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隱:落花
《落花》
作者:李商隱
高閣客竟去,小園花亂飛。
參差連曲陌,迢遞送斜暉。
腸斷未忍掃,眼穿仍欲歸。
芳心向春盡,所得是沾衣。
注釋:
1、參差:指花影的迷離,承上句亂飛意。
2、芳心:指花,也指自己看花的心意。
3、沾衣:指流淚。
譯文:
高閣上的游客們已經競相離去;
小園的春花隨風凋零紛紛亂飛。Jz139.COm
花影參差迷離接連著彎彎小徑;
遠望落花回舞映著斜陽的余暉。
我的肝腸欲斷不忍把落紅掃去;
望眼欲穿盼來春天卻匆匆回歸。
愛花惜花自然要怨春去得太早;
春盡花謝所得的只是落淚沾衣。
賞析:
這是一首專詠落花的詩。首聯寫落花與人的心情,含蓄蘊籍耐人尋味。頷聯從不同角度描寫落花亂飛的具體情狀。頸聯直接抒發情感,巴望花不再落而不能。末聯寫花為裝點春天而開,卻落得飄零沾衣的結局。表達了素懷壯志,不見用于世的凄婉和感慨。全詩洋溢著傷春惜花之感,情思如癡,委婉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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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商隱:風雨
《風雨》
作者:李商隱
凄涼寶劍篇,羈泊欲窮年。
黃葉仍風雨,青樓自管弦。
新知遭薄俗,舊好隔良緣。
心斷新豐酒,銷愁又幾千。
注釋:
1、寶劍篇:唐將郭震(元振),少有大志。武則天曾召見,索其文章,震乃上《寶劍篇》。
2、羈泊句:意謂終年漂泊。
3、心斷句:馬周西游長安時,宿新豐旅店,店主人很冷淡,馬周便要酒一斗八升,悠然獨酌。后來唐太宗召與語,授監察御史。這里意思是說,不可能會象馬周那樣得到知遇了。心斷:猶絕望。新豐:故址在今陜西臨潼縣東。
譯文:
我讀了寶劍篇后心里凄楚悲涼;
羈旅中不得志想必漂泊到終年。
我象風雨中的黃葉依然在飄落;
別人成日在青樓作樂歌舞管弦。
縱有新交遇到薄俗也難得持久;
舊交老友因為久疏而斷了良緣。
我不企望喝新豐酒能有新際遇;
為消愁姑且沽飲不惜耗費幾千。
賞析:
這是作者自傷淪落漂泊無所建樹的詩,是一曲慷慨不平的悲歌。詩起句寫理想與際遇的矛盾,雖懷有郭震般的抱負,卻沒有他那樣的際遇。頷聯抒寫羈旅漂泊的人生感受。頸聯寫在現實生活中孤立無援的悲涼。末聯寫想借酒澆愁,但卻不能象唐初的馬周,落拓時在新豐酒店受到冷遇,然而后來他卻得到皇帝的賞識,拔居高位。詩以風雨為題,凄涼開首,是表露羈泊異鄉,因目接凄風苦雨而引起的身世之感。
李商隱:蟬
《蟬》
作者:李商隱
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
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
薄宦梗猶泛,故園蕪已平。
煩君最相警,我亦舉家清。
注釋:
1、本以兩句:古人誤以為蟬是餐風飲露的。這里是說,既欲棲高處,自難以飽腹,雖帶恨聲,實也徒然。
2、一樹句:意謂蟬雖哀鳴,樹卻自呈蒼潤,像是無情相待。實是隱喻受人冷落。
3、薄宦:官卑職微。
4、梗猶泛:這里是自傷淪落意。
5、蕪已平:荒蕪到了沒脛地步。
譯文:
你棲身高枝之上才難以飽腹;
你雖含恨哀鳴徒然白費神勁。
五更以后疏落之聲幾近斷絕。
大樹依然蒼翠卻無絲毫同情,
我官職卑下象桃梗漂流不定,
家園早已荒蕪雜草埋沒腳脛。
煩勞你的鳴叫我得借以自警,
我也舉家操守象你高潔不佞。
賞析:
這首詩借詠蟬以喻自身的高潔。前半首聞蟬而興,重在詠蟬;它餐風飲露,居高清雅,然而聲嘶力竭地鳴叫,卻難求一飽。后半首直抒己意,他鄉薄宦,梗枝漂流,故園荒蕪,胡不歸去?因而聞蟬以自警,同病相。全詩層層深入闡發主題:高難飽,鳴徒勞,聲欲斷,樹無情,怨之深,恨之重,一目了然。實屬詠物佳絕。
李商隱:韓碑
《韓碑》
作者:李商隱
元和天子神武姿,彼何人哉軒與羲。
誓將上雪列圣恥,坐法宮中朝四夷。
淮西有賊五十載,封狼生[豸區][豸區]生羆。
不據山河據平地,長戈利矛日可麾。
帝得圣相相曰度,賊斫不死神扶持。
腰懸相印作都統,陰風慘澹天王旗。
愬武古通作牙爪,儀曹外郎載筆隨。
行軍司馬智且勇,十四萬眾猶虎貔。
入蔡縛賊獻太廟,功無與讓恩不訾。
帝曰汝度功第一,汝從事愈宜為辭。
愈拜稽首蹈且舞:金石刻畫臣能為。
古者世稱大手筆,此事不系于職司。
當仁自古有不讓,言訖屢頷天子頤。
公退齋戒坐小閣,濡染大筆何淋漓,
點竄堯典舜典字,涂改清廟生民詩,
文成破體書在紙,清晨再拜鋪丹墀,
表曰臣愈昧死上,詠神圣功書之碑,
碑高三丈字如斗,負以靈鰲蟠以螭。
句奇語重喻者少,讒之天子言其私。
長繩百尺拽碑倒,粗砂大石相磨治。
公子斯文若元氣,先時已入人肝脾。
湯盤孔鼎有述作,今無其器存其辭。
嗚呼圣王及圣相,相與?赫流淳熙。
公之斯文不示后,曷與三五相攀追。
愿書萬本頌萬過,口角流沫右手胝。
傳之七十有二代,以為封禪玉檢明堂基。
注釋:
1、元和天子:指憲宗李純。
2、軒:軒轅氏,即黃帝;
3、羲:伏羲氏。
4、法宮:路寢(皇帝治事之所)正殿。
5、日可麾:用《淮南子覽冥訓》魯陽公與韓相爭,援戈揮日的典故。這里比喻膽敢反叛作亂。麾:通揮。
6、斫:砍。
7、武:韓弘之子韓公武;
8、古:李道古;
9、通:李文通。
10、無與讓:即無人可及。
11、濡染:潤濕。
12、赫:聲威昭著;
13、淳熙:淳正、光明。
14、胝:胼胝,手腳皮膚的老繭。
15、封禪:古代帝王宣揚功業的一種祭祀儀式。
譯文:
元和天子唐憲宗的姿質神圣英武;
他是何人呢真可與黃帝伏羲媲美。
曾發誓洗雪列代祖宗的奇恥大辱;
坐定法宮中接受四夷的朝拜臣服。
淮西蔡州的奸賊割據了五十多年;
宛如狼生生羆暴臣代代相繼。
他們不憑借險要山川卻占據平地;
依仗利器援戈揮日肆意作歹為非。
唐憲宗有幸得到賢明的宰相裴度;
匪徒們暗殺他不死是神明的輔助。
他腰懸相印兼任軍隊的統帥出征;
天氣陰沉秋風慘淡漫卷天皇大旗。
李公武道古文通都是裴度大將;
禮部員外郎李宗閔命為隨軍書記。
行軍司馬就是那智勇雙全的韓愈;
十四萬大軍威武雄壯象虎豹熊羆。
攻入蔡州捕獲匪首吳賊獻于太廟;
裴度功勛無人可比朝庭封賞也高。
皇上說你裴度的功勞應該數第一;
你的從軍韓愈應當寫個平淮西碑。
韓愈叩頭又跪拜高興得手舞足蹈;
連說鐫刻于金石的文章我能做好。
自由把撰擬國家大事稱為大手筆;
此事重大不能交給一般職司草擬。
當仁不讓我不推諉古代早有先例;
他直說得皇上點頭稱許表示滿意。
韓愈回家虔誠齋戒嚴肅坐進小閣;
筆酣墨飽揮酒文章多么痛快淋漓。
采擷堯典舜典典故歌唱帝王豐功;
以清廟生民詩經雅體把憲宗稱頌。
別具體裁的文章寫成又抄在紙上;
清晨在宮殿紅階前再拜呈送君王。
奏章寫著臣子韓愈我敢冒死上言;
歌頌神圣功德文章應當刻于石碑。
石碑高有三丈字體大小如同酒盅;
碑用巨鰲背負頂端還盤繞著螭龍。
文句奇特語辭莊重很少有人明白;
有人在皇上面前詆毀他為文營私。
石碑因此被用百尺長繩拽倒在地;
又用粗沙大石磨掉了碑文的字跡。
但韓公的這篇文章宛若天地元氣;
它早就深入人心沁進人們的肝脾。
就象銘刻著古人著述的孔鼎湯盤,
鼎盤雖已不存在銘文卻萬代留芳。
唉呀憲宗與裴度他們是圣皇圣相;
相互聲威顯赫淳正光明廣為流傳。
韓公的這篇文章如果不傳示后代;
憲宗的事業怎能與三皇五帝媲美?
我愿把它抄寫一萬本誦讀一萬遍;
即使口角吐沫右手生繭也無所謂。
將此篇碑文永遠流傳七十有二代;
作為封禪玉檢明堂基石千秋顯煒。
賞析:
全詩意在敘韓愈撰寫碑文的始末,竭力推崇韓碑的典雅及其價值。情意深厚,筆力矯健。??
唐憲宗時,宰相裴度兼任新義軍節度使和淮西宣慰處置使,都統軍隊平定淮西。其時韓愈作為行軍司馬。淮蔡平定以后,他隨裴度還朝,憲宗詔其撰寫平淮西碑。韓愈以為淮西之役是裴度能堅持憲宗的主張取勝的,從整個戰役看,他的作用更大些。因而在碑文中稍側于稱贊裴度的功績。但在戰斗中,先攻入蔡州擒住吳元濟的,卻是唐鄧隨節度使李。因而引起李的不平。李妻又系憲宗姑母唐安公主之女,常出入于宮中,便向憲宗詆毀韓氏碑文的不實。于是憲宗下令磨去韓文,重命翰林學士段文昌另寫。??
實際上,攻破蔡州,李確立大功,然而裴度卻是整個戰役的領導者,作用自然更大。況且韓碑既未抹煞李雪夜破城的豐功,也未特別鋪張裴度的偉績,態度比較公允。李商隱極力推崇韓碑,也就是同意韓氏的觀點。??沈德潛在《唐詩別裁》中以為此詩意則正正堂堂,辭則鷹揚鳳翔,在爾時如景星慶云,偶然一見。同時還認為段文昌文較之韓碑,不啻蟲吟草間矣。宋代陳?磨去段文,仍立韓碑,大是快事。這個意見也比較中肯。??
全詩分為五個部分。從開頭到長戈利予日可麾,為第一部分。寫憲宗削平藩鎮的決心和淮西藩鎮長期跋扈猖獗。從帝得圣相相曰度到功無與讓恩不訾,為第二部分。敘寫裴度任統帥,率軍平蔡的功績。從帝曰汝度功第一到言訖屢頷天子頤,為第三部分。敘寫韓愈受命撰碑的情形。從公退齋戒坐小閣到今無其器存其辭,為第四部分。敘寫撰碑、樹碑、推碑的過程,并就推碑抒發感慨。從嗚呼圣皇及圣相到以為封禪玉檢明堂基結束,為第五部分。贊頌憲宗、裴度的功績和韓碑的不朽價值。??
詩敘議相兼,吸取了韓詩散文化的某些優點,在藝術風格上受到韓愈《石鼓歌》的影響。屈復《玉溪生詩意》說:生硬中饒有古意,甚似昌黎而清新過之。朱彝尊說:(句奇語重)四字,評韓文,即自評其詩,這些都頗有見地。
李商隱:夕陽樓
《夕陽樓》
作者:李商隱
原文:
花明柳暗繞天愁,上盡重城更上樓。
欲問孤鴻向何處?不知身世自悠悠。
翻譯:
人的一生總是非常多的波折,
花明柳暗之事讓人興起無限愁緒,
就像盡力登上很高的城樓才發現更高的樓還在前方。
仰望天空,萬里寂寥,
只有一只孤雁在夕陽余光的映照下孑然飛去,
但到了這個時候,
忽然才頓悟自己的身世原來也和這秋日的孤雁一樣孑然無助。
注釋:
1、滎陽:在河南省鄭州市滎陽一帶。
2、是:指夕陽樓。
3、所知:所熟悉的人。蕭侍郎,名澣。《舊唐書文宗紀》:大和七年(833)三月,以給事中蕭澣為鄭州刺史,入為刑部侍郎。九年六月,貶遂州司馬。《地理志》:遂州遂寧郡,屬劍南東道。蕭澣貶遂州司馬,不久病逝,商隱作有《哭遂州蕭侍郎二十四韻》。
賞析:
此詩大約作于大和九年(835)秋。據自注可知,蕭正在遂州。夕陽樓是蕭在鄭州做刺史時所建。商隱昔曾投靠蕭澣,有知遇之誼,故稱所知。商隱此時當在滎陽,聞知交遠謫,而獨上夕陽樓,撫今追昔,乃有孤鴻零落,前程未卜之嘆。故雖有花明柳暗之景,卻無秋高氣爽之情,唯覺愁情繞天。詩以孤鴻喻人,然所喻何人?前人解說不同。或云自喻,或云喻蕭。胡世焱曰:身世方自悠悠,而問孤鴻所向,不幾于悲乎?"自"字宜玩味,我自如此,何問鴻為?感慨深矣。紀昀曰:借孤鴻對寫,映出自己,吞吐有致,但不免有做作態,覺不十分深厚耳。劉、余《集解》云:三四巧于言情,不直言己之身世如悠悠孤鴻,而謂方將同情孤鴻之遠去,忽悟己之身世亦復如彼。是憐人者正須被憐,而竟不自知其可憐,亦無人復憐之也。運思固極婉曲,言情亦極凄惋,然渾樸之氣亦因之而斫削。紀評雖稍苛,然眼力自非張氏之一味吹捧者可比。
夕陽樓是當時鄭州一處風光動人的景觀,其遺址在鄭州市區老城西南的城墻角上,登上此樓,居高望遠,可以欣賞到清新美麗的自然風景,也可以一覽鄭州城區的生活畫卷,令人思緒悠悠。李商隱曾經登臨夕陽樓,并慨然題詩,以抒發自己的情懷,留下了一段佳話。李商隱是唐朝后期著名的詩人,他原籍河南沁陽,后來隨父親遷居到鄭州地區的滎陽,他在《祭仲姊文》中說:檀山滎水,實為我家。李商隱的文學造詣非常高妙,他的詩有著獨特的味道,他善于運用典故,卻不流于堆砌,構思新奇,色彩濃麗,有著很高的藝術價值。李商隱的愛情詩在浩瀚的唐詩中以纏綿悱惻的風格而為人歷代傳誦。 李商隱登臨鄭州夕陽樓題詩的時候,他尚未知名。當時,他在鄭州刺史蕭浣的手下做幕僚,因為才華過人,深得蕭浣的賞識,因此,他常常陪同蕭浣游覽鄭州一帶的風景名勝。李商隱雖然身為幕僚,地位低下,但他心懷大志,憂國憂民。唐朝大和七年,年方20歲的李商隱滿懷心事,那天,他喝過幾杯酒之后,就獨自穿過鄭州的大街小巷,十分郁悶地登上了夕陽樓,遠眺自然風景,近觀鄭州城內來往奔忙的人流,想著自己宏圖未展,而年華悄然流逝,李商隱不禁感慨萬千,他揮筆寫下了此詩。這首詩以眼前看到的景物入手,以藝術的手法來詮釋心中的愁緒和感慨,讀起來沉郁真摯,依稀在人們面前展開了一幅花明柳暗、高樓獨立、孤鴻飛翔的畫面。李商隱用他生動的筆墨,既寫出了夕陽樓的真實風景,也盡情傾訴了他的心事和渴望。這首詩后來成了吟詠鄭州夕陽樓的名篇,一代代流傳了下來。在夕陽樓題詩之后,到了唐朝開成二年,李商隱進京考中了進士,并逐漸以詩名聞于天下,于是,當時就有文人雅士刻此詩而立于鄭州的夕陽樓前。千余年來,夕陽樓歷盡滄桑,幾經傾頹,幾經修復,樓以此詩而聞名,詩以此樓而傳誦,成為一道動人的藝術風景,不僅留在了鄭州的歷史上,也留在了中國古代的文化歷史中。
首兩句是倒裝語。花明柳暗的風景是在上盡重城更上樓后所見。但第二句對于第三句的欲問孤鴻向何處,又是順敘。可見詩人構思煉句之巧妙。像《登樂游原》一樣,詩人的身心異常疲累,靈與肉遭受著痛苦的煎熬,心靈的宇宙愁云密布,內心深處感到異乎尋常的壓抑與孤獨。所以詩人上盡重城更上樓時,不愿,不甘,乏力,又無可奈何,上盡,還要更上,成了一種負擔,一種難以承受的體力和精神的負擔。這與王之渙更上一層樓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心態。詩人登樓所見景物有二:一曰花明柳暗。二曰悠悠孤鴻。眾所周知,任何詩人描摹景物,都有他自己的獨特的審美選擇,并把選擇對象在自己的心靈中加以主觀化的熔鑄。成為詩人自己的經過改造了的景物。《夕陽樓》詩中所出現的花明柳暗,說明時值春色爛漫的季節,大自然本應是一派生機盎然的天地。但是李商隱卻沒有峰回路轉,、又一村的那種感覺,而是把彌漫在詩人自己胸際黯淡的愁云,又轉而彌漫到花明柳暗的景物之上,使如許春色也蒙上了一層萬里愁云萬里凝的黯淡色彩,而且詩人胸際的愁云又放而大之,彌漫充塞到了天地間,成了繞天愁,此愁不同于它愁,此愁悠長,紛亂!李商隱詩在遣詞造句上是非常講究的,同一事物,他不說柳暗花明,而寫成花明柳暗,詞序排列由明而暗,而愁,以顯出情緒變化的層次,如按通常柳暗花明的說法,便亂而無序了。由此可見詩人對意象的關注,造境的巧妙。
詩中三、四兩句專就望中所見孤鴻南征的情景抒慨。仰望天空,萬里寥廓,但見孤鴻一點,在夕陽余光的映照下孑然逝去。這一情景,連同詩人此刻登臨的夕陽樓,都很自然地使他聯想起被貶離去、形單影只的蕭澣,從內心深處涌出對蕭澣不幸遭際的同情和前途命運的關切,故有欲問之句。但方當此時,忽又頓悟自己的身世原來也和這秋空孤鴻一樣孑然無助、渺然無適,真所謂不知身世自悠悠了。這兩句詩的好處,主要在于它真切地表達了一種特殊人生體驗:一個同情別人不幸遭遇的人,往往未有意識到他自己原來正是亟須人們同情的不幸者;而當他一旦忽然意識到這一點時,竟發現連給予自己同情的人都不再有了。孤鴻尚且有關心它的人,自己則連孤鴻也不如。這里蘊含著更深沉的悲哀,更深刻的悲劇。馮浩說三四兩句凄惋入神,也許正應從這個角度去理解。而欲問、不知這一轉跌,則正是構成凄惋入神的藝術風韻的重要因素。謝枋得說:若只道身世悠悠,與孤鴻相似,意思便淺。欲問、不知四字,無限精神。(《疊山詩話》)這是深得詩人用意的獨具只眼之評。體現了李商隱七絕寄托深而措辭婉(葉燮《原詩》)的特點。
李商隱:嫦娥
《嫦娥》
作者:李商隱
云母屏風燭影深,長江漸落曉星沉。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注釋:
1、嫦娥:古代神話中的月中仙女。《淮南子覽冥訓》:羿請不死之藥于西王母,恒娥竊以奔月。恒又作姮。
2、云母屏風:嵌著云母石的屏風。此言嫦娥在月宮居室中獨處,夜晚,唯燭影和屏風相伴。
3、長河句:銀河逐漸向西傾斜,曉星也將隱沒,又一個孤獨的夜過去了。
4、碧海:《十洲記》:扶桑在東海之東岸,岸直,陸行登岸一萬里,東復有碧海,海闊狹浩汗,與東海等,水既不咸苦,正作碧色。
譯文:
透過裝飾著云母的屏風,燭影漸漸暗淡下去。銀河也在靜靜地消失,晨星沉沒在黎明的曙光里。月宮的嫦娥恐怕后悔偷了后羿的長生不老藥。現在只有那青天碧海夜夜陪伴著她一顆孤獨的心。
韻譯:
云母屏風染上一層濃濃的燭影,
銀河逐漸斜落啟明星也已下沉。
嫦娥想必悔恨當初偷吃不死藥,
如今獨處碧海青天而夜夜寒心。
李商隱:春雨
《春雨》
作者:李商隱
悵臥新春白袷衣,白門寥落意多違。
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
遠路應悲春?晚,殘宵猶得夢依稀。
玉珰緘札何由達,萬里云羅一雁飛。
注釋:
1、白袷衣:即白夾衣,唐人以白衫為閑居便服。
2、白門:指今江蘇南京市。
3、云羅:云片如羅紋。
譯文:
新春,我穿著白夾衣悵然地臥床;
幽會的白門冷落了,我心中惘然。
隔著雨絲凝視紅樓,我倍覺冷寂;
珠箔般雨滴飄打燈籠,獨自歸返。
你在遠路,到春晚應更悲凄傷感?
只有殘宵能夢中聚首,依稀空泛。
耳環情書已備好,怎么才能送達;
我寄希望于萬里云中,那只孤雁。
賞析:
這首詩是借助飄灑迷?的春雨,抒發悵念遠方戀人的情緒。開頭先點明時令,再寫舊地重尋之凄愴,繼而寫隔雨望樓,尋訪落空之迷茫,終而只有相思相夢,緘札寄情。一步緊逼一步,悵念之情恰似雨絲不絕如縷。詩的意境、感情、色調、氣氛都是十分清晰明麗,優美動人。紅樓隔雨與珠箔飄燈二句,簡直是一幅色彩明麗的圖畫。
李商隱:錦瑟
《錦瑟》
作者:李商隱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注釋:
1、錦瑟:裝飾華美的瑟。瑟:撥弦樂器,通常二十五弦。
2、無端:猶何故。怨怪之詞。
3、五十弦:這里是托古之詞。作者的原意,當也是說錦瑟本應是二十五弦。
4、莊生句:意謂曠達如莊生,尚為曉夢所迷。莊生:莊周。
5、望帝句:意謂自己的心事只能寄托在化魂的杜鵑上。望帝:相傳蜀帝杜宇,號望帝,死后其魂化為子規,即杜鵑鳥。
6、珠有淚:傳說南海外有鮫人,其淚能泣珠。
7、藍田:山名,在今陜西,產美玉。
譯文:
錦瑟呀,
你為何竟然有五十條弦?
每弦每節,
都令人懷思黃金華年。
我心象莊子,
為蝴蝶曉夢而迷惘;
又象望帝化杜鵑,
寄托春心哀怨
滄海明月高照,
鮫人泣淚皆成珠
藍田紅日和暖,
可看到良玉生煙。
悲歡離合之情,
豈待今日來追憶,
只是當年卻漫不經心,
早已惘然。
賞析:
這首詩歷來注釋不一,莫衷一是。或以為是悼亡之作,或以為是愛國之篇或以為是自比文才之論,或以為是抒寫思念待兒錦瑟。但以為是悼亡詩者為最多。有人認為,開首以瑟弦五十折半為二十五,隱指亡婦華年二十五歲。這話未免有嫌牽強。但是,首聯哀悼早逝卻是真實。頷聯以莊子亡妻鼓盆而歌和期效望帝化成子規而啼血,間接地描寫了人生的悲歡離合。頸聯以鮫人泣珠和良玉生煙的典故,隱約地描摹了世間風情迷離恍惚,可望而不可置。最后抒寫生前情愛漫不經心,死后追憶已經惘然的難以排遣的情緒。
李商隱:流鶯
《流鶯》
作者:李商隱
原文:
流鶯漂蕩復參差,渡陌臨流不自持。
巧囀豈能無本意,良辰未必有佳期。
風朝露夜陰晴里,萬戶千門開閉時。
曾苦傷春不忍聽,鳳城何處有花枝。
注釋:
1、宣宗大中三年(公元849年)春,詩人在長安暫充京兆府掾屬。
2、參差:指鳥振翅飛翔。
賞析:
張《會箋》系此詩為大中三年(849)春長安之作。此詩乃苦悶之詞,寫自己仕途窮困,漂泊無定所,懷才不遇知音,心意無人理解。全詩詠物抒情,借流鶯自喻,寄托身世之感。清陸昆曾《李義山詩解》云:此作者自傷漂蕩,無所歸依,特托流鶯以發嘆耳。渡陌臨流,喻己之東川、嶺表,身不由己也。此詩風格輕倩流美,情思深婉。張《會箋》曰:含思宛轉,獨絕今古。
這是李商隱托物寓懷、抒寫身世之感的詩篇。寫作年份不易確定。從詩中寫到漂蕩、巧囀和鳳城來看,可能是遠從桂海,來返玉京以后所作。宣宗大中三年(849)春,作者在長安暫充京兆府掾屬,天官補吏府中趨,玉骨瘦來無一把(《偶成轉韻》),應是他當時生活和心情的寫照。
流鶯,指漂蕩流轉、無所棲居的黃鶯。詩的開頭兩句,正面重筆寫流字。參差,本是形容鳥兒飛翔時翅膀張斂振落的樣子,這里用如動詞,猶張翅飛翔。漂蕩復參差,是說漂蕩流轉之后又緊接著再飛翔漂泊。度陌、臨流,則是在不停地漂蕩流轉中所經所憩,應上句復字。流鶯這樣不停地漂泊、飛翔,究竟是為什么呢?又究竟要漂蕩到何時何地呢?詩人對此不作正面交代,只淡淡接上不自持三字。這是全聯點眼,暗示出流鶯根本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仿佛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控制著。用流鶯的漂蕩比喻詩人自己的輾轉幕府的生活,是比較平常的比興寓托,獨有這不自持三字,融和著詩人的獨特感受。詩人在桂林北返途中就發出過悵然的嘆息:
昔去真無奈,今還豈自知(《陸發荊南始至商洛》)。去真無奈、還豈自知,正象是不自持的注腳。它把讀者的思緒引向漂蕩復參差的悲劇身世后面的社會原因,從而深化了詩的意境。
漂蕩流轉,畢竟是流鶯的外在行動特點,接下來三、四兩句,便進一步通過對流鶯另一特點巧囀的描寫,來展示它的內心苦悶。巧囀豈能無本意,良辰未必有佳期。流鶯那圓轉流美的歌吟中分明隱藏著一種殷切的愿望希望在美好的三春良辰中有美好的相會。然而,它那巧囀中所含的本意卻根本不被理解,因而雖然適逢春日芳辰也不能盼來佳期,實現自己的愿望。如果說,流鶯的漂泊是詩人飄零身世的象征,那么流鶯的巧囀便是詩人美妙歌吟的生動比喻。它的獨特之處,就在于強調巧囀中寓有不為人所理解的本意,這本意可以是詩人的理想抱負,也可以是詩人所抱的某種政治遇合的期望。這一聯和《蟬》的頷聯頗相似。但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所強調的是雖凄楚欲絕而不被同情,是所處環境的冷酷;而巧囀一聯所強調的卻是巧囀本意的不被理解,是世無知音的感嘆。豈能、未必,一縱一收,一張一弛,將詩人不為人所理解的滿腹委屈和良辰不遇的深刻傷感曲曲傳出,在流美圓轉中有回腸蕩氣之致。可以說這兩句詩本身就是深與婉的統一。
頸聯承上巧囀,仍寫鶯啼。風朝露夜陰晴里,萬戶千門開閉時。這是本意不被理解、佳期不遇的流鶯永無休無止的啼鳴:無論是刮風的早晨還是降露的夜晚,是晴明的天氣還是陰霾的日子,無論是京城中萬戶千門開啟或關閉的時分,流鶯總是時時處處在啼囀歌吟。它仿佛執著地要將本意告訴人們,而且在等待著渺茫無盡的佳期。這一聯是兩個略去主、謂語的狀語對句構成的,每句中風朝與露夜、陰與晴、萬戶與千門、開與閉又各自成對,讀來別有一種既整飭又優美,既明暢又含蓄的風調。
尾聯聯系到詩人自身,點明傷春正意。鳳城借指長安,花枝指流鶯棲息之所。兩句是說,自己曾為傷春之情所苦,實在不忍再聽流鶯永無休止的傷春的哀鳴,然而在這廣大的長安城內,又哪里能找到可以棲居的花枝呢?初唐詩人李義府《詠烏》云:
上林多少樹,不借一枝棲。末句從此化出。傷春,就是傷佳期之不遇;佳期越渺茫,傷春的情緒就越濃重。三春芳辰就要在傷春的哀啼中消逝了,流鶯不但無計留春,而且連暫時棲息的一枝也無從尋找。這已經是杜鵑啼血般的凄怨欲絕的情境了。詩人借不忍聽流鶯的哀啼強烈地抒發了自己的傷春之情抱負成空、年華虛度的精神苦悶。末句明寫流鶯,實寓自身,讀來既像是詩人對無枝可棲的流鶯處境的關心,又像是詩人從流鶯哀啼聲中聽出的寓意,更像是詩人自己的心聲,語意措辭之精妙,可謂臻于化境。
李商隱:端居
《端居》
作者:李商隱
原文:
遠書歸夢兩悠悠,只有空床敵素秋。
階下青苔與紅樹,雨中寥落月中愁。
注釋:
1、端居:閑居。
2、素秋:秋天的代稱。
翻譯:
愛妻從遠方的來信很久都沒有收到了,
我得不到家人音訊,
只有在睡夢里才能回到家鄉以解鄉愁。
可是中宵醒后,恍然發覺離別已是悠悠數年,
顧望四周,
只有空蕩蕩的床榻和寂寥凄寒的秋夜相對,
不由得心生凄涼。
寂居異鄉,平日少有人來往,
階前長滿了青苔,
那一片綠意和秋天的紅葉在迷蒙雨色、
朦朧夜月的籠罩下變得黯淡模糊,
雨夜的凄寒、月色的冷清,
又哪里比得上鄉愁的磨人呢?
賞析:
這是作者滯留異鄉、思念妻子之作。題目端居,即閑居之意。
詩人遠別家鄉和親人,時間已經很久。妻子從遠方的來信,是客居異鄉寂寞生活的慰藉,但已很久沒有見到它的蹤影了。在這寂寥的清秋之夜,得不到家人音書的空廓虛無之感變得如此強烈,為寂寞所咬嚙的靈魂便自然而然地想從歸夢中尋求慰藉。即使是短暫的夢中相聚,也總可稍慰相思。但路迢歸夢難成(李煜《清平樂》),一覺醒來,竟是悠悠相別經年,魂魄未曾入夢。遠書歸夢兩悠悠,正是詩人在盼遠書而不至、覓歸夢而不成的情況下,從心靈深處發出的一聲長長的嘆息。悠悠二字,既形象地顯示出遠書、歸夢的杳邈難期,也傳神地表現出希望兩皆落空時悵然若失的意態。而雙方山川阻隔、別后經年的時間、空間遠隔,也隱見于言外。
次句寫中宵醒后寂寥凄寒的感受。敵字不僅突出空床與素秋默默相對的寂寥清冷的氛圍,而且表現出空床獨寢的人無法承受素秋的清冷凄涼的情狀,抒發了難以言狀的凄愴之情。素秋,是秋天的代稱。但它的暗示色彩卻相當豐富。它使人聯想起潔白清冷的秋霜、皎潔凄寒的秋月、明澈寒冽的秋水,聯想起一切散發著蕭瑟清寒氣息的秋天景物。對于一個寂處異鄉、遠書歸夢兩悠悠的客子來說,這凄寒的素秋便不僅僅是引動愁緒的一種觸媒,而且是對毫無慰藉的心靈一種不堪忍受的重壓。然而,詩人可以用來和它對敵的卻只有空床而已。清代馮浩《玉溪生詩箋注》引楊守智說:敵字險而穩。這評語很精到。這里本可用一個比較平穩而渾成的對字。但對只表現空床與素秋默默相對的寂寥清冷之狀,偏于客觀描繪。而敵則除了含有對的意思之外,還兼傳出空床獨寢的人無法承受素秋的清寥凄寒意境,而又不得不承受的那種難以言狀的心靈深處的凄愴,那種凄神寒骨的感受,更偏于主觀精神狀態的刻畫。試比較李煜羅衾不耐五更寒(《浪淘沙》),便可發現這里的敵字雖然下得較硬較險,初讀似感刻露,但細味則感到它在抒寫客觀環境所給予人的主觀感受方面,比不耐要深細、雋永得多,而且它本身又是準確而妥帖的。這就和離開整體意境專以雕琢字句為能事者有別。
三、四兩句從室內的空床移向室外的青苔、紅樹。但并不是客觀地描繪,而是移情入景,使客觀景物對象化,帶上濃厚的主觀色彩。寂居異鄉,平日很少有人來往,階前長滿了青苔,更顯出寓所的冷寂。紅樹,則正是暮秋特有的景象。青苔、紅樹,色調本來是比較明麗的,但由于是在夜間,在迷蒙雨色、朦朧夜月的籠罩下,色調便不免顯得黯淡模糊。在滿懷愁緒的詩人眼里,這階下青苔與紅樹似乎也在默默相對中呈現出一種無言的愁緒和清冷寥落的意態。這兩句中青苔與紅樹,雨中與月中,寥落與愁,都是互文錯舉。雨中與月中,似乎不大可能是同一夜間出現的景象。但當詩人面對其中的一幅圖景時(假定是月夕),自不妨同時在心中浮現先前經歷過的另一幅圖景(雨夕)。這樣把眼前的實景和記憶中的景色交織在一起,無形中將時間的內涵擴展延伸了,暗示出像這樣地中宵不寐,思念遠人已非一夕。同時,這三組詞兩兩互文錯舉,后兩組又句中自對,又使詩句具有一種回環流動的美。如果聯系一開頭的遠書、歸夢來體味,那么這雨中寥落月中愁的青苔、紅樹,似乎還可以讓讀者聯想起相互遠隔的雙方各在天一涯默默相思的情景。風雨之夕,月明之夜,胸懷愁緒而寥落之情難以排遣,不禁令人滿腹悵然,亦生憐惜之心。
李商隱:贈柳
《贈柳》
作者:李商隱
原文:
章臺從掩映,郢路更參差。
見說風流極,來當婀娜時。
橋回行欲斷,堤遠意相隨。
忍放花如雪,青樓撲酒旗。
翻譯:
從長安(章臺為長安街名)到大江之濱的江陵,
柳從北到南,無處不在,柳色或明或暗,
柔條垂拂,蓬勃生機,秀色千里。
古今之人對柳的風姿贊賞,
我見到眼前之柳的時候,
正當其婀娜多姿之時。
柳樹體態輕盈春風吹拂,
宛若妙齡女郎,翩躚起舞。
我的目光,心為柳所系,
緊隨不舍,柳花怒放,
像雪一樣在空中飛舞,
撲動著青樓的酒旗。
賞析:
《贈柳》,其實就是詠柳。詠而贈之,故題曰贈。前人認為此詩有本事,馮浩并認為系為洛陽歌妓柳枝作。由于年代久遠,別無旁證,真實情況,已難考知。
李商隱對柳很有感情,他的詩集中,以柳為題的,多至十幾首。這一首同他別的那些詠柳詩不同,它的背景不是一地一處,而是非常廣闊的地域。章臺從掩映,郢路更參差。首聯就從京城長安到大江之濱的江陵,寫柳從北到南,無處不在,掩映參差,秀色千里。
掩映、參差,是寫柳色或明或暗,柔條垂拂的繁茂景象,點出時間是在春天。由從(任從)到更的變化,把柳的蓬勃生機,渲染得更加強烈。次聯風流、婀娜,則是寫柳的體態輕盈。柔長的柳枝,千枝萬縷,春風吹拂,宛若妙齡女郎,翩躚起舞,姿態是非常動人的。見說是聽見別人說,包括古今之人對柳的贊賞。來當句是說自己見到眼前之柳的時候,正當其婀娜多姿之時,表現出詩人的欣喜之情。上面四句,從廣闊的背景上,對春柳作了生動具體的描繪,寫出了她嫵媚可愛的風姿。
下面接寫柳色綿延不斷。一到春天,路旁堤畔之柳籠煙罩霧,蔥蘢翠綠,望之令人心醉。詩人的目光,正是被這迷人的柳色所牽引,向前移去,直到橋邊,眼看柳色就要被隔斷,可是跨過橋去,向旁一彎,卻又順著長堤,向前延伸,最后雖然眼中已望不見柳,但心中仿佛仍然見到青青的柳色向遠方伸去。行作行蹤、蹤跡解。意相隨既指春柳傍隨長堤而去,也指詩人的心為柳所系,緊隨不舍,最后直至青樓酒旗、柳花似雪之處。青樓、酒旗是人間繁華之地;飛花似雪是春柳盛極之時。忍即忍心之意,字里透露出詩人的痛惜之情。花飛似雪,固然美極盛極,然而繁華已極,就意味著離凋謝不遠。兩句把春柳的繁華寫到極致,也把詩人的愛惜之情寫到極點。紀昀評此詩云:五、六句空外傳神,極為得髓。結亦情致可思。(《李義山詩集輯評》)這四句,意境很美,言外之意不盡,很耐人尋味。
清代王士禛說:詠物之作,須如禪家所謂不粘不脫,不即不離,乃為上乘。(《帶經堂詩話》)此詩全篇八句,純用白描,篇中不著一個柳字,卻句句寫柳。而且,仔細玩味,又會發覺它們既是寫柳,又象是在寫人,字里行間,仿佛晃動著一位窈窕女郎的倩影,風流韻致,婀娜多情,非常逗人喜愛。她也許是詩人的友人,也許就是詩人的情人,由于某種原因,他們分離了。詠柳即詠人,對柳之愛憐不舍,即對其所愛之人的依戀與思念。似彼似此,亦彼亦此,不即不離,正是此詩藝術表現的巧妙之處。馮浩說此詩全是借詠所思(《玉溪生詩集箋注》),大旨是不錯的。