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詩集
2021-09-22 泰戈爾語錄 泰戈爾經典愛情語錄 開門紅寄語
泰戈爾詩集
1、《家庭》
我獨自在橫跨過田地的路上走著,
夕陽像一個守財奴似的,
正藏起它的最后的金子。
白晝更加深沉地投入黑暗之中,
那已經收割了的孤寂的田地,
默默地躺在那里。
天空里突然升起了一個男孩子的尖銳的歌聲。
他穿過看不見的黑暗,
留下他的歌聲
的轍痕跨過黃昏的靜謐。
他的鄉村的家坐落在荒涼的邊上,
在甘蔗田的后面,
躲藏在香蕉樹,瘦長的檳榔樹,
椰子樹和深綠色的賈克果樹的陰影里。
我在星光下獨自走著的路上停留了一會,
我看見黑沉沉的大地展開在我的面前,
用她的手臂擁抱著無量數的家庭,
在那些家庭里有著搖籃和床鋪,
母親們的心和夜晚的燈,
還有年輕輕的生命,
他們滿心歡樂,
卻渾然不知這樣的歡樂對于世界的價值。
2、《孩童之道》
只要孩子愿意,
他此刻便可飛上天去。
他所以不離開我們,
并不是沒有緣故。
他愛把他的頭倚在媽媽的胸間,
他即使是一刻不見她,也是不行的。
孩子知道各式各樣的聰明話,
雖然世間的人很少懂得這些話的意義。
他所以永不想說,并不是沒有緣故。
他所要做的一件事,
就是要學習從媽媽的嘴唇里說出來的話。
那就是他所以看來這樣天真的緣故。
孩子有成堆的黃金與珠子,
但他到這個世界上來,
卻像一個乞丐。
他所以這樣假裝了來,
并不是沒有緣故。
這個可愛的小小的裸著身體的乞丐,
所以假裝著完全無助的樣子,
便是想要乞求媽媽的愛的財富。
孩子在纖小的新月的世界里,
是一切束縛都沒有的。
他所以放棄了他的自由,
并不是沒有緣故。
他知道有無窮的快樂藏在媽媽的心的小小一隅里,
被媽媽親愛的手臂所擁抱,
其甜美遠勝過自由。
孩子永不知道如何哭泣。
他所住的是完全的樂土。
他所以要流淚,并不是沒有緣故。
雖然他用了可愛的臉兒上的微笑,
引逗得他媽媽的熱切的心向著他,
然而他的因為細故而發的小小的哭聲,
卻編成了憐與愛的雙重約束的帶子。
3、《不被注意的花飾》
啊,誰給那件小外衫染上顏色的,
我的孩子,
誰使你的溫軟的肢體穿上那件紅的小外衫的?
你在早晨就跑出來到天井里玩兒,
你,跑著就像搖搖欲跌似的。
但是誰給那件小外衫染上顏色的,我的孩子?
什么事叫你大笑起來的,我的小小的命芽兒?
媽媽站在門邊,微笑地望著你。
她拍著她的雙手,
她的手鐲丁當地響著,
你手里拿著你的竹竿兒在跳舞,
活像一個小小的牧童。
但是什么事叫你大笑起來的,
我的小小的命芽兒?
喔,乞丐,你雙手攀摟住媽媽的頭頸,
要乞討些什么?
喔,貪得無厭的心,
要我把整個世界從天上摘下來,
像摘一個果子似的,
把它放在你的一雙小小的玫瑰色的手掌上么?
喔,乞丐,你要乞討些什么?
風高興地帶走了你踝鈴的丁當。
太陽微笑著,望著你的打扮。
當你睡在你媽媽的臂彎里時,
天空在上面望著你,
而早晨躡手躡腳地走到你的床跟前,
吻著你的雙眼。
風高興地帶走了你踝鈴的丁當。
仙鄉里的夢婆飛過朦朧的天空,
向你飛來。
在你媽媽的心頭上,
那世界母親,正和你坐在一塊兒。
他,向星星奏樂的人,
正拿著他的橫笛,站在你的窗邊。
仙鄉里的夢婆飛過朦朧的天空,向你飛來。
4、《偷睡眠者》
誰從孩子的眼里把睡眠偷了去呢?
我一定要知道。
媽媽把她的水罐挾在腰間,
走到近村汲水去了。
這是正午的時候,
孩子們游戲的時間已經過去了;
池中的鴨子沉默無聲。
牧童躺在榕樹的蔭下睡著了。
白鶴莊重而安靜地立在檬果樹邊的泥澤里。
就在這個時候,
偷睡眠者跑來從孩子的兩眼里捉住睡眠,便飛去了。
當媽媽回來時,
她看見孩子四肢著地地在屋里爬著。
誰從孩子的眼里把睡眠偷了去呢?
我一定要知道。
我一定要找到她,把她鎖起來。
我一定要向那個黑洞里張望,
在這個洞里,
有一道小泉從圓的有皺紋的石上滴下來。
我一定要到醉花林中的沉寂的樹影里搜尋,
在這林中,鴿子在它們住的地方咕咕
地叫著,
仙女的腳環在繁星滿天的靜夜里丁當地響著。
我要在黃昏時,向靜靜的蕭蕭的竹林里窺望,
在這林中,螢火蟲閃閃地耗費它們的
光明,只要遇見一個人,
我便要問他:誰能告訴我偷睡眠者住在什么地方?
誰從孩子的眼里把睡眠偷了去呢?
我一定要知道。
只要我能捉住她,怕不會給她一頓好教訓!
我要闖入她的巢穴,
看她把所有偷來的睡眠藏在什么地方。
我要把它都奪來,帶回家去。
我要把她的雙翼縛得緊緊的,
把她放在河邊,
然后叫她拿一根蘆葦在燈心草和睡蓮間釣魚為戲。
黃昏,街上已經收了市,
村里的孩子們都坐在媽媽的膝上時,
夜鳥便會譏笑地在她耳邊說:
你現在還想偷誰的睡眠呢?
5、《紙船》
我每天把紙船一個個放在急流的溪中。
我用大黑字寫我的名字和我住的村名在紙船上。
我希望住在異地的人會得到這紙船,
知道我是誰。
我把園中長的秀利花載在我的小船上,
希望這些黎明開的花能在夜里被平平安安地帶到岸上。
我投我的紙船到水里,
仰望天空,看見小朵的云正張著滿鼓著風的白帆。
我不知道天上有我的什么游伴把這些船放下來同我的船比賽!
夜來了,
我的臉埋在手臂里,
夢見我的紙船在子夜的星光下緩緩地浮泛前去。
睡仙坐在船里,
帶著滿載著夢的籃子。
6、《水手》
船夫曼特胡的船只停泊在拉琪根琪碼頭。
這只船無用地裝載著黃麻,
無所事事地停泊在那里已經好久了。
只要他肯把他的船借給我,
我就給它安裝一百只槳,
揚起五個或六個或七個布帆來。
我決不把它駕駛到愚蠢的市場上去。
我將航行遍仙人世界里的七個大海和十三條河道。
但是,媽媽,你不要躲在角落里為我哭泣。
我不會像羅摩犍陀羅似的,
到森林中去,一去十四年才回來。
我將成為故事中的王子,
把我的船裝滿了我所喜歡的東西。
我將帶我的朋友阿細和我作伴,
我們要快快樂樂地航行于仙人世界里的七個大海和十三條河道。
我將在絕早的晨光里張帆航行。
中午,你正在池塘里洗澡的時候,
我們將在一個陌生的國王的國土上了。
我們將經過特浦尼淺灘,
把特潘塔沙漠拋落在我們的后邊。
當我們回來的時候,
天色快黑了,
我將告訴你我們所見到的一切。
我將越過仙人世界里的七個大海和十三條河道。
7、《對岸》
我渴想到河的對岸去。
在那邊,
好些船只一行兒系在竹桿上;
人們在早晨乘船渡過那邊去,
肩上扛著犁頭,
去耕耘他們的遠處的田;
在那邊,
牧人使他們鳴叫著的牛游泳到河旁的牧場去;
黃昏的時候,
他們都回家了,
只留下豺狼在這滿長著野草的島上哀叫。
媽媽,如果你不在意,
我長大的時候,
要做這渡船的船夫。
據說有好些古怪的池塘藏在這個高岸之后。
雨過去了,
一群一群的野鶩飛到那里去,
茂盛的蘆葦在岸邊四圍生長,
水鳥在那里生蛋;
竹雞帶著跳舞的尾巴,
將它們細小的足印印在潔凈的軟泥上;
黃昏的時候,長草頂著白花,
邀月光在長草的波浪上浮游。
媽媽,如果你不在意,
我長大的時候,要做這渡船的船夫。
我要自此岸至彼岸,
渡過來,渡過去,
所有村中正在那兒沐浴的男孩女孩,
都要詫異地望著我。
太陽升到中天,
早晨變為正午了,
我將跑到你那里去,
說道:媽媽,我餓了!
一天完了,
影子俯伏在樹底下,
我便要在黃昏中回家來。
我將永不同爸爸那樣,
離開你到城里去作事。
媽媽,如果你不在意,
我長大的時候,要做這渡船的船夫。
8、《十二點鐘》
媽媽,我真想現在不做功課了。
我整個早晨都在念書呢。
你說,現在還不過是十二點鐘。
假定不會晚過十二點罷;
難道你不能把不過是十二點鐘想象成下午么?
我能夠容容易易地想象:
現在太陽已經到了那片稻田的邊緣上了,
老態龍鐘的漁婆正在池邊采擷香草作她的晚餐。
我閉上了眼就能夠想到,
馬塔爾樹下的陰影是更深黑了,
池塘里的水看來黑得發亮。
假如十二點鐘能夠在黑夜里來到,
為什么黑夜不能在十二點鐘的時候來到呢?
9、《召喚》
她走的時候,
夜間黑漆漆的,
他們都睡了。
現在,
夜間也是黑漆漆的,
我喚她道:
回來,我的寶貝;
世界都在沉睡,
當星星互相凝視的時候,
你來一會兒是沒有人會知道的。
她走的時候,
樹木正在萌芽,
春光剛剛來到。
現在花已盛開,
我喚道:回來,我的寶貝。
孩子們漫不經心地在游戲,
把花聚在一起,
又把它們散開。
你如走來,
拿一朵小花去,
沒有人會發覺的。
常常在游戲的那些人,
仍然還在那里游戲,
生命總是如此地浪費。
我靜聽他們的空談,
便喚道:
回來,我的寶貝,
媽媽的心里充滿著愛,
你如走來,
僅僅從她那里接一個小小的吻,
沒有人會妒忌的。
10、《祝福》
祝福這個小心靈,
這個潔白的靈魂,
他為我們的大地,
贏得了天的接吻。
他愛日光,
他愛見他媽媽的臉。
他沒有學會厭惡塵土而渴求黃金。
緊抱他在你的心里,
并且祝福他。
他已來到這個歧路百出的大地上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從群眾中選出你來,
來到你的門前抓住你的手問路。
他笑著,談著,跟著你走,
心里沒有一點兒疑惑。
不要辜負他的信任,
引導他到正路,并且祝福他。
把你的手按在他的頭上,
祈求著:
底下的波濤雖然險惡,
然而從上面來的風,
會鼓起他的船帆,
送他到和平的港口的。
不要在忙碌中把他忘了,
讓他來到你的心里,
并且祝福他。
11、《商人》
媽媽,
讓我們想象,
你待在家里,
我到異邦去旅行。
再想象,
我的船已經裝得滿滿地在碼頭上等候啟碇了。
現在,
媽媽,
好生想一想再告訴我,
回來的時候我要帶些什么給你。
媽媽,
你要一堆一堆的黃金么?
在金河的兩岸,
田野里全是金色的稻實。
在林蔭的路上,
金色花也一朵一朵地落在地上。
我要為你把它們全都收拾起來,
放在好幾百個籃子里。
媽媽,
你要秋天的雨點一般大的珍珠么?
我要渡海到珍珠島的岸上去。
那個地方,在清晨的曙光里,
珠子在草地的野花上顫動,
珠子落在綠草上,
珠子被洶狂的海浪一大把一大把地撒在沙灘上。
我的哥哥呢,
我要送他一對有翼的馬,
會在云端飛翔的。
爸爸呢,
我要帶一支有魔力的筆給他,
他還沒有覺得,
筆就寫出字來了。
你呢,媽媽,
我一定要把那個值七個王國的首飾箱和珠寶送給你。
12、《榕樹》
喂,你站在池邊的蓬頭的榕樹,
你可會忘記了那小小的孩子,
就像那在你的枝上筑巢又離開了你的鳥兒似的孩子?
你不記得是他怎樣坐在窗內,
詫異地望著你深入地下的糾纏的樹根么?
婦人們常到池邊,
汲了滿罐的水去,
你的大黑影便在水面上搖動,
好像睡著的人掙扎著要醒來似的。
日光在微波上跳舞,
好像不停不息的小梭在織著金色的花氈。
兩只鴨子挨著蘆葦,
在蘆葦影子上游來游去,
孩子靜靜地坐在那里想著。
他想做風,
吹過你的蕭蕭的枝杈;
想做你的影子,
在水面上,
隨了日光而俱長;
想做一只鳥兒,
棲息在你的最高枝上;
還想做那兩只鴨,
在蘆葦與陰影中間游來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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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萊詩集
雪萊詩集
1、《給瑪麗》
哦,親愛的瑪麗,
你能在這里多好,
你,
和你那明亮開朗的棕色的眼睛,
你那甜美的話語,似小鳥,
向常春藤陰里寂寞憂郁的伴侶
傾吐愛情時的囀鳴,
那天地間最甜最美的聲音!
還有你的秀額
更勝過這蔚藍色意大利的天穹。
親愛的的瑪麗,快來到我的身旁,
我失去了健康,當你遠在他鄉;
你對于我,親愛的,
就像黃昏對于西方的星辰,
就像日落對于圓滿的月亮。
哦,親愛的瑪麗,但愿你在這里,
古堡的回聲也輕聲低語:在這里!
2、《愛情的玫瑰》
(一)
希望,奔騰在年青的心里,
經不起歲月的折磨!
愛情的玫瑰長著密密的刺,
它欣欣吐苞的處所,
總是春寒料峭。
少年說:這些紫花兒屬于我,
但花兒才怒放就枯槁。
(二)
贈給幻想的禮物多么珍貴,
可是才授與就被索還,
芬芳的是那天國的玫瑰,
然而竟移植到地面,
它欣欣地開放,
但地上的奴隸將花瓣揉碎,
它才盛開,霎時就凋亡。
(三)
歲月摧毀不了愛情,
但薄情寡義會使愛之花遭殃,
即使它正在幻想的綠蔭中怒放,
也會突然凋謝,使你猝不及防。
歲月摧毀不了愛情,
但薄情寡義卻會把愛情摧殘,
會毀壞它閃爍著朱紅光芒的神龕。
3、《給溫柔的歌聲已消逝》
溫柔的歌聲已消逝,
樂音仍在記憶里縈回;
紫羅蘭花雖然枯死,
意識中尚存留著芳菲。
玫瑰花朵一朝謝去,
落英堆成戀人的床幃;
你去后懷念你的思緒
該是愛情在上面安睡。
4、《孤獨者》
(一)
在蕓蕓眾生的人海里,
你敢否與世隔絕,獨善其身?
任周圍的人們鬧騰,
你卻漠不關心;冷落、孤寂,
像一朵花在荒涼的沙漠里,
不愿向著微風吐馨?
(二)
即使一個巴利阿人在印度叢林中,
孤單、瘦削、受盡同胞的厭惡,
他的命運之杯雖苦,
猶勝似一個不懂得愛的可憐蟲,
背著致命的負荷,貽害無窮,
那永遠擺脫不了的擔負。
(三)
他微笑這是悲哀最嚴厲的諷刺;
他說話冷冷的言詞,不是從靈魂流露;
他和別人一樣行動,吃著美味的食物;
然而,然而他盼望雖然又害怕死;
他渴望抵達,雖然又像要逃避
那灰色生涯的最終的歸宿。
5、《精神美的贊美》
(一)
有個無形力量的莊嚴的幻影,
雖不可見,總在我們身邊潛行駛,
訪問多變的世界,像熏風陣陣,
悄悄飛行在花叢中,捉摸不定;
像月光的柔波灑向山間松林,
它那靈活的、流盼不定的眼睛,
看著每一張臉和每一顆人心;
像黃昏的色澤與諧和的樂聲,
像在星光之下流散著的輕云,
像音樂在記憶里留下的余音,
像一切優雅而又神秘的事情,
正因為神秘,越顯得可貴可親。
(二)
美的精靈!人類的思想和形態,
只要披上了你那絢爛光彩,
就變得神圣,然而你如今安在?
你為何悄悄離去,同我們分開?
留下這幽暗的淚谷,空虛頹敗?
何以陽光不能編織虹的絲帶,
永掛在山間的河上,而不褪色?
為何曾經璀璨的會暗淡、凋衰?
為什么生與死,夢幻以及驚駭,
使得人間的日光也變成陰霾?
為什么失望和希望,仇恨和愛,
在人心之中變化得如此厲害?
(三)
沒有從天外傳來的神秘言語
解除哲人或詩人的這些疑慮;
所以魔鬼、精靈、天堂這些名目,
依然是他們徒勞無功的記錄,
只是些空洞的咒語,于事無補,
決策不能從我們的耳聞和目睹,
抹掉那無常之感、懷疑和命數。
唯有你的光,像飄過山巒的霧,
也像晚風把靜止的琴弦輕撫,
將那曼妙的音樂輕輕地散布,
又像月光在午夜的河上飄浮,
給生之噩夢以美和真的禮物。
(四)
愛、希望與自尊,如飄渺的云煙,
匆匆而來,但轉瞬就煙消云散;
人類將會不朽,他的能力無限,
只要你雖然你是神秘而威嚴
帶著你的隨從守在人的心田。
你是信使,傳送著熱烈的情感,
在情人眼中,這感情消長變幻;
你也是滋養人類思想的補丸,
又如黑暗襯托著微弱的火焰!
不要驀然離去,像你來時一般;
別逝去,否則死將是漆黑一團,
就同生活與恐懼一樣的黑暗。
(五)
為了實現與死者暢談的希望,
我少年時總愛悄悄躡足探訪
那闃寂無聲的洞穴、廢墟、空房,
還有那星光照耀之下的林莽。
我把自幼抒熟知的鬼名呼喚,
沒有答復,也沒看見鬼的形象。
一次我沉入人生命歸宿的默想,
陣陣和風把求愛的歌兒吟唱,
要世上一切的生物醒來宣講;
快來臨了,那鳥語花香的時光;
突然,你的影子籠罩到我身上,
我狂呼,我兩手緊握,驚喜萬狀!
(六)
我曾發過誓言,我要獻獻身于你,
獻身你的行列;這我可曾背棄?
心兒卜卜跳動,淚水傾流不已,
啊,就是現在我也想低聲喚起,
喚起古人的魂,從無聲的墓地;
在我苦讀和熱戀時的幻想里,
它們常伴著我度過長夜凄其,
它們知道我臉上無一絲樂意,
除非一個希望在我心頭浮起,
你將使這世界擺脫黑暗奴役,
希望你,最莊嚴而最美麗的你,
賜給那文字無法表達的東西。
(七)
晌午過去,白日變得寧靜清虛,
秋天里,仿佛響著諧和的樂曲,
明媚的色彩流泛在秋的天宇,
這些是整個夏天所不能賜予;
夏天里萬萬想不到這種境遇!
你的力量,既像那自然的規律,
影響我年青時代的思想至巨,
對我今后歲月,請將清寂賜予,
因為我永遠以你的信徒自許,
崇拜你寄跡寓蹤的一切事物;
啊,美麗的精靈,正是你的魅力,
使我愛人類,而警惕不敢自詡。
6、《一朵凋謝了的紫羅蘭》
(一)
花朵兒的芳香已經散盡,
它像你的吻,曾經向我吐馨;
花朵兒的彩色已經暗淡,
只有你在時,它才鮮妍!
(二)
那毫無生氣的干癟形骸,
還伴著我孤單的胸懷;
它以默默安息的冷冷神情,
譏嘲著這顆還是火熱的心。
(三)
我哭了,我的淚不能使它復生!
我嘆息,它再不會向我吐馨;
我步郵苷庋拿耍腿緇ǘ洌?
無所抱怨,而保持著沉默。
7、《規勸》
(一)
變色龍以光線和空氣為食糧,
詩人卻依愛情和名譽為生;
如果在這廣大的愁苦世界上,
詩人能找到他的這些食品,
而又像詩人那樣不用流汗,
他們愿否教自己的色彩起變化,
學那機靈的變色龍的辦法,
使自己迎合每一種光線,
一天里把顏色抽象上二十遍?
(二)
詩人在這冷酷的塵世,
仿佛跟那些變色龍一樣,
從他們呱呱附地時候,
就在海底的洞里躲藏。
哪里有光,變色龍就變色;
哪里沒有愛,詩人也就變樣;
名聲就是愛情的化裝。
如果說只有少數詩人兼得二者,
仍不必為詩人的善變而驚愕,
然而詩人的自由而高潔的心胸,
終不肯讓財富和權勢來玷污;
如果色彩斑斕的變色龍,
除了光和空氣,竟吃下別的食物,
它們立刻會變成庸俗得很,
就和它們的兄弟晰蜴相似。
一個更輝煌的星座養育的孩子,
從月亮之外的天國飛來的靈魂,
啊,還是拒絕那些饋贈!
8、《愛的哲學》
(一)
涓涓的芳泉投入江河,
河水流入海洋;
天上的清風也耳鬢廝磨,
那情意多深長;
世上的一切都不孤零,
天經地義是團圓,
萬物都融合于一個精神,
為何你我獨不然?
(二)
你看那山峰吻著蒼穹,
波濤互相偎依;
花朵兒也如姊妹弟兄,
姊妹決不能厭棄弟弟;
陽光摟抱著大地,
月光輕吻著海波;
這般的柔情有什么意義,
如果你不吻我!
9、《云》
我為了干渴的花朵送去甘霖,
從海洋與河流;
我給綠葉帶來涼爽的庇蔭,
當它們做午夢的時候。
從我的翅膀上搖落滴滴水珠,
灑醒每一顆蓓蕾,
當它們的母親向著太陽跳舞,
它們在她懷里安睡。
我揮動猛烈冰雹的打禾棒,
給底下的綠野涂上白粉;
然后再用雨水把它洗光,
我還一路響著轟雷般的笑聲。
我篩落雪花到下界的山林,
山上巨松驚慌地號叫,
積雪是我晚期柔軟的白枕,
當我睡于風雪的懷抱。
在我摩天高樓的最高一層,
坐著閃電,我的向導;
雷雨卻在底下的洞里被囚禁,
咆哮,掙扎得不可開交
閃電溫和地帶領我
在陸地與海洋的上空飛舞;
行動在紫色海洋深底的精靈
用愛情把他誘惑;
他引導我經過巖石、山巒和溪澗,
經過湖泊和曠野,
不論他在何處作夢,在山下或水邊,
他所愛的精靈就在徘徊,
我卻總是在藍天的微笑里沉湎,
當他溶化成為雨水。
當晨星的光芒隱熄,
鮮紅的旭日睜著亮眼,
舒展出一身火紅的羽翼,
跳到我飄蕩的輕霧后邊,
像地震搖撼著一座山岳時,
在一塊山巖的尖頂上,
老鷹飛來作片刻的棲息,
它的羽翼發出閃閃金光。
當落日從它身下燃燒著的海洋
散發安息和愛情的光華,
從這海岬到那海岬,像大橋橫跨天上,
在狂濤惡浪的海洋的上空,
我也像一個屋頂高頂高懸,遮住陽光,
擎住屋頂的圓柱則是群峰。
我浩浩蕩蕩地經過的凱旋門,
就是那五色繽紛的長虹,
我的戰車后綁著被我俘虜的精靈;
太空的火焰,雪片和暴風;
火一般的日球在我頭上鄉錦。
潤濕的大地在我身下露出笑容。
我本身是土地和水的親生女,
天空是我的乳娘;
我從海和隨的毛孔中來去,
我變化,但永不會死亡。
海水過去了,天幕光潔異常,
不染絲毫的垢塵,
風與籠罩著天宇的日光
就蓋成藍色的空氣的穹頂,
我暗暗為我這座空墓而發笑,
從雨水的洞窟,
像嬰兒離開子宮,像鬼魂走出墓道,
我又爬起來,拆掉這座空墓。
當黃昏的猩紅色的帷幔
從太空深處降下,
我就在空中的巢里休息,合攏翅膀,
像一只孵卵的母雞,一聲不發。
那閃爍著柔輝的圓臉女郎,
世人稱她為明月;
夜半的微風把我的羊毛地毯鋪在天上,
她閃閃地在這地毯上款步。
她有一雙無形的玉足,
那步音只有天使才能聽見;
當我蓬帳的薄頂被她踩破,
星星便從她背后探頭窺看;
我哈哈笑著看它們像一群金黃的蜜蜂,
亂紛紛地飛散、躲開,
當我在風兒為我搭造的蓬帳上扯開裂縫,
直到字根表的河流、湖泊與大海,
像一片片從我頭上掉下的碎的天空,
每一片都涂著月亮和群星的光彩。
我給太陽的寶座圍一條火紅的緞帶,
給月亮圍的一條用珍珠綴成;
當旋風把我的旗幟展開,
便顯得火山隱約,星星昏沉
10、《云雀歌》
你好!歡樂的精靈!
你何嘗是鳥?
從悠悠的天庭,
傾吐你的懷抱,
你不費思索,而吟唱出歌聲曼妙。
你從地面升騰,
高飛又高飛,
像一朵火云,
扶搖直上青冥,
在歌聲中翱翔,在翱翔中歌吟。
萬道金光閃爍,
伴隨一輪落日;
穿過彩云朵朵,
你飄逸飛馳,
像無形的歡樂,它的生命才開始。
淡紫色的墓云
在你周圍融化;
你像天邊的星辰,
光天化日之下
看不見你,但我仍聽到你的歡鳴。
你的歌聲尖銳,
像啟明星的銀箭;
白日的光輝
使它的燈盞幽暗,
漸漸模糊了,但覺得它還在那邊。
你嘹亮的歌喉,
響徹普天之下,
像從一朵孤云后邊,
月兒把清輝流灑,
幽暗的夜空于是蕩漾著萬頃光華。
我們不知你是誰,
什么能與你仿佛?
那繽紛的虹霓里
落下晶瑩水珠
卻比不上你甘霖似的歌曲。
像一位詩人,
在智慧的光芒中,
大膽放歌嘯吟,
世人都被感動,
從此領悟了本不理會的希望和憂恐。
像一位名門閨秀,索居深宮,
在夜闌人靜的時候,
這了減輕愛的悲痛,
讓幽婉的琴音回蕩在閫。
像一只金黃的確良流螢,
盤桓在露水壤壤的幽谷,
無形地散發柔輝,
那縹渺的顏色
在它隱身的花草叢中閃爍明來。
像一朵玫瑰
盛開在綠葉枝頭,
它芬芳的香味,
被溫暖的風竊走,
但偷兒卻被濃郁的芳香熏醉。
潺潺的春雨,
落花流水在閃光的草葉上
雨水催花朵開放
但你的音律,
比這一切還要清新,還要歡諭。
靈鳥啊,我請你,
把你那美妙的思想告訴我;
我從未聽見過一曲
愛情或酒的贊歌
傾瀉出你般滔滔不盡的神圣的歡樂。
婚禮的合唱,
凱旋的吹打,
比起你的歌唱,
完全是浮夸,
總使人感到那滋味如同嚼蠟。
你歡歌的源泉
究竟在哪里?
在何處原野、滄海或山巒?
在何等樣的天地?
是怎樣獨特的愛情?怎樣的不知憂戚?
你在純潔的歡樂中沉浸,
永遠不知疲倦,
憂郁的暗影
永不到你身畔,
你愛,但永不會感到愛的不幸的飽饜。
你無論醒時睡時,
對于死的面目,
一定比我們凡夫俗子,
看得更深更透,
否則你的歌聲怎會這樣流瀉自如?
我們瞻前顧后,為非分之想而憔悴,
衷心的歡笑里也含有
幾分辛酸味,
我們是最美妙的歌總是最為傷悲。
然而我們如能消滅
仇恨、驕傲和恐懼,
如果我們心腸如鐵,
不灑一顆淚珠,
我們又怎么能略嘗你的歡愉。
詩人慕你的藝術
勝于針對鏘的音調,
勝于千萬卷書
所蘊藏的珍寶,
塵土的蔑視者呵,你常在蒼空逍遙。
請將你胸中的歡樂
贈送一半給我;
如此悠揚的狂風,
將從我唇中涌出,
世人傾聽,有如現在我靜聆你的歌。
葉芝詩集
葉芝詩集
1、《湖心島茵尼斯弗利島》
我就要起身走了,
到茵尼斯弗利島,
造座小茅屋在那里,
枝條編墻糊上泥;
我要養上一箱蜜蜂,
種上九行豆角,
獨住在蜂聲嗡嗡的林間草地。
那兒安寧會降臨我,
安寧慢慢兒滴下來,
從晨的面紗滴落到蛐蛐歇唱的地方;
那兒半夜閃著微光,
中午染著紫紅光彩,
而黃昏織滿了紅雀的翅膀。
我就要起身走了,
因為從早到晚從夜到朝
我聽得湖水在不斷地輕輕拍岸;
不論我站在馬路上還是在灰色人行道,
總聽得它在我心靈深處呼喚。
2、《當你老了》
當你老了,白發蒼蒼,睡意朦朧,
在爐前打盹,請取下這本詩篇,
慢慢吟誦,夢見你當年的雙眼
那柔美的光芒與青幽的暈影;
多少人真情假意,愛過你的美麗,
愛過你歡樂而迷人的青春,
唯獨一人愛你朝圣者的心,
愛你日益凋謝的臉上的哀戚;
當你佝僂著,在灼熱的爐柵邊,
你將輕輕訴說,帶著一絲傷感:
逝去的愛,如今已步上高山,
在密密星群里埋藏它的赧顏。
3、《柯爾莊園的天鵝》
樹木披上了美麗的秋裝,
林中的小徑一片干燥,
在十月的暮色中,流水
把靜謐的天空映照,
一塊塊石頭中漾著水波,
游著五十九只天鵝。
自從我第一次數了它們,
十九度秋天已經消逝,
我還來不及細數一遍,就看到
它們一下子全部飛起。
大聲拍打著它們的翅膀,
形成大而破辭的圓圈翱翔。
我凝視這些光彩奪目的天鵝,
此刻心中涌起一陣悲痛。
一切都變了,自從第一次在河邊,
也正是暮色朦朧,
我聽到天鵝在我頭上鼓翼,
于是腳步就更為輕捷。
還沒有疲倦,一對對情侶,
在冷冷的友好的河水中
前行或展翅飛入半空,
它們的心依然年輕,
不管它們上哪兒漂泊,它們
總是有著激情,還要贏得愛情。
現在它們在靜謐的水面上浮游,
神秘莫測,美麗動人,
可有一天我醒來,它們已飛去。
哦它們會筑居于哪片蘆葦叢、
哪一個池邊、哪一塊湖濱,
使人們悅目賞心?
4、《基督重臨》
在向外擴張的旋體上旋轉呀旋轉,
獵鷹再也聽不見主人的呼喚。
一切都四散了,再也保不住中心,
世界上到處彌漫著一片混亂,
血色迷糊的潮流奔騰洶涌,
到處把純真的禮儀淹沒其中;
優秀的人們信心盡失,
壞蛋們則充滿了熾烈的狂熱。
無疑神的啟示就要顯靈,
無疑基督就將重臨。
基督重臨!這幾個字還未出口,
刺眼的是從大記憶來的巨獸:
荒漠中,人首獅身的形體,
如太陽般漠然而無情地相覷,
慢慢挪動腿,它的四周一圈圈,
沙漠上憤怒的鳥群陰影飛旋。
黑暗又下降了,如今我明白
二十個世紀的沉沉昏睡,
在轉動的搖籃里做起了惱人的惡夢,
何種狂獸,終于等到了時辰,
懶洋洋地倒向圣地來投生?
5、《麗達與天鵝》
突然襲擊:在踉蹌的少女身上,
一雙巨翅還在亂撲,一雙黑蹼
撫弄她的大腿,鵝喙銜著她的頸項,
他的胸脯緊壓她無計脫身的胸脯。
手指啊,被驚呆了,哪還有能力
從松開的腿間推開那白羽的榮耀?
身體呀,翻倒在雪白的燈心草里,
感到的唯有其中那奇異的心跳!
腰股內一陣顫栗。竟從中生出
斷垣殘壁、城樓上的濃煙烈焰
和阿伽門農之死。
當她被占有之時
當地如此被天空的野蠻熱血制服
直到那冷漠的喙把她放開之前,
她是否獲取了他的威力,他的知識?
6、《在本布爾山下》
(一)
憑著圍繞馬理奧提克的輕波的
那些圣人所說的一切,起誓說,
阿特勒斯的女巫確確實實知道,
講了出來,還讓一只只雞叫。
憑著那些騎士、女人體形和膚色
都證明了他們真是超人,起誓說,
臉色蒼白、面容瘦長的伴侶,
永遠、永遠充滿了生機的空氣,
贏得了他們激情的完整;
此刻,他們疾駛在冬日的黎明,
本布爾本山是他們身后的景致。
這些,是他們想說的要旨。
(二)
許多次,一個人死,一個人生
在他們那兩個來世之中,
民族的來世,靈魂的來世,
古老的愛爾蘭熟悉這一切。
無論人是死在他的床上,
或送他命的是一聲槍響,
與親愛的人們的暫時分離
是人都恐懼的最糟的事。
雖然挖墳者的勞作悠長,
他們的鐵鍬鋒利,肌肉強壯,
他們只是把他們埋葬的人
重新推進了人類的思想中。
(三)
你聽到過米切爾的禱告聲聲:
主呵,結我們的時代帶來戰爭!
你知道,當一切話兒都已說完,
而一個人正在瘋狂地鏖戰,
從早巳瞎的眼睛里落下了什么,
他完整了他不完整的思索。
于是有一會兒站得消停,
高聲大笑,心里一片寧靜。
甚至最聰明的人在使命實現、
工作認識、伙伴選擇之前,
也全因為某種暴力行為,
心里總是感到那么惴惴。
(四)
詩人和雕塑家,干你們的工作,
別讓那種時髦的畫家一味去躲
他的偉大的祖先曾做過的事,
把人的靈魂給上帝帶去,
使他把搖籃正確地填好。
衡量開始了我們的力量,
個典型的埃及人把形狀思想,
溫和的費迪阿斯做出的形狀。
在西斯汀教堂的屋頂中,
米開朗琪羅留下了證明;
那里,只是一個半醒的亞當
就能夠使走遍地球的女人惶惶,
最后她的內心一片激情洋溢,
證明有一個預先確定的目的,
在那秘密工作的思想之前,
人類的完美實際上平凡。
十五世紀的意大利的大師,
設計上帝和圣人的背景時,
總畫著花園,那里靈魂安寧,
人們看到的一切東西,
花朵、芳革。還有無云的天空,
多像睡覺的人醒了又在夢中,
看到的那些仿佛如此的形狀
這種形狀消失了,只剩下床
和床架,依然在聲言
天國的門打開了。
哦旋轉
一場更大的夢已經消逝,
卡爾弗特和威爾遜、布萊克和克勞德,
為信上帝的人準備了一種休息,
是帕爾默的話吧,但在那之后,
我們的思想就充滿了混亂、憂愁。
(五)
愛爾蘭詩人,學好你們的專業,
歌唱那美好地做成的一切,
輕視那種正從頭到腳
都已失去了模樣的奧妙,
他們缺乏記憶的頭和心
低卑的床上的低卑的產品。
歌唱農民們,然后是
策馬疾駛的鄉間紳士,
修士們的神圣,仿效
飲完苦啤酒的人狂笑;
歌唱那些歡樂的爵士和夫人,
那是在英勇的七個世紀中
形成的最根本的本質;
讓你的頭腦想著其它的日子,
這樣。我們在將來依然能
成為不可征服的愛爾蘭人。
(六)
在光禿禿的本布爾本山頭下面,
葉芝躺于特拉姆克力夫墓地中間。
一個祖先曾是那里的教區長,
許多年之俞,一座教堂就在近旁,
在路旁,是一個古老的十字架,
沒有大理石碑,也沒有套話;
在附近采來的石灰石上,
是按他的指示刻下的字樣:
對生活,對死亡
投上冷冷的一眼
騎士呵,向前!
7、《一九一六年復活節》
我在日暮時遇見過他們,
他們帶著活潑的神采
從十八世紀的灰色房子中
離開柜臺或寫字臺走出來。
我走過他們時曾點點頭
或作著無意義的寒暄,
或曾在他們中間呆一下,
又過禮貌而無意義的交談,
我談話未完就已想到
一個諷刺故事或笑話,
為了坐在俱樂部的火爐邊,
說給一個伙伴開心一下,
因為我相信,我們不過是
在扮演丑角的場所討營生:
但一切變了,徹底變了:
一種可怕的美已經誕生。
那個女人的白天花在
天真無知的善意中,
她的夜晚卻花在爭論上,
直爭得她聲嘶臉紅。
她年輕、修理,哪有聲音
比她的聲音更美好,
當她追逐著兔子行獵?
這個男人辦了一所學校,
還會駕馭我們的飛馬;
這另一個,他的助手和朋友,
也加入了他的行列;
他的思想大膽而優秀,
又有敏感的天性,也許
他會終于獲得聲望。
這另一個人是粗陋的
好虛榮的酒鬼,我曾想。
他曾對接近我心靈的人
有過一些最無聊的行動,
但再這支歌里我要提他:
他也從荒誕的喜劇中
辭去了他扮演的角色;
他也和其他人相同,
變了,徹底的變了:
一種可怕的美已經誕生。
許多心只有一個宗旨
經過夏天,經過冬天,
好像中了魔變為巖石,
要把生命的流泉攪亂。
從大路上走來的馬,
騎馬的人,和從云端
飛向翻騰的云端的鳥,
一分鐘又一分鐘地改變;
飄落在溪水上流云的影
一分鐘又一分鐘地變化;
一只馬蹄在水邊滑跌,
一匹馬在水里拍打;
長腿的母松雞俯沖下去,
對著公松雞咯咯地叫喚;
它們一分鐘又一分鐘地活著:
石頭是在這一切的中間。
一種過于長久的犧牲
能把心變為一塊巖石。
呵,什么時候才算個夠?
那是天的事,我們的事
是喃喃念著一串名字,
好像母親念叨她的孩子
當睡眠終于籠罩著
野跑了一天的四肢。
那還是不是夜的降臨?
不,不,不是夜而是死;
這死亡是否不必要呢?
因為英國可能恪守信義,
不管已說了和做了什么。
我們知道了他們的夢;
知道他們夢想過和已死去
就夠了;何必管過多的愛
在死以前使他們迷亂?
我用詩把它們寫出來
麥克多納和康諾利,
皮爾斯和麥克布萊,
現在和將來,無論在哪里
只要有綠色在表層,
是變了,徹底地變了:
一種可怕的美已經誕生。
8、《思想的氣球》
雙手,依照給你的吩咐去做;
牽引著思想的氣球
膨脹并且飄曳在風中
抵達它狹隘的棚屋。
9、《圣徒和駝子》
起立,舉起你的手然后開始
祈福
為一個品嘗著慘烈痛楚的男人
在回味他已喪失的名聲的過程中。
一位羅馬的凱撒也已屈服
在這駝峰之下。
10、《圣徒》
上帝試探著每一個人
根據種種不同的方式。
我不應該停止贊美,因為
我正在用皮鞭痛笞自己
也許就在那個夜間與清晨,我就可以驅趕走
在我肉體中隱藏著的希臘人亞歷山大,
還有奧古斯都?凱撒,在他們之后
接下來就是了不起的無賴漢亞爾西巴德。
11、《駝子》
對于所有在你肉體中起立
并且祈福著的人們,
我要呈獻上自己的這份感激,
給予他們的敬意恰好根據他們的等級,
但絕大多數的都要留給亞爾西巴德。
12、《旋轉》
旋轉!旋轉!古老的石臉,向前望去;
想得太多的事呵,就再也不能去想;
因為美死于美,價值死于價值,
古老的特征已在人的手中消亡。
非理性的血流成河,染污了田地;
恩培多克勒把一切亂扔在地上;
赫克托死了,一道光在特洛伊映照;
我們旁觀的,只是在悲劇性的歡樂中大笑。
如果麻木的夢魘騎上了頭頂,
鮮血和污泥沾滿了敏感的身體
又怎么樣?不要嘆息,不要哀慟,
一個更偉大、更動人的時代已經消失;
為了涂過的形體和一箱箱化妝品,
我在古墓里嘆息,但再也不嘆了;
又怎么樣?從巖洞中傳出一個聲音,
它知道的一切只是一個詞歡欣!
行為和工作漸漸粗了,靈魂也粗了,
又怎么樣?古老的石臉親切地看待一切;
愛馬匹和女人的人,都將被從
大理石的破碎墳墓里
或暗黑地在雞貂和貓頭鷹中
或在任何富有、漆黑的虛無中掘起,
工人、貴族和圣人,所有這些東西
又在那不時髦的旋轉讓旋轉不已。
戴望舒詩集
戴望舒詩集
1、《我用殘損的手掌》
我用殘損的手掌
摸索這廣大的土地:
這一角已變成灰燼,
那一角只是血和泥;
這一片湖該是我的家鄉,
(春天,堤上繁花如錦障,
嫩柳枝折斷有奇異的芬芳)
我觸到荇藻和水的微涼;
這長白山的雪峰冷到徹骨,
這黃河的水夾泥沙在指間滑出;
江南的水田,你當年新生的禾草?
是那么細,那么軟
現在只有蓬蒿;
嶺南的荔枝花寂寞地憔悴,盡那邊,
我蘸著南海沒有漁船的苦水
無形的手掌掠過無限的江山,
手指沾了血和灰,手掌粘了陰暗,
只有那遼遠的一角依然完整,
溫暖,明朗,堅固而蓬勃生春。
在那上面,我用殘損的手掌輕撫,
像戀人的柔發,嬰孩手中乳。
我把全部的力量運在手掌?
貼在上面,
寄與愛和一切希望,
因為只有那里是太陽,是春,
將驅逐陰暗,帶來蘇生,
因為只有那里我們不像牲口一樣活,
螻蟻一樣死那里,永恒的中國!
2、《古神祠前》
古神祠前逝去的
暗暗的水上,
印著我多少的
思量底輕輕的腳跡,
比長腳的水蜘蛛,
更輕更快的腳跡。
從蒼翠的槐樹葉上,
它輕輕地躍到
飽和了古愁的鐘聲的水上
它掠過漣漪,踏過荇藻,
跨著小小的,小小的
輕快的步子走。
然后,躊躇著,
生出了翼翅
它飛上去了,
這小小的蜉蝣,
不,是蝴蝶,它翩翩飛舞,
在蘆葦間,在紅蓼花上;
它高升上去了,
化作一只云雀,
把清音撒到地上
現在它是鵬鳥了。
在浮動的白云間,
在蒼茫的青天上,
它展開翼翅慢慢地,
作九萬里的翱翔,
前生和來世的逍遙游。
它盤旋著,孤獨地,
在迢遙的云山上,
在人間世的邊際;
長久地,固執到可憐。
終于,絕望地
它疾飛回到我心頭
在那兒憂愁地蟄伏。
3、《秋夜思》
誰家動刀尺?
心也需要秋衣。
聽鮫人的召喚,
聽木葉的呼息!
風從每一條脈絡進來,
竊聽心的枯裂之音。
詩人云:心即是琴。
誰聽過那古舊的陽春白雪?
為真知的死者的慰藉,
有人已將它懸在樹梢,
為天籟之憑托
但曾一度諦聽的飄逝之音。
而斷裂的吳絲蜀桐,
僅使人從弦柱間思憶華年。
4、《印象》
是飄落深谷去的
幽微的鈴聲吧,
是航到煙水去的
小小的漁船吧,
如果是青色的珍珠;
它已墮到古井的暗水里。
林梢閃著的頹唐的殘陽,
它輕輕地斂去了
跟著臉上淺淺的微笑。
從一個寂寞的地方起來的,
迢遙的,寂寞的嗚咽,
又徐徐回到寂寞的地方,
寂寞地。
5、《夜蛾》
繞著蠟燭的圓光,
夜蛾作可憐的循環舞,
這些眾香國的謫仙不想起
已死的蟲,未死的葉。
說這是小睡中的親人,
飛越關山,飛越云樹,
來慰藉我們的不幸,
或者是懷念我們的死者,
被記憶所逼,
離開了寂寂的夜臺來。
我卻明白它們就是我自己,
因為它們用彩色的大絨翅
遮覆住我的影子,
讓它留在幽暗里。
這只是為了一念,不是夢,
就像那一天我化成鳳。
6、《白蝴蝶》
給什么智慧給我,
小小的白蝴蝶,
翻開了空白之頁,
合上了空白之頁?
翻開的書頁:
寂寞;
合上的書頁:
寂寞。
7、《煩憂》
說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說是遼遠的海的相思。
假如有人問我的煩憂,
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
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
假如有人問我的煩憂:
說是遼遠的海的相思,
說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8、《秋天的夢》
迢遙的牧女的羊鈴,
搖落了輕的樹葉。
秋天的夢是輕的,
那是窈窕的牧女之戀。
于是我的夢靜靜地來了,
但卻載著沉重的昔日。
哦,現在,我有一些寒冷,
一些寒冷,和一些憂郁。
9、《偶成》
如果生命的春天重到,
古舊的凝冰都嘩嘩地解凍,
那時我會再看見燦爛的微笑,
再聽見明朗的呼喚
這些迢遙的夢。
這些好東西都決不會消失,
因為一切好東西都永遠存在,
它們只是像冰一樣凝結,
而有一天會像花一樣重開。
10、《斷指》
在一口老舊的、滿積著灰塵的書櫥中,
我保存著一個浸在酒精瓶中的斷指;
每當無聊地去翻尋古籍的時候,
它就含愁地勾起一個使我悲哀的記憶。
這是我一個已犧牲了的朋友底斷指,
它是慘白的,枯瘦的,
和我的友人一樣;
時常縈系著我的,而且是很分明的,
是他將這斷指交給我的時候的情景:?
替我保存這可笑可憐的戀愛的紀念吧,
在零落的生涯中,它是只能增加我的不幸。
他的話是舒緩的,沉著的,像一個嘆息,
而他的眼中似乎含有淚水,雖然微笑在臉上。
關于他可笑可憐的戀愛我可不知道,
我知道的只是他在一個工人家里被捕去;
隨后是酷刑吧,隨后是慘苦的牢獄吧,
隨后是死刑吧,那等待著我們大家的死刑吧。
關于他可笑可憐的戀愛我可不知道,
他從未對我談起過,即使在喝醉酒時。
但我猜想這一定是一段悲哀的事,
他隱藏著,
他想使它隨著截斷的手指一同被遺忘了。
這斷指上還染著油墨底痕跡,?是赤色的,
是可愛的光輝的赤色的,?
它很燦爛地在這截斷的手指上,
正如他責備別人懦怯的目光在我心頭一樣。
這斷指常帶了輕微又粘著的悲哀給我,
但是這在我又是一件很有用的珍品,
每當為了一件瑣事而頹喪的時候,
我會說:好,讓我拿出那個玻璃瓶來吧。
11、《我的記憶》
我的記憶是忠實于我的,?
忠實甚于我最好的友人,
它生存在燃著的煙卷上,
它生存在繪著百合花的筆桿上,
它生存在破舊的粉盒上,?
它生存在頹垣的木莓上,
它生存在喝了一半的酒瓶上,
在撕碎的往日的詩稿上,
在壓干的花片上,
在凄暗的燈上,
在平靜的水上,
在一切有靈魂沒有靈魂的東西上,
它在到處生存著,
像我在這世界一樣。
它是膽小的,
它怕著人們的喧囂,
但在寂廖時,
它便對我來作密切的拜訪。
它的聲音是低微的,
但它的話卻很長,很長,
很長,很瑣碎,而且永遠不肯休;
它的話是古舊的,
老講著同樣的故事,
它的音調是和諧的,
老唱著同樣的曲子,
有時它還模仿著愛嬌的少女的聲音,
它的聲音是沒有氣力的,
而且還挾著眼淚,夾著太息。
它的拜訪是沒有一定的,
在任何時間,在任何地點,
時常當我已上床,朦朧地想睡了;
或是選一個大清早,
人們會說它沒有禮貌,
但是我們是老朋友。
它是瑣瑣地永遠不肯休止的,
除非我凄凄地哭了,
或者沉沉地睡了,
但是我永遠不討厭它,
因為它是忠實于我的。
12、《游子謠》
海上微風起來的時候,?
暗水上開遍青色的薔薇。
游子的家園呢?
籬門是蜘蛛的家,
土墻是薜荔的家,?
枝繁葉茂的果樹是鳥雀的家。
游子卻連鄉愁也沒有,
他沈浮在鯨魚海蟒間:
讓家園寂寞的花自開自落吧。
因為海上有青色的薔薇,
游子要縈系他冷落的家園嗎?
還有比薔薇更清麗的旅伴呢。
清麗的小旅伴是更甜蜜的家園,
游子的鄉愁在那里徘徊躑躅。
唔,永遠沈浮在鯨魚海蟒間吧。
13、《獄中題壁》
如果我死在這里,
朋友啊,不要悲傷,
我會永遠地生存?
在你們的心上。
你們之中的一個死了,
在日本占領地的牢里,
他懷著的深深仇恨,
你們應該永遠地記憶。
當你們回來,
從泥土掘起他傷損的肢體,
用你們勝利的歡呼?
把他的靈魂高高揚起。
然后把他的白骨放在山峰,
曝著太陽,沐著飄風:
在那暗黑潮濕的土牢,
這曾是他唯一的美夢。
14、《過舊居》
這樣遲遲的日影,
這樣溫暖的寂靜,
這片午飲的香味,
對我是多么熟稔。
這帶露臺,這扇窗,
后面有幸福在窺望,
還有幾架書,兩張床,
一瓶花
這已是天堂。
我沒有忘記:這是家,
妻如玉,女兒如花,
清晨的呼喚和燈下的閑話,
想一想,會叫人發傻;
單聽他們親昵地叫,
就夠人整天地驕傲,
出門時挺起胸,伸直腰,
工作時也抬頭微笑。
現在可不是我回家的午餐?
桌上一定擺上了盤和碗,
親手調的羹,親手煮的飯,
想起了就會嘴饞。
這條路我曾經走了多少回!
多少回?過去都壓縮成一堆,
叫人不能分辨,日子是那么相類,
同樣幸福的日子,這些孿生姊妹!
我可糊涂啦,
是不是今天出門時我忘記說再見?
還是這事情發生在許多年前,
其中間隔著許多變遷?
可是這帶露臺,這扇窗,
那里卻這樣靜,沒有聲響,
沒有可愛的影子,嬌小的叫嚷,
只是寂寞,寂寞,伴著陽光。
而我的腳步為什么又這樣累?
是否我肩上壓著苦難的歲月,
壓著沉哀,透滲到骨髓,
使我眼睛朦朧,心頭消失了光輝?
為什么辛酸的感覺這樣新鮮?
好象傷沒有收口,苦味在舌間。
是一個歸途的設想把我欺騙,
還是災難的歲月真橫亙其間?
我不明白,是否一切都沒改動,
卻是我自己做了白日夢,
而一切都在那里,原封不動:
歡笑沒有冰凝,幸福沒有塵封?
或是那些真實的歲月,年代,
走得太快一點,趕上了現在,
回過頭來瞧瞧,匆忙又退回來,
再陪我走幾步,給我瞬間的歡快?
有人開了窗,
有人開了門,
走到露臺上
一個陌生人。
生活,生活,漫漫無盡的苦路!
咽淚吞聲,聽自己疲倦的腳步:
遮斷了魂夢的不僅是海和天,云和樹,
無名的過客在往昔作了瞬間的躊躇。
15、《八重子》
八重子是永遠地憂郁著的,
我怕她會郁瘦了她的青春。
是的,我為她的健康掛慮著,
尤其是為她的沉思的眸子。
發的香味是簪著遼遠的戀情,
遼遠到要使人流淚;
但是要使她歡喜,我只能微笑,
只能像幸福者一樣地微笑。
因為我要使她忘記她的孤寂,
忘記縈系著她的渺茫的鄉思,
我要使她忘記她在走著
無盡的、寂寞的、凄涼的路。
而且在她的唇上,我要為她祝福,
為我的永遠憂郁著的八重子,
我愿她永遠有著意中人的臉,
春花的臉,和初戀的心。
16、《在天晴了的時候》
在天晴了的時候,
該到小徑中去走走:
給雨潤過的泥路,
一定是涼爽又溫柔;
炫耀著新綠的小草,
已一下子洗凈了塵垢;
不再膽怯的小白菊,
慢慢地抬起它們的頭,
試試寒,試試暖,
然后一瓣瓣地綻透;
抖去水珠的鳳蝶兒
在木葉間自在閑游,
把它的飾彩的智慧書頁
曝著陽光一開一收。
到小徑中去走走吧,
在天晴了的時候:
赤著腳,攜著手,
踏著新泥,涉過溪流。
新陽推開了陰霾了,
溪水在溫風中暈皺,
看山間移動的暗綠
云的腳跡它也在閑游。
17、《致螢火》
螢火,螢火,
你來照我。
照我,照這沾露的草,
照這泥土,照到你老。
我躺在這里,讓一顆芽
穿過我的軀體,我的心,
長成樹,開花;
讓一片青色的蘚苔,
那么輕,那么輕
把我全身遮蓋,
象一雙小手纖纖,
當往日我在晝眠,
把一條薄被
在我身上輕披。
我躺在這里
咀嚼著太陽的香味;
在什么別的天地,
云雀在青空中高飛。
螢火,螢火
給一縷細細的光線
夠擔得起記憶,
夠把沉哀來吞咽!
18、《贈克木》
我不懂別人為什么給那些星辰
取一些它們不需要的名稱,
它們閑游在太空,無牽無掛,
不了解我們,也不求聞達。
記著天狼、海王、大熊
這一大堆,
還有它們的成份,它們的方位,
你絞干了腦汁,漲破了頭,
弄了一輩子,還是個未知的宇宙。
星來星去,宇宙運行,
春秋代序,人死人生,
太陽無量數,太空無限大,
我們只是倏忽渺小的夏蟲井蛙。
不癡不聾,不作阿家翁,
為人之大道全在懵懂,
最好不求甚解,單是望望,
看天,看星,看月,看太陽。
也看山,看水,看云,看風,
看春夏秋冬之不同,
還看人世的癡愚,人世的倥傯:
靜默地看著,樂在其中。
樂在其中,樂在空與時以外,
我和歡樂都超越過一切境界,
自己成一個宇宙,有它的日月星,
來供你鉆究,讓你皓首窮經。
或是我將變成一顆奇異的彗星,
在太空中欲止即止,欲行即行,
讓人算不出軌跡,瞧不透道理,
然后把太陽敲成碎火,把地球撞成泥。
19、《我思想》
我思想,故我是蝴蝶
萬年后小花的輕呼,
透過無夢無醒的云霧,
來振撼我斑斕的彩翼。
20、《眼》
在你的眼睛的微光下
迢遙的潮汐升漲:
玉的珠貝,
青銅的海藻
千萬尾飛魚的翅,
剪碎分而復合的
頑強的淵深的水。
無渚崖的水,
暗青色的水;
在什么經緯度上的海中,
我投身又沉溺在
以太陽之靈照射的諸太陽間,
以月亮之靈映光的諸月亮間,
以星辰之靈閃爍的諸星辰間,
于是我是彗星,
有我的手,
有我的眼,
并尤其有我的心。
我唏曝于你的眼睛的
蒼茫朦朧的微光中,
并在你上面,
在你的太空的鏡子中
鑒照我自己的
透明而畏寒的
火的影子,
死去或冰凍的火的影子。
我伸長,我轉著,
我永恒地轉著,
在你永恒的周圍
并在你之中
我是從天上奔流到海,
從海奔流到天上的江河,
我是你每一條動脈,
每一條靜脈,
每一個微血管中的血液,
我是你的睫毛
(它們也同樣在你的
眼睛的鏡子里顧影)
是的,你的睫毛,你的睫毛,
而我是你,
因而我是我。
杜牧詩集
杜牧詩集
1、《清明》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2、《江南春》
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
3、《山行》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云生處有人家。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于二月花。
4、《赤壁》
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
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5、《秋夕》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
天街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
6、《長安秋望》
樓倚霜樹外,鏡天無一毫。
南天與秋色,氣勢兩相高。
7、《題宣州開元寺水閣,閣下宛溪,夾溪居人》
六朝文物草連空,天淡云閑今古同。
鳥去鳥來山色里,人歌人哭水聲中。
深秋簾幕千家雨,落日樓臺一笛風。
惆悵無日見范蠡,參差煙樹五湖東。
8、《九日齊山登高》
江涵秋影雁初飛,與客攜壺上翠微。
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
但將酩酊酬佳節,不用登臨恨落暉。
古往今來只如此,牛山何必獨沾衣。
9、《早雁》
金河秋半虜弦開,云外驚飛四散哀。
仙掌月明孤影過,長門燈暗數聲來。
須知胡騎紛紛在,豈逐春風一一回。
莫厭瀟湘少人處,水多菰米岸莓苔。
10、《河湟》
元載相公曾借箸,憲宗皇帝亦留神。
旋見衣冠就東市,忽遺弓劍不西巡。
牧羊驅馬雖戎服,白發丹心盡漢臣。
唯有涼州歌舞曲,流傳天下樂閑人。
11、《泊秦淮》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
12、《登樂游原》
長空澹澹孤鳥沒,萬古銷沉向此中。
看取漢家何事業,五陵無樹起秋風
13、《過華清宮》
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14、《過勤政樓》
千秋佳節名空在,承露絲囊世已無。
唯有紫苔偏稱意,年年因雨上金鋪。
15、《寄揚州韓綽判官》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16、《將赴吳興登樂游原》
清時有味是無能,閑愛孤云靜愛僧。
欲把一麾江海去,樂游原上望昭陵。
17、《金谷園》
繁華事散逐香塵,流水無情草自春。
日暮東風怨啼鳥,落花猶似墜樓人。
18、《鷺鷥》
雪衣雪發青玉觜,群捕魚兒溪影中。
驚飛遠映碧山去,一樹梨花落晚風。
19、《旅宿》
旅館無良伴,凝情自悄然。
寒燈思舊事,斷雁警愁眠。
遠夢歸侵曉,家書到隔年。
滄江好煙月,門系釣魚船。
20、《書懷》
滿目青山未得過,鏡中無那鬢絲何。
只言旋老轉無事,欲到中年事更多。
郭沫若詩集
郭沫若詩集
1、《天狗》
(一)
我是一條天狗呀!
我把月來吞了,
我把日來吞了,
我把一切的星球來吞了,
我把全宇宙來吞了。
我便是我了!
(二)
我是月底光,
我是日底光,
我是一切星球底光,
我是X光線底光,
我是全宇宙底Energy底總量!
(三)
我飛奔,
我狂叫,
我燃燒。
我如烈火一樣地燃燒!
我如大海一樣地狂叫!
我如電氣一樣地飛跑!
我飛跑,
我飛跑,
我飛跑,
我剝我的皮,
我食我的肉,
我嚼我的血,
我嚙我的心肝,
我在我神經上飛跑,
我在我脊髓上飛跑,
我在我腦筋上飛跑。
(四)
我便是我呀!
我的我要爆了!
2、《晨安》
晨安!常動不息的大海呀!
晨安!明迷恍惚的旭光呀!
晨安!詩一樣涌著的白云呀!
晨安!平勻明直的絲雨呀!詩語呀!
晨安!情熱一樣燃著的海山呀!
晨安!梳人靈魂的晨風呀!
晨風呀!你請把我的聲音傳到四方去吧!
晨安!我年青的祖國呀!
晨安!我新生的同胞呀!
晨安!我浩蕩蕩的南方的揚子江呀!
晨安!我凍結著的北方的黃河呀!
黃河呀!我望你胸中的冰塊早早融化呀!
晨安!萬里長城呀!
啊啊!雪的曠野呀!
啊啊!我所畏敬的俄羅斯呀!
晨安!我所畏敬的pioneer呀!
晨安!雪的帕米爾呀!
晨安!雪的喜瑪拉雅呀!
晨安!Bengal的泰戈爾翁呀!
晨安!自然學園里的學友們呀!
晨安!恒河呀!恒河里面流瀉著的靈光呀!
晨安!印度洋呀!紅海呀!蘇彝士的運河呀!
晨安!尼羅河畔的金字塔呀!
啊啊!你在一個炸彈上飛行著的Dannunzio呀!
晨安!你坐在pantheon前面的沉思者呀!
晨安!半工半讀團的學友們呀!
晨安!比利時呀!比利時的遺民呀!
晨安!愛爾蘭呀!
愛爾蘭的詩人呀!啊啊!大西洋呀!
晨安!大西洋呀!
晨安!大西洋畔的新大陸呀!
晨安!華盛頓的墓呀!
林肯的墓呀!Whitman的墓呀!
啊啊!惠特曼呀!惠特曼呀!
太平洋一樣的惠特曼呀!
啊啊!太平洋呀!
晨安!太平洋呀!太平洋上的諸島呀!
太平洋上的扶桑呀!
扶桑呀!扶桑呀!
還在夢里裹著的扶桑呀!
醒呀!Mesame呀!
快來享受這千載一時的晨光呀!
3、《立在地球邊上放號》
無數的白云正在空中怒涌,
啊啊!好幅壯麗的北冰洋的晴景喲!
無限的太平洋提起他全身的力量來要把地球推倒。
啊啊!我眼前來了的滾滾的洪濤喲!
啊啊!不斷的毀壞,
不斷的創造,不斷的努力喲!
啊啊!力喲!力喲!
力的繪畫,力的舞蹈,
力的音樂,力的詩歌,力的Rhythm喲!
4、《筆立山頭展望》
筆立山在日本門市西。
登山一望,海陸船廛,了如指掌。
大都會的脈搏喲!
生的鼓動喲!
打著在,吹著在,叫著在,
噴著在,飛著在,跳著在,
四面的天郊煙幕朦朧了!
我的心臟呀快要跳出口來了!
哦哦,山岳的波濤,瓦屋的波濤,
涌著在,涌著在,涌著在,涌著在呀!
萬籟共鳴的Symphony,
自然與人生的婚禮呀!
彎彎的海岸好像Cupid的弓弩呀!
人的生命便是箭,正在海上放射呀!
黑沉沉的海灣,停泊著的輪船,
進行著的輪船,數不盡的輪船,
一枝枝的煙筒都開著了朵黑色的牡丹呀!
哦哦,二十世紀的名花!
近代文明的嚴母呀!
一九二○年六月
5、《夜步十里松原》
海已安眠了。
遠望去,只見得白茫茫一片幽光,
聽不出絲毫的濤聲波語。
哦,太空!怎樣那樣的高超,
自由,雄渾,清寥!
無數的明星正圓睜著他們的眼兒,
在眺望這美麗的夜景。
十里松原中無數的古松,
都高擎著他們的手兒沉默著在贊美天宇。
他們一枝枝的手兒在空中戰栗。
我的一枝枝的神經纖維在身中戰栗。
6、《我是個偶像崇拜者》
我是個偶像的崇拜者喲!
我崇拜太陽,崇拜山岳,崇拜海洋;
我崇拜水,崇拜火,
崇拜火山,崇拜偉大的江河;
我崇拜生,崇拜死,
崇拜光明,崇拜黑夜;
我崇拜蘇彝士,巴拿馬,
萬里長城,金字塔;
我崇拜創造的精神,
崇拜力,崇拜血,崇拜心臟;
我崇拜炸彈,崇拜悲哀,崇拜破壞;
我崇拜偶像破壞者,崇拜我!
我又是個偶像破壞者喲!
一九二○年五、六月
7、《黃浦江口》
平和之鄉喲!
我的父母之邦!
岸草那么青翠!
流水這般嫩黃!
我倚著船圍遠望,
平坦的大地如像海洋,
除了一些青翠的柳波,
全沒有山崖阻障。
小舟在波上簸揚,
人們如在夢中一樣。
平和之鄉喲!
我的父母之邦!
一九二一年四月三日
8、《詩的宣言》
你看,我是這樣的真率,
我是一點也沒有什么修飾。
我愛的是那些工人和農人,
他們赤著腳,裸著身體。
我也赤著腳,裸著身體,
我仇視那富有的階級:
他們美,他們愛美,
他們的一身:綾羅,
香水,寶石。
我是詩,這便是我的宣言,
我的階級是屬于無產;
不過我覺得還軟弱了一點,
我應該還要經過爆裂一番。
這怕是我才恢復不久,
我的氣魄總沒有以前雄厚。
我希望我總有一天,
我要如暴風一樣怒吼。
一九二八年一月七日
9、《戰聲》
戰聲緊張時大家都覺得快心,
戰聲弛緩時大家都覺得消沉。
戰聲的一弛一張關于民族的命運,
我們到底是要作奴隸,還是依然主人?
站起來啊,沒再存萬分之一的 幸,
委曲求全的茍活快不是真正的生。
追求和平,本來是我們民族的天性,
然而和平的母體呢,朋友,卻是戰聲。
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日晨
10、《血肉的長城》
愛國是國民人人所應有的責任
人人都應該竭盡自己的精誠,
更何況國家臨到了危急存亡時分。
我們的國家目前遇著了橫暴的強寇,
接連地吞蝕了我們的冀北、熱河、滿洲,
我們不把全部的失地收回,誓不罷手。
有人嘲笑我們是以戎克和鐵艦敵對,
然而我們的戎克是充滿著士氣魚雷,
我們要把敵人的艦隊全盤炸毀。
有人患了恐日病,以為日寇太強,
我們的軍備無論如何是比它不上,
然而淞滬抗戰的結果請看怎樣?
我們并不怯懦,也并不想驕矜,
然而我們相信,我們終要戰勝敵人,
我們要以血以肉新筑一座萬里長城!
11、《爐中煤》
眷念祖國的情緒
(一)
啊,我年青的女郎!
我不辜負你的殷勤,
你也不要辜負了我的思量。
我為我心愛的人兒燃到了這般模樣!
(二)
啊,我年青的女郎!
你該知道了我的前身?
你該不嫌我黑奴鹵莽?
要我這黑奴底胸中,
才有火一樣的心腸。
(三)
啊,我年青的女郎!
我想我的前身
原本是有用的棟梁,
我活埋在地底多年,
到今朝才得重見天光。
(四)
啊,我年青的女郎!
我自從重見天光,
我常常思念我的故鄉,
我為我心愛的人兒
燃到了這般模樣!
罪惡的金字塔
心都跛了腳──
你們知道嗎?
只有憤怒,沒有悲哀,
只有火,沒有水。
連長江和嘉陵江都變成了火的洪流,
這火──
難道不會燒毀那罪惡砌成的金字塔么?
霧期早過了。
是的,炎熱的太陽在山城上燃燒,
水成巖都鼓爆著眼睛,
在做著白灼的夢,
它在回想著那無數億萬年前的海洋吧?
然而,依然是千層萬層的霧呀,
濃重得令人不能透息。
我是親眼看見的,
霧從千萬個孔穴中涌出,
更有千萬雙黑色的手
掩蓋著自己的眼睛。
朦朧嗎?
不,分明是灼熱的白晝
那金字塔,罪惡砌成的,
顯現得十分清晰。
這首詩是為大隧道慘禍而寫的。
日寇飛機僅三架,夜襲重慶,
在大隧道中閉死了萬人以上。
當局只報道為三百余人。
一九四○年六月十七日
12、《太陽禮贊》
青沉沉的大海,波濤洶涌著,潮向東方。
光芒萬丈地,將要出現了喲
──新生的太陽!
天海中的云島都已笑得來火一樣地鮮明!
我恨不得,把我眼前的障礙一概劃平!
出現了喲!出現了喲!
耿晶晶地白灼的圓光!
從我兩眸中有無限道的金絲向著太陽飛放。
太陽喲!我背立在大海邊頭緊覷著你。
太陽喲!你不把我照得個通明,我不回去!
太陽喲!你請永遠照在我的面前,不使退轉!
太陽喲!我眼光背開了你時,四面都是黑暗!
太陽喲!你請把我全部的生命照成道鮮紅的血流!
太陽喲!你請把我全部的詩歌照成些金色的浮漚!
太陽喲!我心海中的云島也已笑得來火一樣地鮮明了!
太陽喲!你請永遠傾聽著,傾聽著,我心海中的怒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