出,深情地安慰這可憐的歌者:再莫要長吁短嘆!在這茫茫的人世間,自有和你一樣尋覓知音的人兒,能理解你長夜不眠的琴聲。愿為雙鴻鵠,奮翅起高飛,意謂:愿我們化作心心相印的鴻鵠,從此結伴高飛,去遨游那無限廣闊的藍天長云!這就是發自詩人心底的熱切呼喚,它從詩之結句傳出,直身著上與浮云齊的高樓綺窗飄送而去:傷心的佳人呵,你可聽到了這曠世知音的深情呼喚?正如西北有高樓的景象,全是詩人托化的虛境一樣;人們自然明白:就是這弦歌高樓的佳人,也還是出于詩人的虛擬。細心的讀者一眼即可猜透:那佳人實在正是詩人自己他無非是在借佳人不遇知音之悲,抒寫自身政治上的失意之情罷了。不過,悲憤的詩人在撫衷徘徊之中會生此奇思:不僅把自身托化為高樓的歌者,而且又從自身化出另一位聽者,作為高樓佳人的知音而?[欷感懷、聊相慰藉透過詩面上的終于得遇知音、奮翅高飛,人們感受到的,恰恰是一種四顧無侶、自歌自聽的無邊寂寞和傷情。詩人的內心痛苦,正借助于這痛苦中的奇幻之思,表現得分外悱惻和震顫人心。吳淇稱《古詩十九首》中,惟此首最為悲酸。甚是。
古詩十九首·行行重行行
《古詩十九首行行重行行》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相去萬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胡馬倚北風,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顧返。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注釋:
1、重行行:行了又行,走個不停。
2、生別離:活生生地分離。
3、天一涯:天一方。意思是兩人各在天之一方,相距遙遠,無法相見。
4、阻且長:艱險而且遙遠。
5、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胡馬南來后仍依戀于北風,越鳥北飛后仍筑巢于南向的樹枝。意思是鳥獸尚眷戀故土,何況人呢?胡馬,泛指北方的馬,古時稱北方少數民族為胡。越鳥,指南方的鳥,越指南方百越。這兩句是思婦對游子說的,意思是人應該有戀鄉之情。
6、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相離愈來愈遠,衣帶也愈來愈松了。意思是人由于相思而消瘦了。已通以。緩:寬松。
7、浮云蔽白日:這是比喻,大致是以浮云喻邪,以白日喻正。想象游子在外被人所惑。蔽 :遮掩
8、不顧反:不想著回家。顧,念。反通返。
9、思君令人老:由于思念你,使我變得老多了。老,指老態,老相。
10、歲月忽已晚:一年倏忽又將過完,年紀愈來愈大,還要等到什么時候呢!歲月已晚,指秋冬之際歲月無多的時候。
11、棄捐勿復道:什么都撇開不必再說了。捐,棄。
12、努力加餐飯:有兩說。一說此話是對游子說,希望他在外努力加餐,多加保重。另一說此話是思婦自慰,我還是努力加餐,保養好身體,也許將來還有相見的機會。
譯文:
你走啊走啊老是不停的走,
就這樣活生生分開了你我。
從此你我之間相距千萬里,
我在天這頭你就在天那頭。
路途那樣艱險又那樣遙遠,
要見面可知道是什么時候?
北馬南來仍然依戀著北風,
南鳥北飛筑巢還在南枝頭。
彼此分離的時間越長越久,
衣服越發寬大人越發消瘦。
飄蕩游云遮住了太陽,
他鄉的游子不想回還。
只因為想你使我都變老了,
又是一年很快地到了年關。
還有許多心里話都不說了,
只愿你多保重切莫受饑寒。
賞析:
一個婦女懷念離家遠行的丈夫。她詠嘆別離的痛苦、相隔的遙遠和見面的艱難,把自己的刻骨的相思和丈夫的一去不復返相對照,但還是自我寬解,只希望遠行的人自己保重。全詩長于抒情,韻味深長,語言樸素自然又精煉生動,風格接近民歌。
本篇可分作兩部分:前六句為第一部分,后十句為第二部分。
第一部分,追敘初別,著重描寫路遠相見之難。開頭兩句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是全詩的綱,總領下文。
第二部分,著重刻畫思婦相思之苦。胡馬、越鳥二句是說鳥獸還懂得依戀故鄉,何況人呢?以鳥獸和人作比,是從好的方面揣度游子的心理。隨著時間的飛馳,游子越走越遠,思婦的相思之情也愈來愈深切。衣帶日已緩形象地揭示了思婦的這種心情。她日益消瘦、衰老和游子不顧反形成對比。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顧反,是從壞的方面懷疑游子薄幸,不過不愿直說,而是委婉地通過比喻表達心里的想法。最后兩句是強作寬慰,實際上這種心情是很難棄捐勿道的,心緒不佳,餐飯也是很難加的。相思之苦本來是一種抽象的心理狀態,可是作者通過胡馬、越鳥、浮云、白日等恰切的比喻,帶緩、人老等細致的描寫,把悲苦的心情刻畫得生動具體,淋漓盡致。
古詩是與今體詩相對而言的詩體。一般唐代以后的律詩稱今體詩或近體詩,非律詩則稱古詩或古體詩。《古詩十九首》大約是東漢后期作品,大多是文人模仿樂府之作。這里收集的古詩作者已佚。但它的藝術成就是非常突出的,它長于抒情,善于運用比興手法,使詩意含蓄蘊藉。它大體代表了當時古詩的藝術成就。《行行重行行》是《古詩十九首》中的第一首。這首詩是一首思夫詩。抒發了一個女子對遠行在外的丈夫的深切思念。這是一首在東漢末年動蕩歲月中的相思亂離之歌。盡管在流傳過程中失去了作者的名字,但情真、景真、事真、意真(陳繹《詩譜》),讀之使人悲感無端,反復低徊,為女主人公真摯痛苦的愛情呼喚所感動。
首句五字,連疊四個行字,僅以一重字綰結。行行言其遠,重行行言其極遠,兼有久遠之意,翻進一層,不僅指空間,也指時間。于是,復沓的聲調,遲緩的節奏,疲憊的步伐,給人以沉重的壓抑感,痛苦傷感的氛圍,立即籠罩全詩。與君生別離,這是思婦送君南浦,傷如之何的回憶,更是相思之情再也壓抑不住發出的直白的呼喊。詩中的君,當指女主人公的丈夫,即遠行未歸的游子。
與君一別,音訊茫然:相去萬余里。相隔萬里,思婦以君行處為天涯;游子離家萬里,以故鄉與思婦為天涯,所謂各在天一涯也。道路阻且長承上句而來,阻承天一涯,指路途坎坷曲折;長承萬余里,指路途遙遠,關山迢遞。因此,會面安可知!當時戰爭頻仍,社會動亂,加上交通不便,生離猶如死別,當然也就相見無期。
然而,別離愈久,會面愈難,相思愈烈。詩人在極度思念中展開了豐富的聯想,凡物都有眷戀鄉土的本性: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飛禽走獸尚且如此,何況人呢?這兩句用比興手法,突如其來,效果遠比直說更強烈感人。表面上喻遠行君子,說明物尚有情,人豈無思的道理,同時兼暗喻思婦對遠行君子深婉的戀情和熱烈的相思胡馬在北風中嘶鳴了,越鳥在朝南的枝頭上筑巢了,游子啊,你還不歸來啊!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自別后,我容顏憔悴,首如飛蓬,自別后,我日漸消瘦,衣帶寬松,游子啊,你還不歸來啊!正是這種心靈上無聲的呼喚,才越過千百年,贏得了人們的曠世同情和深深的惋嘆。
如果稍稍留意,至此,詩中已出現了兩次相去。第一次與萬余里組合,指兩地相距之遠;第二次與日已遠組合,指夫妻別離時間之長。相隔萬里,日復一日,是忘記了當初旦旦誓約?還是為他鄉女子所迷惑?正如浮云遮住了白日,使明凈的心靈蒙上了一片云翳?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顧反,這使女主人公忽然陷入深深的苦痛和彷惶之中。詩人通過由思念引起的猜測疑慮心理反言之,思婦的相思之情才愈顯刻骨,愈顯深婉、含蓄,意味不盡。
猜測、懷疑,當然毫無結果;極度相思,只能使形容枯槁。這就是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老,并非實指年齡,而指消瘦的體貌和憂傷的心情,是說心身憔悴,有似衰老而已。晚,指行人未歸,歲月已晚,表明春秋忽代謝,相思又一年,暗喻女主人公青春易逝,坐愁紅顏老的遲暮之感。
坐愁相思了無益。與其憔悴自棄,不如努力加餐,保重身體,留得青春容光,以待來日相會。故詩最后說: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至此,詩人以期待和聊以自慰的口吻,結束了她相思離亂的歌唱。
詩中淳樸清新的民歌風格,內在節奏上重疊反復的形式,同一相思別離用或顯、或寓、或直、或曲、或托物比興的方法層層深入,若秀才對朋友說家常話式單純優美的語言,正是這首詩具有永恒藝術魅力的所在。而首敘初別之情次敘路遠會難再敘相思之苦末以寬慰期待作結。離合奇正,現轉換變化之妙。不迫不露、句意平遠的藝術風格,表現出東方女性熱戀相思的心理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