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思文
《詩經:思文》
思文后稷,克配彼天。
立我烝民,莫菲爾極。
貽我來牟,帝命率育,
無此疆爾界。
陳常于時夏。
注釋:
1、文:文德,即治理國家、發展經濟的功德。后稷:周人始祖,姓姬氏,名棄,號后稷。舜時為農官。
2、克:能夠。配:配享,即一同受祭祀。
3、立:通粒,米食。此處用如動詞,養育的意思。烝民:眾民。
4、極:極至,此指無量功德。
5、貽:遺留。來:小麥。牟:大麥。
6、率:用。(DJZ525.cOM 勵志的句子)
7、陳:遍布。常:常規,此指農政。時:此。夏:中國。
譯文:
追思先祖后稷的功德,
絲毫無愧于配享上天。
養育了我們億萬民眾,
無比恩惠誰不銘刻心田?
留給我們優良麥種,
天命用以保證百族綿延。
農耕不必分彼此疆界,
全國推廣農政共建樂園。
賞析:
《維清》祭祀文王,只有短短五句;此篇祭祀后稷,也不過八句。究其原因,便是周朝歷代先王的豐功偉績,已家喻戶曉,深入人心,無須贅述。就此篇而論,后稷的傳奇性經歷和誕降嘉種、是獲是畝賜民百谷的無量功德,在同屬《經》的《生民》中便有詳盡的敘說與頌揚。《生民》即使未能創作于《思文》之前,而它的富有神話色彩的內容則必然早就廣泛流傳于民間。
周頌(包括《思文》)都是西周早期的作品,在這一特定歷史時期,對周代先王的頌揚尤為熱烈。周武王以戎車三百兩,虎賁三百人,在牧野伐滅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尚書-牧誓》)的紂王,建立起西周王朝,救萬民于水火。王室為光宗耀祖,百姓為感激解放,這就造成了對新政權、自然也包括對新政權先王們熱情謳歌的盛況。
或許正是基于上述原因,歷代眾多學者形成了《思文》為周公所作的強有力的共識。詩篇是盛朝的頌歌,作者是盛朝的大圣人,這一共識的形成也極自然。《詩經》中的多篇作者都歸之于周公,此處不具論,而《思文》一篇卻未必如是。
孔疏引用《國語》,說周文公(即周公旦)之為頌曰思文,其實不確。《國語-周語上》載芮良夫所說的一段話中,原文是:故頌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烝民,莫匪爾極。并未言是周公所作。到了韋昭注中,才成為言周公思有文德者后稷,其功乃能配于天。但是韋注本意只是說《思文》的內容乃反映周公所思,并非即指為周公所作,應當不難分辨。看來,是孔疏將《國語》原文與注文誤融為一體,牽涉周公,并認定《思文》出自周公之手。這一誤認,影響大而深遠,以致成為后世諸多學者的共識,雖無傷大雅,總不免讓人感到一絲遺憾。說無傷大雅,是因為《思文》確實也體現了周公的思想。周公輔佐文王、武王、成王三世,于強國、滅商、平亂,功勛卓著,而重農保民又是其一貫堅持的政治原則。可見,就理解《思文》的意旨而言,確實可以、而且應該聯系周公;但是,就此認定周公為作者,終究不可取。要確認周公為《思文》的作者,還必須有早于或至少與《國語》同時的確鑿證據,因為現有的確認不過是基于《國語》的不可靠的誤認。《詩經》中凡無確鑿充分證據而定為周公所作者,均可作如是觀。
據《毛詩序》所言,《思文》是后稷配天的樂歌。后稷之所以克配于天,在《生民》序中說得再明白不過:后稷生于姜嫄,文、武之功起于后稷,故推以配天也。后稷配天的祭祀稱為郊,即祭上帝于南郊的祭典。古人祭天(亦即上帝)往往以先王配享,因為人王被視為天子,在配享中便實現了天人之間的溝通,王權乃天授進一步確認,于是原本空泛的祭天便有了鞏固政權內容的具體落實,而成為具有重名篇賞析義的政治活動。這種天人溝通的努力,今天看來雖然過于原始、刻板,但在古代,尤其是政治相對清明、經濟發展順利的時期,其統一思想、凝聚人心的作用卻不可低估。試想,祭祀的程序隨著樂歌(這里是《思文》)曲調緩緩進行(據王國維《說周頌》),簡短的歌辭一再回環重復,氣氛是何等莊嚴,人們會感覺置身于神奇力量的控制之中,參與盛典的自豪榮幸和肩負上天使命的虔誠在此間密切融合。
正因為如此,后稷開創農事、養育萬民的功德也是在上帝授意下完成的:帝命率育。從創作結構上看,天、帝之間是一種緊扣和呼應;就創作意旨而言,又是天人溝通印象的有意識加深。在人定勝天觀念形成之后,天人溝通、天人感應的思想仍然綿延不絕,并且時時占據著正統地位,何況在其形成之前。在《思文》產生的當時,天人溝通應該具有甚至不需要任何藝術手段(自然不是說《思文》毫無藝術性)就具有的強烈的感染力量。
西周當時已經是君臨天下的政權,無此疆爾界,陳常于時夏自然是這種權威的宣告,但又是秉承天命子育萬民的一種懷柔。昌盛的、向上的政權不會在立威的同時忘記立德,西周政權也保持著這種明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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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烈文
《詩經:烈文》
烈文辟公,錫茲祉福。
惠我無疆,子孫保之。
無封靡于爾邦,維王其崇之。
念茲戎功,繼序其皇之。
無競維人,四方其訓之。
不顯維德,百辟其刑之。
於乎,前王不忘!
注釋:
1、烈:光明。文:文德。辟公:諸侯。
2、錫:賜。茲:此。祉:福。
3、封:大。靡:累,罪惡。
4、崇:尊重。
5、戎:大。
6、序:通敘,業。皇:美。
7、競:爭。維:于。
8、訓:導。
9、不:通丕,大。
10、百辟:眾諸侯。刑:通型,效法。
11、前王:指周文王、周武王。
譯文:
文德武功兼備的諸侯,
以賜福享受助祭殊榮。
我蒙受你們無邊恩惠,
子孫萬代將受用無窮。
你們治國不要造罪孽,
便會受到我王的尊崇。
思念先輩創建的功業,
繼承發揚無愧列祖列宗。
與人無爭與世無爭,
四方悅服競相遵從。
先王之德光耀天下,
諸侯效法蔚然成風。
牢記先王楷模萬世傳頌。
賞析:
滅紂之后,周室所采取的一個鞏固政權的重要措施便是分封諸侯:武王既勝殷,邦諸侯,班宗彝,作分器。(《尚書-洪范》后附亡書序)孔穎達《尚書正義》對此的解釋是:武王既已勝殷,制邦國以封有功者為諸侯;既封為國君,乃班賦宗廟彝器以賜之。
在武王革命中助戰的諸侯受到分封,同時也享有周王室祭祀先王時助祭的政治待遇,《烈文》便是這種情況的一個記錄。《毛序》說:《烈文》,成王即政,諸侯助祭也。即政,當是周公還政于成王,成王正式掌權之時。武王滅商后二年去世,即位的成王年幼,由叔父周公攝政,平定了管叔、蔡叔、武庚的叛亂,七年后還政于成王。此時成王雖年齒漸長。但畢竟缺少政治經驗,對于他駕馭諸侯的能力,周公不免懷有隱憂,有人之所以認為《烈文》是周公所作,也許就因為此詩對諸侯具有安撫與約束的雙重作用。
《烈文》一章十三句可按安撫與約束之意分為兩層:前四句和后九句。前四句是以贊揚諸侯的赫赫功績來達到安撫的目的。這種贊揚可以說臻于極至:不僅賜予周王福祉,而且使王室世世代代受益無窮。助祭的諸侯都是周王室的功臣,被邀來助祭本身就是一種殊榮,而祭祀時周王肯定其功績,感謝其為建立、鞏固周政權所作的努力,使諸侯在祭壇前如英雄受勛,榮耀非常,對周王室的感激之情便油然而生。
但是,周王為君臨四海的天子,對諸侯僅有安撫,只讓諸侯懷感激之情是不夠的,他還必須對諸侯加以約束,使諸侯生敬畏之心。后九句以無領起,這個無通毋,釋不要,為具強烈感情色彩的祈使詞,使文氣從贊揚急轉為指令。文意則由安撫轉為約束。七句中用了兩個這樣的無,以斷然的語氣,訓誡諸侯必須遵從;百辟其刑之,更是必須效法先王的明確訓令;而前王不忘似乎只是訓誡諸侯不要忘記先王之德,卻又隱含不要忘記先王曾伐滅了不可一世的商紂,成王也在周公的輔佐下平定了管叔、蔡叔、武庚的叛亂,即不要忘記周王室具有掃蕩摧毀一切敵對勢力的雄威。
后九句的指令、訓戒,具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作用,即正名。《左傳-昭公七年》:天子經略,諸侯正封,古之制也。封略之內,何非君土?食土之毛,誰非君臣?故《詩》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里所正的君臣名分,與《烈文》所表達的完全一致。后者雖然沒有點出君臣二字,含意卻更加深刻:諸侯的功績再大,也不過是盡臣子的本分而已,并且仍要一如既往這么做下去;周王的號令諸侯,乃是行君臨天下的威權,并將綿延至子孫萬代。
《烈文》的巧妙構思可說是天衣無縫:前四句的贊揚,使后九句的訓戒變得樂于接受;后四句的正君臣名分,表明諸侯已建的功業只不過是效忠周王室的一個開端。如果要尋找行文簡潔、構思巧妙、含義深刻的作品,閱讀《周頌》中《烈文》這樣的短篇,讀者大致不會失望。
李商隱:涼思
《涼思》
作者:李商隱
客去波平檻,蟬休露滿枝。
永懷當此節,倚立自移時。
北斗兼春遠,南陵寓使遲。
天涯占夢數,疑誤有新知。
注釋:
1、永懷:長思。
2、倚立句:意謂今日重立檻前,時節已由春而秋。
3、北斗:指客所在之地。
4、南陵:今安徽東南。
5、占夢:卜問夢境。
譯文:
當初你離去時春潮漫平欄桿;
如今秋蟬不鳴露水掛滿樹枝。
我永遠懷念當時那美好時節;
今日重倚檻前不覺時光流逝。
你北方的住處象春天般遙遠;
我在南陵嫌送信人來得太遲。
遠隔天涯我屢次占卜著美夢;
疑心你有新交而把老友忘記。
賞析:
這是一首因時光流逝,對涼秋而懷舊的詩。流露作者盼望友人來信,卻大失所望之心情,最終竟懷疑對方已有新交,唯恐為人所棄。詩采用直抒胸臆的方式,語言風格爽朗清淡,不雕飾,不造作。細細吟來,一種悲思綿綿的悲涼情味隨之而生。或以為此詩是寫女子懷念情人,并疑心他有了新歡,而把自己拋棄。此乃解人自解,不足為訓。
皇甫冉:春思
《春思》
作者:皇甫冉
鶯啼燕語報新年,馬邑龍堆路幾千。
家住層城臨漢苑,心隨明月到胡天。
機中錦字論長恨,樓上花枝笑獨眠。
為問元戎竇車騎,何時返旆勒燕然。
注釋:
1、馬邑:今山西朔縣,漢時曾與匈奴爭奪此城。
2、層城:因京城分內外兩層,故稱。
3、苑:這里指行宮。
4、機中句,竇滔為苻堅秦州刺史,后謫龍沙,其妻蘇蕙能文,頗思滔,乃織錦為回文旋圖詩寄之。共八百四十字,縱橫反覆,皆成文意。
5、為問兩句:后漢竇憲為車騎將軍,大破匈奴,遂登燕然山,命班固作銘,刻石而還。元戎:猶主將。返旆:猶班師。
譯文:
鶯歌燕語預報了臨近新年,
馬邑龍堆是幾千里的疆邊。
家住京城比鄰著漢室宮苑,
心隨明月飛到邊陲的胡天。
織錦回文訴說思念的長恨,
樓上花枝取笑我依然獨眠。
請問你主帥車騎將軍竇憲,
何時班師回朝刻石燕然山。
賞析:
這首詩是借閨婦抒寫春怨,期望早日了結戰事,征夫能功成名遂。詩的首聯點明題意,首句點春,次句點路遙相思。頷聯寫少婦和征人所在之地,一在漢,一在胡,相隔千里。頸聯寫離恨,寫春情。末聯故作問語,問征夫何時功成返鄉。全詩流露非戰情緒,也是借漢詠唐,諷刺窮兵黷武。
徐干:室思
《室思》
作者:徐干
(其一)
沉陰結愁憂,愁憂為誰興。
念與君生別,各在天一方。
良會未有期,中心摧且傷。
不聊憂湌食,慊慊常饑空。
端坐而無為,髣髴君容光。
(其二)
峩峩高山首,悠悠萬里道。
君去日已遠,郁結令人老。
人生一世間,忽若暮春草。
時不可再得,何為自愁惱。
每誦昔鴻恩,賤軀焉足保。
(其三)
浮云何洋洋,愿因通我辭。
飄飖不可寄,徙倚徒相思。
人離皆復會,君獨無返期。
自君之出矣,明鏡暗不治。
思君如流水,何有窮已時。
(其四)
慘慘時節盡,蘭華凋復零。
喟然長嘆息,君期慰我情。
展轉不能寐,長夜何綿綿。
躡履起出戶,仰觀三星連。
自恨志不遂,泣涕如涌泉。
(其五)
思君見巾櫛,以益我勞勤。
安得鴻鸞羽,覯此心中人。
誠心亮不遂,掻首立悁悁。
何言一不見,復會無因緣。
故如比目魚,今隔如參辰。
(其六)
人摩不有初,想君能終之。
別來歷年歲,舊恩何可期。
重新而忘故,君子所尤譏。
寄身雖在遠,豈忘君須臾。
既厚不為薄,想君時見思。
注釋:
1、沉陰:形容憂傷的樣子。
2、不聊:不是因為。聊,賴,因。飧(孫):熟食。慊慊(欠):空虛不滿的樣子。這二句是說,并不是缺少吃的東西,但自己時常感到空虛饑餓。這是用饑餓來比相思之情。
3、髣髴:迷離不清的樣子,這里指想象。這二句是說,我坐著干不下別的事,想象著你的儀容。
4、郁結:沉郁糾結,指憂愁痛苦之深。
5、誦:憶念。鴻恩:大恩,厚意。賤軀:婦女自指。這二句是說,每當我想起你對我的深恩厚意,我就覺得自己吃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6、洋洋:舒卷自如的樣子。通我辭:為我通辭,傳話給遠方的人。
7、徒倚:低徊流連的樣子。徒:空自,白白地。
8、不治:不修整,這里指不揩拭。明鏡不拭,積滿塵土,亦猶《詩經伯兮》誰適為容之意。
9、慘慘:傷心的樣子。時節:時令季節。蘭華:即蘭花。華字古義作花。
10、喟然:傷心的樣子。期:讀如其,懇請的語氣。或曰君期慰我情,似應作期君慰我情。期,期待,盼望。
11、躡履:穿鞋而不提后幫,即俗所謂趿拉。三星:即參星。《詩經綢繆》: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這原是一首描寫結婚的詩。這里是說,婦女仰望三星,想到昔日結婚的情景,越發感到自己目前的孤獨。
12、巾櫛(節):手巾、篦子,泛指洗梳用具。益:增添。這二句是說,見到你昔日用的洗梳用具,更加增添我思念的苦痛。
13、覯(夠):遇見。
14、亮:實在,誠然。不遂:不能如愿。悁悁:憂勞的樣子。
15、故:從前。比目魚:指鰈魚和鲆魚。鰈負的兩眼都長在身體的右面,鲆魚的兩眼都長在身體的左面,兩種魚不合并不能游行。古人常以比目魚來比喻恩愛夫妻。參辰:二星名,參在西方,辰在東方,兩星出沒互不相見。
16、人靡不有初二句:《詩經蕩》: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意思是人們辦事情開頭往往都不錯(有初),但能夠善始善終的卻很少。這里反用其意說,我想你是能善始善終的。
17、期:期待,希望。以上二句是說,離別已經好幾年了,舊日的恩情還能有希望保持嗎?
18、尤譏:譴責,譏刺。尤,責怪。
19、須臾:片刻。
20、最后二句的意思是,當初既然那么感情深厚,現在想來也就不會淡薄了,估計你還是會時常想念我的。
賞析:
《室思》組詩共六章,寫的是妻子對丈夫的思念,各章之間并無貫串的故事情節。這里詳析第三章和第六章。一則因為以這兩章為主,連及其余,也就大致反映了全詩的面貌;二則因為這兩章比較精采,也流傳較廣,在六章之中是具有代表性的。
先講詩的第三章,前面兩章已經寫過:念與君相別,各在天一方;君去日已遠,郁結令人老。深沉的思念早已使她陷入難解難銷的境地。浮云何洋洋,愿因通我辭。此刻,這位思婦望著那悠然自得的浮云,便想托它給遠方的丈夫捎去幾句心中的話兒,可是那浮云瞬息萬變、飄渺幻化,不可能叫人放心寄語。她徘徊彷徨,坐立不安,只有徒然相思而已。這無法擺脫的悲哀,激起了她對生活不公的感慨人離皆復會,君獨無返期。后一句是寫實,前一句不無夸張,現實中當然未必是人離皆復會。但是這么一縱一擒,就更能反襯出感情上的痛苦。人們在極度悲痛時往往難免有這種過激的感情和語言,比如民莫不谷,我獨不卒(《詩蓼莪》);又如《論語》中:司馬牛憂曰:人皆有兄弟,我獨亡。這一章十句,人離兩句是承上啟下的過渡。因為無返期,才想到托云寄辭;因為無返期,所以思無盡時。妙在思君如流水,何有窮已時之前,又插入一個回顧的細節:自你離家之后,我從不梳妝,那明亮的鏡子雖然滿是灰塵,也無心事去擦它。這個倒敘,造成回環往復的效果,也是她紛繁雜亂心緒的寫照。如果單就自君之出矣四句而言,則前一句為因,后三句為果,簡潔明快,而又包孕豐富。明鏡暗不治,雖是寫事、寫物,卻可見其貌;思君二句,又可察其情。此情,此貌,正傳神地刻畫出思婦的生活和心態。所以從南北朝到隋唐,仿作者甚多,且皆以自君之出矣為題作五言四句的小詩。它之所以有如此深遠的影響,除了上面講的曉暢雋永之外,大概更主要的是因為它有清新自然之趣。正如鐘嶸所說:吟詠性情,亦何貴于用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臺多悲風,亦惟所見;觀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詩品》)。朱弁也說過:詩人勝語,感得于自然,非資博古。若思君如流水之類,皆一時所見,發于言詞,不必出于經史。拘攣補綴而露斧鑿痕跡者,不可與論自然之妙也(《風月堂詩話》)。這些都是在稱贊它的不假雕飾的自然之美。
再講詩的第六章。詩的第四章寫夜不能寐,觸景生情,淚如泉涌;第五章寫睹物懷人,更增思念之苦;意在將思君如流水,何有窮已時,得以具體充分地發揮。但是,思念無窮,詩終有結,第六章便是全詩的結尾。君無返期,音信不通,思亦無用,盼也是空,最后只剩下一個心愿:愿君莫忘舊情。這就很像不恨歸來遲,莫向臨邛去(孟郊《古別離》)的意思,只是這位溫柔細心的女子說得更為曲折委婉。《詩大雅蕩》中有句詩叫做靡不有初,鮮克有終。這里稍加改變,意思是說:人們做事情往往是有頭無尾,不過我想你是能始終如一的。可是,想想分別多年,情況不明,世事難料,舊日的恩情還有保持的希望嗎?但那種喜新厭舊,重新忘故的行為,畢竟是仁人君子所譴責、所譏刺的。重新而忘故,君子所尤譏,不著己,不著彼,語意盤空,筆勢突兀,它的分量在于提出了一個理想的、正直的生活準則和為人之道,下面四句正是就此生發,所以前人曾評曰:以名義厚道束縛人,而語氣特低婉(《古詩歸》)。其低婉之處,首先表現在她先說自己,再說對方:你雖然寄身遠方,我可沒有片刻忘了你;既然過去那么恩愛情深,現在該不會變得情淡意薄,想你也是時時思念我的。先自處于厚,次則言君不薄,以己之情動彼之情,婉曲動人。其次,表現在雖不無怨艾之情,不安之意,卻絕不露圭角,一再地說:想君能終之,想君時見思,總以忠厚誠摯之心,構想君之所為、所思,其良苦之用心,全在盼美好之未來。這,便是千思萬念之歸宿,也是通篇之結穴。這一章時而寫己,時而寫彼;時而泛言,時而切指;時而憂懼,時而自慰;局勢變換,一步一折,終落在憑空設想之處,似盡不盡,真是一片真心,無限深情,這大概就是鐘惺說它宛篤有十九首風骨(《古詩歸》)的原因。
靜夜思的詩意
靜夜思的詩意
《靜夜思》
作者:李白
原文: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注釋:
1、靜夜思:靜靜的夜里,產生的思緒。
2、床:今傳五種說法。一指井臺。已經有學者撰文考證過。中國教育家協會理事程實將考證結果寫成論文發表在刊物上,還和好友創作了《詩意圖》。
二指井欄。從考古發現來看,中國最早的水井是木結構水井。古代井欄有數米高,成方框形圍住井口,防止人跌入井內,這方框形既像四堵墻,又像古代的床。因此古代井欄又叫銀床,說明井和床有關系,其關系的發生則是由于兩者在形狀上的相似和功能上的類同。古代井欄專門有一個字來指稱,即韓字。《說文》釋韓為井垣也,即井墻之意。
三床即窗的通假字。本詩中的床字,是爭論和異議的焦點。我們可以做一下基本推理。本詩的寫作背景是在一個明月夜,很可能是月圓前后,作者由看到月光,再看到明月,又引起思鄉之情。
既然作者抬頭看到了明月,那么作者不可能身處室內,在室內隨便一抬頭,是看不到月亮的。因此我們斷定,床是室外的一件物什,至于具體是什么,很難考證。從意義上講,床可能與窗通假,而且在窗戶前面是可能看到月亮的。但是,參照宋代版本,舉頭望山月,便可證實作者所言乃是室外的月亮。從時間上講,宋代版本比明代版本在對作者原意的忠誠度上,更加可靠。
四取本義,即坐臥的器具,《詩經小雅斯干》有載寐之牀,《易剝牀王犢注》亦有在下而安者也。之說,講得即是臥具。
五馬未都等認為,床應解釋為胡床。胡床,亦稱交床、交椅、繩床。古時一種可以折疊的輕便坐具,馬扎功能類似小板凳,但人所坐的面非木板,而是可卷折的布或類似物,兩邊腿可合起來。現代人常為古代文獻中或詩詞中的胡床或床所誤。至遲在唐時,床仍然是胡床(即馬扎,一種坐具)。
3、疑:好像。
4、舉頭:抬頭。
5、靜夜思:寧靜的夜晚所引起的鄉思。
賞析:
這首詩寫的是在寂靜的月夜思念家鄉的感受。
詩的前兩句,是寫詩人在作客他鄉的特定環境中一剎那間所產生的錯覺。一個獨處他鄉的人,白天奔波忙碌,倒還能沖淡離愁,然而一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心頭就難免泛起陣陣思念故鄉的波瀾。何況是在月明之夜,更何況是月色如霜的秋夜。疑是地上霜中的疑字,生動地表達了詩人睡夢初醒,迷離恍惚中將照射在床前的清冷月光誤作鋪在地面的濃霜。而霜字用得更妙,既形容了月光的皎潔,又表達了季節的寒冷,還烘托出詩人飄泊他鄉的孤寂凄涼之情。
詩的后兩句,則是通過動作神態的刻畫,深化思鄉之情。望字照應了前句的疑字,表明詩人已從迷朦轉為清醒,他翹首凝望著月亮,不禁想起,此刻他的故鄉也正處在這輪明月的照耀下。于是自然引出了低頭思故鄉的結句。低頭這一動作描畫出詩人完全處于沉思之中。而思字又給讀者留下豐富的想象:那家鄉的父老兄弟、親朋好友,那家鄉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那逝去的年華與往事無不在思念之中。一個思字所包涵的內容實在太豐富了。
明人胡應麟說:太白諸絕句,信口而成,所謂無意于工而無不工者。(《詩藪內編》卷六)王世懋認為:(絕句)盛唐惟青蓮(李白)、龍標(王昌齡)二家詣極。李更自然,故居王上。(《藝圃擷馀》)怎樣才算自然,才是無意于工而無不工呢?這首《靜夜思》就是個樣榜。所以胡氏特地把它提出來,說是妙絕古今。
這首小詩,既沒有奇特新穎的想象,更沒有精工華美的辭藻;它只是用敘述的語氣,寫遠客思鄉之情,然而它卻意味深長,耐人尋味,千百年來,如此廣泛地吸引著讀者。
一個作客他鄉的人,大概都會有這樣的感覺吧:白天倒還罷了,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思鄉的情緒,就難免一陣陣地在心頭泛起波瀾;何況是月明之夜,更何況是明月如霜的秋夜!
月白霜清,是清秋夜景;以霜色形容月光,也是古典詩歌中所經常看到的。例如梁簡文帝蕭綱《玄圃納涼》詩中就有夜月似秋霜之句;而稍早于李白的唐代詩人張若虛在《春江花月夜》里,用空里流霜不覺飛來寫空明澄澈的月光,給人以立體感,尤見構思之妙。可是這些都是作為一種修辭的手段而在詩中出現的。這詩的疑是地上霜,是敘述,而非摹形擬象的狀物之辭,是詩人在特定環境中一剎那間所產生的錯覺。為什么會有這樣的錯覺呢?不難想象,這兩句所描寫的是客中深夜不能成眠、短夢初回的情景。這時庭院是寂寥的,透過窗戶的皎潔月光射到床前,帶來了冷森森的秋宵寒意。詩人朦朧地乍一望去,在迷離恍惚的心情中,真好象是地上鋪了一層白皚皚的濃霜;可是再定神一看,四周圍的環境告訴他,這不是霜痕而是月色。月色不免吸引著他抬頭一看,一輪娟娟素魄正掛在窗前,秋夜的太空是如此的明凈!這時,他完全清醒了。
秋月是分外光明的,然而它又是清冷的。對孤身遠客來說,最容易觸動旅思秋懷,使人感到客況蕭條,年華易逝。凝望著月亮,也最容易使人產生遐想,想到故鄉的一切,想到家里的親人。想著,想著,頭漸漸地低了下去,完全浸入于沉思之中。
從疑到舉頭,從舉頭到低頭,形象地揭示了詩人內心活動,鮮明地勾勒出一幅生動形象的月夜思鄉圖。
短短四句詩,寫得清新樸素,明白如話。它的內容是單純的,但同時卻又是豐富的。它是容易理解的,卻又是體味不盡的。詩人所沒有說的比他已經說出來的要多得多。它的構思是細致而深曲的,但卻又是脫口吟成、渾然無跡的。從這里,讀者不難領會到李白絕句的自然、無意于工而無不工的妙境。
詩經:那
《詩經:那》
猗與那與!置我鞉鼓。
奏鼓簡簡,衎我烈祖。
湯孫奏假,綏我思成。
鞉鼓淵淵,嘒嘒管聲。
既和且平,依我磬聲。
于赫湯孫!穆穆厥聲。
庸鼓有斁,萬舞有奕。
我有嘉客,亦不夷懌。
自古在昔,先民有作。
溫恭朝夕,執事有恪,
顧予烝嘗,湯孫之將。
注釋:
1、猗與那與:猶婀歟娜歟,形容樂隊美盛之貌。與,同歟,嘆詞。
2、置:植,豎立。鞉鼓:一種立鼓。
3、簡簡:象聲詞,鼓聲。
4、衎:歡樂。烈祖:有功烈的祖先。
5、湯孫:商湯之孫。奏假:祭享。假,格的假借。
6、綏:贈予,賜予。思:語助詞。成:成功。
7、淵淵:象聲詞,鼓聲。
8、嘒嘒:象聲詞,吹管的樂聲。管:一種竹制吹奏樂器。
9、磬:一種玉制打擊樂器。
10、於:嘆詞。赫:顯赫。
11、穆穆:和美莊肅。
12、庸:同鏞,大鐘。有斁:即斁斁,樂聲盛大貌。
13、萬舞:舞名。有奕:即奕奕,舞蹈場面盛大之貌。
14、亦不夷懌:意為不亦夷懌,即不是很快樂嗎。夷懌,怡悅。
15、作:指行止。
16、執事:行事。有恪:即恪恪,恭敬誠篤貌。
17、顧:光顧。烝嘗:冬祭為烝,秋祭為嘗。
18、將:佑助。
譯文:
好盛美啊好繁富,在我堂上放立鼓。
敲起鼓來響咚咚,令我祖宗多歡愉。
商湯之孫正祭祀,賜我成功祈先祖。
打起立鼓蓬蓬響,吹奏管樂聲嗚嗚。
曲調和諧音清平,磬聲節樂有起伏。
商湯之孫真顯赫,音樂和美又莊肅。
鐘鼓洪亮一齊鳴,場面盛大看萬舞。
我有助祭好賓客,無不歡欣在一處。
在那遙遠的古代,先民行止有法度。
早晚溫文又恭敬,祭神祈福見誠篤。
敬請先祖納祭品,商湯子孫天佑助。
賞析:
《那》是《商頌》的第一篇,同《商頌》中的其他幾篇一樣,都是殷商后代祭祀先祖的頌歌。關于其成年代,有兩種說法。一說認為成于商代,另一說則認為成于東周宋時。后一說以《史記》的記載最有代表性,其《宋微子世家》云:襄公之時,修行仁義,欲為盟主,其大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湯、高宗、殷所以興,作《商頌》。他的說法反映的是齊、魯、韓三家詩的觀點。而《毛詩序》云:《那》,祀成湯也。微子至于戴公,其間禮樂廢壞,有正考甫者,得《商頌》十二篇于周之大師,以《那》為首。認為正考父只是得到殷商亡佚的十二篇頌詩,作了一番整理工作而已,后經孔子刪定為今存的五篇。漢代商詩說、宋詩說兩說并存,宋詩說占上風。其后歐陽修《詩本義》、朱熹《詩集傳》等宋學名著均取商詩說。清代有代表性的《詩經》學著作,如姚際恒《詩經通論》、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陳奐《詩毛氏傳疏》、方玉潤《詩經原始》等都主商詩說,但近代今文經學家魏源、皮錫瑞、王先謙都持宋詩說。至王國維作《說商頌》,引殷墟甲骨卜辭為證,說明《商頌》非商代作品之后,宋詩說幾成定論。20世紀80年代以來,對這個問題的研究又有一批新的成果,商詩說重新得到重視。張松如先生《商頌研究》中也是持商詩說:細詳(《那》)詩義,似是一組祭歌的序曲,所謂《商頌》十二,以《那》為首。詩中設有專祀成湯的內容,卻描述了商時祭祀的情形和場面,大約是祭祀包括成湯在內的烈祖時的迎神曲。
與《頌》詩中的大多數篇章不同,《那》主要表現的是祭祀祖先時的音樂舞蹈活動,以樂舞的盛大來表示對先祖的尊崇,以此求取祖先之神的庇護佑助。鄭覲文《中國音樂史》云:《那》祀成湯,按此為祭祀用樂之始。先秦詩史,基本上是音樂文學史,而今天從音樂文學史的研究角度看,可以說《那》具有比其他《詩經》作品更重要的意義,因為此詩不但本身就是配合樂舞的歌辭,而且其文字內容恰恰又是描寫這些樂舞情景的。詩中所敘說的作為祭祀儀式的樂舞,按照先奏鼓樂,再奏管樂,再擊磬節樂,再鐘鼓齊鳴,高唱頌歌跳起萬舞這樣的順序進行;最后,主祭者獻祭而禮成。按《禮記-郊特牲》云:殷人尚聲,臭味未成,滌蕩其聲,樂三闋,然后出迎牲。聲音之號,所以誥告于天地之間也。此詩的描寫,與《禮記》的記載是相吻合的。
詩首句便用兩嗟嘆之詞,下文又有相當多的描畫樂聲的疊字詞簡簡、淵淵、嘒嘒、穆穆,加上作用類似疊字詞的其他幾個形容詞有斁、有奕、有恪,使其在語言音節上也很有樂感,這當是此篇成功的關鍵。雖然它不像后世的詩歌在起承轉合的內部結構上那么講究安排照應,但是其一氣渾成的體勢,仍使它具有相當的審美價值。孫鑛說:商尚質,然構文卻工甚,如此篇何等工妙!其工處正如大輅。(陳子展《詩經直解》引)他所謂的工妙,讀者應當從詩的整體上去理解,這樣才能正確把握其藝術性;所謂大輅,應是一輛完整的車子,而不是零碎的一轅一軸。
六經皆史,從以詩證史的視角說,此詩是研究音樂舞蹈史的好資料。詩中出現的樂器有四種:鞉鼓、管、磐、鏞,分屬中國古代樂器八音分類法的革、竹、石、金四大類,出現的舞蹈有一種:萬舞。《詩經》各篇對鼓聲的摹仿是極其生動的,可以使讀者從中初步領略原始音樂的力度、節奏和音色。如《小雅-伐木》的坎坎伐鼓,《小雅-鼓鐘》的鼓鐘將將、鼓鐘喈喈,《大雅-靈臺》的鼉鼓逢逢,《周頌-執競》的鐘鼓喤喤,《周頌-有駜》的鼓咽咽,此篇的奏鼓簡簡、鞉鼓淵淵,這些摹聲的雙音疊字詞,前一字發重音,后一字讀輕聲,通過強弱次序體現了鼓聲的力度,又通過樂音時值的組織體現了長短的節奏。從傳世實物和考古發掘看,鼓有銅面和獸皮面兩大種類,逢逢、簡簡、淵淵應是對獸皮鼓聲的摹仿,將將、喈喈、喤喤則應是對金屬鼓聲或鐘鼓合聲的摹仿,它們形象地再現了或深沉或明亮的不同音色。從這一點上說,《詩經》中描畫樂聲的疊字詞是唐代白居易《琵琶行》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這類描寫的濫觴。《那》一詩中所用之鼓為鞉鼓,據文獻記載,鞉鼓有兩種類型,一種大型的豎立設置,名為楹或立鼓;一種小型的類似今日之撥浪鼓,較晚起。《那》中之鞉鼓當為立鼓,按《釋名-釋樂器》云:鞉,導也,所以導樂作也。可知其作用是在祭祀歌舞開始時興樂起舞。而祭祀時跳的萬舞,又見于《邶風-簡兮》、《魯頌-閟宮》。從《簡兮)的描寫中可以看出,萬舞包括武舞(男舞)和文舞(女舞)兩部分,男舞者孔武有力,手執馭馬的繩索,女舞者容光煥發,手執排簫和雉鳥羽翎。筆者以為萬舞是一種具有生殖崇拜內涵的舞蹈。按萬(萬)與蠆字相通,《說文解字》釋蠆為毒蟲,又稱蚳,是一種有毒的蛙,則萬舞一名當關聯于蛙的崇拜。而據現代學者研究,蛙在上古信仰中是孕育和繁殖力的象征。此詩所描寫的萬舞是在鼓聲中進行的,中國西南地區出土的古代銅鼓上鑄的正是青蛙的形象,這些塑像常呈雌雄交媾狀或母蛙負子狀以表現生殖崇拜內涵,并且《簡兮》所描述的左手執龠,右手秉翟的萬舞形象也常見于銅鼓腰部的界格上,這些都是萬舞的原始信仰意義的明證。
詩經:文王
《詩經:文王》
文王在上,于昭于天。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
有周不顯,帝命不時。
文王陟降,在帝左右。
亹亹文王,令聞不已。
陳錫哉周,侯文王孫子。
文王孫子,本支百世,
凡周之士,不顯亦世。
世之不顯,厥猶翼翼。
思皇多士,生此王國。
王國克生,維周之楨;
濟濟多士,文王以寧。
穆穆文王,于緝熙敬止。
假哉天命。有商孫子。
商之孫子,其麗不億。
上帝既命,侯于周服。
侯服于周,天命靡常。
殷士膚敏。裸將于京。
厥作裸將,常服黼冔。
王之藎臣。無念爾祖。
無念爾祖,聿修厥德。
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
宜鑒于殷,駿命不易!
命之不易,無遏爾躬。
宣昭義問,有虞殷自天。
上天之載,無聲無臭。
儀刑文王,萬邦作孚。
注釋:
1、文王:姬姓,名昌,周王朝的締造者。
2、於:嘆詞,猶嗚、啊。昭:光明顯耀。
3、舊邦:邦,猶國。周在氏族社會本是姬姓部落,后與姜姓聯合為部落聯盟,在西北發展。周立國從堯舜時代的后稷算起。
4、命:天命,即天帝的意旨。古時奴隸制和封建制國家的君主宣揚自身承受天命來統治天下。周本來是西北一個小國,曾臣服于商王朝,文王使周發展強大,獨立稱王。奠定滅商的基礎,遺命其子姬發:武王、伐商,建立新興的王朝。
5、有周:這周王朝。有,指示性冠詞。不:同丕,大。
6、時:是。
7、陟降:上行曰陟,下行曰降。
8、左右:猶言身旁。
9、亹亹:勤勉不倦貌。
10、令聞:美好的名聲。不已:無盡。
11、陳錫:陳,猶重、屢;錫,賞賜。哉:載的假借,初、始。
12、侯:乃。孫子:子孫。
13、本支:以樹木的本枝比喻子孫蕃衍。
14、士:這里指統治周朝享受世祿的公侯卿士百官。
15、亦世:猶奕世,即累世。
16、厥:其。猶:同猷,謀劃。翼翼:恭謹勤勉貌。
17、思:語首助詞。皇:美、盛。
18、克:能。
19、楨:支柱、骨干。王宗石《經分類詮釋》據《校勘記》謂楨字唐石經初刻楨,后改為禎,禎,吉祥福慶之意。此說亦通。
20、濟濟:有盛多、整齊美好、莊敬諸義。
21、穆穆:莊重恭敬貌。
22、緝熙:光明。敬止:敬之,嚴肅謹慎。止猶之。
23、假:大。
24、有:得有。
25、其麗不億:其數極多。麗,數;不,語助詞;億,周制十萬為億,這里只是概數,極言其多。
26、周服:服周。
27、靡常:無常。
28、殷士膚敏:殷士,歸降的殷商貴族。膚,繁體作膚,《說文》曰:膚,籀文臚。有陳禮時陳序禮器之意。膚敏,即勤敏地陳序禮器。
29、祼:古代一種祭禮,在神主前面鋪白茅,把酒澆茅上,像神在飲酒。將:行。
30、常服:祭事規定的服裝。黼:古代有白黑相間花紋的衣服。冔:殷冕。
31、藎臣:忠臣。
32、無:語助詞,無義。
33、聿:發語助詞。
34、永言:久長。言同焉,語助詞。配命:與天命相合。配,比配,相稱。
35、喪師:指喪失民心。喪,亡、失;師,眾、眾庶。
36、克配上帝:可以與上帝之意相稱。
37、駿命:大命,也即天命。駿,大。
38、遏:止、絕。爾躬:你身。
39、宣昭:宣明傳布。義問:美好的名聲。義,善;問,通聞。
40、有:又。虞:審察、推度。殷:于省吾《澤螺居詩經新證》謂為依之借字。
41、載:行事。
42、臭:味。
43、儀刑:效法。刑,同型,模范,儀法,模式。
44、孚:信服。
譯文:
文王神靈升上天,在天上光明顯耀。
周雖是古老的邦國,承受天命建立新王朝。
這周朝光輝榮耀,上帝的意旨完全遵照。
文王神靈升降天庭,在上帝身邊多么崇高。
勤勉進取的文王,美名永遠傳揚人間。
上帝厚賜他興起周邦,也賞賜子孫宏福無邊。
文王的子孫后裔,世世代代蕃衍綿延。
凡周朝繼承爵祿的卿士,累世都光榮尊顯。
累世都光榮尊顯,深謀遠慮恭謹辛勤。
賢良優秀的眾多人才,在這個王國降生。
王國得以成長發展,他們是周朝棟梁之臣。
眾多人才濟濟一堂,文王可以放心安寧。
文王的風度莊重而恭敬,行事光明正大又謹慎。
偉大的天命所決定,商的子孫成了周的屬臣。
商的那些子孫后代,人數眾多算不清。
上帝既已降下意旨,就臣服周朝順應天命。
商的子孫臣服周朝,可見天命無常會改變。
歸順的殷貴族服役勤敏,在京師祭饗作陪伴。
他們在祼禮上服役,身穿祭服頭戴殷冕。
為王獻身的忠臣,要感念你的祖先。
感念你祖先的意旨,修養自身的德行。
長久地順應天命,才能求得多種福分。
商沒有失去民心時,也能與天意相稱。
應該以殷為戒鑒,天命不是不會變更。
天命不是不會改變,你自身不要自絕于天。
傳布顯揚美好的名聲,依據天意審慎恭虔。
上天行事總是這樣,沒聲音沒氣味可辨。
效法文王的好榜樣,天下萬國信服永遠。
賞析:
這篇詩是《大雅》的首篇,歌頌周王朝的奠基者文王姬昌。朱熹《詩集傳》據《呂氏春秋-古樂》篇為此詩解題曰:周人追述文王之德,明國家所以受命而代殷者,皆由于此,以戒成王。這指明此詩創作在西周初年,作者是周公。后世說《詩》,多從此說。余培林《詩經正詁》說:觀詩中文字,懇切叮嚀,諄諄告戒,故其說是也。至此詩之旨,四字可以盡之,曰:敬天法祖。此論可謂簡明的當。
《詩經》中有多篇歌頌文王的詩,而序次以此篇為首,因為它的作者是西周王朝的政治代表人物、被頌揚為圣人的周公,詩的內容表達了重大的政治主題,對西周統治階級具有現實的和長遠的重要政治意義。
歌頌文王,是《雅》、《頌》的基本主題之一。這是因為文王是周人崇敬的祖先,偉大的民族英雄,周王國的締造者。姬昌積五十年的艱苦奮斗,使僻處于西北的一個農業小國,逐漸發展為與殷商王朝抗衡的新興強國,他奠定了新王朝的基礎;他又是聯合被侵略被壓迫的各民族,結成統一戰線,反抗殷商王朝暴虐統治的政治聯盟的領袖;他組織的軍事力量和政治力量,在他生前已經完成對殷王朝的三面包圍,完成了滅商的決戰準備;他采取比較開明的政策,以代天行道、反對暴政實行仁德為旗幟,適合當時各民族各階級反對暴虐統治與奴隸要求解放的時代潮流,因而得到各族人民的擁護。他死后三年,武王繼承他的遺志,運用他組織的力量,抬著他的木主伐商,一戰成功,推翻了殷商奴隸主政權,建立了比較開明的周王朝。文王是當之無愧的周王國國父,對他的歌頌,自然成為許多詩篇的共同主題。每個時代都曾產生自己時代的頌歌,歌頌自己時代深受愛戴的政治領袖,歌頌為自己的民族、階級、國家建立功業的英雄,歌頌文王的詩篇,就是在上述現實基礎上理所當然的歷史產物。
如同每個時代的頌歌都體現它們產生時的時代精神,文王頌歌也打上奴隸制向封建制過渡時期的時代烙印。詩篇歌頌他是天之子,具有非凡的人格和智慧,是道德的楷模,天意的化身,賜予人民光明和幸福的恩主,是把他神圣化、偶像化了。
這篇詩與其他的文王頌歌有相同之處,也有不同之處。除了歌頌之外,作者還以深謀遠慮、富有政治經驗的政治家的識見,向時王和全宗族的既得利益者,提出敬天法祖、以殷為鑒的告戒,以求得周王朝的長治永安。
全詩七章,每章八句。第一章言文王得天命興國,建立新王朝是天帝意旨;第二章言文王興國福澤子孫宗親,子孫百代得享福祿榮耀;第三章言王朝人才眾多得以世代繼承傳統;第四章言因德行而承天命興周代殷,天命所系,殷人臣服;第五章言天命無常,曾擁有天下的殷商貴族已成為服役者;第六章言以殷為鑒,敬天修德,才能天命不變,永保多福;第七章言效法文王的德行和勤勉,就可以得天福佑,長治久安。
很明顯,貫穿全詩始終的是從殷商繼承下來,又經過重大改造的天命論思想。天命論本來是殷商奴隸主的政治哲學,即君權神授,統治者的權力是天帝賜予的,奉行天的旨意實行在人間的統治,統治者所做的一切都是天意,天意永遠不會改變。周王朝推翻殷商的統治,也借用天命,作為自己建立統治的理論根據,而吸取殷商亡國的經驗教訓,提出天命無常、唯德是從,上天只選擇有德的人來統治天下,統治者失德,便會被革去天命,而另以有德者來代替,文王就是以德而代殷興周的。所以文王的子孫要以殷為鑒,敬畏上帝,效法文王的德行,才能永保天命。這是此詩的中心思想。
全詩沒有空發議論,而是通過對文王功業和德行的歌頌,以事實為依據,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如歌頌文王福澤百世,啟發對文王恩德的感戴之情,弦外之音就是:如果沒有文王創立的王朝,就沒有今日和后世的榮顯。作者又以殷商的亡國為鑒戒,殷商人口比原來的周國多得多,卻因喪失民心而失敗,再用殷貴族淪為周朝的服役者這一事實,引起警戒。全詩懇切叮嚀,諄諄教導,有勸勉,有鼓勵,有啟發,有引導,理正情深,表現了老政治家對后生晚輩的苦口婆心。在文王頌歌中,這是思想深刻、藝術也較為成功的一篇。
全詩七章,章八句,五十六句中除三句五言外,均為四言,章句結構整齊。每章換韻,韻律和諧。最突出之處,是詩中成功地運用了連珠頂真的修辭技巧:前章與后章的詞句相連鎖,后章的起句承接前章的末句,或全句相重,或后半句相重,這樣,語句蟬聯,詩義貫串,宛如一體。這篇詩的蟬聯,除了結構緊湊,還起換韻作用,如姚際恒《詩經通論》所說:每四句承上語作轉韻,委委屬屬,連成一片。曹植《贈白馬王彪詩》本此。方玉潤《詩經原始》還說:曹詩只起落相承,此則中間換韻亦相承不斷,詩格尤奇。
詩經:板
《詩經:板》
上帝板板,下民卒癉。
出話不然,為猶不遠。
靡圣管管。不實于亶。
猶之未遠,是用大諫。
天之方難,無然憲憲。
天之方蹶,無然泄泄。
辭之輯矣,民之洽矣。
辭之懌矣,民之莫矣。
我雖異事,及爾同僚。
我即爾謀,聽我囂囂。
我言維服,勿以為笑。
先民有言,詢于芻蕘。
天之方虐,無然謔謔。
老夫灌灌,小子蹻々。
匪我言耄,爾用憂謔。
多將熇々,不可救藥。
天之方懠。無為夸毗。
威儀卒迷,善人載尸。
民之方殿屎,則莫我敢葵?
喪亂蔑資,曾莫惠我師?
天之牖民,如塤如篪,
如璋如圭,如取如攜。
攜無曰益,牖民孔易。
民之多辟,無自立辟。
價人維藩,大師維垣,
大邦維屏,大宗維翰,
懷德維寧,宗子維城。
無俾城壞,無獨斯畏。
敬天之怒,無敢戲豫。
敬天之渝,無敢馳驅。
昊天曰明,及爾出王。
昊天曰旦,及爾游衍。
注釋:
1、板板:反,指違背常道。
2、卒癉:勞累多病。卒通瘁。
3、不然:不對。不合理。
4、猶:通猷,謀劃。
5、靡圣:不把圣賢放在眼里。管管:任意放縱。
6、亶:誠信。
7、大諫:鄭重勸戒。
8、無然:不要這樣。憲憲:歡欣喜悅的樣子。
9、蹶:動亂。
10、泄泄:通呭呭,妄加議論。
11、辭:指政令。輯:調和。
12、洽:融洽,和睦。
13、懌:敗壞。
14、莫:通瘼,疾苦。
15、及:與。同寮:同事。寮,同僚。
16、囂囂:同聱聱,不接受意見的樣子。
17、維:是。服:用。
18、詢:征求、請教。芻:草。蕘:柴。此指樵夫。
19、謔謔:嬉笑的樣子。
20、灌灌:款款,誠懇的樣子。
21、蹻蹻:傲慢的樣子。
22、匪:非,不要。耄:八十為耄。此指昏憒。
23、將:行,做。熇h、熇:火勢熾烈的樣子,此指一發而不可收拾。
24、懠:憤怒。
25、夸毗:卑躬屈膝、諂媚曲從。毛傳:夸毗,體柔人也。孔疏引李巡曰:屈己卑身,求得于人,曰體柔。《爾雅》與蘧蒢、戚施同釋,三者皆連綿字。
26、威儀:指君臣間的禮節。卒:盡。迷:混亂。
27、載:則。尸:祭祀時由人扮成的神尸,終祭不言。
28、殿屎:毛傳:呻吟也。陸德明《經典釋文》:殿,《說文》作念;屎,《說文》作吚。
29、葵:通揆,猜測。
30、蔑:無。資:財產。
31、惠:施恩。師:此指民眾。
32、牖:通誘,誘導。
33、塤:古陶制橢圓形吹奏樂器。篪:古竹制管樂器。
34、璋、圭:朝廷用玉制禮器。
35、益:通隘,阻礙。
36、辟:通僻,邪僻。
37、立辟:制定法律。辟,法。
38、價:同介,善。維:是。藩:籬笆。
39、大師:大眾。垣:墻。
40、大邦:指諸侯大國。屏:屏障。
41、大宗:指與周王同姓的宗族。翰:骨干,棟梁。
42、宗子:周王的嫡子。
43、戲豫:游戲娛樂。
44、渝:改變。
45、馳驅:指任意放縱。
46、昊天:上天。明:光明。
47、王:通往。
48、游衍:游蕩。
譯文:
上帝昏亂背離常道,下民受苦多病辛勞。
說出話兒太不像樣,作出決策沒有依靠。
無視圣賢剛愎自用,不講誠信是非混淆。
執政行事太沒遠見,所以要用來勸告。
天下正值多災多難,不要這樣作樂尋歡。
天下恰逢禍患騷亂,不要如此一派胡言。
政令如果協調和緩,百姓便能融洽自安。
政令一旦墜敗渙散,人民自然遭受苦難。
我與你雖各司其職,但也與你同僚共事。
我來和你一起商議,不聽忠言還要嫌棄。
我言切合治國實際,切莫當作笑話兒戲。
古人有話不應忘記,請教樵夫大有裨益。
天下近來正鬧災荒,不要縱樂一味放蕩。
老人忠心誠意滿腔,小子如此傲慢輕狂。
不要說我老來乖張,被你當作昏憒荒唐。
多行不義事難收場,不可救藥病入膏肓。
老天近來已經震怒,曲意順從于事無補。
君臣禮儀都很混亂,好人如尸沒法一訴。
人民正在呻吟受苦,我今怎敢別有他顧。
國家動亂資財匱乏,怎能將我百姓安撫。
天對萬民誘導教化,像吹塤篪那樣和洽。
又如璋圭相配相稱,時時攜取把它佩掛。
隨時相攜沒有阻礙,因勢利導不出偏差。
民間今多邪僻之事,徒勞無益枉自立法。
好人就像籬笆簇擁,民眾好比圍墻高聳。
大國猶如屏障擋風,同族宛似棟梁架空。
有德便能安定從容,宗子就可自處城中。
莫讓城墻毀壞無用,莫要孤立憂心忡忡。
敬畏天的發怒警告,怎么再敢荒嬉逍遙。
看重天的變化示意,怎么再敢任性桀傲。
上天意志明白可鑒,與你一起來往同道。
上天懲戒無時不在,伴你一起出入游遨。
賞析:
這首詩據《毛詩序》記載,是凡伯刺厲王之作。西周從夷王起,即衰落不振。厲王執政,朝綱大壞,民不堪命。《國語》曾記邵公諫厲王弭謗一事,就是對其暴虐無道的真實反映。正如邵公所言,盡管當時厲王在國內對敢言者采取了監視和屠殺的嚴厲手段,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人們還是用種種不同的形式來宣泄心中的不滿,這首相傳為凡伯鄭箋說他是周公之胤,入為卿士;魏源《古詩源》說他就是《汲冢紀年》中的共伯和、所作的諷刺詩,便是一個最好的證明。
與后代一些諷諭詩卒章顯其志的特點相反,作者開宗明義,一開始就用簡練的語言,明確說出作詩勸諫的目的和原因。首二句以上帝對下民,前者昏亂違背常道,后者辛苦勞累多災多難,因果關系十分明顯。這是一個高度概括,以下全詩的分章述寫,可以說都是圍繞這兩句展開的。
對于上帝指周厲王、的板板,作者在詩中作了一系列的揭露和譴責。先是出話不然,為猶不遠。靡圣管管,不實于亶,不但說話、決策沒有依據,而且無視圣賢,不講信用;接著是在天之方難、方蹶、方虐和方懠時,一味地憲憲、泄泄、謔謔和夸毗,面臨大亂的天下,還要縱情作樂、放蕩胡言和無所作為;然后又是以蹻蹻之態,聽不進忠言勸諫,既把老臣的直言當作兒戲,又使國人緘口不言,簡直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
對于下民的卒癉,作者則傾注了極大的關心和同情。他勸說歷王改變政令,協調關系,使人民擺脫苦難,融洽自安辭之輯矣,民之洽矣。辭之懌矣,民之莫矣、;他為了解民于水火,大膽進言,甘冒風險民之方殿屎,則莫我敢葵。喪亂蔑資,曾莫惠我師、;同時,他又不厭其煩地向厲王陳述天之牖民之道,強調對國人的疏導要像吹奏塤篪那樣和諧,對民眾的提攜要像佩帶璋圭那樣留心;最后他還意味深長地把人民比作國家的城墻,提醒厲王好自為之,不要使城墻毀于一旦,自己無地自容。
作為譴責和同情的匯聚和結合,作者對厲王的暴虐無道采取了勸說和警告的雙重手法。屬于勸說的,有無然三句、無敢兩句,無為、無自、無俾、無獨、勿以、匪我各一句,可謂苦口婆心,反覆叮嚀,意在勸善,不厭其煩;屬于警告的,則有多將熇熇,不可救藥、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游衍等句,曉以利害,懸戒懲惡。這種勸說和警告的并用兼施,使全詩在言事說理方面顯得更為全面透徹,同時也表現了作者憂國憂民的一片拳拳之心,忠貞可鑒。
在這首詩中,最可注意的有兩點:一是作者的民本思想。他不僅把民眾比作國家的城墻,而且提出了惠師牖民的主張,這和邵公之諫在某種意義上說是相通的,具有積極的進步作用。二是以周朝傳統的敬天思想,來警戒厲王的戲豫和馳驅的大不敬,從而加強了諷諭勸諫的力度。如果不是冥頑不化的亡國之君,對此是應當有所觸動的。
至于全詞多用正言直說,也使其更具后代諫書的作用,作者心胸之坦蕩、感情之激切于此可見一斑。而疊字的多處運用、比喻對照的生動工整等,又使它保持了詩歌的藝術性。這首《板》與另一首《蕩》同以諷刺厲王著稱后世,以至板蕩成了形容政局混亂、社會動蕩的專用詞,其影響之大,不難想見。
詩經:江漢
《詩經:江漢》
江漢浮浮,武夫滔滔。
匪安匪游,淮夷來求。
既出我車,既設我旟。
匪安匪舒,淮夷來鋪。
江漢湯湯,武夫洸洸。
經營四方,告成于王。
四方既平,王國庶定。
時靡有爭,王心載寧。
江漢之滸,王命召虎:
式辟四方,徹我疆土。
匪疚匪棘,王國來極。
于疆于理,至于南海。
王命召虎:來旬來宣。
文武受命,召公維翰。
無曰予小子,召公是似。
肇敏戎公,用錫爾祉。
厘爾圭瓚,秬鬯一卣。
告于文人,錫山土田。
于周受命,自召祖命,
虎拜稽首:天子萬年!
虎拜稽首,對揚王休。
作召公考:天子萬壽!
明明天子,令聞不已,
矢其文德,洽此四國。
注釋:
1、首句當作滔滔,下句當作浮浮。浮浮:眾強的樣子。
2、匪:同非。
3、來:語助詞,含有是的意義。求:通糾,誅求,討伐。
4、旟:畫有鳥隼的旗。
5、鋪:止,駐扎。
6、湯湯:水勢大的樣子。
7、洸洸:威武的樣子。
8、庶:庶幾。
9、載:則。
10、滸:水邊。
11、式:發語詞。辟:開辟。
12、徹:治。
13、疚:病,害。棘:急的假借。
14、極:準則。
15、于:意義虛泛的助詞,其詞義取決于后面所帶之詞。
16、旬:巡的假借。
17、召公:文王之子,封于召。為召伯虎的太祖,謚康公。維:是。翰:楨斡。
18、予小子:宣王自稱。
19、似:嗣的假借。
20、肇敏:圖謀。戎:大。公:通功,事。
21、用:以。錫:賜。祉:福祿。
22、厘:賚的假借,賞賜。圭瓚:用玉作柄的酒勺。
23、秬:黑黍。鬯:一種香草,即郁金,姜科,多年生。卣:帶柄的酒壺。
24、文人:有文德的人。
25、周:岐周,周人發祥地。
26、自:用。召祖:召氏之祖,指召康公。
27、稽首:古時禮節,跪下拱手磕頭,手、頭都觸地。
28、對:報答。揚:頌揚。體:美,此處指美好的賞賜冊命。
29、考:簋的假借。簋,一種古銅制食器。
30、明明:勉勉。
31、令聞:美好的聲譽。
32、矢:施的假借。
譯文:
長江漢水波濤滾滾,出征將士意氣風發。
不為安逸不為游樂,要對淮夷進行討伐。
前路已經出動兵車,樹起彩旗迎風如畫。
不為安逸不為舒適,鎮撫淮夷到此駐扎。
長江漢水浩浩蕩蕩,出征將士威武雄壯。
將士奔波平定四方,戰事成功上告我王。
四方叛國均已平定,但愿周朝安定盛昌。
從此沒有紛爭戰斗,我王之心寧靜安詳。
長江漢水二水之濱,王向召虎頒布命令:
開辟新的四方國土,料理劃定疆土地境。
不是擾民不是過急,要以王朝政教為準。
經營邊疆料理天下,領土直至南海之濱。
我王冊命下臣召虎,巡視南方政令宣誦:
文王武王受命天下,你祖召公實為梁棟。
莫說為了我的緣故,你要繼承召公傳統。
全力盡心建立大功,因此賜你福祿無窮。
賜你圭瓚以玉為柄,黑黍香酒再賜一卣。
秉告文德昭著先祖,還要賜你山川田疇。
去到岐周進行冊封,援例康公儀式如舊。
下臣召虎叩頭伏地:大周天子萬年長壽!
下臣召虎叩頭伏地,報答頌揚天子美意。
作成紀念康公銅簋,敬頌天子萬壽無期!
勤勤勉勉大周天子,美名流播永無止息。
施行文治廣被德政,和洽當今四周之地。
賞析:
《江漢》一,《毛詩序》以為尹吉甫所作。今人以其無據多不相信。細讀詩文,實為召伯虎所作。其第一章詩人自稱我,為第一人稱手法寫成;而第三章云:江漢之滸,王命召虎。說到周王之命,又自稱召虎。第四、五、六章也有王命召虎、虎拜稽首等語。一般如果自稱為我,而同周天子聯系起來則稱召虎、虎,則可以肯定作者為召伯虎。此詩同傳世的周代青銅器召伯虎簋上的銘文一樣,都是記敘召伯虎平淮夷歸來周王賞賜之事。
據《后漢書-東夷傳》,周厲王之時因為政治昏亂,東方的淮夷入寇,虢仲征之,未能取勝。宣王之時,首先消除玁狁之患,然后宣王親征,平定淮夷之亂。宣王駐于江漢之濱,命召伯虎率軍征之。召伯虎取勝歸來,宣王大加賞賜,召伯虎因而作銅簋以紀其功事,并作此詩,以頌其祖召康公之德與天子之英明。
淮夷在淮北,以徐國為主,故平淮夷也即《常武》所說之征徐國。因為此次伐淮夷,宣王親征,駐于江漢之濱,召公的受命、誓師、率師出征俱在此,所以詩的前二章均以江漢為喻,借長江、漢水的寬闊水勢,喻周天子大軍浩浩蕩蕩的氣勢。也同樣因為天子親征,故曰匪安匪游,淮夷來求,匪安匪舒,淮夷來鋪。意思是天子到此不是為了游樂,而是為了平定叛國。這幾句前人未能明其深意,故或以為作為一個受命出征的大臣這樣說有些多余。關于開頭二句,王引之、陳奐都以為當作江漢滔滔,武夫浮浮,浮浮為眾強之貌。這樣與《風俗通義》引作江漢陶陶及《小雅-四月》滔滔江漢之語皆相合,其說頗為有理。
此詩著重頌揚宣王之德,不在紀事,故關于淮夷戰事未作具體描述。伐淮夷在尹吉甫和南仲伐玁狁之后,故詩中以經營四方一句,概括南征北討之事而帶過。蓋因與淮夷作戰為召伯之事,召伯不能自己夸耀自己的武功。以下由告成于王引起對賞賜儀式特別是宣王冊命之詞的紀述。由式辟四方,徹我疆土;匪疚匪棘,王國來極;于疆于理,至于南海可以看出一個打算有所作為的英明君主的雄才大略。由文武受命,召公維翰;無曰予小子,召公是似,又見其對朝廷老臣說話時恰如其分的謙虛和鼓勵的語氣,通過表彰召康公的業績來表彰召伯虎,并激勵他再建大功。第五、六章寫宣王對召伯虎賞賜規格之高和召伯虎的感戴之情。全詩以矢其文德,洽此四國作結,表現出中興君臣的共同愿望。
詩中有些句子看似語意相似,其實卻表現了不同的意思。如第一章匪安匪游,淮夷來求等,出于召伯之口,是說:宣王不求安樂,而勤勞于國事。第三章匪疚匪棘,王國來極,出于宣王之口,則是說:不是要給百姓造成騷擾,也不是急于事功,四方都必須以王朝政令為準,這是大事。第二章四方既平,王國庶定;時靡有爭,王心載寧,同樣表現了臣子對天子的體貼。而第三章式辟四方,徹我疆土,則出之周王之口,體現著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觀念。
召伯虎救過太子靜宣王、的命,又扶其繼位,輔佐宣王化解宗族矛盾,和合諸侯,平定外患,其功蓋世。然而,正因為這樣,他更要注重君臣之禮,以身作則地維護周朝統治階級的宗法制度。這首詩就表現了老功臣的這樣一種意識。前人評此詩意深筆曲,高詞媲皇典,通篇極典則,極古雅,極生動。退之《平淮西碑》祖此而詞意不及。吳闿生《詩義會通》評此詩說:以美武功為主,而無一字鋪張威烈。后半專敘王命及召公對揚之詞。雍容揄揚,令人意遠。雖不無溢美,但也確實看到了此詩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