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隰有萇楚

2021-08-31 詩經短句 優美詩經句子 很美的詩經句子

《詩經:隰有萇楚》

隰有萇楚,猗儺其枝,

夭之沃沃,樂子之無知。

隰有萇楚,猗儺其華,

夭之沃沃。樂子之無家。

隰有萇楚,猗儺其實,

夭之沃沃。樂子之無室。

注釋:

1、隰:低濕的地方。萇楚:藤科植物,今稱羊桃。

2、猗儺:同婀娜,柔軟的樣子。

3、夭:少,此指幼嫩。沃沃:潤澤的樣子。

4、華:花。

5、家:與下章室皆謂婚配。《左傳-桓公十八年》:女有家,男有室。無家、無室指無家庭拖累。

譯文:

洼地有羊桃,枝頭迎風擺。

柔嫩又光潤,羨慕你無知好自在!

洼地有羊桃,花艷枝婀娜。

柔嫩又光潤,羨慕你無家好快樂!

洼地有羊桃,果隨枝兒搖。

柔嫩又光潤,羨慕你無室好逍遙!

賞析:

關于這首主旨的說法,大體可分為三類:一是《毛詩序》,認為疾恣也。國人疾其君之淫恣,而思無情欲者也。鄭箋、孔疏皆從其說,至宋又加進理學內容,所謂此詩言人之喜怒未萌,則思欲未動。及其私欲一熾,則天理滅矣。故思以反其初而樂其未知好色之時也(黃檬《毛詩集解》)。至明何楷更坐實史事,他說《隰有萇楚》,疾恣也。檜君之夫人與鄭伯通,檜君弗禁,國人疾之。(《詩經世本古義》)朱謀瑋《詩故》則說:傷檜之垂亡而君不悟也亡國不知自謀也。增添了亡國的內容。清劉沅《詩經恒解》又沿此說進而發揮,他說蓋國家將危,世臣舊族無權挽救,目睹衰孱,知難免偕亡,轉不如微賤者可留可去,保室家而憂危也。二是朱熹《詩集傳》首創之說,云:政煩賦重,人不堪其苦,嘆其不如草木之無知而無憂也。后世循其說甚眾,如許謙、豐坊、姚際恒、方玉潤等。姚、方二氏避開朱說政煩賦重,而改為泛論,姚說:此篇為遭亂而貧窶,不能贍其妻子之詩。(《詩經通論》)方說:傷亂離也此必檜破民逃莫不扶老攜幼,挈妻抱子,相與號泣路歧,故有家不如無家之好,有知不如無知之安也。(《詩經原始》)而當代學者則取朱說而強化了階級內容,郭沫若說:做人的羨慕起草木的自由來,這種極端的厭世思想在當時非貴族不能有,所以這詩也是破落貴族的大作(《中國古代社會研究》);有人又進而肯定這是寫當時勞動人民所受統治階級的剝削和壓迫的痛苦。三是現代才出現的情詩說。聞一多說:《隰有萇楚》,幸女之未字人也。(《風詩類鈔》)李長之以為這是愛慕一個未婚的男子的戀歌(《詩經試譯》),高亨也說這是女子對男子表示愛情的短歌(《詩經今注》)。不同的是聞視此詩為男詞,李、高則作女詞。當然,除以上三類說法外,還有別的一些說法,因其影響不大,茲一概從略。

比較以上三說,前一說臆測成份較多,頗有附會之嫌;后二說于訓詁無窒礙,于詩意亦可通,不妨二說并存。這首詩如果只著眼文本,就詩論詩,內容并不復雜隱微,甚至可以說是較簡明直露,詩中反覆表達的,無非是羨慕羊桃生機盎然,無思慮、無室家之累,意明語晰,無可爭議。至于詩人為何產生這一奇特的心理,則是見仁見智不一:或說是賦稅苛重,或說是社會亂離,或說是遭遇悲慘,或說嗟老傷生,誰也無法坐實其事。不過,從此詩企羨草木無知無室的內容觀之,詩人必然有著重大的不幸,受著痛苦折磨,才會有人不如草木之感。全詩三章,每章二、四句各換一字,重復訴述著一個意思,這是其感念之深的反映。首兩句起興,把羊桃的枝、花、實分解各屬一章,這是《詩經》重疊形式之一種,即把同一事物分開說,合起來才是整體。詩人眼見洼地上羊桃藤柔美多姿,葉色光潤,開花結果,生機蓬勃,不覺心有所動,聯想到自己的遭際,心情一下子沉重起來。隨之在詩人心中拉近了與羊桃的距離,人與物的界線突然仿佛消失了,三、四句脫口而出,既似是自語,又像是與羊桃對話。這與首兩句側重客觀描寫不同,第三句贊嘆羊桃充滿生機,滲透了主觀情感;第四句更變換了人稱,直呼羊桃為子,以物為人,以人為物,人與物對話,人與物對比(這與一般擬人不同,因為首章末句詩人點明羊桃無知)。羊桃不僅在詩人心中活了起來,而且詩人還自嘆活得不如羊桃!不如在哪里?就在知與家上。人作為萬物之靈長全在于有知;男女室家,夫婦之道,本是人倫之始,能享受天倫之樂,更是人生的一大幸事,而詩人卻恰在這兩方面作了徹底否定。所以第四句寥寥五個字中真不知包含著詩人多少痛苦與憤慨(蔣立甫《詩經選注》)。其容量是很大的,清人陳震《讀詩識小錄》指出:只說樂物之無此,則苦我之有此具見,此文家隱括掩映之妙。詩中這一人不如草木之嘆,對后世影響很大,但所見后世詩文中,多半偏重于人不如草木長生方面,如東晉陶淵明《歸去來兮辭》: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唐元結《壽翁興》:借問多壽翁,何方自修育。唯云順所然,忘情學草木。宋姜夔《長亭怨》: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就是其中的顯例,然皆限于羨草木長生,其內涵之深厚似不如此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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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楚茨


《詩經:楚茨》

楚楚者茨,言抽其棘,

自昔何為?我蓺黍稷。

我黍與與,我稷翼翼。

我倉既盈,我庾維億。

以為酒食,以享以祀,

以妥以侑,以介景福。

濟濟蹌蹌,絜爾牛羊,

以往烝嘗。

或剝或亨,或肆或將。

祝祭于祊,祀事孔明。

先祖是皇,神保是饗。

孝孫有慶,報以介福,

萬壽無疆!

執爨踖踖,為俎孔碩,

或燔或炙。

君婦莫莫,為豆孔庶。

為賓為客,獻酬交錯。

禮儀卒度,笑語卒獲。

神保是格,報以介福,

萬壽攸酢!

我孔熯矣,式禮莫愆。

工祝致告,徂賚孝孫。

苾芬孝祀,神嗜飲食。

卜爾百福,如幾如式。

既齊既稷,既匡既敕。

永錫爾極,時萬時億!

禮儀既備,鐘鼓既戒,

孝孫徂位,工祝致告,

神具醉止,皇尸載起。

鼓鐘送尸,神保聿歸。

諸宰君婦,廢徹不遲。

諸父兄弟,備言燕私。

樂具入奏,以綏后祿。

爾肴既將,莫怨具慶。

既醉既飽,小大稽首。

神嗜飲食,使君壽考。

孔惠孔時,維其盡之。

子子孫孫,勿替引之!

注釋:

1、楚楚:植物叢生貌。茨:蒺藜,草本植物,有刺。

2、言:愛,于是。抽:除去,拔除。棘:刺,指蒺藜。

3、蓺:即藝,種植。

4、與與:茂盛貌。

5、翼翼:整齊貌。

6、庾:露天糧囤,以草席圍成圓形。維:是,一訓已。億:形容多。一說億猶盈,滿。

7、享:饗,上供,祭獻。

8、妥:安坐。侑:勸進酒食。

9、介:借為匄,求。景福:大福。

10、濟濟:嚴肅恭敬貌。蹌蹌:步趨有節貌。

11、絜:同潔,洗清。

12、烝:冬祭名。嘗:秋祭名。

13、剝:宰割支解。亨:同烹,燒煮。

14、肆:陳列,指將祭肉盛于鼎俎中。將:捧著獻上。

15、祝:太祝,司祭禮的人。祊:設祭的地方,在宗廟門內。

16、孔:很。明:備,指儀式完備。

17、皇:往。

18、神保:神靈,指祖先之靈。一說指降神之巫。饗:享受祭祀。

19、孝孫:主祭之人。慶:福。

20、介福:大福。

21、執:執掌。爨:炊,燒菜煮飯。踖j、踖:恭謹敏捷貌。

22、俎:祭祀時盛牲肉的銅制禮器。碩:大。

23、燔:燒肉。炙:烤肉。

24、君婦:主婦,此指天子、諸侯之妻。莫莫:恭謹。莫一說勉也。

25、豆:食器,形狀為高腳盤。庶:眾,多,此指豆內食品繁多。

26、獻:主人勸賓客飲酒。酬:賓客向主人回敬。

27、卒:盡,完全。度:法度。

28、獲:得時,恰到好處。一說借為矱,規矩。

29、神保:神靈,神的美稱。格:至,來到。

30、攸:乃。酢:報。

31、熯:通戁,敬懼。

32、式;發語詞。愆:過失,差錯。

33、工祝:太祝。致告:代神致詞,以告祭者。

34、徂:往,一說通且。賚:賜予。

35、苾:濃香。孝祀:猶享祀,指神享受祭祀。

36、卜:給予。賜予。

37、如:合。畿:借為期。式:法,制度。

38、齊:通齋,莊敬。稷:疾,敏捷。

39、匡:正,端正。敕:通飭,嚴整。

40、錫:賜。極:至,指最大的福氣。

41、時:是,一說訓或。

42、戒:備,一說訓告。

43、徂位:指孝孫回到原位。

44、具:俱,皆。止:語氣詞。

45、皇尸:代表神只受祭的人。皇:大,贊美之詞。載:則,就。

46、聿:乃。

47、宰:膳夫,廚師。

48、廢:去。徹:通撤。廢徹謂撤去祭品。不遲:不慢。

49、諸父:伯父、叔父等長輩。兄弟:同姓之叔伯兄弟。

50、備:盡,完全。言:語中助詞。燕:通宴。燕私,祭祀之后在后殿宴飲同姓親屬。

51、具:俱。入奏:進入后殿演奏。祭在宗廟前殿,祭后到后面的寢殿舉行家族私宴。

52、綏:安,此指安享。后祿:祭后的口福。祿,福,此指飲食口福。祭后所余之酒肉被認為神所賜之福,故稱福酒、胙肉。

53、將:美好。

54、小大:指尊卑長幼的各種人。稽首:跪拜禮,雙膝跪下,叩頭至地。一種最恭敬的禮節。

55、考:老。壽考,長壽。

56、惠:順利。時:善,好。

57、盡之:盡其禮儀,指主人完全遵守祭祀禮節。

58、替:廢。引:延長。引之,長行此祭祀祖先之禮儀。

譯文:

田野里生長簇簇蒺藜,去清除這些帶刺荊棘。

為什么自古就這樣做?因為要種植高粱小米。

我們的小米長得茂盛,高粱在地里排得整齊。

糧食堆滿我們的谷倉,囤里也裝得嚴實緊密。

用它們做成美酒佳肴,作對列祖列宗的獻祭。

請他們前來享用祭品,賜我們宏福無與倫比。

我們步趨有節神端莊,把那些牛羊涮洗清爽,

拿去奉獻冬烝和秋嘗。

有人宰割又有人烹煮,有人分盛有人捧獻上。

司儀先祭于廟門之內,那儀式隆重而又輝煌。

祖宗大駕光臨來享用,神靈將它們一一品嘗。

孝孫一定能獲得福分,賜予的福分宏大無量,

賴神靈保佑萬壽無疆!

掌膳的廚師謹慎麻利,盛肉的銅器碩大無比,

有人燒肉又有人烤炙。

主婦懷敬畏舉止有儀,盤盞中食品多么豐盛,

席上則是那賓客濟濟。

主客間敬酒酬答來往,舉動合規矩彬彬有禮,

談笑有分寸合乎時宜。

祖宗的神只大駕光臨,賜福回報子孫的心意,

萬壽無疆宏福與天齊!

祭祀中我們極其恭謹,因而禮儀周全沒毛病。

于是司儀向大家致詞,賜福給主祭孝子賢孫。

上供的祭品美味芬芳,神靈很喜歡又吃又飲,

要賜給你眾多的福分。

祭祀遵法度按期舉行,態度恭敬而舉止敏捷,

莊嚴隆重又小心謹慎。

因而永賜你極大福分,成萬成億綿長無窮盡!

各項儀式都已經完成,鐘鼓之樂正準備奏鳴。

孝孫也回到原來位置,司儀致詞向大家宣稱:

神靈都已喝得醉醺醺。

皇尸起身離開那神位,把鐘鼓敲起送走皇尸,

祖宗神只于是轉回程。

那邊眾廚師和主婦們,很快地撤去肴饌祭品。

在場的諸位父老兄弟,一起來參加家族宴飲。

樂隊移后堂演奏曲調,大伙享用祭后的酒肴。

這些酒菜味道實在好,感謝神賜福莫再煩惱。

大家都吃得酒足飯飽,叩頭致謝有老老少少。

神靈愛吃這美味佳肴,他們能讓您長壽不老。

祭祀十分順利而圓滿,賴主人盡心恪守孝道。

愿子孫們莫荒廢此禮,永遠繼承將福壽永葆!

賞析:

這是一首祭祖祀神的樂歌。它描寫了祭祀的全過程,從祭前的準備一直寫到祭后的宴樂,詳細展現了周代祭祀的儀制風貌。但《毛序》卻稱此詩:刺幽王也。政煩賦重,田萊多荒,饑饉降喪,民卒流亡,祭祀不饗,故君子思古焉。讀過此詩,再回觀《毛詩序》,不難看出它的牽強附會。朱熹在《詩序辨說》里就已指出:自此至《車轄》凡十篇,似出一手,辭氣和平,稱述詳雅,無風刺之意。《序》以在變雅中,故皆以為傷今思古之作。《詩》固有如此者,然不應十篇相屬,絕無一言以見其為衰世之意也。朱熹的這段議論甚為中肯合理,故得到了后世不少學者的贊同。如黃中松《詩疑辨證》說:古人身居衰季,遐想郅隆,恨不生于其時,而反覆詠歌,固無聊寄托之詞也。然追慕之下,必多感慨;詞氣之間,時露悲傷。而十詩典洽和暢,毫無怨懟之情,何以變欣慰為憤懣,易頌美為刺譏乎?故就詩論詩,朱傳得之者蓋十八九矣。

至于祭祀者的身分,朱熹則以為是卿大夫,他在《詩集傳》中指出:此詩述公卿有田祿者力于農事,以奉其宗廟之祭。后世學者多不同意朱熹之說,以為祭祀者當為周王。如范家相《詩瀋》云:按《左傳》引我疆我理二句,明云先王疆理天下物土之宜,而布其利,則非公卿可知。《周禮-鐘師》云:尸出入奏《肆夏》。又《左傳》:金奏《肆夏》之三。詩曰:鼓鐘送尸。是金奏《肆夏》也,公卿焉得用之?《郊特牲》曰:大夫之奏《肆夏》,由趙文子始也。如以為公卿大夫之詩,則仍是衰世之音矣。胡承珙《毛詩后箋》云:《集傳》公卿之說,不獨初祭求神、鼓鐘送尸非公卿所有;即如絜牛骍牡之牲、君婦諸宰之號、奏寢之樂、燕毛之禮、千倉萬箱之入、四方八蠟之祭,皆非公卿所宜有也。以上諸說均可謂言之有據。

不過,今人論詩者也并不泥定此詩為寫周王祭祀。郭沫若在《青銅時代》中論及此詩時說:這首詩,在年代上比較更晚,祭神的儀節和《少牢饋食禮》相近。彼禮,鄭玄云諸侯之卿大夫祭其祖禰于廟之禮,雖不一定就是這樣,但足見其禮節之晚。主祭者的孝孫可能是周王,可能是那一國的諸侯,也可能是卿大夫。在春秋末年魯之三家已用雍徹,季氏已用八佾舞于庭,天子諸侯卿大夫的儀式并沒有什么區別了。《由周代農事詩論到周代社會》、又陳子展云:我們以為《楚茨》、《信南山、、《甫田》、《大田》可能是西周初年王室也就是大奴隸主一家舉行宗廟方社田祖等祭祀所用的詩樂。詩里稱我,我孝孫,像是周王自稱;詩里稱爾,爾孝孫,像是詩人稱周王。我以為此詩非孝孫自作,當是史巫尸祝之流所作。《雅頌選譯》

全詩共分六章。第一章寫祭祀的前奏。人們清除掉田地里的蒺藜荊棘,種下了黍稷,如今獲得了豐收。豐盛的糧食堆滿了倉囤,釀成了酒,做成了飯,就可用來獻神祭祖、祈求宏福了。第二章進入對祭祀活動的描寫。人們步履整肅,儀態端莊,先將牛羊涮洗干凈,宰剝烹飪,然后盛在鼎俎中奉獻給神靈。祖宗都來享用祭品,并降福給后人。第三章進一步展示祭祀的場景。掌廚的恭謹敏捷,或燒或烤,主婦們勤勉侍奉,主賓間敬酒酬酢。整個儀式井然有序,笑語融融,恰到好處。二、三兩章著力形容祭典之盛,降福之多。第四章寫司儀的工祝代表神只致詞:祭品豐美芬芳,神靈愛嘗;祭祀按期舉行,合乎法度,莊嚴隆重,因而要賜給你們億萬福祿。第五章寫儀式完成,鐘鼓齊奏,主祭人回歸原位,司儀宣告神已有醉意,代神受祭的皇尸也起身引退。鐘鼓聲中送走了皇尸和神靈,撤去祭品,同姓之親遂相聚宴飲,共敘天倫之樂。末章寫私宴之歡,作為祭祀的尾聲。在樂隊伴奏下,大家享受祭后的美味佳肴,酒足飯飽之后,老少大小一起叩頭祝福。

讀這首詩,可以想見華夏先民在祭祀祖先時的那種熱烈莊嚴的氣氛,祭后家族歡聚宴飲的融洽歡欣的場面。詩人運用細膩詳實的筆觸將這一幅幅畫面描畫出來,使人有身歷其境之感。全詩結構嚴謹,風格典雅,由序曲到樂章的展開,到尾聲,宛如一首莊嚴的交響樂。陳子展《詩經直解》引孫緘云:氣格閎麗,結構嚴密。寫祀事如儀注、莊敬誠孝之意儼然。有境有態,而精語險句,更層見錯出,極情文條理之妙。讀此便覺三閭《九歌》微疏微佻。孫氏此評頗為精切,陳氏指出:此正道出《雅》、《頌》與巫音《九歌》不同處。

作為一首記載古代祭祀活動全過程的詩,它對于古代文化,尤其是文化人類學的研究有著重要的文獻價值。它向讀者昭示了人類進入農耕社會之后的祭祖活動的真實情景與特有風貌。例如尸在祭祀活動中的作用就是很耐人尋味的。詩中寫到的皇尸就是這一禮儀制度的反映。尸是用同姓或異姓的卿大夫扮為祖先神靈化身的人,他代表神只接受祭享并傳達神意,賜福保佑行祭者。《白虎通-祭祀》云:祭所以有尸者何?鬼神聽之無聲,視之無形。升自阼階,俯視榱桷,俯視幾筵,其器存,其人亡。虛無寂寞,思慕哀傷,無所寫泄,故坐尸而食之,毀損其饌,欣然若親之飽,尸醉若神之醉矣。《通典》稱:自周以前,天地宗廟社稷一切祭享,凡皆立尸。秦漢以降,中華則無矣。這些論述都有助于讀者理解尸的來龍去脈。尸的問題只是所舉出的一端,此詩以及其他詩篇中所傳達的文化人類學的訊息是豐富的,需要作進一步的發掘。

詩經:有客


《詩經:有客》

有客有客,亦白其馬。

有萋有且,敦琢其旅。

有客宿宿,有客信信。

言授之縶,以縶其馬。

薄言追之,左右綏之。

既有淫威,降福孔夷。

注釋:

1、客:指宋微子。周既滅商,封微子于宋,以祀其先王,微子來朝祖廟,周以客禮待之,故稱為客。《左傳-僖公二十四年》:皇武子曰:宋先代之后也,于周為客。可證。

2、亦:語助詞,殷商尚白,故來朝作客也乘白馬。

3、有萋有且:即萋萋且且,此指隨從眾多。

4、敦琢:意為雕琢,引申為選擇。旅:通侶,指伴隨微子的宋大夫。

5、宿:一宿曰宿。

6、信:再宿曰信。或謂宿宿為再宿,信信為再信,亦可通。

7、言:語助詞。縶:繩索。

8、薄言:語助詞。追:餞行送別。

9、左右:指王之左右臣子。

10、淫:盛,大。威:德。淫威,意謂大德,引申為厚待。

11、孔:很。夷:大。

譯文:

有客遠來到我家,白色駿馬身下跨。

隨從人員眾且多,個個盛服來隨駕。

客人頭夜宿賓館,兩夜三夜再住下。

真想取出繩索來,留客拴住他的馬。

客人告別我送行,群臣一同慰勞他。

客人今已受厚待,老天賜福將更大。

賞析:

《周頌-有客》,是宋微子來朝周,周王設宴餞行時所唱的樂歌。近人說,多主此說,可信。《毛詩序》云:有客,微子來見祖廟也。此詩主旨,古今文說相同。蓋謂微子來朝,助祭周之祖廟,周王于祖廟中禮見之也。詩作于周成王之時。

全詩一章,共十二句,可分三小節:一節四句,言客之至;二節四句,言客之留;三節四句,言客之去。禮儀周到,言簡而意賅。

今按:微子名啟,商紂王同母之庶兄,當殷之世,受封于微而爵為子,微為殷畿內國名。及武王克商,改封微子于宋。其時紂子武庚尚在,故微子不得為殷后,及武庚叛周,周公輔成王誅之,于是封微子于宋,進爵為公,命為殷后,以奉湯祀。微子朝周,周以客禮待之,詩稱有客,蓋以美微子,以示殷雖滅亡,湯祀不絕故也。

詩第一節首二句云:有客有客,亦白其馬。寫微子朝周時所乘的是白色之馬。因宋為先代之后,于周為客,故不以臣禮待之,如古史所稱舜受堯禪,待堯子丹朱以賓禮,稱為虞賓,用意相同。殷人尚白,微子來朝乘白色之馬,這也是不忘其先代的表現,這一細節,說明在周代受封之宋國,還能保持殷代制度,故微子來朝助祭于祖廟,謂之周賓可也。有萋有且,敦琢其旅,寫微子來朝時,隨從之眾。萋萋、且且,形容眾多,敦琢,意為雕琢,有選擇美好之意,兩句表明微子來朝時,其眾多隨從都是經過選擇的品德無瑕的人。這一小節寫得很莊重,寫客人之來,從乘馬、隨從等具體情節來表現,以示客至之歡欣,可謂得體。

第二小節四句,寫客人的停留。有客宿宿,有客信信。一宿曰宿,再宿曰信,疊用宿宿信信,表示住了好幾天。客人停留多日,可見主人待客甚厚,禮遇甚隆。言授之縶,以縶其馬,表明主人多方殷殷留客。詩句中言為語助詞,詩經中常見,授之縶,意為給他繩索,縶是名詞。下句以縶其馬,是說,用繩子拴住他的馬,縶是動詞。兩句寫留客之意甚堅,甚至想用繩索拴住客人的馬。這和后來漢代陳遵留客,把客人的車轄投入井中的用意,極為相似。把客人的馬用繩索拴住,不讓他走,用筆之妙也恰到好處。

最后一小節四句寫客人臨去,主人為之餞行。其詩曰:薄言追之,左右綏之。追字,意為餞行,也可以解為追送。薄言,習用語助詞。左右,指周王左右群臣。在餞行的過程中,周的群臣,也參加慰送,可見禮儀周到。下二句云:既有淫威,降福孔夷。淫有大意,威者德也。大德,含厚待之義。言微子朝周,既已受到大德的厚待,上天所降給他的福祉,也必然更大,以此作頌歌的結語,既以表示周代對殷商后裔的寬宏,亦以勉慰微子,安于虞賓之位,將來必能得到更多的禮遇也。

在中國歷史上,湯伐桀,武王伐紂,皆以吊民伐罪為號召,對于被滅亡的前代,并不斷其禋祀。如武王克商,封微子于宋,待以客禮。至成王時,武庚叛誅,微子進爵為公,以奉湯祀,與周并存者數百年,保留興滅國、繼絕世的古義。迨至炎漢以后,改朝換代時,對前代王室之子孫,多半殺盡滅絕,元之代宋,清之代明,殺戮尤為慘酷,幸免者寥寥。其得以免于誅戮,得有客禮相待者,僅有民國之于遜清,蓋以政權既歸民國,帝王專制不復存在,故滿清得以保存其宗族,享受民國之福祉。至于其他朝代,當其興也,誅夷前代之子孫,使無噍類;及其亡也,其子孫宗族,亦受他人之屠戮。故周世宗愿世世毋生帝王家,而明崇禎帝更有對愛女悲呼若何為生我家之痛也。

詩經:有瞽


《詩經:有瞽》

有瞽有瞽,在周之庭。

設業設虡,崇牙樹羽。

應田縣鼓,鞉磬柷圉。

既備乃奏,簫管備舉。

喤々厥聲,肅雍和鳴,

先祖是聽。

我客戾止,永觀厥成。

注釋:

1、瞽:盲人。這里指周代的盲人樂師。

2、業:懸掛樂器的橫木上的大板,為鋸齒狀。虡:懸掛樂器的直木架,上有業。

3、崇牙:業上用以掛樂器的木釘。樹羽:用五彩羽毛做崇牙的裝飾。

4、應:小鼓。田:大鼓。縣:懸的本字。

5、鞉:一種立鼓。一說為一柄兩耳的搖鼓。磬:玉石制的板狀打擊樂器。柷:木制的打擊樂器,狀如漆桶。音樂開始時擊柷。圉:即敔,打擊樂器,狀如伏虎,背上有鋸齒。以木尺刮之發聲,用以止樂。

6、備:安排就緒。

7、簫管:竹制吹奏樂器。

8、喤喤:樂聲大而和諧。

9、肅雝:肅穆舒緩。

10、戾:到達。

11、永:長。成:一曲奏完。

譯文:

雙目失明的樂師組成樂隊,

王室祭祖時應召來宗廟。

擺設起懸掛鐘鼓的樂架,

上面裝飾著五彩的羽毛。

小鼓大鼓一律各就各位,

鞉磬柷敔安放得井井有條。

一切就緒便開始演奏,

簫管齊鳴一片樂音繚繞。

眾樂交響發聲洪亮,

肅穆舒緩和諧美妙,

先祖神靈聽了興致高。

諸位賓客應邀光臨,

長久地欣賞這樂曲一套。

賞析:

在先秦時代的政治生活中,樂具有特殊重要的地位,而且往往與禮密切相關聯。《禮記-樂記》云: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別。樂由天作,禮由地制,過制則亂,過作則暴。明于天地,然后能興禮樂也。《有瞽》是描寫作樂的篇章,《毛序》認為是始作樂而合乎祖,鄭箋以王者治定制禮,功成作樂釋之,正反映了禮樂并重的傳統觀念。

周代有選用先天性盲人擔任樂官的制度,據《周禮-春官-序官》記載,其中的演奏人員有瞽蒙,上瞽四十人,中瞽百人,下瞽百有六十人,計三百人;另有眡了三百人,賈公彥疏說眡了,目明者,以其扶工,即是在樂隊中配備視力正常的人做盲人樂師的助手。可見,當時王室樂隊的規模相當龐大。《有瞽》描寫的正是王室樂隊演奏的壯觀場面。

有瞽有瞽,在周之庭,說明在宗廟上奏樂的主體是瞽;而設業設虡、安置樂器的則當是擔任瞽的輔佐的眡了。樂器則列舉了應、田、鞉、磬、柷、圉、簫管,與《周禮-春官》所載瞽蒙掌播鼗、柷、敔、塤、簫管、弦歌基本相符,其中柷為起樂、圉(敔)為止樂之器,以首尾涵蓋,表示這次演奏動用了全套樂器而八音克諧(《尚書-舜典》),喤喤厥聲,肅雝和鳴,其音樂自然十分美妙。

周頌三十一篇。都是樂詩。但直接描寫奏樂場面的詩作惟《執竟》與此篇。《執競》一詩,鐘鼓喤喤,磬筦將將,降福穰穰,降福簡簡,雖也寫了作樂,但也落實于祭祀降福的具體內容。惟有《有瞽》幾乎純寫作樂,最后三句寫到先祖、我客,也是點出其聽與觀,仍歸結到樂的本身,可見這樂便是《有瞽》所要表達的全部,而這樂所包含的意義,在場的人(周王與客)、王室祖先神靈都很明了,無須再加任何文字說明。因此,《有瞽》所寫的作樂當為一種定期舉行的儀式。《禮記-月令》:季春之月是月之末,擇吉日,大合樂,天子乃率三公、九卿、諸侯、大夫親往視之。高亨《詩經今注》認為這即是《有瞽》所描寫的作樂。從作樂的場面及其定期舉行來看,大致兩相符合,但也有不盡一致之處。其一,高氏說大合樂于宗廟是把各種樂器會合一起奏給祖先聽,為祖先開個盛大的音樂會,而《禮記-月令》鄭玄注則說大合樂以助陽達物風化天下也,其禮亡,今天子以大射、郡國以鄉射禮代之,目的一空泛、一具體;其二,高氏說周王和群臣也來聽,《禮記-月令》則言天子率群臣往視,音樂會的主辦者便有所不同了。另外,高氏說據《禮記-月令》,每年三月舉行一次,《月令》原文是季春之月,按周歷建子,以十一月為歲首,季春之月便不是三月了。看來,要確指《有瞽》作樂是哪一種儀式,還有待進一步考證。

從《有瞽》這一純寫作樂過程的詩篇,讀者不僅得悉周王朝音樂成就的輝煌,而且對周人樂由天作因而可以之溝通入神的虔誠觀念也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詩經:有狐


《詩經:有狐》

有狐綏綏,在彼淇梁。

心之憂矣,之子無裳。

有狐綏綏,在彼淇厲。

心之憂矣,之子無帶。

有狐綏綏,在彼淇側。

心之憂矣,之子無服。

注釋:

1、狐:在這里比喻男子。綏綏:獨自慢走求偶的樣子。

2、淇:河名, 梁:橋梁。

3、厲:水邊淺灘。

譯文:

狐貍獨自慢慢走,走在淇水橋上頭。

我的心中多傷悲,他連褲子都沒有。

狐貍獨自慢慢走,走在淇水淺灘頭。

我的心中多傷悲,他連衣帶也沒有。

狐貍獨自慢慢走,走在淇水岸上頭。

我的心中多傷悲,他連衣服都沒有。

賞析:

我們通過一位懷春女子的主觀鏡頭,看見一只衣不蔽體的孤 獨狐貍在踽踽行走。她雖然沒有畫出狐貍的形貌,足以讓我們想到那是一只雖然貧窮、卻無比悼悍魅力逼人的狐。她雖然沒有說 出內心的情感,卻足以讓我們想到她那雙深情的眼睛情意綿綿秋 波蕩漾。

是的,魁力從來不會因外在的東西而失去光彩。靈魂高貴出眾的人,完全可能因為種種不幸而落入窘困的境地,但窘困的境地掩不住他高貴靈魂的光芒。

寫到這里,我們不得不再一次嘆服《經》編選者的眼光和境界,讓我們疑心他(或他們)如詩中那位深情的懷春女子,能從最不引人注意的東西中,發掘出最能震撼人心、最具有穿透力的魅力來。我們也不能不再一次感嘆,是金子總要發光,盡管它可能被埋沒,卻絕不會因此而減少自身的光輝。

這肯定不是一個見仁見智的問題,也肯定不是一個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問題。

詩經:園有桃


《詩經:園有桃》

園有桃,其實之肴。

心之憂矣,我歌且謠。

不知我者,謂我士也驕。

彼人是哉,子曰何其?

心之憂矣,其誰知之?

其誰知之,蓋亦勿思!

園有棘,其實之食。

心之憂矣,聊以行國。

不知我者,謂我士也罔極。

彼人是哉,子曰何其?

心之憂矣,其誰知之?

其誰知之,蓋亦勿思!

注釋:

1、殽:吃。

2、歌:眾人同唱的曲子。謠:一人獨唱的曲子。

3、其:語氣助詞,沒有實義。

4、蓋:何不,為什么不。

5、棘:酸栆樹。

6、行國:在國內周游。

7、罔極:意思是心中沒有知足的時候。

譯文:

果園里面長著桃,果實可以作佳肴。

我的心中多憂傷,又唱歌來又誦謠。

不理解我心的人,說我書生太狂傲。

莫非他們說得對,你該說些什么好?

我的心中多憂傷,我的憂傷誰知道。

我的憂傷誰知道,何不丟開不去想。

果園里面有酸棗,果實可以作吃食。

我的心中多憂傷,國中周游且消愁。

不理解我心的人,說我書生不知足。

莫非他們說得對,你該說些什么好?

我的心中多憂傷,我的憂傷誰知道。

我的憂傷誰知道,何不丟開莫煩惱。

賞析:

因不被理解而生感慨,由感慨而作歌,此表白自己的清正高潔,抒發不平和郁悶,這是書生們常有的心態和做法。

這種心態和做法容易理解。不容易理解的是,世間何以難于尋求到理解?人們有時看重的僅僅就是理解,為什么就尋覓不到?

其實,理解難覓也很容易埋解。人們各自從各自的立場去看問題,各自關注各自的利益,難得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更不用說為他人排憂消愁。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這話道出了世間人人各自為陣、各自設防的心態。我們很難說這種心態是好是壞。說它好吧,它卻造成人與人之間的隔膜和冷淡,使人與人如同陌生的異鄉人,沒有溫情和人情味,更沒有同情和理解。說它不好吧,它又可以避免人言可畏的麻煩和流言蜚語的軟刀子,保護自己不受到傷害,不落入他人的陷井。

真正困難的是,既想得到同情和理解,又想避免他人的陷害和非難。這種兩全其美的境界很難達到。

在一個人人為自己忙碌奔波的陌生的世界上,企圖尋求別人的理解,完全是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讀書人知書識禮,比一般人懂得更多,如果連這點啟發都悟不透,也該算作一個不大不小的悲劇。

詩經:墻有茨


《詩經:墻有茨》

墻有茨,不可掃也。

中冓之言,不可道也。

所可道也,言之丑也。

墻有茨,不可襄也。

中冓之言,不可詳也。

所可詳也,言之長也。

墻有茨,不可束也。

中冓之言,不可讀也。

所可讀也,言之辱也。

注釋:

1、茨:蒺藜,草本植物,果實有刺。

2、埽:同掃,意思是 除去。

3、中篝:宮室內部。

4、襄:消除。

5、詳:詳細講 述。

6、束:捆扎。

7、讀:宣揚。

譯文:

墻頭長滿蒺藜草,不可除去根子牢。

宮室之中男女事,不可向外對人談。

如果真要談出來,讓人聽了覺害臊。

墻頭長滿蒺藜草,不可除去根子牢。

宮室之中男女事,不可向外詳細講。

如果詳細講出來,說來話長講不完。

墻頭長滿蔡黎草,不可捆扎無處放。

宮室之中男女事,不可向外去張揚。

如果一定要張揚,讓人聽了覺恥辱。

賞析:

這是一首諷刺衛空公yn亂的刺淫。

中國歷代帝王的宮廷生活,都是人們關注和議論的熱門話題。就生活在宮廷中的人來說,宮緯秘事屬于既無法說情楚,又不便于說清楚,更無人敢說清楚的非常特別的一類。這樣一來,宮緯秘事便更加撲朔迷離,神秘莫測。

帝王作為人民的領導人,當然無法逃脫人民雪亮的眼睛的監督。盡管中國傳統的政治制度沒有約束帝王權力的彈劾機制,帝王實際上可以為所欲為,但是他無法完全禁止人們的傳說議論。宮廷的圍墻再嚴密,是不可能不透風的。懼怕議論,下令嚴禁議論, 或者完全不在乎議論,我行我素,雖然表現形式不一樣,卻共同表明了統治者的腐敗專橫。

常言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帝王同一般人不一樣的是,他始終是人們關注的中心。人們可能不敢說,但這并不表明人們不知道,不明白。瞎子吃湯圓都心里有數,更何況耳目和心智健全的正常人呢。

再說另一方面。帝王制定的種種道德準則,往往是對人不對己的,要求別人遵守,自己卻可以超然于規則之外。這樣的規則再好,卻因為有先天缺陷而成為破腳的。如此這般,便又為人們的議論提供了理由。

詩經:南有嘉魚


《詩經:南有嘉魚》

南有嘉魚,烝然罩罩。

君子有酒,嘉賓式燕以樂。

南有嘉魚,烝然汕汕。

君子有酒,嘉賓式燕以衎。

南有樛木,甘瓠累之。

君子有酒,嘉賓式燕綏之。

翩翩者鵻,烝然來思。

君子有酒,嘉賓式燕又思。

注釋:

1、烝:眾多。罩罩:義同掉掉,游魚搖尾貌。

2、式:語助詞。燕:同宴。

3、汕汕:《說文解字》:魚游水貌。

4、衎:快樂。

5、樛:樹木向下彎曲。

6、瓠:葫蘆。累:纏繞。

7、綏:安。

8、鵻:鳥名,即鵓鳩,也叫鵓鴣,天將雨或初晴時常在樹上咕咕地叫。

9、思:句尾助詞,下同。

10、又:通侑,勸酒。

譯文:

南國魚兒美,群游把尾搖。

君子有好酒,宴飲佳賓樂陶陶。

南國魚兒美,群游隨水流。

君子有好酒,宴飲佳賓樂悠悠。

南國樹彎彎,葫蘆藤蔓緊相纏。

君子有好酒,宴飲嘉賓樂平安。

鵓鳩飛翩翩,群飛來這邊。

君子有好酒,宴飲嘉賓頻相勸。

賞析:

此的主旨,毛詩、齊詩都認為是宴飲詩兼有求賢之意,《毛詩序》云:《南有嘉魚》,樂與賢也,大平之君子至誠,樂與賢者共之也。也有人覺得還含有諷諫之意。這是一首專敘賓主淳樸真摯之情的宴飲詩。詩意與《魚麗》略同,正如方玉潤《詩經原始》云:彼專言肴酒之美,此兼敘綢繆之意。

全詩四章,章四句。前兩章均以游魚起興,用魚、水象征賓主之間融洽的關系,宛轉地表達出主人的深情厚意,使全詩處于和睦、歡愉的氣氛中。兩章的開首兩句用重章疊唱反覆詠嘆,加強這一氛圍的形成。南有嘉魚,烝然罩罩、南有嘉魚,烝然汕汕,魚兒輕輕擺動鰭尾,往來翕忽,怡然自得。讀者仿佛看見四面八方的賓客們聚集在廳堂,大排筵宴,席間觥籌交錯,笑語盈盈。魚樂,人亦樂,二者交相感應,一虛一實,宴飲時的歡樂場面與主賓綢繆之情頓現。短短數句,婉曲含蓄,意在言外,回味無窮。

若僅用一種事物來形容賓主無間的感情,讀起來不免單調,也不厚重。故詩人在濃濃的酒香中,筆鋒一揚,將讀者的視線從水中引向陸地,為讀者描畫了另一場景:枝葉扶疏的樹木上纏繞著青青的葫蘆藤,藤上綴滿了大大小小的葫蘆,風過處,宛如無數只鈴鐸在顫動。這里的樹木象征著主人高貴的地位,端莊的氣度;藤蔓緊緊纏繞著高大的樹木,頗似親朋摯友久別重逢后親密無間、難舍難分的情態。對此良辰美景,又有瓊漿佳肴,不能不使人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第四章作者用了推鏡頭的手法,緩緩地將一群翩飛的鵓鳩送入讀者的眼簾,也把讀者從神游的境界拉回酒席。佳賓在祥和歡樂的氣氛中酒興愈濃,情致愈高,你斟我飲言笑晏晏。望著那群鵓鳩,聽著咕咕的鳴叫聲,也許有的客人已開始商量打獵的事情了。這就隱含著宴飲后的射禮。用筆曲折,別具匠心,情寓景中,淋漓盡致地表達了賓主之間和樂美好的感情。

詩是從水、陸、空三個角度來描畫賓客們初飲、宴中、酣飲時的形態。起初是營造氣氛,隨著酒筵的漸進,酒興漸濃,賓客也漸趨熱情奔放,人們的視線也隨之漸高。在寫作手法上,詩人運用了興中有比,賦比結合的手法。在章法、句式上,不僅采用重章疊唱的手法,而且在每章詩最末一句添了兩個虛詞,延長了詩句,便于歌者深情緩唱、抒發感情,同時也使詩看起來不呆板,顯得余味不絕。

此外,讀者在欣賞這首詩時,應與《魚麗》、《南山有臺》二詩結合起來。這三首詩是同一組宴飲詩;先歌《魚麗》,贊佳肴之豐盛;次歌《南有嘉魚》,敘賓主綢繆之情;最后歌《南山有臺》,極盡祝頌之能事,敬祝賓客萬壽無疆,子孫福澤延綿。

詩經:山有樞


《詩經:山有樞》

山有樞,隰有榆。

子有衣裳,弗曳弗婁。

子有車馬,弗馳弗驅。

宛其死矣,他人是愉。

山有栲,隰有杻。

子有廷內,弗灑弗掃。

子有鐘鼓,弗鼓弗考。

宛其死矣,他人是保。

山有漆,隰有栗。

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

且以喜樂,且以永日。

宛其死矣,他人入室。

注釋:

1、樞:樹名,即刺榆樹。

2、隰:潮濕的低地。榆:樹名。

3、曳:拖。婁:牽。曳、拖在這里是指穿著。

4、宛:死去的樣子。

5、栲:樹名,即山樗。

6、忸:樹名,即鐿樹。

7、廷內: 庭院和房屋。

8、考:敲擊。

9、保:占有,據為己有。

10、漆:漆 樹。

11、栗:栗子樹。

譯文:

山上長著刺榆樹,榆樹長在洼地中。

你又有衣又有裳,為何不穿在身上?

你又有車又有馬,為何不乘又不坐?

到你死去那一天,別人占有盡享樂。

拷樹生長在山上,鐿樹長在洼地中。

你有庭院和房屋,為何不灑又不掃?

你又有鐘又有鼓,為何不擊又不敲?

到你死去那一天,別人占有樂陶陶。

漆樹生長在山上,栗樹長在洼地中。

你又有酒又有食,何不彈琴又鼓瑟?

姑且用它尋歡樂,姑且用它遣時光。

到你死去那一天,別人占有進室中。

賞析:

錢財皆為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走。我們是赤條條來到這世上,也是赤條條離開這世上,既無什么可以羈絆,也無什么可以留戀。然而,偏偏有人想不開這個極其明顯的理兒,一頭鉆進錢眼兒里,一頭扎進財貨中,做錢物的奴仆,變作掙錢聚財的機器。

或許有人會辯解說,掙錢聚財是一種個人愛好,一種寄托和追求。想來也是。掙錢聚財不也像收藏古董、收集郵票之類的愛好一樣嗎?純粹的愛好和實用態度大不相同。

買用態度的著眼點是錢物的使用價值。按照這種態度,便要使錢、物充分發揮其使用效益。它們的使用效益,說穿了就是滿足人的生存需要,僅此而已。對錢、物的要求取決于人的需要,可問題恰恰出在這里。人的需要和欲望難以有止境,吃飽了窩窩頭。 就想吃白面饅頭,有了白面饅頭吃就想白面包,有了白面包就想奶油面包,如此等等,錢、物就永遠也填不滿人的欲望的無底洞。 純粹愛好的著眼點是精神價值。這種價值滿足的是精神上的需要和滿足,甚至可以成為精神上的支柱。難道我們能說葛朗臺、嚴監生一類的守財奴看重的不是這一點?難道他們對錢財的痛惜不像痛惜古董寶貝?

人各有志,不能勉強,守財奴有守財奴的活法,若痛恨他們,不相來往就行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嘛。貪得無厭也是一種活法,我們無法剝奪貪得無厭者的生存權,頂多在輿論上加以譴責,在道義上加以抨擊。當然也有像仙李白那樣的活法: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消萬古愁!

詩經:山有扶蘇


《詩經:山有扶蘇》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

不見子都,乃見狂且。

山有喬松,隰有游龍,

不見子充,乃見狡童。

注釋:

1、扶蘇:茁壯成長的小樹。

2、隰:音席,低洼的濕地。

3、荷華:荷花。

4、子都:古代著名的美男子,后作美男子的代稱,此處指戀人。

5、狂:狂愚的人。且:一說為拙鈍。一說為獼猴,此處代指惡少。一說為虛詞。

6、橋松:橋通喬,即高。橋松,高大的松樹。

7、游龍:枝葉舒展的水葒。龍:蘢的假借字,即水葒。

8、子充:古代的美男子,此處指戀人。

9、狡童:狡猾多詐的小子。

譯文:

山上有茂盛的扶蘇,池里有美艷的荷花。

沒見到子都美男子啊,偏遇見你這個小狂徒。

山上有挺拔的青松,池里有叢生的水葒。

沒見到子充好男兒啊,偏遇見你這個小狡童。

賞析:

宋代老夫子朱熹何以惹來后世的謾罵,我看跟他對《經》的評價有極大的關系。他說:鄭衛之樂,皆為淫聲。其實他哪里聽到鄭衛之樂了?他所看到的不過是三千年前的詩句文字,而且此人很不地道,先是贊成《詩序》,繼而又反《詩序》,為何變化如此之大耶?無他,只不過要把《詩經》的經的地位降下來,而把自己所編的四書抬上去。

《詩經》變成文學作品,進而變成民歌,就是從他這里來的。俗話說,有心栽花花不發,無意插柳柳成蔭。這人世間的事就是這么陰差陽錯。不過倒也因了這些陰差陽錯,給塵世間增添了一些樂趣。

正如《鄭風》中的這首《山有扶蘇》,本來是詩人用來諷刺鄭國的公子忽,所美非美,結果卻成了一首非常俏皮的情詩。詩中的女子本來是在等待她的帥哥,結果卻等到了一個狂夫;本來這個名叫子都的帥哥,只是詩人隨意虛構出來的一個名字,結果卻使子都的美男子之名傳遍天下。

我也不反對現代人把這首詩看成是女子與情人約會之時,和他打情罵俏。

嬌愛和戲謔,是女人男人兩情相悅、激情碰撞之余的火花,更是性愛之中不可缺少的調味品,有了它,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滿目都是情,滿臉都是春。正如五代時一位號為曲文相公的詩人和凝寫他自身的經歷:醉來咬損新花子,拽住仙郎盡放嬌。把自己和心愛的女子盡情歡謔的場景寫得那么令人艷羨,連他自己也不盡得意地說:今夜仙郎自姓和。

《山有扶蘇》中顯然也是這樣一個女子,自己約會等待的情人明明是個美男子(即便不美,在她眼里也是美的),卻偏偏要說他是狂夫、狡童,正如我們現代人,愛把自己的愛人稱呼為死鬼、冤家一樣,其實在這些言詞的背后掩不住心中的驕傲與歡喜。

人性使然,古今同理。

詩以山有扶蘇,隰有荷華起興,對應的正是自己心中的戀人,高山上長扶蘇,濕地里開荷花,各得其所,各稱其美。自己心中的戀人其實也和子都、子充一樣的美。至于子都、子充是什么人,誰也不知,只有姑娘心自知。《孟子》說: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無目者也。

不過,詩中的子都還真有其人。子都,春秋時期鄭國人,大名叫作公孫閼,子都乃是其字。子都是當時的一個有名的偶像派人物,不僅相貌生的美,還有著一身的好武藝,能征善射,因此便做了鄭莊公的大夫。然而,子都雖美,卻是個小心眼。《左傳》隱公十一年里便記載了他因爭車未遂而在陣前射殺己方大將潁考叔的事情。

而子都的盛名,僅靠這一件事還炒作不起來,若不是因為這首《山有扶蘇》的詩,子都不過就是無數美男子中普普通通的一個,得不到那么多的粉絲。僅憑這一首詩,子都入選中華美男榜,便是實至名歸的了。

孟子何嘗又看見過子都?孟子所看到的子都,還不就是詩中女子心里的子都。其實這子都,就好比今天追星族眼里的劉德華、李連杰一樣,只可遠觀而不可近得的偶像。在這首詩里,子都被用作了帥哥的代名詞,或者也可以說,子都乃是眾多鄭國少女夢中的白馬王子和假想的約會對象。

后人說,鄭國是情歌的沃土,我信。至少這一首詩便足以證明鄭國的男男女女都頗解風情。這可能得益于鄭國獨特的地理位置和當時鄭國的國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